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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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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不答,那少女卻也沒多糾纏,只移開手笑起來,“三哥哥今日怎地卻啞巴啦?咦,還穿這樣素凈衣裳,總不能是方從城外回來罷?”

說到此處,她話音忽然一頓,似是想起什麽,轉到面前來瞧見她,卻似無太大訝異,只遲疑著道:“你……是姜家表兄罷?我是晉陽。”

姜涉未敢看她,早避開一步,低頭見禮,此時聽她道出名字,才稍舒了一口氣,轉念又不禁訝異,這少女如何恰在此時來到,當真只是巧合麽?她只覺何處不妥,一時卻未摸到關竅,但聽她帶著歉意道:“晉陽不知表兄已經進京,適才多有冒犯,還請表兄見諒。”

姜涉搖頭道:“公主言重了,不過誤會罷了。”

“表兄不見怪就好。”晉陽倒是絲毫未見拘束,環顧左右道,“表兄是今日才到麽?如何一人在此?”

姜涉但道昭寧帝有事亟待處置,晉陽聞言便輕輕笑了一下:“何相素來穩重,大抵是真有要事。”

她只覺這語氣裏仿佛帶了一點諷意,未好接話,便且沈默,幸而晉陽接著又笑道:“久聞表兄大名,今日終得一見,著實幸甚。”

“公主過譽了。”姜涉稍感局促,“臣實是愧不敢當。”

晉陽只笑了笑,“實是表兄過謙,千裏追襲孤軍深入,左右夾擊一舉克敵,難道還算不得英雄麽?”

姜涉搖了搖頭,“前有父親謀策,後有諸位叔伯照應,臣不過是徒逞莽勇,委實算不得甚麽。”

“表兄太過自謙啦。”晉陽輕輕一笑,“縱是有姨父坐鎮,但千裏追襲之勇,臨場應變之智,卻非常人所能及也。晉陽不才,閑時也曾讀過幾部兵法,曉得知之易行之難,平素再能言之侃侃,奈何還是紙上談兵,表兄若不見怪,晉陽甚想時時請教。”

姜涉實不知該如何應她,她適才忽地生出了一個想法,且只揮之不去。她終歸要回到涼州去的,那時手握重兵,君王如何信,如何防?

她不敢深想,卻又不能不想,忽聽有人笑道:“好啊,你倒會捷足先登,回頭若永王知了,朕可不與你說話。”

原是昭寧帝回轉。

姜涉與晉陽忙都與他見禮,昭寧帝揮揮手只叫免了,走上亭來將二人打量一番,仍是含笑:“朕這個妹子呀,最有見地不過,卻也最纏人不過,聽說表弟將要來京,一早就道要請教請教,還勞表弟多費心了。”

晉陽卻不依道:“皇兄倒只說我,你與三哥哥還不是日盼夜盼?”

昭寧帝看姜涉一眼,笑道:“是了,你說得不錯,又豈止我們,舅舅舅母也早盼得急了。筵席已開,咱們就過去罷。”

晉陽應個好字,行止間一對細紅珠耳墜輕輕搖晃,分外嬌俏明媚。

姜涉自也點頭,一路落後半步,聽她兄妹說笑,偶爾也含笑應和,心中卻不覺微澀,擡手往身前輕輕一撫,旋即垂下,見晉陽回顧,面上便再又露出個笑容來。

這一席卻是設在禦花園間清水榭中,水晶簾垂了一半,既有習習風涼,又可賞秀麗春色。

鄭谙替三人打起簾子,就見太後與姜杜氏已然在座,正與一個華服男子說笑,席上另還有兩名女子一名孩童,但匆匆一掃間她也未能看得仔細,互相見禮才畢,那華服男子起身離座,扶著她的肩往席間引,一面笑道:“這便是外甥罷?果然生得一表人才。”

他身形圓潤,頭發半白,精神卻還矍鑠,紅光滿面,聽那言語,姜涉知他便是自己的舅舅杜國丈,當下也只微笑回應。

太後卻是搖頭笑道:“不得,不得,這個詞哀家早用過了,你須再換一個。”

杜國丈啊了一聲,隨即滿面苦惱,思索片刻,試探道:“那……才貌雙全?”

太後只笑個不住,昭寧帝也自微微含笑,太後身旁那位滿頭珠翠的夫人搖著頭嘆了口氣,“娘娘又不是不知他腹裏幾點文墨,偏要為難,不若妾身代他說一個罷。”得了太後點頭,她方才望了她一眼,面上忽也含了笑意,“淵岳其心,麟鳳其采,有匪君子,皎皎如玉。瑟兮僩兮,見之忘言。”

太後嘆道:“到底是嫂嫂。”

杜國丈連連鼓掌,“確乎是好,確乎高明。”

太後只瞧他一眼:“敢問阿兄,好在何處?”

杜國丈又楞了楞,隨即哈哈一笑:“處處都好,一字都解不得,不就是高明嗎?”

太後搖著頭笑起來,席間卻是輕松不少,姜涉擡眼卻見姜杜氏仍是一板一眼坐著,面上無分毫情緒,心中不覺輕輕一嘆。

一一相見過了,國丈夫人便招呼她與晉陽往身邊坐,她總是未好推辭,只得靠著她坐了,由著她拉了她的手細細看,倏爾又一嘆道:“這孩子生的當真體面。”

“可不是麽?不就因著這樣好相貌,怕鎮不住那幫蠻夷,上戰場時方才每每戴了面具?”太後笑道,“銀面小將的名頭如今可響啦!哀家聽說這些時日常有百姓上門送去些瓜果紅禮,待你回府便可瞧見了。”

姜涉只作謙辭,太後卻不依道:“怎就當不得?要哀家說,便做個實實的銀面將軍。”又把眼曳斜一下,“趁著皇上今兒高興,哀家順勢給阿涉討個賞,就封個銀面將軍,皇上覺著如何?”

昭寧帝笑道:“自是千好萬好。”

姜涉忙忙推辭,太後哪裏容她多言,只叫她安心領賞。她沒法子,也知這多是虛銜,便就謝恩領了。

太後這才露出欣慰之色:“是了,這才對了,打仗的事哀家也不懂,可哀家懂得一件事,有功要賞,這賞罰分明,邊境才能安定,才能、才不負了先帝爺的一番苦心吶!”說到後來,眼中卻掉下一串淚來。

慌得眾人忙忙地紛紛勸慰,一直沈默寡言的杜皇後更早遞上手帕去,太後抹著淚,看了昭寧帝一眼,強笑道:“是哀家的錯,大好的日子,本不該講這些喪氣的話。哀家自罰一杯。”說著叫嬤嬤倒酒,一杯灌下,卻又道,“只是、只是哀家一想到先帝折在那群蠻夷手上,這口氣便平不下去……”一句未已,又是哽咽。

杜皇後和國丈夫人忙忙再殷殷勸慰,杜國丈自顧自紅了眼眶,呆坐著並不言語;晉陽默默飲了一口茶,眉目間帶點哀戚,又似有些漠然;小太子眨了眨眼睛,左右望望,最後把視線定在姜杜氏毫無表情的臉上,小小臉上浮出點困惑。

姜涉聽得心中頗亂,太後的意思卻是要接著打麽?她倒是有些糊塗了,不由看向昭寧帝,不知他的心思竟是如何。

昭寧帝長嘆了一口氣,“千錯萬錯,俱是兒子的錯,兒不該容那漠北來使進京,可兒只是想著,先帝在天有靈,總歸是盼望邊境安寧。”他亦聲帶哽咽,“兒想著,待他們來了,是和是戰,總能再議。如今表弟來了,前線戰事,他最知悉,兒想著這等大事,總須再多計議,未顧慮母後心意,是兒子之過,但見母後如此,兒實心如刀絞……”

“是啊娘娘,皇上有皇上的苦衷,這麽大戰事,也不能說打就打啊。先帝爺在天有靈,應也不想見到生靈塗炭。”杜國丈也開口幫腔道,“何況,俗話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他們來是來了,可以後要打要和,不還是咱們一句話的事?”

太後此時終於抹幹眼淚,“是哀家失態了,哀家一介婦人,哪裏懂得什麽呢?現放著阿涉在這兒,後又有皇上和百官議定,那自是毫無差錯的。今日咱們是家宴,不談這些個,是哀家錯了,再罰一杯。有人再提,也一樣要罰。”

國丈夫人笑道:“可不是麽?這大好春光,可莫辜負。那些事,就交給他們男人操心去罷。”

“是咯,且由他們操心罷。”太後睨了她一眼,視線不意間落到晉陽身上,“哀家倒還忘了問,你怎地與你表兄一道過來?”

晉陽笑道:“回母後的話,在路上撞見,便一同過來了。”

太後輕聲一嗤,“你倒是討個巧,偏你三哥巴巴地在城外等,倒卻錯過了。”

晉陽低下頭去,未曾說話,國丈夫人察言觀色,忙忙笑道:“這便是他們兩兄妹的緣分嘛。”

太後臉色始有些緩和,轉眼見姜杜氏也在瞧著晉陽,便嘆道:“阿姊你是不知,哀家也不知是造了什麽孽,偏養出個皮猴兒似的小冤家,平日裏專愛那舞刀弄槍,沒半點閨秀樣子,眼看就要及笄,哀家是日愁夜愁,就她這不知收斂的性子,哪家兒郎敢娶她過門?”

姜杜氏看著晉陽,臉上仍瞧不出甚麽情緒,“娘娘說笑了,這樣神仙似的人物,自是人人爭著相迎。”

姜涉尚還沈浸在適才情境中,一時有些走神,此刻聽著姜杜氏聲音,方才恍然驚醒,心道她猜測怕是成真,太後和昭寧帝果有結親之意。然則……

但看晉陽似是不好意思,仍只低頭不語。

太後笑了一下,看了國丈夫人一眼,夫人會意,正要說話,姜杜氏卻從懷中摸出一只錦囊,“今日倉促之間,不曾帶得甚麽好物,權做個見面禮了,還望你莫要嫌棄。”

太後面上一喜,見晉陽遲疑,立刻道:“還不快謝過姨母?”

晉陽不敢不接,拿在手裏,取出見是一只玉玦,美玉質潤,繪紋了流雲有福圖樣,昭明著拳拳之意,祈福之心。只是這該當是一對成雙,不知另一只又在何處?她瞧了一眼姜涉,恰與那少年四目相對,只覺他神情奇異,似喜非喜,不覺心下生疑,但也只能打疊起精神相謝。

太後卻不知為何忽然臉色一變,“阿姊,使不得,這孩子怎麽擔當得起?”

姜杜氏淡淡道:“娘娘放心,這玉玦是高僧開過光的,已是佑護我兒平安長成,不過是我那女孩兒沒福,命格太輕,配不上這寶物。但若娘娘介意,那也罷了。”

太後強笑:“姊姊多心了,哀家並非那個意思,只是此物貴重,這丫頭委實當不起。”

姜杜氏依舊無甚表情,起身告罪道:“妾身曉得,終歸是妾身思慮不周,竟用這樣物件兒來匹配公主,還請公主歸還妾身,妾身來日定當另備厚禮相謝。”

太後一時無言,竟是叫她還也不是,不還卻也不是,當真是騎虎難下,不由面色微僵。

國丈夫人與皇後待打個圓場,卻也都被姜杜氏不鹹不淡地駁了回去。全場一時寂靜,杜國丈單只搓著雙手,滿面急色,望望昭寧帝再望望她,又滿場打量,最終卻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姜涉心裏明白,這個玉玦今日若是晉陽收下,便是應了兄妹之誼,來日再難啟口談婚姻事;可若她不收,便是承認不滿姜杜氏以此物相贈,道她不懷好心。她想晉陽定也能猜出其中淵源,只看她是如何處置便了。

但見那少女忽然甜甜一笑,將玉玦往手裏一握,藏去身後,只搖頭道:“不還不還,送出去的禮哪裏收回去的道理?晉陽可喜歡這玉玦了,多謝姨母,日後晉陽必當代阿姊孝敬姨母,有如親母。”

她那模樣俏皮可愛,又一派天真,任誰瞧了,都得有三分心軟。姜杜氏瞧她一眼,忽地一嘆,向太後道:“娘娘是個有福氣的,妾身怎敢僭越。公主既然喜歡,只留著當個耍物罷了。”

太後微微一笑,隨即又皺了皺眉,而後再是一笑,“阿姊說得哪裏話,她自當以親母待你。但這小丫頭呵,就是這般厚顏,入了她手的東西,可別想再拿回去。”

姜杜氏微微頷首,倒沒說什麽,太後一時無言,杜皇後忽然推了推身旁的小太子,小男娃便揚起臉來,奶聲奶氣地道:“皓兒餓了。”

眾人都不禁楞了一下,隨即齊齊失笑。

姜杜氏瞧向玉雪可愛的乖巧小娃娃,也不由微微一笑。

“這小毛頭,就曉得吃!”太後笑得合不攏嘴,佯裝不樂地瞪他一眼,“偏要餓你一時才好。”

說歸說,等那小太子再苦著臉糯糯地求上幾句,她早縱是百煉鋼也成繞指柔,忙不疊地叫鄭谙宣膳。

席間卻也一派其樂融融,只休去論各人可是各懷心思。食罷飯,太後還想留她二人過夜。

姜涉自是千般不願,好在姜杜氏也只是推辭,太後應也並非誠心想留,客套幾句,便著人妥當相送。

倒是杜國丈與國丈夫人一路同行,言談間不無熱忱,“大姊和外甥一路奔波,定是累極了,這一時也說不得許多話,等改天弟弟上門拜訪,咱們再詳談。你們剛剛回來,府上若缺了甚麽,盡管同我說就是。阿涉也是,一定不要客氣,有什麽事一定先跟舅舅說,聽到了沒?”

國丈夫人含笑在一旁幫腔,“得閑也時時到咱們家來坐坐,陪舅媽說幾句話,要不家中也實在冷清。”

姜涉都一一應下,待服侍姜杜氏上了馬車,她在馬上行出許遠,回頭還見他二人立在原處,輕輕揮手。

她回過頭來,不覺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去。

她在路上這些時日,雖王侍郎盡力遮掩,卻也難免仍聽到些街頭巷議,知這朝堂烏瘴,實是笑話百出。

天子對那位國師到近乎言聽計從的地步,日日裏癡迷丹藥,只要成仙;永王是最鬧騰的主兒,橫行過市,氣焰囂張;太後和杜國丈更更可笑,都奉國師為上仙,一個愚昧,一個斂財,這且不夠,如今又來一位姓姜的主兒,父子手裏把持著邊關重軍,風頭正盛,若是一個不喜,這大興的王朝,莫不是能改了姓去?

今日算是見識許多,才知傳言終究有幾分影跡。只可惜他們不知,還有一樁事,是瞞天過海,天大的謊言,莫大的笑話。

若是天下人曉得,若是母親曉得……

她搖搖頭,不願再想。

也且罷了,撲朔迷離,傍地而走,莫要辨我是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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