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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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鄭谙相送她們到將軍府時,夜色已深。

姜涉於夜色裏約略一瞥,也瞧不清那府中全貌,只服侍姜杜氏下了車,進得側門,便見姜沅與燁姑打著燈籠,一左一右地立在一中年人身旁。

她瞧那中年人穿著打扮,樣貌身形,猜他大約便是姜瑞的胞弟,名作姜勝的,此際見他雙目發紅,只望著她與姜杜氏不移,好似有千語萬言,一時卻不好多提一句,彼此相見罷了,取了物事再三相謝鄭谙。那大太監也自乖覺,未多作停留,即便匆匆辭去。

姜勝迎著她們進去廳裏,喚出妻女參拜,他滿面喜色無限,雙眸發紅,“老爺和夫人打從道元爺那會兒離京,到如今總得有二十餘年了,不想今世還能得見夫人音容!”

姜杜氏輕聲道:“這些年,實是苦了你夫婦兩個。”

姜勝同周氏連連搖頭,“夫人這是說得哪裏話?小的夫婦不苦,這些年好難為夫人才是真。幸得如今少爺長成,如此英雄人物,好叫那幫胡虜再不敢放肆!”

他但見姜涉溫和儒雅,進退有據,決無那等貴家子弟的驕奢之氣,卻又不似尋常武官那般魯莽無羈,當真是為將軍與夫人歡喜。

姜杜氏睨了姜涉一眼,語氣頗不經意道:“甚麽英雄?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偶爾占著便宜討個了巧罷了,怎禁得人人去誇?當歷練的地方還多了去。”

姜涉但只欠身,“母親說得極是,涉不過僥幸贏得幾戰,多憑父親蔭庇,勝叔實是謬讚了。”

姜勝瞧他母子這樣情貌,心中不覺打起鼓來,他本當姜瑞多是虛言,卻不想姜杜氏性子果然生了變化,母子間亦是真存芥蒂,一時也不敢就此多言,只笑著打岔過去,說些府中事體,又說住處已收整起來,若夫人累了,便即先請去安歇。

姜杜氏只道不急,倒也未多倦乏,卻望著那女孩兒道:“這便是珮鳴丫頭罷?不想竟這樣大了,真是生得花朵兒也似。”她瞧了燁姑一眼,燁姑便送上個錦盒來,“我也沒準備甚麽貴重東西,只是一點給孩子的見面禮,你兩個可不許推辭。”

姜勝趕緊搖頭,“這哪裏使得!”

但姜杜氏只看他一眼,他便也偃旗息鼓了,只叫珮鳴快謝過夫人。

珮鳴卻也乖巧,接了燁姑遞來的錦盒,大大方方地道了謝字,笑容明媚,舉止間又帶些嬌憨,端的是討人喜歡。

姜杜氏面上倒是難得露了些笑意,再誇了她幾句,又四下裏望望,忽然道:“怎地不見阿廷?”

此言一出,姜勝一家三口面色俱是一變,半晌姜勝方才搖頭嘆息道:“那不肖子,不提也罷。”

姜杜氏與燁姑對視一眼,“我記得阿廷一向乖巧,這又是怎麽個說法?”

姜勝面色青青白白,終於還是苦笑道:“本不想汙夫人與少爺尊耳,那孽障只道是好男兒志在四方,我當他有從軍之志,還好生欣慰,要與他討個薦書,哪知他竟豬油蒙了心,要去做勞什子大俠,我動起氣來便請了家法,誰料他竟就離家而去,一晃也有七八年光景,總是不見人影,我一早只當未曾養得這孽畜,夫人也再不必記起這孽畜了。”

周氏眼圈泛紅,只默默低下頭去。

珮鳴低著頭也不言語,雙手只將裙裾扯著。

姜杜氏嘆了一聲,“卻又不是這樣說法,少年人心有志氣,行俠仗義,也是好事,只不該這一去許久,連個音信都不傳回。到底還是應尋他一尋,骨肉至親,哪能說舍便舍了?姜涉,你也看覷著,回頭用心打聽著。”

姜涉暗地裏不知是何滋味,但只應了聲是。

姜勝早慌得搖頭,“哪敢多勞少爺用心,那孽畜若肯還家,一早也便回了,若不肯還時,這偌大的天地,他只藏到何處,誰又去哪裏尋他?”

姜杜氏道:“那也只先留心著,我想阿廷心中曉事,定也想要回來的,或只是一時脫不開身。”

“若他有朝一日真敢返來,我看夫人面上,卻也輕饒他些。”姜勝嘴上雖如此應和,神情卻分明未信他能歸來,兼又帶一點慘然自嘲之意,且暫將話再岔過去。

周氏低眸未語,看來卻似早認她兒中途夭折,已不敢再存念想。

姜涉冷眼旁觀,但覺珮鳴聽見此事時,那反應卻又與周氏、姜勝不同,倒好像是知道些什麽,欲要反駁、而又顧忌著什麽不能反駁似的,不由暗自留了點心。

幾人又再說了一會子話,姜杜氏面上終是顯出些疲態來,姜勝心細如發,很快察覺,遂就張羅著送她們回房歇息。

姜杜氏也沒再推辭,就由著燁姑和周氏引著去了,姜涉與姜沅則經姜勝帶去住所,一路上他只道預備不周,請她如有不滿,盡管道來。

她知他與姜瑞都是耿耿忠心,也只是執晚輩禮,多謝他這些年恩義。

姜勝但言不敢,瞧她的眸光中卻多是歡喜,可見得是真心盼她與姜杜氏歸來。

姜涉不覺暗中一嘆,便只又與他說些姜瑞一家的事情,很快即去到那為她二人預備的一處小院,見是裏進三間,十分舒適;她與姜沅慣是歇在一處,姜勝也早知悉,將兩人房間挨在一處,房中布置亦是簡單幹凈,書房中還貼心周到地擺了兵法軍策。

她一向餐風露宿慣了,見此光景,自然無甚不滿之處,只道習慣自處,請姜勝打發去了兩個使喚丫頭,又與姜沅交代了幾句話,在房中轉了一轉,忽覺微悶,便獨自出了門,且在院中坐下。

但聞青翠竹葉為微風簌簌吹動,她忽然念起此時身在偶爾聽姜祁提過一句半嘴卻從未踏足過的陌生府邸,心中竟生出幾分莫名的茫然來。

她成長的年月裏見慣的不過是漫天風沙,決不似如今時候,夜色已上卻仍暖風習習,熏人欲醉。閉上眼睛也只覺那風聲溫柔,就好像……從前時節,撫摸面頰的柔軟的手。

“阿泠與阿涉一人一個,保佑你們啊,平平安安地長大。”

姜涉忽地睜開眼睛,扯著細細紅線,拽出貼身戴了的那只小小玉玦。

流雲有福的紋樣帶了頗多吉祥喜意,原本是比目雙魚,一對成雙。

那已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緣何卻竟記得如此清楚。她輕輕地自嘲一笑,不覺低聲輕喚一句,“阿兄……”

喚出聲來的同時卻又很快收斂了神色,因著聽見有輕悄的腳步聲漸行漸近,她利落地將玉玦收了回去,若無其事地向來人笑道:“回來啦?”

姜沅嗯了一聲,仍然是一副淡淡神色,低聲道:“少將軍猜得不錯,珮鳴姑娘果然有事相瞞。”

而後壓低聲音,道來所見所聞。

姜涉偏著頭,耐心地聽她說完,“他們沒有發覺?”

姜沅先是搖了搖頭,隨即卻又遲疑著道:“我不曉得,離去時曾踢到一粒石子,響動雖不大,但也有些突兀。”

姜涉點了點頭,“沒事,發覺也無妨,總歸不是多麽要緊的事。”

姜沅嗯了一聲,卻又道:“少將軍,可要告訴姜總管麽?”

姜涉想了想道:“大概不必罷,倒是可以再等一等,若他們始終不曾發覺,那時再提也不遲。”

姜沅點了點頭。

姜涉看著她卻忽然又笑了一下,“倒是阿沅,也該準備起來了。”

姜沅微微地皺起眉來,全然是一副不解之態。

姜涉一本正經地道:“對呀,過幾日咱們就該當去拜見莊老太傅,阿沅不是要與他比辯麽?豈非要早早地準備起來麽?”

姜沅面上不覺微微一紅,“少將軍豈能將玩笑話當真……”

姜涉立刻搖頭道:“那如何能算玩笑?我可不當是玩笑,還等著阿沅一戰成名呢。”

“可是……可是……”姜沅忽然一眼看見她面上笑意,便曉得原來只是玩笑,可還是由不得生起些局促,一時倒嚴正了聲色,匆匆拋出一句,“少將軍若無甚旁的吩咐,阿沅便先回去了。”

姜涉倒也沒有不應,“好呀,但阿沅定要記得準備。”

姜沅沒有再答她,只瞥了她一眼,便急急地走入房中去了。

姜涉望著她的背影,不覺輕輕笑起來。

不過,江湖人麽?倒不知那少女現今如何了,可是已尋著那石頭教賊子,一劍動天下?但看這石頭教勢大若此……她又不禁輕輕搖了搖頭,可惜她人在千裏之外,也只能盼她平安罷了。

她未多去想她,再坐得片刻,便也回房去了。

明日,還不知又有幾許事情……這京城呵,終得慢慢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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