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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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火親眼看著孫良將公文包放進保險箱,鎖上,收好鑰匙。他將鑰匙放到抽屜裏,讓人把四周的窗簾放下,坐在足足占了一面墻的影幕前看歌劇。

影幕上序幕拉開,莊嚴的樂聲響起,孿生的兄妹產生愛情,年輕的女武神布倫希爾德為了正義長眠於烈火中,等待另一個人的救贖。

高貴的激蕩與殘酷之美鋪天蓋地湧來,非凡的力量將萬物碾為齏粉。

湛火裹著毛毯躺在柔軟的長椅上,指尖在調節按鈕上敲了敲,將靠枕調節到適宜的高度。

他瞇著眼,眉眼間透著疲倦。

哢,安靜的房間房門打開,柔亮的光流瀉進來。回家的文游探進頭,摸黑走進房間。

放映已經結束,幕布變成灰色,只有淡淡的光灑下來。

湛火安靜的睡著了。

文游指尖碰了碰他的睫毛,輕輕地撥弄著。

傭人上來叫人吃飯,文游的食指在唇邊比劃,對方會意,躡手躡腳地離開。

文游把放映設備關上,回頭發現湛火不知何時醒來,正沈默地看著他。

文游溫雅一笑,慢慢走過來蹲下來仰望著湛火,他每次睡醒,都有點懵然不在狀態。

湛火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間裏帶著暗光,想一對無論如何也磨滅不了光彩的寶石。

文游微笑著幫他將落到地上的毛毯牽好搭在膝頭,“我吵醒你了?”

湛火搖頭。

文游半蹲著,支頤問他,“那要不要下去吃晚飯?”

湛火點頭。

文游笑問:“我抱你好不好?”

湛火沈默地看著他。

文游發覺他情緒不對,問:“怎麽啦,不願意就算了,我去叫人。”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湛火問他。他不是傻子,反而是個深知成人交往法則的聰明人,文游的很多行為都逾矩,他從前總是回避,可是孫良下午的那番話讓他想了很久,一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文游笑道:“我對你不夠好。”

“回答我。”

“因為你值得,小湛。”文游說著,拿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溫熱柔軟的肌膚觸感讓湛火指尖顫了顫。

湛火聽見他喊小湛,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他說:“我不是你和孟先生之間較量的籌碼。”

“我知道啊,你是湛火。”文游微笑著說,他眼睛裏盛滿了星星。

湛火眸光閃爍,這種含情脈脈的姿態是怎麽回事?文游難道真的喜歡他?這不可能,他深知文游對孟子清的感情,這麽快就移情別戀是不可能的。

他心中一陣兵荒馬亂,想了很久,終於問,“有件事我是不是一直沒有告訴你?”

“你說。”

湛火將手從他手中抽回來,“我是不婚主義。”

文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男人之間,就算沒有婚姻兩個字的管束,我也——”

“我沒打算和任何人建立關系。”湛火冷靜地打斷文游。

文游怔住,這樣不近人情的湛火反而更加讓人驚心動魄。他眸光微暗,露出完美的笑容,臉頰抵在長椅側邊的扶手上,“小湛,你太武斷了。”

“我早就把我的一生想明白,我這種人沒有愛人的本能,所以——”

“騙子,”文游輕聲道,仿佛湛火是個在說胡話的孩子,“小湛,你太小了,很多人沒長大的時候都會說自己不婚,不想愛人,我知道你從前有段感情讓你難以忘懷,可是那不是你一直將自己困在裏面的理由。”

湛火道:“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如果文總賞臉,樂意交我這個朋友,我當然開心,如果不信,就算了吧。”

算了?文游定定地看著他,覺得心臟突然不適,像是心臟被人剖開扔到地上踐踏。

這張柔軟漂亮的嘴毫不留情地說出傷人的話,湛火到底是怎麽做到的?難道他真的可以這麽冷漠地對待每一個人,他腦海裏閃現出在大庭廣眾之下歇斯底裏的葉婷,總覺得自己說不定會比那個瘋女人更加悲慘。

畢竟文游可不是女人,湛火對男人遠比對女人決絕。

文游舒了一口氣,伸出手摸摸他的臉希望能得到一點安全感,“小湛,你為什麽突然說這種話?”

湛火沒有避開文游親昵的舉動,他淡淡地說:“大概是因為我一直默認,你和孟先生是很好很好的一對,很好,所以不會分手,誰知道——”不僅分手了,還打著他的旗號。

湛火想了想,覺得毛骨悚然。

文游被他冷淡的語氣徹底激怒,他猛地站起來,像野獸覓食一樣撲向湛火,他將人困在長椅裏,喉間發出陰沈的聲音,“那你為什麽對我好,為什麽縱容我親近你?為什麽……”說到這裏,文游猛地頓住,他看著湛火略帶困惑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一直以來,除了將他撿回家,湛火從未主動接近過他。

都是他一廂情願。

湛火就算對他好,也都是文游看見了他的好,強迫他施與自己的。就像一個乞丐在大馬路上看見好心人施粥布菜,便上前作揖扮可憐,求來的。

他緊抿著唇,覺得心裏高高的堡壘崩塌了。

即使面對孟子清的出.軌和背叛,他都不曾如現在這般難受,他憤恨不甘,卻發現始作俑者是自己,如果他對湛火沒有感覺,就什麽事都不會有,他現在痛苦不已,卻沒有個可以遷怒的對象。

都怪湛火太好了,是嗎?

他難受得重喘,額角的青筋跳動著,眼睛發紅,輕輕靠近湛火,低聲道:“小湛,我不要求你回應我。”

憤怒到了極致卻瘋狂克制,委屈到了極致還拼命自我檢討的姿態讓人動容不已,卻宛如一道沈重的枷鎖套到了湛火的頸項。

湛火平靜的眼底有些許無奈,他不喜歡冥頑不靈的人,尤其是這種眼睛裏寫著——我有企圖,卻聲稱自己什麽都不做的人。他們讓湛火不安,覺得麻煩。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繼續待在文游身邊,一邊拒絕,一邊接受他的幫助。

那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動物,沒有自由也沒有未來。

事情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

湛火冷靜地想著他和文游之間的一切,轉折點太多,細數起來,任何一步都無法改變,重來一次,葉溯必定會舍棄他,他還是會救文游,張強仍舊會陰魂不散,他和文游之間仿佛受到某種不可抵抗的命運之力的推動,莫名其妙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最錯的,是他不該出席那個酒會。

因為一個不可能的猜測,而不斷地走近文游。

湛火的神情一變再變,錯了,一切都錯了。

他吐了口氣,低聲道:“文總,你剛才問我為什麽對你這麽好,我想是因為,你有權有勢而我籍籍無名,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多一個您這樣的朋友,我的未來會是條康莊大道。說庸俗點,我想抱大.腿。”

文游難以置信地睜大眼,隱藏渴望的臉上終於出現裂痕,閃現一絲獰意。他猝然給了湛火一巴掌,如果不是因為扶手,湛火可能已經倒翻在地。

臉頰發麻,白皙的皮膚迅速充血腫起來。湛火的身體因為劇痛而伏下,他忍著痛意說,“所以,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文件都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文游失神地看著他脆弱瘦削的肩膀。

“你為什麽要故意說這些話激怒我?你如果喜歡我的權勢,我不介意分給你,只要你做得隱晦點。”

湛火失笑,肩膀劇烈的抖動,他似乎覺得這種話難以啟齒,但還似乎說了,“因為我不想負責,就當我對不起你,壯士斷腕,你既然能斷孟先生,就順便把我斷了吧。”

“……”

湛火撐起身體,仰頭看著文游,他的臉誇張地腫起來,嘴角帶著血跡,他說,“文總,氣已經出了,明天我就走。”

文游抿著嘴,突然露出一個快哭的表情,“你做夢。”

第二天,湛火當然沒能走。

他因為被文游甩了一巴掌,身體杵到扶手上撞裂傷口,傷上加傷,又沒有吃晚飯,發了一晚上高燒。

他想著可能是報應,有個東西叫報應不爽。雖然湛火自問沒有做什麽,可是莫名傷了文游一顆少男心,他心底還是有點內疚的。

所以文游給他一耳光,他也認了。

不過文游再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那是沒有的。

他每天閉著眼睛睡覺也不吃飯,全靠營養針度日,而文游大概因為有些骨氣,又在氣頭上,再沒有踏進他的房間一步。兩個人僵持了三天,湛火足足瘦了十斤,身邊換了幾波護工。然後他聽說,孫助理被炒魷魚了。

湛火嘆了句作孽,不知道是在說文游作孽還是在說自己作孽。

在他絕食的第四天,葉溯來了,美其名曰探病。文游還有點不高興,破天荒地跑到門口來盯著葉溯,生怕他耍什麽陰謀詭計。

畢竟葉婷上次還要葉溯將湛火要回去。

當時這句話已經惹惱了文游,只是礙於湛火面子不好發作,再加上人在他這裏,他以為人心也在,本著小湛在手笑看瘋狗想法沒有理會。可如今,這句話顯然已經成為了文游的眼中釘肉中刺。

葉溯笑道:“文總,讓我和小湛單獨待一會兒好嗎?再這麽鬧下去,身體肯定是要出狀況的。”

作者有話要說: 多謝給你同學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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