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萬裏，似走不盡雪天雪地。

心、沈重得如同被綁上了一塊大石頭，足夠讓你屍沈湖底；夜，毫無預計地來臨，月光清淺，灑落在如棉的白雪之上，映射出點點晶瑩，仿佛漫天漫地都泛著淚光……

可他們、已然無淚。

是夜來得太快，還是他們走得太慢？

檀銘原本高大的身子，在這風雪交加的夜裏，忽的瘦削了許多，月光輕撫過他的臉龐，眉眼，竟顯出幾分透過心間的寒意……

道不同，便分道揚鑣。

璟霆與汀蘭帶著檀銘已然寒冷的身體往血珞教而去，瀟月獨自一人走過那條熟悉的街道……

熟悉？

那條從天雪山下來，往薇雨蘭閣而去的街道……

一樣的傷痕累累，一樣的精疲力盡……

可、卻是那麽不一樣。

那時候，她為了淚塵，獨自上的天雪山。她從天雪山上下來，懷中抱著一個白底藍釉的青花瓷瓶，那裏裝著她滿滿的希望，她拼命地讓自己清醒，她要讓她的希望好好的，一直好下去……

如今，她再一次為了淚塵，再一次上了從天雪山，卻不是獨自……她再次從天雪山上下來，懷中，手中，一無所有。檀銘死了，為她而死，為了她和他而死……即使她的希望還是好好的，她又如何能安安心心抱著她的希望過這下半生？

她忽然覺得心口窒息般的疼痛，是傷口，又不單單是傷口。

又是這麽累，又一次困意襲來，她疲倦地睜了睜眼，她不能暈，她沒有資格再暈了，因為這一次，沒有那個人將她救起，沒有那個人守著她醒來，沒有那個人心疼地埋怨她不懂得照顧自己，沒有了，不會再有了……

她的心還活著嗎？

瀟月知道，那是受傷後長久不處理的緣故，外加天雪山天山地洞，寒氣入心，此氣勝寒毒，寒毒攻心，尚能活否？

天微微亮，東方漸漸泛起了一層魚肚白，宣示著光明就要降臨，可，有時候黑暗一旦來臨，還有機會見到燦爛的光芒嗎？

瀟月忘了自己是如何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薇雨蘭閣的，她非常佩服自己，因為她到了薇雨蘭閣都沒有暈，一直失魂落魄地往裏走，留下一群將眼珠子瞪得比珍珠還大的門人們。

她徒步走，一直走，多麽幸福的場景：

梨花樹下，淚塵背負長劍，仰頭望著已然落盡殘白，空落落的樹幹，思思抱著他的褲腿，喊著要淚塵陪她頂羊角兒。

莫顏第一個見到了瀟月，心中先是一怔，接著一陣驚喜，這份驚喜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他微微揚起的眉梢之上，他用歡愉的聲音喚道“師母。”

思思望過來，跨著不甚敏捷的步子撲向她，喊著“娘親——”聲音甜蜜卻帶著綿綿的思念，正如她的名字：如絲如綿的思念……她抱住瀟月楞在原地不動的身子，踮著腳尖抓住瀟月的袖子，左右搖了搖，道：“娘親，思思好想念娘親……娘親……”

淚塵轉身向她邁過步子，他朝著她清淺一笑，眉眼一彎，唇角微勾，還有一個若隱若現的梨渦，真是好看……真是，久違了……

他說：“你回來了……”

她擡起眼睫，微微頷首，她說：“我回來了……”

淚塵在她身前兩步遠處停了步子，他問：“你，還好嗎？”

她微微揚起帶著一絲牽強笑意的臉龐，青絲飛揚，她勾了勾嘴角，低低地反問了一聲：“你覺得呢？”

淚塵低下眸子，擡手想要觸碰她胸前的傷口，沒料她的身子卻往後退了一步，臉上不自然地笑了笑，她說：“方公子已有妻子……”

他的手突兀地留在半空中，她說“方公子已有妻子”，當初，他拒絕她，一把將她拂去，他說“方某已有妻子”……如今一樣的理由，卻從她的口裏說了出來，他頷首兀自笑了笑，笑得自嘲……

他低頭瞥了眼思思，道：“我不知道思思……”

瀟月也低下頭瞧了瞧思思，好久沒有見到了，似乎有些瘦了，她咬了咬唇，淡淡地笑出，她說：“思思是我的孩子……”

他說：“也是我的孩子……”

她笑，琥珀色的眸子裏卻沒有一點笑意，她說：“你的孩子不是已被我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殺死了麽？”她停了停，莫名地得意，她接著道：“還有你的妻子，不也被我這個沒有感情的女人害死了麽？”

他再不說話，立在她的面前，頎長的身子，擋住了那初升的朝陽，她在他的陰影裏，尋找著自己的模樣……

思思突然哭出聲來，不說為什麽，卻誰都明白，為了什麽……

瀟月俯身摸了摸思思的小腦袋，眉眼間是久違了的慈祥，良久，她咬咬唇，似是做了個決定，她擡起身子，沖著淚塵溫婉一笑，聲音清澈，她說：“傷口已經不疼了……”

淚塵低下身去，將還在抹眼淚的思思抱到懷中，又頂在肩上，另一手拉過瀟月，往閣子裏走，他說：“我去幫你處理處理傷口。”

瀟月擡手撫過自己已經結痂的劍傷，低眸一笑，眼底是拂不去的憂傷，她說：“不必了……都結痂了……”

是的，都結痂了……

有些東西一旦錯過了時間，即使有什麽，也來不及了……

莫顏說：“師母，幫師傅恢覆記憶吧……”

瀟月仿似沒有聽到，繼續跟著淚塵走，淚塵也沒有發出聲音……

一家三口，一起走在金色的秋季，這個豐收的季節，團圓的時日。

瀟月回到閣樓裏，那個九連環依舊在桌上，她步子忽然加快，輕輕將那九連環拾起，還有兩個環……

淚塵在後頭淡淡地道：“我替你解了一環……”

瀟月闔目，青煙一笑，她斂容道：“解了，也好……”

她將那九連環小心地收拾好，放進一個方木盒子裏，那盒子釉著紅紅的顏色，她用一個金鎖將這盒子鎖上，將鑰匙收起，她悠悠地說：“剩下的兩個，別解了吧……”

淚塵疑惑地點點頭，“好。”

紅木圓桌，菜肴豐盛，美酒佳釀，兩個人，一張桌子，三個凳子。

攜一縷月光溫酒，憶一段過去歲月，想一份無憂未來。

瀟月舉著杯盞，微微擡起，對著明月，微紅的臉頰裏透過一絲蒼白，她說：“一路好走……”

淚塵看著她將那一盞清酒灑在月光前，他沒有問，執起酒壺，又為瀟月斟了一杯，看著瀟月一飲而盡，他也以袖掩面，將清酒飲下。

瀟月望著幽藍色的天空，那輪泛著明黃的月亮，她說：“跟我說說你和榕繡吧……”

淚塵將杯中的酒飲下，清淺地道了句：“好。”

他和榕繡的故事，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當他說完時，他倆都已是半酣……

淚塵又為自己斟了一盞酒，他舉著酒杯對著瀟月，他說：“榕繡同我說，那是在一個夏日的清晨，她在方石林邊發現了我，所以便叫我方夏，而那孩子，便叫方晨。”

瀟月忽的舉著酒杯問他：“想恢覆記憶麽？”

淚塵晃了晃杯子，對著瀟月的酒杯一撞，飲下，他笑著說：“你想麽？”

瀟月歪著頭，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我不想……”

淚塵低下眸子，輕輕一笑，他說：“那我聽你的……”

瀟月無奈地搖搖頭，她說：“淚塵，你知道嗎，有些環，我們不得不解……”說完，她才意識到些什麽，她斂起柳葉眉，露出一個不深不淺的梨渦，道：“我都忘了，該叫你方夏。”

淚塵伸手捉住她的手，玉指冰涼，可他的心卻是火燒的疼，良久，他說：“你想叫什麽，就叫什麽吧……”

瀟月任由他捉著自己的手，另一手撫上自己的胸口，某個地方正在隱隱作痛，她低眉淺淺的一笑，道：“還是叫方夏吧……”

淚塵凝眸註視著她的眉眼，倔強的梨花眼如今怎麽不再倔強的，如此從容，卻更讓他心疼……他沒有問她為什麽，或許，正是、方夏，放下……

那一晚，淚塵似乎想起好多事情……

夜涼如水，天空中那輪泛黃的月亮依舊平平淡淡地掛著，缺月掛疏桐……

窗內，一燈如豆。

瀟月倚在窗口，半個身子都貼在窗沿上，她望了望閣樓下的梨花樹，空落落的枝幹，沒有一朵梨花，她輕嘆了一聲，打破房內原本的寧靜。

淚塵正整理著床鋪，聽她嘆了一聲，便轉過身子朝她踱來，問：“好好的，嘆什麽氣？”

瀟月別過臉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臉上掛著的兩行清淚，擡手在臉上輕拭，良久，她轉過身子，對著淚塵道：“方夏，你會畫梨花妝嗎？”

淚塵透過窗子，望了眼外頭的梨花樹，他說：“梨花謝了……”

沈默了許久，空氣裏安靜得很，淚塵忽然在瀟月身旁坐下，他說：“等明年梨花開的時候，我一定替你上一副極好的梨花妝……”

瀟月靠著窗子的身子明顯的一怔，這一刻，恍如隔世。

她冰涼的手指忽然落在他寬大的掌心裏，她說：“替我上個妝吧……”

淚塵道：“梨花都落了……”

她輕輕一笑，道：“那就點一顆朱砂吧……”

淚塵眉眼笑開，他問：“用相思子麽？”

她微微頷首。

他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新章節來更新了！~~~話說我一天天地數著倒計時！~~嗯嗯，加油！~~

看官們滿意否？

閣子下一篇又華麗麗地想寫都市。。。又想寫後宮。。。嗯還是先寫個短點的都市，然後後宮把！~~

看官們要多多評論，支持哦！~謝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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