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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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忡。到了現在,他雖然沒怎麽在她面前提,但她也知道,他和皇帝的關系,也變得愈發嚴峻了。

這一趟回京,她心中始終懸著,除了掛念司國太的病情,隱隱也總覺得就會有不祥之事要發生一樣,甚至禁不住就會一陣心驚肉跳。此刻聽果兒這樣問自己,撫了下她柔軟的發,安慰道:“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黃昏殘陽之時,徐若麟的一行車馬終於停在了魏國公府的門口。出來相迎的家人見到徐若麟,登時噔噔跑了過來。

“老太太如何了?”

徐若麟下馬,開口便問道。

“前日四姑娘剛回。老太太見了她,說心放了一半。另一半,就只等著大爺一家了……”

初念此時已經與宋氏等人一道抱扶孩子們下了馬車,聞言壓住心中悲慟,急忙與徐若麟一道往裏匆匆而去。在闔府下人不絕於耳的“大爺大奶奶”聲中,徑直趕去慎德院。入了屋,見一堂燭火之下,滿屋子黑壓壓地站滿了人,聽見門口的動靜,紛紛回頭,見到是徐若麟一家人,面上頓時露出各種神色。

“祖母!”

徐若麟已經疾步到了司國太榻前,跪下握住了她枯瘦如柴的一只手。

司國太今年入春來,身體再次變差。畢竟是七十多的人了,這一次,再沒能像前回那樣挺過去。熬住一口氣,便是想再見一眼自己未在身邊的孩子們。這數日來,幾乎就靠著參湯吊著口氣。前日終於等到青鶯回,便如她自己所言那樣,心放下了一半。今天已經昏沈了一日了,眼睛始終沒睜開過。徐家人估摸她是熬不過今夜了,徐耀祖連同他兄弟也守在了一側。

老太太正迷糊著,忽然耳邊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掙紮著睜開眼睛,終於看到長孫徐若麟就在自己面前。定定望他片刻。眼珠子再慢慢移到跪他身側的一個年輕貌美婦人和身邊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認出是初念和果兒喵兒,精神竟一下瞧著好了許多,擡手叫果兒和喵兒到自己近旁,他兩個齊齊叫她太祖母,她撫過果兒的手,又摸了下喵兒的小腦袋,面上露出笑,眼睛隨後慢慢看過屋裏鴉雀無聲的每一個人,點頭道:“三年前,我本就該走了,只是閻王放了我回來,又多蹭幾年,活了整整七十三歲。這一輩子,也算福壽雙全了。這一回,這就真要走了。臨走前,能齊齊看到你們在我跟前,心滿意足了。沒別的話,只是一句,往後無論做什麽事,都要記著,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們都是同個祖宗爺的徐家人。”說罷閉上眼睛,任憑邊上喵兒再怎麽哭叫她“太祖母”,始終沒再睜眼。

徐耀祖到了近前,伸手探她鼻息,已然氣絕。壓住心中悲傷,回頭道:“老太太走了,起喪吧。”

他話音剛落,屋裏便哭聲一片。連廖氏也紅了眼睛。初念、青鶯這些往日裏與她親近的,更是跪趴在她榻前淚流不止。

外頭的徐家人早就做好喪事準備,此時消息傳了出來,很快便有條不紊地備起了喪事。初念帶了孩子們回到嘉木院,換了孝服後,照了規矩,與廖氏青鶯初音等人一道守在靈旁哭泣。

不提靈堂舉喪。徐耀祖前些日聽聞母親臨終的消息,趕了回來。今日見長子攜妻子歸京,忙至深夜後,將徐若麟喚至書房。父子二人相對,燈盞豆火之中,一個是而立壯年,一個是兩鬢漸蒼,四目相對,一時竟無人開口說話,四下只餘靜闃一片。

“叫我來,可有事?”

徐若麟終於朝他見禮,低聲問道。

徐耀祖怔怔望著他,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若麟,時至今日,你還是那樣憎恨於我嗎?我這一輩子,確實做錯過許多事。最大的錯事,就是虧待了你的母親。我知道她最後離世前,一定是恨我。或許……”他搖頭,慘淡一笑,“她大約從來就沒愛過我。一直是恨我。倘若上天能給我重來的機會,我一定不會再蹈覆轍。只是……,過去的就這樣過去了,再不可追……”

徐若麟仍是沈默。

“這一輩子,我已經無法讓她原諒我了。只是你,你再如何恨我,我也是你的父親。就在幾年之前,我還能領著兵馬與你相鬥,甚至和你打架……雖然那時候,我就已經打不過你了,但畢竟,還能和你一拼。可是現在……你看,我真的已經老了。就算再想與你打,我也打不動了。若麟,你是我器重的兒子。你真就不能原諒我年輕時犯下的錯嗎?”

他說到最後,聲音微微顫抖。

徐若麟凝視著自己的父親。

或許是還沈浸在祖母剛剛離世的傷感中,或許,是因為他已經不再年輕。這些年經歷過太多的人和事,性格裏的那種少年桀驁和疾世憤俗早已經悄然被歲月磨平了。就在這種時刻,他望著對面這個兩鬢蒼蒼的男人,腦海裏竟然浮現出自己還小時,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用毫不遮掩的敵視目光瞪著他時的表情。那時候,他還很年輕,笑容在他臉上凝固。他怔怔望著自己,手足無措的樣子。

他曾做錯事,自己也一樣。但是,他沒有自己幸運。

徐若麟微微閉了下眼睛。睜開時,他望著自己父親的目光已經變得溫和了許多。

“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的母親臨終前曾對我說,她即便活著,也不會隨你入京,更不想再看到你一眼。但她並不恨你。所以她也不允許我恨你。就像你說的那樣,你是我的父親。”他慢慢道,“對我來說,這一點曾經很難做到。但是現在,我願意聽從我母親的心願。畢竟,我也沒有那種一直可以苛以待人的資格。”

徐耀祖猛地擡頭,目光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般的驚喜之色。他一時說不出話,只是不停點頭,眼眶微紅。

“祖母靈前事多。倘若沒旁的事,兒子先告退了。”

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曾有過不可一世的叱咤歲月,如今卻像年老體衰被磨平了獠牙利爪的獅王,自己的略微施舍便能讓他如此感激。徐若麟忽然覺得有些不忍面對。垂下了眼,這樣道了一聲,轉身欲要離去。

“等等!”徐耀祖忽然叫住了他。

“若麟,我知道這幾個月來,不止朝中就攻伐北宂之事分成兩派,爭論不休,便是你與皇帝也起了爭執。你此次回來,除了祖母之事,想必也為了這個。你真的已經想好了?”

徐若麟沈吟片刻,緩緩道:“我明白萬歲在想什麽。只是這幾年來,北方一直安穩,我大楚與北宂各自相安無事。這個時候挑起戰事,先便失了道理。我會盡我所能勸他打消這個念頭。”

徐耀祖道:“恐怕難啊!這幾年,萬歲舊疾並不見好,性情也變得愈發喜怒不定,叫人難以捉摸。剛上個月,有一言官因此事頂撞了他,言語稍激,竟被喝令當著百官之面笞杖,勸阻之人也遭呵斥,以致那言官被擡回家後便因了傷重不治,數日後羞憤而死。他本就對你有所芥蒂,加上去年西南之事,隱忍不發而已。如今你再勸阻的話,恐怕更惹他不快。”

徐耀祖口中的西南之事,便是從前孟州顧氏的後續。當年徐若麟北上後,清剿顧氏殘餘勢力的事便交派到了雲總督劉睿的頭上。劉睿清剿不力,前後歷經兩年多,直到去年,才最後艱難拔掉了顧氏在野人谷中的老巢。只是最後,仍讓顧元山逃脫,進入安南國,謀策親王政變。剛繼位不久的安南國王陳啟龍不敵,被迫逃入大楚求庇護。趙琚在年初時,重新起用沈廷文入安南,終於將政變鎮壓下去,徹底消滅了顧氏力量。事後,劉睿為推卸責任,誣徐若麟外祖協戰不力,甚至有故意放走顧元山之嫌。趙琚曾一度為此大發雷霆,甚至要下詔責令老土司入京問罪。只是被群臣和皇後蕭榮所阻,這才作罷。

徐若麟沈默片刻,道:“多謝父親提醒。只是我在北方多年,仗能不能打,打起來後會如何,我心中清楚。天災尚可救賑,人禍卻猛於虎,倘若戰事真起,就算最後打勝了這場戰,也是窮兵黷武兩敗俱傷。我盡我力勸阻他便是。”

徐耀祖眉頭緊皺,雖未再說話,卻也難掩目中憂慮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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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在靈前守至五更,天快亮時,才回了嘉木院稍作休息。紅了眼睛先去果兒屋子,見她姐弟二人正睡一起,邊上守著宋氏,這才放心。回到自己屋裏,人雖十分疲倦,卻絲毫沒有睡意。正坐著發怔,聽見腳步聲近,擡頭見是丈夫回來了。

徐若麟也是一夜沒睡,此刻除了眼中稍布紅絲之外,精神卻還不錯。看見初念正坐著,過來到她身邊,看了下她的臉,見她雙眼紅腫,一臉疲倦之色,也沒說話,抱了她便送到床榻之上,替她除了鞋,自己也跟著躺到了她外側,低聲道:“睡覺吧。”

初念如何睡得著?閉著眼依在他懷裏。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問道:“萬歲他這個時候,為什麽一定要打北宂?”

徐若麟沈默片刻,終於道:“便如一家之中,內禍不斷,眾人對家主日漸不滿,甚至質疑他的地位與能力。此時這家主便成了箭靶。而某日,一旦這個家族與旁姓起了爭端,這家人自然先會放下內部之事,轉而一致先去應付外敵,此時這箭靶便會從家主轉移到外姓人身上。同樣的道理。大楚自去歲起,天災不斷,朝廷疲於應付,處處怨聲載道,民間人心不定,甚至流言鼓動,說皇帝當年奪位乃是忤逆天意的舉動,上天這才震怒,故而降下災禍……”

他沒再說下去,初念卻也明白了過來。趙琚對自己當年奪位之事始終耿耿於懷。一時難以撫平各地災情,更堵不住萬千民眾的悠悠之口,於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戰爭的頭上,以轉移朝廷和國人的註意力。

自古以來,這本就是在位者為轉移矛盾而慣常使用的一種手段。既簡便,又有效。

“倘若不聽勸,該怎麽辦……”

初念抱緊丈夫的腰身,悶悶地道。

徐若麟輕輕拍了下她後背,安慰道:“我會盡力的。再說,還有皇後在。她想來也不願此事發生。你別多想了,明日還有得你累,先好好先睡一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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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既白,天光大亮。

徐若麟睜眼,見初念已經縮在自己懷裏安靜地睡了過去。他凝視她睡容片刻後,輕輕起身,出去洗了把臉。至X時,果然有宮人來傳喚,遂換了身朝聖的衣裳,在袖上挽紗示哀,便往宮中而去。見到皇帝趙琚時,已經是午時了。

三年未見,皇帝看起來頗有些變化。臉容略微浮腫,雙目中眼白也略微見紅。他這幾日一直忙於接見各國王公及使臣,大約是人逢喜事的緣故,精神看起來很是不錯。此刻見了徐若麟,甚至顯出幾分親熱之色,與先前在信函中斥責他不遵上意時的口氣判若兩人。待徐若麟行過臣子之禮後,自然先是問了喪事,嘆道:“老國太德高望重,就此仙去,朕十分難過。已命禮部主祭,以表朕之心意。”

徐若麟謝過皇恩,道:“臣正要向禮部報丁憂,懇請萬歲恩準。”

趙琚微微瞇了下眼,道:“愛卿乃國之重臣,更何況是如今這多事之秋。奪情可用。”

徐若麟再次下跪,叩頭道:“萬歲,臣此次之所以請命歸京,除了家事,也為國事。臣身受皇恩,既為武將,倘若萬歲有用到之處,哪怕馬革裹屍,也是當盡之責。只是此時,傾舉國之力忽然發難於北宂,臣以為不妥。只怕得不償失,懇請萬歲三思。”

趙琚臉色微變,驟然收了笑,冷冷道:“北宂世代乃我大楚天敵,自太祖起至今,兩國歷大小戰事無數。對方殺我大楚民眾,掠我大楚土地。如今朕命你揮師北伐,一舉滅了這心腹之患,如何不妥了?”

“倘若北宂此時有進犯之舉,臣自當予以痛擊。只是如今兩國邊境安定,戰事若起,於民心未必有益……”

“不必多說了!”趙琚忽然打斷徐若麟的話,“你只需告訴朕,你能不能打贏這場仗?”

徐若麟看向皇帝,見他緊緊盯著自己,雙目泛著精光,一時沈默。趙琚已經自己接口道:“短期內難以制勝。只是以你之能,假以時日,贏面至少占七八分!”

徐若麟苦笑了下:“萬歲,臣之所以勸阻萬歲,擔心的並不是臣的輸贏。而是我大楚一旦被拖入這場可能曠日持久的戰事,就算最後贏了,國力只怕也會被掏空……”

“只要能贏,你就給我打!拓疆開域,本就是千秋功業!剩下的,不是你當慮之事,朕為國君,自有朕的考慮。”趙琚冷冷道,“別忘了,你的外祖尚未洗清罪名,朕是看在你的面上,這才不予追究。莫非你真以為,朕除了你,手下便再無可用之將?”

徐若麟沈默了下來。

這樣的結果,其實應該也在他的預料之中。正如他自己說的,他有他自己的考慮。比天災更可怕的,是人心惶惶之下那些飛速傳播開來的流言。他等不及用賑災的手段去慢慢解決問題,而是選擇用戰爭去轉移民眾的註意力,渡過這場因了百年難遇的頻繁天災而引發的信任危機。

這一場戰爭,倘若最後贏了,能令仇隙深重的百年宿敵臣服,自然是一件必定要載入史冊的大事,也是皇帝向世人證明自己是真龍天子的最有力武器,倘若輸了……那便是徐若麟這個主帥的無能。

或許,真的再也沒有什麽可以他阻止的力量了。

☆、119第一一九回

魏國公府國太老夫人仙去,次日起,京中前來探喪吊祭之人便絡繹不絕。家中之事,在外有徐耀顯徐若麟理著,內裏有廖氏董氏二夫人照管,忙碌之間,一晃眼便數日過去了。到了第五日,廖氏正送走一撥女客,聽到袁邁前來吊祭,想了下,急忙吩咐了小廝一番。

袁邁出使各國,三年始歸,攜數十位番邦王公使者前來朝闕天子,皇帝龍顏大悅,聖恩正是隆重。守在靈堂前的徐耀顯見他來了,寒暄一番後,領了去上香。

袁邁從徐家小廝手中接過香火,朝著老國太靈位恭敬下拜,插入香爐時,聽見內裏帳幔中傳來隱隱傳來徐家女眷的哭靈之聲,立刻便辨出其中有青鶯的聲音,只是不覆往日清脆,聽起來十分嘶啞,想是連日裏悲痛過度、哀哭過久所致。略微一個凝神,動作便遲緩了下來。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袁邁聽見有人喚自己的字。回頭見竟是徐若麟來了,面露驚喜之色,脫口道:“徐兄,長久不見了,可好?”

徐若麟與他交情一向深厚,兩人又多年未見。此時相遇,自然高興。徐若麟親自接待,引他到小廳裏敘話。

徐若麟先是鄭重謝過這幾年裏他對青鶯的照顧。袁邁忙道:“徐兄客氣了。該我表謝意才對。令妹不僅博學多才,又意志堅定堪比男兒。這幾年來對我助力極大。我十分感激。”

徐若麟笑著謙虛了幾句,漸漸談及各自經歷,二人便似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恨不能暢談至晚,只是今日時機不便而已。

袁邁知道徐若麟在京中停留不會長久,約好在他離京前再次碰頭後,便起身告辭。徐若麟相送。正步出小廳,家中一小廝正守在外頭,見狀急忙湊過來,對著他二人見禮,陪著笑道:“大爺,袁大總管。太太命我來,請袁大總管過去敘個話。”

徐若麟與袁邁對視一眼。徐若麟笑了下。二人抱拳相別,袁邁便隨那小廝去了。被引至另一處廳房,下人奉上香茶,退了出去後,很快,聽到一陣腳步聲來,見一身孝服的廖氏出現在門口。

廖氏連日裏因了操勞乏累,此時一張臉帶了菜色,眼皮也泡腫起來,見到袁邁,面上卻帶了笑。

她是公爵夫人,又是青鶯的母親,袁邁對她自然敬重。沒等她開口,先便上前朝她見了禮。寒暄一番後,待各自落座,袁邁便問道:“夫人喚某來,有何吩咐?”

廖氏道:“不敢當吩咐二字。袁大總管,實不相瞞,冒昧將大總管請來說話,為的便是我那個女兒。”

袁邁本就猜到她留自己說話,必定是為了青鶯。只是此刻真聽她這樣說,心頭還是微微一跳。擡眼望著她,微微笑道:“夫人請講。”

廖氏怔忪片刻,嘆了口氣,道:“大總管,我女兒當年鬧著要出門,我拗不過,一時心軟隨了她,原本以為她挨不住外頭的苦,出去幾日也就回來了。不想這一去竟是三年,所幸還平安,我這做母親的,心可算放下來了。只是她如今也十九了。女孩兒家這年紀,若是從前一直在家,早就婚配了。沒奈何,眼見如今竟蹉跎到了這年歲。年初時,我在山東老家替她相好了一門婚事,男方人品家世都好,正是天作之合。原本是想等她一回來就完婚的。沒料到又遇到老太太的白喜,只得再等三年了……”

廖氏說到煩惱之處,搖頭嘆息不停。袁邁安慰道:“令愛蕙質蘭心,對方能娶到她乃三生之幸。這三年,想來自然是願意等的。”他說完,見廖氏點頭,看了眼自己,欲言又止的樣子,立刻又道:“夫人有話但講無妨。”

廖氏道:“我聽說,大總管往後可能還要受遣出洋。往後這三年,我女兒既不能嫁人,我怕她又鬧著要繼續當那勞什子的女官。我這裏,自然會勸阻的,還有大總管這裏……”

她話說一半,停了下來,一臉為難之色。袁邁卻明白她的意思了,壓下心中生出的些微澀意,立刻道:“夫人放心。我會另外尋人代替令愛,絕不敢因我至事再耽誤令愛青春。”

廖氏稍稍松了口氣。只是再想起前兩日與青鶯說話時,她竟隱然表露出往後還要繼續跟隨船隊出洋的意思,仍不放心,再道:“多謝大總管了。按說我實在不該這樣煩擾大總管。只是為我女兒著想,這才無奈老著臉皮開口的。我怕她聽不見去我的話,故而私下拜托,倘若下回她還鬧著要上船,大總管可否相拒?如此,我料想她便不得不死了心。”

袁邁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夫人對她一片拳拳之心,袁某豈有不知之理?夫人放心,倘若再有下回,袁某絕不允她上船。”

廖氏連聲道謝,袁邁從椅上長揖起身,便告辭離去。廖氏親自送出去。目送他背影疾步而去,這才長長地籲了口氣。一轉身,卻見初音朝自己過來,哭喪著臉道:“娘,三爺昨夜沒回家,我等了一夜,到如今還不見他回來。剛前頭二叔在找他陪客,不見他人,還抱怨了一頓。”

自打娶了這個兒媳婦,這兩三年來,他夫妻二人便一直不消停地在折騰。一個性妒容不得別的女人,一個卻改不了拈花惹草的毛病,兩人吵鬧起來,徐邦瑞動輒便外出數日不歸。廖氏抱怨兒子不成器,也煩這個兒媳婦的性子。見她過來告狀,也習以為常了,沒好氣地道:“家裏有事,你不幫忙便罷,怎的挑這時候和他鬧?”

初音委屈道:“娘,自打被你說了後,我便再沒和他鬧,一直和他好好說話來著。真是他自己忽然就跑出去了。”

廖氏皺眉道:“叫人出去到他往日慣常的去的各處所在找找。”

初音心中憤憤。她知道最近個把月,原本好容易被她調-教得在家安分了幾個月的丈夫似乎在外頭又多了個相好,便再次買通他身邊的小廝,原本想查到那女人的底細然後一鍋端了,只是進展不順,對方竟十分警惕,一直沒讓她找到人,只知道似乎是秦淮河上的一個歌姬。她心中妒恨交加自不用說了。只是這麽兩三年下來,也早學聰明了。沒摸清那女人底細前,決不跟丈夫翻臉,最近只是一直用各種法子留丈夫在家而已。沒想到家裏出了這喪事,眾人紛紛忙亂,一個沒留神,竟讓他又溜了出去。見廖氏這麽說,道:“他身邊的小廝都在,就他不見了人。一早已經打發人去找了,方才紛紛回來,說沒尋到人。”

廖氏心裏也怪兒子胡來,家裏正辦著白事,他竟趁亂又出去。面上卻不肯在兒媳婦面前說兒子的不好,便道:“那就繼續叫人去找。”見媳婦露出不快之色,頓了下,又道,“你再等等,不定晚上就回了。家裏還辦著白事,誰敢多留他?”

初音無奈,只好怏怏地應了下來。

這婆媳倆,原本都以為徐邦瑞偷溜出去,自己想來很快便會回的。怕被徐耀祖知道了怪罪,反而小心遮瞞。沒想到別說當日回,一轉眼,又過去了兩三天,竟還不見他回來,急得廖氏嘴裏都起了泡,暗地裏幾乎沒把整個金陵的花街柳巷給翻個遍,從前跟隨徐邦瑞的幾個小廝更是被抓住拷問不停,卻哪裏有用?問到最後,也只不過得知當日他從側門一人出去而已。

這樣活生生少了個人,徐耀祖又在家,一兩天還好,這麽三四天下來,哪裏還隱瞞得住?徐耀祖聽得這兒子不顧祖母大喪竟犯渾這樣自顧偷溜出去數日不歸,火冒三丈,怒罵不停,和護犢的廖氏少不了又一陣吵架。再打發人不停找,仍是無果。又過了幾日,竟還沒消息。

廖氏此時早已經從生氣變成了擔心,連徐耀祖也開始覺得不對。這個兒子再混,自己正在家中,諒他也沒這樣的膽子,竟敢接連七八天不回來。動用關系叫五城兵馬司的人幫著去找,一轉眼又過去幾天,徐邦瑞竟還是無影無蹤。

一個大活人,忽然這樣竟憑空消失不見了。如今雖還在到處找,問詢每一個平日與徐邦瑞有過往來的人。但廖氏已經急得接連幾日吃不下飯了,哪裏還有精神理事?家中內裏的事便由初念幫著董氏照應。她白日裏忙碌,還要照顧年幼的兒子,幸好有宋氏幫襯著,雖累了些,所幸一切倒都順利。

徐邦瑞這個人吧,雖然十分惹人厭憎,從前更是對她心懷不軌,只真論起來,也不算什麽非死不可的大奸大惡之徒。家中一事未平,又起一波,廖氏、初音整日抹淚,自己丈夫徐若麟那裏,接下來也很快就不得不打一場他並不想打的大仗,往後接下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裏,再不會有過去三年那樣安穩的生活。

初念每每想到這些,心中便說不出來的沈重。好在青鶯回來了,還有個人可以說話。姑嫂兩個三年不見,此時再次碰頭,非但沒有生分,反倒更是親近了。這日正是司國太的二七之日,一個早上都在忙碌,過了午,姑嫂兩個才得空坐下來用飯。初念隨意撥了幾口便放下,叫照料了喵兒大半日的宋氏去歇息,自己餵兒子吃飯。

青鶯與母親和兄弟二人,一向雖不是很親密,只畢竟都是親人,如今一個眼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另個已經急得躺了下去,她心情自然也沈重,哪裏有什麽胃口?看著初念餵小侄子吃飯時,又說到徐邦瑞的事上,嘆了口氣,道:“三哥如今到底是在哪裏?難道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他平日往來的那些狐朋狗黨裏,會不會有結過仇怨的?難道是被仇人綁了去?可是覺著又不至於。他雖浪蕩,膽子卻不大,好狠鬥勇的事也做不來……不可能的。再說了,就算有仇,誰膽子那麽大,敢動我們家的人?他要是再不回來,娘恐怕要急瘋了……”

說者無心,聽者卻是有意。初念被青鶯這一番話說下來,腦海中忽然跳出了個人的模樣——秋蓼。

多年之前,那時她剛嫁徐若麟,有一天隨他游船於秦淮河時,曾無意在對面一艘船上瞥見到個與她樣貌十分相像的女子。那時候她還以為只是湊巧有人生得與她相似而已。直到後來,她才從徐若麟口中得知,秋蓼確實沒死。她當年並未看錯人,那個人就是秋蓼。

會不會……這一次徐邦瑞的失蹤和她有關?她要報仇?

初念第一直覺便是否定。覺得不可能如此湊巧。但是現在,徐邦瑞忽然這樣莫名失蹤了……

“嫂子!”

青鶯見她忽然發怔,拿著勺子餵喵兒飯食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不動,小侄兒左等右等等不到她動作,幹脆從凳上站起來,自己張嘴去夠她的勺子,忍不住叫了一聲。

初念回過了神兒,急忙把勺子送到了兒子嘴邊。

無論如何,這也是一種可能。她決定晚上等徐若麟回來了,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商量下。是不是這樣,讓他去看下就知道了。

~~

初音嫁過來時,娘家自然帶了得用的人,其中便有她的乳母張媽。此刻張媽掀簾從外而入,原本一直歪躺在床上的初音立刻一骨碌起身,面上微微帶了緊張之色。

張媽把屋裏的人都攆了出去,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姑娘,我派去那庵子裏去問事的人回來了。給了個姑子一兩銀,那姑子便承認了。沒錯,蟲哥兒剛生出來沒幾天,便被太太送那裏養著,一直養到一歲多,才被接走的。”

初音臉色大變,一雙手死死揪住自己孝服的衣擺,反覆地扯,半晌,才終於恨聲道:“竟然是真的!這一家不要臉的東西!原來從來便搞大了下賤丫頭的肚子,生了個兒子出來!他那個娘,我正經生出來的孫子不疼,竟把那個人當寶一樣地養起來,還一道合起來瞞我……媽媽,氣死我了!”

這事,說起來還要回溯到昨天。

這段時日,丈夫忽然憑空失蹤,公公雖四處派人尋找,卻始終無果。初音擔心他出事,自然焦慮不堪。然後昨日這個時候,外頭有人遞了封信進來。

家中正舉喪事。這些日裏,她從前的一些閨中之友或嫁人後結識的各家女眷,除了來吊祭,也有寫具信函以慰哀思的。她收了後,問是誰家送的,丫頭卻說不清。她見信函上也無署名,狐疑地拆開。等看清裏頭的內容,當場氣得眼前一陣發黑。

原來這信,竟就是她先前一直在抓的懷疑和丈夫新近相好的那個女人寫來的。那女人自稱阿扣,說徐家如今養在死鬼二爺名下的那個兒子,其實根本不是什麽宗族裏過繼過來的,而是徐邦瑞從前在國喪之時,與徐家一個名叫秋蓼的丫頭私通後生出來的兒子。那個秋蓼已經被黑心的廖氏沈婆子主仆害死了。這個阿扣是她的好姐妹,知道當年的事。不忍心她一直被婆婆和丈夫蒙騙,這才特意寫信告知。最後說,倘若她不信,可以去城外某尼姑庵裏查證。一問便知。

這信來得莫名其妙,上頭話卻說得清清楚楚。

初音自嫁過來後,就發覺廖氏對蟲哥兒視若珍寶,連帶著連翠翹也頗有體面,心中本就存了些疙瘩。只是想著日後等自己也生出兒子,想來便會好些,也就作罷了。沒想到自己懷孕後,卻只生了個女兒。每每與蟲哥兒發生糾紛,最後廖氏必定是會偏袒年紀還大兩歲的蟲哥兒。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次數多了,她難免就對蟲哥兒不滿。以前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做夢也沒想到,原來這個孩子他本來就是自己丈夫的種!這樣的事,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初音越想越氣,忍不住伏到張媽的肩上,低聲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張媽心中也是不忿,低聲安慰著,正這時,外頭丫頭又遞了封信過來。初音見是與昨日那封差不多樣子,急忙拆開,飛快看了一遍,臉色再次大變。

信還是那個阿扣寫來的。這一次,信上說,徐邦瑞就在她的手上,現在被關在一個除了她,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要想她放了他,那就用蟲哥兒來交換。她警告說,這件事不準初音讓徐家別的人知道。倘若消息漏了出去,她就永遠也別想見到她男人回去了。信封裏還附了一塊用刀割下來的衣料,初音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徐邦瑞慣常穿的衣衫一角。想是當日他在出去前,穿在裏頭的。到了外頭,把孝服一脫就行。

初音登時兩眼發直,信紙從手上飄落在地。

“媽……媽媽,怎麽辦?”

半晌,她終於看向張媽,顫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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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晚上,初念一直等到將近亥時,徐若麟還是沒有回,只派人遞回了一張紙條,展開,見上頭不過只寫了幾個字:“帝意決,不日下旨。事務纏身。勿等。”字跡有些潦草,看起來像是匆忙寫就的。

初念立刻明白了。

這些天,徐若麟與朝中不讚同用兵的大臣一道,並未徹底放棄上言,仍在極力勸阻皇帝的決定。但是,看來一切努力都是徒勞了。從他遞給自己的這張紙條上看,皇帝是徹底下了決心了。

上意已決,不過只差一道聖旨了。作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的統帥,他要準備的事,自然千頭萬緒。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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