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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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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不禁想起上一回他被派去西南前,幾乎連著小半個月都沒見他回家。這一次,恐怕他會更忙。

初念怔了片刻,正躊躇著要不要回他個字條,把自己白天裏想到的事跟他說一聲,宋氏急匆匆進屋來道:“大奶奶,不好了,蟲哥兒也不見了!太太那邊曉得了,暈厥了過去。”

初念大驚,脫口道:“怎麽會?剛白天裏我還見到過他,正和喵兒一道玩著呢!”

宋氏道:“是啊!是天黑後發現不見了的。這些天府裏人來來去去不是多嗎?難免有些亂。翠翹起先以為他頑皮躲哪裏了,也不敢叫太太知道,怕她心焦,只自己和丫頭們去找,找到此刻還不見人,慌了神,這才報給了太太。翠翹姨娘正在哭呢……”

初念急忙去了果兒屋裏,見她正陪著喵兒在玩耍,命丫頭婆子們看好了,匆匆便趕去廖氏那裏。見董氏初音青鶯等人都在。廖氏正流淚不停,鬧著要自己去找,董氏和珍珠幾人在苦苦勸著,道:“太太放心,已經問過四邊看門的,沒見哥兒出去後。咱們家地方大,想是哥兒頑皮起來躲哪裏,或是睡了過去忘出來也不定。二太太已經命沈嬤嬤領了人去找,很快便會找著,你安心等消息便是。”

廖氏臉色慘白,被人勉強勸了等著。眼見時辰一刻刻過去,過來回話的一撥撥人都哭喪著臉,搖頭說沒找著,最後連沈婆子也白著臉空手而歸,頓時一陣摘了心肝般地疼,直挺挺地站起來就往外去,嘴裏念叨著:“白養了你們這些沒用的!你們不找,我自個兒去找!”

邊上眾人見她眼睛發直,眼仁裏白的多黑的少,完全不對勁的樣子,哪敢放她出去,慌忙攔住了,廖氏胡亂掙紮,不停哭號著,手指甲刮過人的脖頸手背,董氏哎喲了一聲,手背已經多了道血痕,疼得急忙松了手往後躲避。廖氏跟前少了人擋著,這才看到初念,死死盯著她,眼中忽然放出綠光,指著她怒道:“是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我的小三兒,還有蟲哥兒,都是被你藏起來的吧?你存心就是想和我作對來著,是不是?”一邊罵,一邊直登登地朝她撲了過來。

初念沒防備,被她這模樣嚇了一大跳,一時楞住了。邊上人也都看傻了,竟沒反應過來攔著,眼見她張牙舞爪地就要朝初念撲過去時,身後驀然響起一聲怒喝,徐耀祖聞訊正趕了過來,一把抓住廖氏,怒道:“你瘋了?孩子不見了,再叫人找!找不著去報官!關她什麽事?”

廖氏似乎被丈夫喝住了,呆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我的兒——我的孫兒——”的慘叫,眼睛一翻,整個人便直直往後仰去,真是暈厥了過去。沈婆子撲了過去,哎喲哎喲地哭號個不停。徐耀祖厭惡地將她推開,把廖氏抱了放床上,叫董氏急去請太醫。又命管家再派全府的人細細地找遍各處角落。待一切都安頓了,看向初念,道:“你娘是心急了,方才這才胡言亂語失心瘋一般。你莫放心上。”

初念忙搖頭說沒事。徐耀祖嘆了口氣,轉身匆匆去了。

初念確實沒怎麽在意方才廖氏的攻擊。只是愈發覺得自己先前的猜測靠譜。倘若只是徐邦瑞失蹤,自己就聯想到秋蓼有些牽強的話,現在連蟲哥兒也不見了,這愈發證實自己的想法而已。唯一有些想不通的是,徐家這些天雖因了喪事,家裏頭來去的人混雜,但也決不至於能讓人把蟲哥兒隨便就弄走,除非……這家裏有內鬼。

初念看了一圈屋裏的人,留意到正站一邊角落裏的初音,臉色有些不大好,正緊張地盯著床上的廖氏。心中一動,便過去,輕輕扯了下她的衣袖,示意她跟自己到外面去。

“弟妹,”初念壓低聲道,“蟲哥兒不見了,我心裏很急。他平日和你親近。你可知道他在哪兒?”

初音仿似被蠍子蟄了下,猛地睜大眼睛,似正要大聲說話,驀得又忍住了,只飛快看了下四處,見邊上沒旁人,這才同樣壓低聲道:“他丟了,我自然也著急。只是你這話就問得奇怪了。我怎麽知道他在哪兒?”語調僵硬。

初念點了下頭,道:“是。是我心急,這才問錯了話。弟妹你別見怪。”

初音不快地哼了一聲,扭頭便去。初念目送她背影離去後,急匆匆也回了自己屋,寫了封信,叫人拿給周志,讓他傳去給徐若麟——本來,她也想過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徐耀祖的,讓他去查。只是轉念一想,這事畢竟關系到廖氏的隱私,一時不敢自作主張,所以還是先與丈夫商議下的好。

~~

徐家這邊,事一件接一件地出。這個晚上,只怕沒誰能睡個安穩覺了。皇宮之中,坤寧宮裏,今夜,同樣也是無人能眠。

深闊的宮室,寂寂無聲,連燈花的霹爆聲都顯得格外短促。落地的帳幔低低垂著。燈火照不到角落,四下便沈浸在夜的幽暗之中。

安俊站在帳幔的參差暗影裏,看著前方正獨自坐在案臺燈影裏的皇後背影。

宮殿之中,習慣處處燭火通明。唯有坤寧宮裏,這兩年,女主人似乎不喜歡太亮的燈火。往往似這般一燈如豆裏,她可以獨自靜坐良久。

她已經坐了幾乎整整一個晚上了,從黃昏開始,一直到現在。始終這樣一動不動。

安俊終於還是忍不住,在心裏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個背影,看起來永遠都那麽寧靜。但是除了寧靜,卻還有揮之不去的寂闃。而這種寂闃,或許,也就只有他能看到了。

最近這一兩年,皇帝已經極少踏足這個地方了,即便來,也不過數句話後,匆匆離去。

“娘娘,不早了,可要伺候著歇了?”

安俊終於輕聲開口問道。

蕭榮似乎終於被他喚醒了。哦了一聲,長長伸了個懶腰。然後回頭看他一眼,問道:“什麽時辰了?”

“剛到亥時。”

她沈默了片刻。起身到了靠墻的一張櫃子前,打開一個抽屜。指尖輕輕撫過裏頭一個盛放香料的盒蓋,如同撫摸情人般地溫柔。然後,仿佛隨口地問道:“叫你照方子煎的藥,準備了嗎?”

黃昏的時候,蕭榮遞給他一張方子,讓他去煎藥。說是太醫開出給她調養身子用的。

“已經備好了。奴叫人送來?”

“等下吧!”蕭榮淡淡道,“萬歲這時候應該已經去安貴妃那裏了。你代我去把他請過來。”

安俊一怔,還沒開口,蕭榮又道:“務必將他請來。你就說,他若不來,我便親自去請。”

安俊壓下心中的不解,恭敬地應了聲是。

~~

這兩年,要說後宮之中,誰的風頭最勁,自然安貴妃莫屬了。趙琚不僅寵她,更寵她生出來的那個如今不過才四五歲的小皇子。此刻,趙琚剛到她這裏還沒多久,滿腦袋還都是方才禦書房裏那群不怕死的言官的嗡嗡之聲。因了憤怒而致的習慣性額角抽疼,此時還沒消盡。

安貴妃一身水紅宮裳,燭火映照之下,更顯年輕身段的婀娜。她到了皇帝身邊,服侍他換去衣裳後,道:“萬歲,那幫子人又冒犯了您?不必和他們一般見識。您是萬歲,想做什麽,難道還要被他們這樣拘著?”

趙琚哼了聲,口氣裏仍帶了絲慍怒,“朕已拍板。詔書也擬好了,只待明日宣詔!”

安貴妃嬌笑道:“萬歲英明,本就該這樣。對了萬歲,玉兒今日新學了一段文章,一直說要背給父皇聽。”

趙琚道:“叫他來背吧。”

安貴妃命人把兒子領了來。小皇子站在自己父皇面前,使勁回想著這幾天被他母親在白天裏催逼著記下的那些拗口的話,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背道:“夫民之戴君……尊如元首之奉,天之與子。傳有神器之歸……圖治百王之上……”

他背得很是勉強,中間還錯漏了許多。畢竟,這種歌功頌德的東西,對一個只有這麽大的孩子來說,太不知所雲了。只是在趙琚聽來,從這個年幼兒子嘴裏出來的這些詞,卻是前所未有地悅耳。他不住地微笑點頭,方才因了與大臣爭執而惹出的怒火,仿似也消退了。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感覺得到自己還依舊年輕。

安貴妃察言觀色,見趙琚十分高興的樣子,松了口氣,朝宮人丟了個眼色,宮人便領了小皇子下去。

“萬歲……”

安貴妃靠到了皇帝身邊,溫柔地貼了過去。

這兩年,皇帝雖然大部分時間都留宿在她這裏,但其實,真論那種床笫之事,也沒多少。皇帝自己自然不會承認。但她隱約也知道,太醫對皇帝的其中一項醫囑,便是禁忌耽溺於房事。大約也就是這個緣由,他才一直顯得興致缺缺。

誠然,男人應都貪圖那種事。但是一旦與自己的身體狀況息息相關,命更重要。尤其對於趙琚這樣的人來說,孰輕孰重,他自然清楚。

但是安貴妃卻並不滿足。她深知孩子對後宮女子的重要性。雖然她已經有一個兒子了,但這遠遠不夠。後宮裏有一個兒子的妃子,不止她一個。趙琚對那些年幼的兒子也很好。她還想要更多。

趙琚對於她的挑逗,卻顯得有些興致缺缺。他的思維還一直停留在明天就要最後宣布的那件大事之上。

安貴妃見他露出些微的不耐之色,立刻打消了念頭。反正,以後機會還多的是,不必在此刻急於求成。便改為溫柔地道:“萬歲,臣妾服侍你歇了吧。”

趙琚剛要點頭,正這時,外頭宮人傳報,說是坤寧宮安俊過來了。

趙琚露出驚訝之色,下意識地要拒絕,只是沈吟了片刻後,終究還是令他進來。

安貴妃目中微微閃過一絲不快,但立刻便消了去。

安俊進來,照蕭榮方才的話說了一遍。趙琚沈默半晌,起身穿衣後,徑直去了。

~~

趙琚到了坤寧宮的寢殿裏時,裏頭已經不覆方才的陰暗。帳幔用金鉤整齊收歸,四下燭火通明,連角落之處也照得一清二楚。墻角的那架三足鎏金香爐裏,縷縷白煙輕裊,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郁郁的熏香之味。

趙琚覺得這種氣味有點陌生。這麽多年,他好像第一次聞到蕭榮使用這種氣味的熏香。那個女人,她現在正立於香爐側,低頭用手中的火鉗小心地挑撥著爐裏的香塊。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正是側面。她的神色柔和,眼中甚至仿佛含了一絲柔軟的笑。

趙琚怔怔凝望著她,沒有開口。直到她仿佛驚覺他的到來,放下手中的火鉗,小心地蓋好蓋子,笑著朝他而來時,他回過了神,一時竟有些不敢對上她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看向別處,入目卻才驚覺,這裏的一切,自己仿佛熟悉,卻又陌生。

“這氣味……好像從未見你用過。”最後,他終於不過這樣道了一句。

“人一直就在變。何況一塊香。有什麽打緊?”蕭榮淡淡一笑,“萬歲不喜這氣味?若如此,臣妾去滅了。”

“不必了。”

趙琚應道。想了下,忽然看向蕭榮,道:“你一定要朕來。朕知道以你性格,朕若是不來,你只怕真的會過去。所以朕來了。說吧,你有什麽事?”他頓了下,臉色漸漸凝重下來,聲調也冷硬了些,“話先說好,倘若你是為了北宂之事,那便不必開口了。朕意已決,明日便下旨。如箭在弦上,絕無回頭之理。”

蕭榮凝視著他,漸漸也收了笑意,道:“萬歲,臣妾要說的,就是這事。臣妾請萬歲三思,務必收回成命。”

趙琚臉色微變,哼了聲,不快地道:“朕先前聽到你要我過來,便已經猜到了你的意圖。也是,倘若不是為了這個,如今你又怎肯放□段相請?果然如此。既這樣,無話可說,朕先走了。”說罷轉身要去。

“萬歲!”

他身後的蕭榮忽然叫了一句,趙琚略一猶豫,轉過頭去,見蕭榮盯著自己,神色嚴肅。

“萬歲,你心裏在想什麽,臣妾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在這樣的時刻,身為皇帝,你當做的,應是千方百計賑救災民以度過難關,如此才真正安撫民心。你卻偏偏要用這種手段!萬歲你自己也當清楚,國庫本就不見寬裕,賑災處處需用錢糧,你再發起這樣一場戰爭,即便最後贏了,大楚只怕也要大傷元氣,從此後患無窮。這分明就是本末倒置。”

“朕一直有在賑災!災自然要賑,仗也必須要打!”趙琚斬釘截鐵道。忽然唇角勾了下,道,“你之所以阻攔朕,是怕這場戰爭會把國庫掏空,最後留給你兒子一個空架子吧?你放心,朕身體還好得很,短時間內,還不至於死去。朕如今虧空了多少,往後就會補回多少,絕不會叫你們難做!往後,朕會考慮加一條規矩,”他頓了下,冷冷道,“後宮不得幹政。包括皇後。”

蕭榮聽著這樣的話從他的口中出來,凝視著他。

這麽久以來,無數個日日夜夜,只有這個晚上,從她親手點燃那一塊熏香開始,她便抑制不住那種眼中想要流淚的沖動。

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她眨了下眼睛。終於幽幽地笑了起來。

“萬歲,臣妾知道,你一直無法釋懷你這帝位是如何得來的。你太在意世人毀謗。所以你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你雖是君王,卻沒有與這個位子相匹的胸襟與氣度。這位子,高高在上。坐在上面的人,自稱孤家寡人。你也是。你做決定了,這世上無人能更改,包括我。你出了這個地方,以後,倘若恨我,盡管可以恨我。倘若不想再見我,可以永不再相見。自然,倘若你還願意聽我說話的話,我也會樂意繼續說給你聽的,說到我再也說不動為止……”

“我的話說完了。萬歲,你可以走了。”

最後,她平靜地望著他,這樣說道。

趙琚瞇著眼看她。似乎想要弄明白她最後那幾句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麽。但是她已經轉過了身去,自顧到了那架香爐前,低頭繼續用火鉗撥弄著裏頭的香料和餘灰,目光專註,動作不緊,也不慢。

趙琚最後看她一眼,轉身而去。

跨出她宮門的那一刻,他竟然情不自禁生出了想要回頭再看一眼的沖動。但是心裏清楚,她是不會出現在他視線裏的。

就像她方才說的那樣,人一直在變。他是,她也是。錯過了,只會漸行漸遠。

這一輩子,他和他的結發妻子,恐怕再也回不去過去的舊日時光了。

他終於沒有回頭,加快腳步離去。

~~

屋子裏頭,安俊用托盤捧了熬好的藥,送了上來,小心翼翼地道:“娘娘,趁熱喝了吧。”

蕭榮看了眼那碗藥,端了過來。忽然一翻手,黑褐色的藥汁汩汩倒入了香爐。汁水澆裹了原本燃得正紅的香塊,水火劇烈廝殺發出的噗嗤聲不絕於耳,滾滾白煙從爐裏猛地沖了出來,安俊立刻聞到了一股帶了焦香的奇異味道。

他驚詫地望著蕭榮,不解地道:“娘娘,你這是……”

“用不著喝了。也收了爐吧!這味道,熏得我怪難受的,虧他還能忍這麽久。”

蕭榮笑了下。笑意裏分明帶了絲慘淡。但是聲音卻非常清晰,清晰而堅定。

☆、120第一二零回

安貴妃自皇帝離去後,便有些心神不寧。等了許久,仍未見他回,終於按捺不住,喚了身邊的人過來,低聲吩咐道:“去看下,萬歲是不是被留在那邊了……”話沒說完,忽然聽見外頭起了宮人迎駕的話聲,心頭一松,目中露出喜色,飛快迎了出去。

趙琚隨意吃了幾口安貴妃親手餵的點心後,便歇了下去。他躺在身下那張柔軟而舒適的床榻之上時,整個人還是深深陷入一種難言的疲累和沮喪情緒之中。

從去年開始,他的這個國家便開始陷入無止境的天災之中。地震、洪水、雹災、風災,以及隨之而生的各種民間流言,接二連三,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應對到了現在,他深覺左支右絀,焦頭爛額。

他是皇帝,孤家寡人。到了現在,他也真的深切體會到了這種身在高位的孤寡滋味——他曾經善解人意的結發妻子蕭榮,不知何時起,與他開始相對兩無言,他已經很久沒有去過她那裏,她也再不會對他示好。他唯一的一個成年兒子,在他面前除了疏遠,就是沈默。而當年隨他一道出生入死打天下的那些舊日臣子們,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人裏,即便是曾被他視為自己左右手、甚至如同兄弟般的徐若麟,在他的身上,如今也再找不到當年那種可以叫他安心的信任之感了。

到底是他變了,還是他們變了?他不是沒有反省過。但是這種短暫的反省,卻遠遠敵不過來自他內心的焦慮和惶恐。焦慮和惶恐漸生疑心。而這種疑心,因為他那久治不愈的暗疾而被無限地放大,直到他深陷其中,再也無法自拔。

他閉著眼睛,極力想把方才他與蕭榮對話的情景從腦海裏抹去,卻是揮之不去。他有些煩躁起來。漸漸地,心頭忽然像是燃起了一點火。這火點越來越大,很快蔓延至他全身。他開始口幹舌燥,全身的血液在他的血管裏沸騰激蕩,周身變得滾燙。

咚,咚……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腦額處仿佛也有一把細錘,在有韻律地一下下鑿刻著他。

自控力仿佛退潮時的海汐,在迅速地離他而去。他猛地睜開眼睛,盯著正挨靠他身側的女人。

“你方才,給我吃了什麽?!”

他喘著粗氣,問道。

安貴妃自然覺察到了他的異樣。

她是女人,知道來自男人的這種目光是什麽意味。她很驚訝,以致於忘記回答他的問話。她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過皇帝用這樣的目光看自己了。這種驚訝很快就被喜悅取代。她幾乎連想都沒想,溫潤如羊脂玉般的一具軀體便貼到了他的懷中。

“萬歲……臣妾的一切都是你的……”

她熱情如火地緊緊抱著他,綿若無骨的手撫握住他已然暴漲的龍根,柔軟的唇貼靠到他耳邊,呢喃著低聲說道。

嘶啦一聲,她身上的輕羅小衣被他一把扯裂。皇帝的雙目因了充血而赤紅,粗暴地將她壓在了身下……

~~

“啊——”

子夜,萬籟無聲,春華殿裏忽然傳出一聲女子的悚然尖叫之聲。這聲音戛然而止,餘音卻在皇宮的重重殿宇間回蕩,經久不息,立刻打破了籠罩著這沈沈暗夜的幽深與寂闃。

這辰點,坤寧宮裏燈火仍舊亮著。蕭榮也未就寢。她正低頭在做一件男人的內衫。月白的綢料在燈火下閃著冷冷的光澤。安俊驚慌失措地闖入,報給她春華殿裏的消息時,她連睫毛都沒眨動,只是不緊不慢地收了袖口的最後一針,然後站了起來,道:“召太醫。”

春華殿裏,此刻正亂成一團。趙琚臉龐赤紅,紅得如同皮膚下的血管盡數爆裂,狀極可怖。他一動不動,赤身仰面臥於榻上。腰間下腹處雖被一角被衾覆住,卻也仍遮掩不住他依舊崢嶸的體態。安貴妃鬢發散亂,衣衫不整,正跪在床榻邊的地上哀哀痛哭——這樣的情景,一望便知當時發生了什麽。聞訊匆忙趕來的當值太醫見狀,心咯噔一跳,知道大事不妙了。

聽到身後傳來皇後至的喝道聲時,安貴妃整個人如同置身於冰窟,抖得更是厲害。她終於勉強轉過身去,顫著聲辯道:“娘娘——不關我的事。真的不關我的事!萬歲他忽然……忽然大叫一聲,就這樣一動不動了……我什麽都沒做,真的什麽都沒做……你一定要相信我……”

蕭榮的目光輕飄飄掠過她那張褪盡了血色的臉龐,落到榻上的趙琚身上,凝視他片刻後,開口問太醫:“萬歲如何了?”

太醫已經檢查過皇帝的眼舌脈細,愈發證實了自己起先的推斷,卻不敢直言,後背汗出如漿,顫聲道:“臣不敢妄下斷言,還是請太醫院諸多院士齊診才最妥當。”

“準。”

蕭榮淡淡道。

~~

這個時候,徐若麟已經出宮了。

上半夜時,他收到初念的信後,立刻派人出去探查,收到回報後,臨時改了決定,先回了家,把得知的消息告訴了初念。

她的猜測應該沒錯。沈廷文在年初被重新起用派至西南一直未回,原本一直留在XX樓的阿扣,半個月前忽然不知去向。徐邦瑞和蟲哥兒的事,極有可能與她脫不了幹系。

“無論如何,人先要找回來。等下我便去和父親商議下。”徐若麟看了眼初念,見她滿臉倦容,送她到床上躺了下去,彎腰替她脫鞋,安慰道:“這些天你辛苦了。照顧孩子,還要照管家裏的事。再過一個時辰,又要起來守靈。趁這會兒空,睡一會兒吧。”

徐若麟替初念蓋了被,正要轉身離去,右手忽然被她拉住,聽她道:“你不要走。陪我睡一會兒。”

自從回了金陵,這半個月來,夫妻二人各自忙碌,幾乎沒一道睡過個安生的囫圇覺兒。徐若麟望向她,對上她凝望著自己的目光,頓時明白了。她並不是真的要他陪,而是想留下他,讓他也暫時歇息一下。

等著他的事還很多。但是想到很快就要與她分離,而下次再見,不知將會是何時了……他微嘆口氣,順了她的手,和衣跟著躺到了她外側,抱住了她,低聲道:“我聽你的。你睡吧。”

初念一笑,閉上了眼,貼靠在他懷裏。兩人沒再說話,內室裏一片安謐。

徐若麟闔目片刻,很快便覺到了一絲困乏之意。正朦朧之時,忽然聽到門口有急促腳步聲傳來,一個激靈,剛睜開眼,便聽到隨之而來的一陣拍門聲。

初念也被這忽然而起的拍門聲驚醒,揉了下眼睛,驚疑不定地望著丈夫。

就連她也聽得出來,這拍門聲裏帶了絲惶急之意,仿佛出了什麽大事,而且是不好的大事。

徐若麟起身去應門。很快,他匆匆返回。

“怎麽了?”

初念見他神色凝重,不安地問道。

“宮裏來人,說皇後召我立即入宮。”

初念怔住了。

“我先去看看怎麽回事。你放心。天還早,你再睡一會兒。”徐若麟安撫般地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背,隨即匆匆而去。

初念再無睡意,坐在床上,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顯而易見,皇帝這一次的發病,必定非同小可。否則皇後絕不會在這樣的辰點派人急召徐若麟入宮。

皇帝到底出了什麽事?接下來,又會如何?

~~

徐若麟趕到時,整個春華殿燈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晝。

皇帝病發後,因情況特殊,並未被移動位置,仍在春華殿。所以他被宮人引至春華殿外的一間偏殿等候,幾乎是前後腳,負責京畿防衛要務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範曄也匆忙趕到。想是事發突然,他甚至連衣冠都未穿戴整齊,便氣喘籲籲地趕了過來,驚疑不定地向徐若麟打聽消息。徐若麟表示並不知情——他確實不知情。但是他有一種感覺,這一次,一定是出了大事。

蕭榮很快便至。她的雙眼微微泛紅,看起來像是流淚過,又或者,其實只是熬夜所致。

她看向他二人的時候,神情平靜。只是道:“萬歲夜間忽然發病,病勢洶洶。太醫雖全力救治,只是仍舊昏迷,恐一時難以蘇醒。茲事體大。兵馬司須得把控城防,以防變亂。指揮要務由徐若麟暫時總攬。爾等須得同心共力,與太子一道,靜待萬歲蘇醒。”

徐若麟微微一凜,與範曄對望一眼,看出他目中掠過的驚疑之色。只是很快,兩人都齊聲應了是。

蕭榮沒再說話,只是看向徐若麟,朝他點了下頭,便轉身離去。

五更之時,如常前來趕赴朝會的大臣聽聞皇帝昨半夜突發急病,至此時仍未蘇醒,一時大亂。聚到天明時分,直到近午,宮裏始終沒傳出消息,最後才無奈陸續散去。

三天一晃便過。這三天裏,朝事被徹底放置,眾多大臣早晚等在宮外,向太醫院的人打聽養安殿裏皇帝的狀況。第三天的中午,一個太醫出來了,也終於帶出皇帝已經蘇醒的消息。群臣松了口氣,紛紛圍上去,正要再詳問,他卻搖頭嘆氣,分開眾人便匆匆離去。

大臣們雖有些不解,只畢竟,三天來總算等來了好消息,對於太醫的反應便也沒怎麽放心上,仍繼續等在宮門前,請求入內探視皇帝。崔鶴很快出來,帶了皇後的話,說萬歲此時不宜見人,仍需靜養。群臣等了三天,早就焦躁不已,竟聚在宮門前不願散去。一直到了傍晚時分,就在眾人欲要強行拍門而入時,宮門忽然打開,蕭榮出現在了門裏。她的雙眼泛紅,布滿細細血絲。

宮門外的鼓噪聲,漸漸停了下來。

“娘娘,臣等得知萬歲已經蘇醒。等了三日,心中急切萬分,想要入內探視萬歲。娘娘何以阻攔?”

位列九卿之一的狄慎思終於站了出來,大聲問道。

蕭榮望著他,緩緩道:“並非我有意阻攔,而是萬歲……”

她停了下來,面現戚色。

這三天來,群臣早就從太醫口中隱隱得知,皇帝夜半病發於春和殿安貴妃處。起因似是宮闈之中,以虎狼之藥媚主邀寵,這才誘發了皇帝的暗疾,致使如今這樣的後果。此刻見皇後現身解釋,聽起來似乎情況仍是不妙。眾人相互看了一眼,一時靜了下來。

蕭榮目光梭巡過群臣,最後道:“諸位都是國之重臣,探視萬歲,乃君臣之誼、人之常情,倘若方便,我又豈會阻攔?也罷,你們推幾位出來,隨我一道去便是。“

很快,內閣諸老及數名位列九卿的大臣便被推舉出來,隨了蕭榮往養安殿去。幾人屏聲斂氣入了內殿,見於院使也在。便垂手立於床前,齊齊盯著帳子。

蕭榮示意宮女掀開帳簾。

趙琚正躺在枕上。他身穿白色中衣,雙眼半睜半閉,看起來像是醒著,卻又像是睡了過去。

“萬歲,你可好了些?”

廖其昌靠近一步,輕聲問候道。

趙琚聽到了他的聲音,眼珠動了下。他似乎想轉頭,頭卻始終轉不過來。他想說話,嘴卻只停留成半張口的樣子,喉嚨裏發出幾聲含糊的啊啊之聲。他又似乎想擡手,到了最後,那只手卻不過微微一動,又頹然落了下去。

“萬歲!”

廖其昌和他身後的數人,已經發現了他的不對。失聲叫了一句,紛紛搶到他的榻前,驚駭地望著躺著的皇帝——他們這才看清,皇帝陛下口角歪斜,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極其怪異。除了一雙眼睛還能轉動外,幾乎已經失去了說話和動作的能力了。

“諸位閣老臣工,你們都看到了,萬歲確實醒了過來,卻成了這個樣子。現在你們該知道了,我為什麽還不願讓你們見他。”

蕭榮望著榻上的丈夫,緩緩說道。

她看到他吃力地再次轉動眼睛。應該是聽到了她的說話聲。最後與她對視。他的目光裏,包含了太多的心緒。憤怒、悲傷、恐懼、絕望……她看了出來,最終卻淡淡撇開了視線。

她身後的眾人,卻仍沈浸在驚呆之中,一時竟無人開口說話。直到最後,狄慎思轉向於院使,顫聲問道:“萬歲何時能好?”

於院使目中露出憂色,嘆息一聲,道:“萬歲本就患有腦疾,須得息養才好。不想此次因了……”他頓了下,跳了過去,“此次肝陽暴張,陽升風動,致使氣血逆亂,血液不循常道,溢於腦內發病,如今半身不遂,語言不利。別無良法,只能用藥辛涼開竅。只盼萬歲吉人天相。只是短期內,恐怕……”

他沒再說下去,聽了這話的數人,心裏卻都咯噔一下,一時再無人接口。

皇帝的這種頭風暴發之癥,他們從前也不是沒見過。知道一旦病發,往往便再難治愈。

一陣難熬的靜默過後,眾人拜過仍躺那裏一動不動的皇帝,起身魚貫外出。蕭榮送這一行人至外殿時,司彰化停住腳步,道:“娘娘,國不可一日無君,何況是此多事之秋。萬歲不幸臥病不起,朝政卻不可耽誤。臣以為,太子此時當有所擔當,負起代理國事之責。如此既不耽誤朝政,萬歲也可安心養病。”

他的話,在這個時候聽來,難免顯得冷酷。但是卻無人出聲反駁。

蕭榮微微閉了下眼,睜開後,點頭道:“老大人說的也不無道理。國事為重,想來這也是萬歲此時的意思。諸位都是朝廷重臣,太子攝政,還要仰仗你們的扶持。回去後,你們將此事與眾多臣工通報,倘若無異議,便照此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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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二一回

次日,以內閣與九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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