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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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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因為她不想活了。他很害怕,他求父皇去看一眼她,讓她吃藥。因為他不想失去他的母妃。然後他就跟著二弟去了。我猜她一定在父皇面前哀哭認錯。然後父皇很晚才出了春和宮。他終於去你那裏的時候,一定對你說是忽然收到緊急奏章,這才耽誤了的,是吧?再然後隔天,他瞞著你偷偷又去了趟春和宮。其實你都知道,可你卻裝作不知道,不但不阻止,自己反而病倒了。母後,你為什麽生病?我問過太醫,他說你肝郁氣滯。所以你心裏其實還是在意的,是吧?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裝大度?甚至主動把父皇往別的女人那裏推?你就不能學學那些女人,用手段抓住他不放嗎?”

“住口!你越大,言語反倒越荒誕了!”蕭榮臉色很是難看,壓低聲斥道,“我和你父皇的事,我自己心裏有數,無需你胡言亂語!”

趙無恙目光裏漸漸浮出一絲悲哀之色。他低聲道:“或許我是在胡言亂語。他疼惜我的二弟,待我寡淡。我數次被人行刺,他不過不了了之。我對此也並無怨言。因我自小就與他不親。可是母後,我只是為你不值。你過得……太辛苦了……”

蕭榮凝視著自己的兒子,面上漸漸浮出一絲溫柔的笑。

“無恙,下面的話,我只對你說一遍,以後,再不會說了。”

“你方才說得對,但也不對。我對你父皇,確實還有情份在。畢竟夫妻多年,在我看來,他並沒有對我做過徹底絕情的事……”見他似要反駁,她朝他點頭,示意他不必開口,接著又道,“我知道你為柔妃一事,為我不值。只是兒子,我告訴你,他瞞著我再去見柔妃,我說完全不在意,自然是假話。但也不至於難過到你想象中的地步。這其實並不是什麽負心。他也沒對不起我。我知道他。當初柔妃犯事,我留下她之後,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的。你二弟就是柔妃能夠拴住他的一根線。當時之所以沒借機徹底除去她,一來,是我不想多造殺孽,二來……為了你的緣故。”

“我?”

趙無恙一怔。

“是。為了你。”

蕭榮慢慢到了他身邊,微微仰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嘆了口氣,“我不便多說。我也仍在等消息。有一天你便會知道的。譬如一個釣魚之局,她便是其中的餌,斷不可少。”

趙無恙面上略現迷茫之色。半晌,想了下,微微籲出口氣道,“母後既然這樣說了,兒子便放心了。兒子只願你能顧好自己身子,千萬莫再病倒。”

蕭榮笑得頗是欣慰。點點頭,目光旁落,再次掃過那些卷宗,提醒道:“無恙,這些人了,你真沒有稍喜歡的嗎?”

趙無恙聽到她再次提自己的大婚之事,壓下心中的那絲不情願,道:“能再推延幾年嗎?我……如今還不想娶親。”

他自己說完這話,也覺得斷不可能。果然,蕭榮道:“大婚可以到你十八歲。你父皇當年也是這年紀大婚的。只是太子妃人選,如今一定要定下來的,不能再推。”

趙無恙腦海裏飛快掠過他自少年時便一直牽系的那個身影,心中掠過一絲自責,忙將那身影壓了下去。再次看向桌案上的一幅幅畫像,忽然又想起了另個人,頓時如釋重負,脫口道:“母後,倘若非要定一個下來,那就定山東芷城蘇郡伯府上的那位縣君,可否?”

“世獨?”

蕭榮沒料到他居然會提她。

“是。”趙無恙說,“倘若父皇母後都答應,那就她吧。”

蕭榮端詳兒子片刻,沈吟了下,終於道,“無恙,蘇姑娘在我看來,並非太子妃的最佳之選。但你若真中意她,我便當替兒子娶媳婦——好在也不是立刻成親,尚有一年之久。若你父皇也應下,趁這一年裏,教導她當知之事,想來也是可取的。”

趙無恙面上並沒露出多少笑意,只是恭敬地道:“多謝母後。”

~~

畢竟是懷了身孕,精力不濟。昨夜夫妻二人帳中一番敘話後,初念起先雖也毫無睡意,但那樣靜靜臥於他懷裏,閉上眼後,沒多久便也睡了過去。

身側的妻已經睡去。徐若麟聽著她平細的呼吸之聲,卻始終難以入眠。

她說的那些話,他先前其實並非完全沒有想過。但老實說,他確實是存了絲僥幸的念頭,希望阿令能知難而退。對於阿令,或許正如初念說得那樣,他對她的容忍度相當地大。不僅僅因為她是他母家的親人,或許潛意識裏,還因為他始終對度過自己童年時代的那個地方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而阿令,她就來自那個地方。

但是現在,他忽然開始感到不確定,甚至不安了。因為他對阿令的容忍,似乎已經開始影響到前段時間他好不容易才與自己妻子建立起來的那種親密和昵愛。

現在,他覺得妻子仿佛已經原諒了自己,因為她顯得很大度。可是他又有一種感覺,即便她已經原諒了,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那種感覺卻已經蕩然無存了。妻子就睡在他身邊,但他卻感覺她離自己很遠。他甚至有些不敢像從前那樣性隨所致地去與她親近,博求她一笑。

再強硬的漢子,心底裏也有一塊柔軟田地。他的心情在黑暗裏有些低落。這一夜幾乎沒怎麽深睡過。到了次日的日光之下時,他自然又恢覆了平日精神奕奕的模樣,仿佛永遠不知疲倦。

但是運氣卻真的沒站他這一邊。被初念說中了,阿令竟然真的回來了。

常大榮站在他跟前,一臉無奈地向他解釋折回的原因。

“大人,昨夜起她便發起高燒。到了今早,人已經迷糊了過去,水米不進。路上驛站簡陋,又無良醫,下官怕她萬一有個閃失,不好交待,只好擅作主張將她連夜送回城中。”

徐若麟眉頭緊皺,“人在哪裏?”

“先前她住過的那家驛站。已經請了郎中替她看過。只是下官出來前,她還沒醒,瞧著也沒好多少。”

徐若麟沈吟道:“我請於院使過去看看。”

第九十五回

幾天之後,等趙琚下朝回禦書房,蕭榮便找了過去,與他商議太子妃人選的事。

趙琚顯然對朝臣家報上的那幾位人選沒什麽興趣,只指著剩下那幾個,道:“這幾家的瞧著不錯。”

蕭榮笑了下,“我的意思與萬歲差不多,原本也想圈定這幾家中的一位,只是後來忽然又想到了個人選,便想與萬歲商議下。”

“誰家的?”

“山東芷城蘇家的那位女兒。”

趙琚哦了一聲,終於想了起來。“便是那位曾救過無恙的蘇家女兒?”

“是,”蕭榮道,“蘇家祖上是開國功臣,傳至如今,家族中雖無人再在朝為官,但在當地名望頗盛。蘇家小姐您也見過,與無恙正是年貌相當,所以我便有此念頭。萬歲以為如何?”

趙琚猶豫了下,“朕記得她一直以男裝示人……”

蕭榮道:“我覺著這倒無妨。如今也不過是定下太子妃人選而已,離大婚還早。有宮中的女官在旁教導,儀容舉止之事,倒不必過慮?”

趙琚沈吟。

蘇家無人在朝為官,往後便不會有積勢之患。蘇家有祖望,定他家的女兒為太子妃,也不至於太過削了狄、盧、越國公等幾戶的臉面,倒正合趙琚的心意。況且,又是蕭榮提出來的……

“便依你所言,定蘇家女兒便是。”

趙琚很快便痛快地點頭。

正事說完,帝後又說了幾句閑話後,蕭榮道:“萬歲,有件事不知道您曉得沒?泰布答土司外孫女,便是被我認為義女的那位連城公主,數日前在路上時,忽然病重不省人事,只好送回來,如今被接入魏國公府養病。只能等病情起色了再動身。”

趙琚難掩驚訝,“竟有這樣的事?”

“正是。因她身份有些特殊,故臣妾特意稟告萬歲一聲。”

趙琚點頭,“朕曉得了。可惜了。不過,那女子既是子翔的表妹,與徐家便是親眷。如此也是應該的。”

蕭榮想到個中隱情,也只能暗嘆口氣。

數日之前,阿令因突然病重被送回驛館後,徐若麟請太醫去診治,一時也難見功效。次日,國公府夫人廖氏不知怎的竟得知消息,以親眷關系為由,將她接了去。

這個阿令,從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說出那一番話開始,她便毫無遮掩地表達了她對徐若麟的想法。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這都不是她所希望的。所以她立刻決定將她送走。沒想到兜轉了一圈,最後她還是回了,而且,因了廖氏忽然橫插一杠的緣故,她去了徐家。徐若麟就算再不願,在阿令病好之前,他也是絕對沒理由強行將她送走的。

蕭榮可以想象徐家多出這樣一個人後的情景。就算掀不出大波瀾,暗處幽流必定是少不了的。她其實也看得出來,徐若麟和初念這一對兒,表面看著如神仙眷侶,但是因了當初結合時的特殊情況,他們之間其實還遠遠沒做到彼此交心的地步。

世上的夫妻,其實又有幾對能真正交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地與對方分享,攜手到老?

蕭榮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微微嘆息一聲。

她這一輩子,是沒這樣的福分了。但願他們可以。

蕭榮略微怔忪間,趙琚忽然關切地問道:“年前正月裏事多,宮中的,祭廟的,都擠到一塊兒,竟把你累倒了。你身子可好全了?”

蕭榮笑道:“早好了。多謝萬歲掛念。”

後宮新進了人,有幾個已經侍寢,趙琚夜夜做新郎。這倒罷了,元宵那會兒,他瞞著她去探望柔妃,過後不久她便生病,他心裏始終略微有些心虛。此刻見她神色如常,似乎並不知曉自己去看過柔妃,這才微微籲了口氣。夫妻相對,一時竟再也無話。

~~

蕭榮料想的並沒錯。魏國公府裏,這幾天因了阿令的到來,氣氛也變得有些異樣了。廖氏在徐若麟聞訊趕回去時,當著初念的面,特意對他解釋了一番。她說,“若麟,你這表妹,孤身千裏迢迢入京,本就可憐,又得了這樣一場病……好歹也算咱們家的親戚。這樣將她安置在外頭,被人知道的話,豈不是說咱們刻薄無情?我正好聽說了此事,便自作主張將她接了過來。”

“不止老太太點了頭,便是你爹知道了,想必也會讚成的。”

最後她加了這麽一句。

當時廖氏走後,徐若麟看向初念,也只能勉強笑著說,“你別多想。等她一好,我便叫人送她回去。”

初念笑得倒很自然,“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她病成這樣,不過是在家裏住些天養病而已,難道我會為了這個找你晦氣?”

徐若麟當時無話可接,只能苦笑。

接下來的那段日子,徐若麟才真正知道了什麽是夾在中間的感覺。

阿令的病來得莫名其妙。

因為當年曾被龍爪花所迷,徐若麟後來對剌惕當地由巫女掌握的各種神秘毒藥也做過一些了解。他並不相信阿令會病得如此湊巧。而且,於院使當日也曾對他說過,阿令的病癥,看著仿似是因受寒高燒引起的,但探她脈息,卻又與尋常這種病癥該有的略有不同。到底所謂何故,他一時也難以定斷。所以他更相信,這是阿令為了留下,所以對自己下了某種他還不知道的藥而已。

但是,即便他的猜測是真,他也無法讓阿令離開。因為她病了,這是千真萬確的。而且自入了府,病情便一直沒怎麽好轉。時好時壞,不過數日下來,整個人便瘦了一圈。

即便他再想討妻子歡心,他也實在無法在這樣的情況下便強行送她離去。況且,還有個廖氏夾在其中。

廖氏原本對徐若麟母家那邊的人和事非常排斥厭惡,但是如今卻一反常態,就算她兒子徐邦瑞和女兒青鶯在婚事上頭給她帶來的煩惱還在繼續,這也絲毫不能影響她對阿令的照顧。噓寒問暖,比照看自己的親女兒還要周到。

她讓她安心住下來,說只要她願意,愛住多久住多久。這件事,她還是能做主的。

很快,國公府暗地裏便開始有傳言了,說這個雲南來的表妹仿佛和大爺從前有過糾葛。此次之所以沒被納入後宮,好像也和這事脫不了幹系。如今她留下來,那是想大爺還她當年情債來著。只可憐了大奶奶,剛知道懷了身孕,就遇到了這樣的事……

廖氏不失時機抓到幾個嘴碎的丫頭,狠狠責罰了一通,流言才算消了下去。背地裏,她和沈婆子卻笑得非常由衷——多少年了,她好像還沒這麽快活過。

“媽媽,你不曉得我心裏多痛快……我巴不得阿令一輩子都留在咱們家不要走。她可真是個聰明的好姑娘,我自個兒的女兒都沒她來得貼心……”

“是啊太太,”沈婆子道,“就算送不進那個院兒,光這樣放著她,也能讓那院裏的那一對兒夠喝一壺了。就是要讓他們惡心,讓他們心上紮根刺!”

~~

徐若麟看出了初念的不快活。她沒生病,卻也隨了阿令一樣,整個人也瘦了下去,眼睛更大,下巴更尖。晚上摸她腰身的時候,徐若麟覺得自己幾乎都能把她人從中折成兩段了。

她還懷著孩子,本來不該這樣的。更叫他心裏不安的是,每次他為此向她解釋,勸她寬心,甚至賠罪的時候,她總是很輕松地笑著說,她真的沒事,等過了這段孕吐期,她就肯定能胖起來了,這是宋氏對她說的。

除了這樣的對話,他們之間,現在好像已經沒有別的話題了。或者說,她已經沒有別的話想對他說了。倘若他不主動開口,她絕不會試著開口跟他說一句話——於是徐若麟也終於覺得自己對著她時,無話可說了,甚至開始畏懼與她相對。

他寧願她對著自己發脾氣,也好過這樣大度。面對她淡然的眼神,淺淺的笑,甚至是體貼的安慰,他卻只感覺到了她的疏遠和……疲乏。

他想她大約不想見到他。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每天都等著回去,因為那時候,他覺得她在等自己回去。而現在他少了這樣的期待。他回去得越來越晚,甚至故意拖到半夜才回。因為那時候她已經入睡,他便不用再去面對她的眼睛,為接下來該對她說什麽而猶豫。甚至有一次,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的腦海裏還會模模糊糊地掠過這樣一個念頭,這一輩子,他不顧她的意願強行娶了她,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不得不承認,倘若當初她如願嫁給了王默鳳,現在她一定會過得很好,至少,比嫁給他要好。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很可怕,他不願意去想。但是那一夜,他卻真的徹夜未眠,睜著眼一直到天亮。

~~

這一晚,他回去時,已經是亥時末。

因為懷孕的緣故,最近她不但消瘦,而且很嗜睡。往常這時候,她一般都已經入眠了。這晚他回去,怕吵醒了她,躡手躡腳地上床時,她卻忽然睜開了眼,對他說道:“今天果兒陪我去看魚時,阿令正也在湖心亭。她精神瞧著還是很差。卻對我說,她是特意在那裏等我的。因為你不準她靠近嘉木院。她對我說,她曾在神廟裏發下暗誓,這一輩子非你不嫁,現在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回去的。她還說,皇後是知道了她非處子之身,這才送她出宮的。但皇帝卻還不知道你和她的關系。倘若有朝一日連皇帝也知道了,你便難逃幹系。她不想這樣。所以她求我,讓我勸勸你,不要再執意想著送她回去。”

“她最後說,只要你不趕她走,哪怕讓她就像現在這樣一直留在你身邊,她也是樂意的。”

她說完,便再次閉上眼睛,仿佛睡著了一樣。

徐若麟凝視著她。

早幾天前,他便已經做了一個決定。他派了人,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趕往雲南,秘密替他送一封信給雲總督劉睿。

他知道,他的做法是正確的。

~~

一個月後,已是建初元年的二月底了。禦書房裏,退朝回來的皇帝趙琚臉色極其難看,眉頭緊鎖。

勤政二字,趙琚當之無愧。即便他的後宮新納了妃嬪,其中有幾位,他也頗喜歡。但今日案頭的奏章只要未畢,他便絕不會留到明天。但是現在,他幾乎沒心思想別的,一直在等新的戰報。

西南戰報如雪片般頻頻而至,而他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大半個月前,一直隱忍不發的雲南顧天雄,其麾下兩員得力幹將張高、喬信,因遭雲總督劉睿的離間,原本就相互仇視的二人起了沖突,喬信認為顧天雄偏袒對方,遂怒而投向劉睿,揭發了顧天雄暗中聯絡福王殘部準備起事的諸多證據。劉睿立刻發軍攻打孟州,顧天雄被迫應戰。

消息火速被遞到京中時,當時的趙琚極是興奮,特意下旨,褒獎了劉睿一番。因為他的離間之計,終於“成功地”逼迫老狐貍顧天雄起事了。

顧氏不除,西南便始終如附一瘡癤,金陵難安。遲早會有一戰。只不過比預想得要提前了些而已。

滿朝文武清楚這一點。所以對這一場戰事,也都持支持的態度。當時幾乎每一個人,包括趙琚,對接下來的戰況都是信心滿滿。在趙琚看來,雲總督劉睿早得他密令厲兵秣馬,加上朝廷新增援的數萬大軍,即便顧天雄有福王殘部的支持,拿下區區一個孟州也並非難事。他甚至做好了速戰速決的打算。

但是戰況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顧天雄非但沒有迅速被打敗,反而憑借當地地形,連連重挫朝廷軍隊,攻占下了數座城池,劉睿本人也在一場大戰中受傷,差點當了俘虜,逃脫後便率殘部撤回首府緊閉城門。此戰朝廷一方損員過半。劉睿一邊向朝廷乞罪,一邊請求再派增援。

消息傳至金陵時,滿朝嘩然。當初人人都信心滿滿,做好速戰速決的準備,調兵將、遣糧草之事自然就順利。現在戰況有變,自然開始爭辯了,紛紛埋怨劉睿的輕敵。戶部尚書司彰化也謹慎地上言,說按計劃留存部分銀兩應對北宂後,再除去撥給各省上報的賑災、修河等款項後,戶部實際可供調撥的銀兩所剩無幾了。西南戰事若再拖下去,必定捉襟見肘。

退朝之後,此刻的趙琚仍滿腹窩火。後悔自己不該輕信劉睿,以致於陷入這樣被動的局面。

箭既已上弦,便沒有撤回的可能。對於這個仗,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打下去。而且,只能贏,不能輸,還要速戰速決。否則,若是因了西南之患而給虎視眈眈的北宂以可趁之機的話,那這一回,他先前的所有盤算不但全都落空,而且後患無窮。

他背著手,在書房裏來回走了幾圈後,漸漸下了決定。正要叫人去召,崔鶴進來了,報說都督徐若麟求見。

趙琚想召的人,也正是他。忙傳見。見過君臣之禮後,趙琚直接問道:

“子翔,今日朝會,諸愛卿紛紛各抒己見,唯獨你一直沒有發話。朕正想召你來商議此事。關於西南之事,你有何見解?”

徐若麟道:“萬歲,臣求見,為的就是此事。臣願毛遂自薦,去雲南平定顧氏。臣可下軍令狀,一個月內若不平定孟州,臣甘領刑罰。”

雲南算是徐若麟的半個老家,他的母系一族就在那裏。趙琚無論派誰過去取代劉睿,都不會有徐若麟這種先天的優勢。況且他向來能征善戰。武將之中,倘若非要趙琚說出一個他能完全放心的人,也就非他莫屬了。

“好!朕知道你向來能用!”趙琚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解開,“如此朕便委派你為備西南經略,平定孟州。北上及另件朕先前委你的事,可暫緩。”

“遵命。”徐若麟立刻應了下來。

“子翔,你大約何時可以準備動身?”

趙琚知道他夫人有孕,所以問了一句。

“救急如救火,何況是軍情。臣稍加準備,不日便可動身。”

“如此甚好。”

徐若麟的回覆,正合趙琚的心思。想了下,又問道,“南下之前,愛卿可有什麽要求?若有,盡管言明。朕自當盡力。”

徐若麟終於說道:“萬歲,確實還有一事。我那個表妹連城公主如今還在我府上。她本是慶州剌惕部送來聯姻的,聯姻既不成,便當早日歸去。實不相瞞,臣有心早將她送回,但卻一直無法成行。”

“朕聽皇後曾提過,說她染病?”

“正是。但萬歲有所不知。我表妹的病,十分怪異。太醫院諸位良醫均來看過,卻一直沒多大起色,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陛下可向太醫院諸位太醫詢問詳情。臣小時,曾在雲西南居留,知道當地巫風極盛,時常有借此暗害人命之事。臣便猜測,她的病是否與巫蠱有關。譬如進京之前便被居心叵測之人暗下蠱毒,如今才發作出來。但也只是猜測而已。到底如何,須得將她帶回去,請族中巫女檢視才知結果。”

徐若麟看了眼趙琚,見他神色凝重,繼續道,“陛下當曉得,巫蠱之事,向來詭秘。莫說中蠱者,便是近旁之人被沾惹到,也極是不祥。她實在不宜久留京中。故臣想趁此機會,將她一並帶回去。只是此次臣乃奉命南下平叛,並非送親。這才向萬歲稟明,盼萬歲首肯。”

趙琚臉色微變。想了下,便道:“你考慮甚妥。還是將她及早送回為宜。萬一在京中有個不測,你外祖那裏,你也不好交待。”

“萬歲所言極是。”

徐若麟恭敬道。

“如此便定了。你即刻回去準備,朕明日便發旨。”

第九十六回

這日傍晚時分,廖氏在院裏看著丫頭陪蟲哥兒玩。每天仿佛也就這時候,她才覺得日子有點盼頭。

翠翹如常那樣,跟她說著蟲哥兒的日常起居。這些話,其實每天都差不多。但廖氏愛聽,百聽不厭,所以她便也事無巨細地一一匯報。

“哥兒昨夜起了一次。今早吃了半碗棗兒粥。晌午是炸鵪鶉、銀芽雞絲。昨太太叫人送來的蒸新栗粉糕,哥兒倒挺愛吃。只我怕他積食,沒給吃多,只給了兩塊。他還鬧了幾聲……”

廖氏眼裏滿是慈笑,“你向來就細心。哥兒被你帶得很好。”

翠翹愈發恭敬了。“那是我的福氣。”

廖氏點頭道:“我就喜歡你這穩重模樣。你放心,我往後不會虧待你的。”

正這時,沈婆子匆匆過來了。翠翹看出她仿佛有話說,便領了蟲哥兒回去。

沈婆子一進屋,便道:“太太,大爺回來了。只他徑直去了阿令那裏。”

三天前,國公府的人得了消息,說徐若麟要被派往西南去打顧天雄了。因為軍情緊急,聖意又來得突然,臨行前要處置事很多,他這兩天便一直沒回,只打發了人回來給初念報了個信。這兩天,據說都督衙門裏人員往來不斷,徹夜燈火不滅。

“這倒奇怪了,他幾天沒回,現在回了,不去看他的心頭人,去她那裏做什麽?她病得要死要活的,先前也沒見他怎麽上心,不過只隨太醫去了幾回而已。”廖氏有些狐疑。

“我也是覺著怪,這才回來告訴太太的。”

“你叫人留意著些,看他到底去做什麽。”

沈婆子急忙應道:“早就吩咐香玉了。一有消息就來告訴太太。”

~~

阿令在屋裏,正要下地。

這些天,她躺得全身骨頭都要發疼了。正想起身舒活下筋骨,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這腳步聲和下人們那種略帶了些謹慎的步伐完全不同,沈重而矯健,越來越近。她的心微微一跳,急忙躺了回去,閉上眼睛。

“公主怎麽樣了?”

徐若麟停住,問門外的丫頭香玉。

香玉原本是廖氏身邊的大丫頭,特意給撥到了這裏照顧阿令。

“和前些天差不多。時好時壞的……”

徐若麟點了下頭,進了屋。

黯淡的夕陽昏光從窗欞裏射入,照在正躺床上的阿令身上。她的眼睛閉著,臉色仍不好,原本鮮艷如花的一張嘴唇血色不顯,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起來虛弱而可憐。

徐若麟停在她床前,默默看了片刻,忽然回頭對著香玉道:“你們替公主把行裝收拾下,準備回雲南。”

丫頭們一怔,飛快看了眼還躺在床上的阿令,面面相覷。香玉猶豫道:“大爺,公主這樣子,怕是起不了身……”

徐若麟道:“給她預備了特制的車,可以躺著。還有太醫一路隨行。不會有事。”

香玉見他神色凝重,急忙應是。

阿令的眼睫微微一抖,終於慢慢睜開眼睛,望向徐若麟。

她看到他俯視著自己,神色在暮光裏顯得很是平靜,倒也看不出什麽厭惡之色,呻/吟聲漸大,低哼著道:“表哥……我還起不了身……你不能這樣送我走……”

徐若麟道:“我今夜便動身南下,一路疾行,你不宜與我同行,故我會派專人護送。但你必須回去。這是萬歲的旨意,誰也無法違抗。”

臥病的人,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阿令竟一下坐了起來,嚷道:“我不信!我留這裏和皇帝有什麽關系?他為什麽忽然要我回雲南?你騙我!”

徐若麟道:“萬歲為什麽要你走,我不得而知,你也不必問。只是這裏本就不是你該留的地方。回去對你自己也好。免得你再這樣病下去,倘若一個不好,真把身子毀了,到時恐怕十個巫女也救不了你。”

阿令原本就不大好的臉色驀然發白,圓睜雙眼,“表哥,你什麽意思?”

徐若麟回頭,示意香玉等人暫都退出去,這才望向她,道:“你為什麽久病不愈忽好忽壞,連太醫也難下診斷?這你自己一定比我更清楚。阿令,你是我的表妹,你自小起,我便把你當家人看待,自然希望你好。你年紀不小了,也是個聰明姑娘,又早知道我的態度。為什麽還一定要和自己過不去,甚至拿自己性命來威脅我?你知道這是沒用的。”

阿令一張臉白得更是沒有人色,“表哥,你是不是因為我失了處子之身,這才看不起我的?我早就想跟說的,只是一直沒機會。你聽我說,我並沒有別的男人。我只一心想著嫁你,又怎麽可能會委身別的男人?來這裏之前,我本就不想當皇帝的女人,知道皇後賢達,且因了咱們部族的緣故,必定不會輕易降罪於我,所以我才想出了這個辦法,自己破了身的,我至今清白……”

“不必說了!”徐若麟忽然打斷了她,“我對這個沒興趣。對我來說,我想要的,我自會去得。我不想要的,哪怕……”他盯著她,聲音漸漸嚴厲起來,“哪怕你真的就這樣病死了,我也不會因為同情而去迎合你半分的。我言盡於此,你準備一下,稍後有人來接你出府。”

他說完,轉身便要走。阿令卻忽然從床上滾了下來,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咬著牙道:“我不走!有皇帝的話又如何?別當我不知道,一定是你從中弄了鬼的!否則怎麽這麽巧,顧天雄早不作亂晚不作亂,偏這時候生事?我就不走!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這裏!”

徐若麟的眉頭,自進了這間屋後,第一次緊緊皺了起來。

“由不得你了。我知道這府裏的那位太太倒恨不得你留一輩子。只是如今,就算她想留你,恐怕也不敢違了上意!”

阿令死死盯他,忽然松開了手,幽幽一笑。

“表哥,告訴你也無妨。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是服了毒,這才生病的。表嫂一定告訴過你,我有一天在湖心亭遇到她的事。你不會忘記我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吧?你方才說,這府裏的那位太太恨不得我留一輩子,這話說得倒也沒錯。我過來沒幾日,卻也瞧得出來,她是見不得見你好的。我知道你心裏沒我,我不在乎。只要能這樣留下,我就心滿意足了。我不想再回去做什麽聖女,更不想往後嫁給別人。你若不趕我走,我向你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跟表嫂相處,絕不會給你惹麻煩……”

“我若不點頭,你就索性把你先前在皇後面前扯過的謊鬧大,我也別想脫得了幹系,大家都別想好過,是嗎?”徐若麟用一種無奈,甚至憐憫般的目光看著她,嘆了口氣,“阿令,你確實病得不輕。你還是準備下吧,等下就會有人來接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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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屋裏已經掌了燈。廖氏坐在桌邊,臉色被跳躍的燈火照得半明半暗。

沈婆子急匆匆進來。剛剛她已經來過一趟,這是第二回了。

“太太,大爺去了後,阿令還鬧著,又操了刀要自盡,嚷著要燒房子,卻被老太太院裏來的幾個婆子給架住,灌了不知道什麽東西,人便軟了下去,剛被送了出去——真是敗事有餘。叫我說,她要是真的對自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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