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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簡單的小事?

他原本覺得,他了解阿令,更了解初念。現在才知道,他對她們還是知道得不夠。原來這些女人,一個個從沒他想象中的那麽簡單。心思彎繞起來的話,甚至不啻於男人之間的陰陽謀。

徐若麟往嘉木院去的時候,回想著初念昨晚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表情,陡然一陣頭皮發麻。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這一回,麻煩真的大了。倘若阿令的話被有心之人傳到皇帝跟前,自己便再難擺脫欺君的嫌疑。皇帝再大度,就算表面沒什麽,心裏必定也會有不滿。蕭榮必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做出那樣的決定。而現在對他來說,最最要緊的,還是趕緊先向她解釋清楚,安撫好她,後院平穩了,他才好全心對付外頭的這一件件事。

~~

徐若麟跨入嘉木院時,已經過了午覺時辰,院裏不見一個人。到了房裏沒看到初念。又找到果兒的屋子,也沒人。出來時,才遇見個小丫頭。那小丫頭臂上搭了件朱團紅鑲灰鼠皮的鬥篷,正匆匆往外而去,看見他,顯得很是意外,停了腳步。聽徐若麟問她大奶奶去哪了,忙應道,“奶奶方睡了一覺醒來,說屋裏悶,沒說兩句,竟把晌午吃進去的東西都給吐得精光。紫雲姐姐她們服侍著,才又勉強進了些食。躺回去歇了片刻,還說悶。正好果姑娘來了,便一塊兒去了湖心亭透氣兒。紫雲姐姐她們也都跟去了。那邊稍有些風,怕奶奶凍著,命我回來再拿件鬥篷。”

國公府後園靠西挖出了個四方形的池子,水面上築了個湖心亭。離嘉木院也就幾個拐彎的路。徐若麟接過那丫頭手中的鬥篷,轉身便找了過去。剛穿過假山環繞的一道曲徑,便聽見前頭傳來一陣笑聲,擡眼望去,見初念正靠坐在亭邊的椅上背對自己,邊上紫雲和宋氏陪著。幾個年紀小些的丫頭和果兒趴在欄桿邊,一邊朝水裏的錦鯉投食,一邊嘰嘰咯咯地笑。

池裏的錦鯉養了多年,大的已經有尺來長了,紅紅白白通體肥圓,看著十分討喜。此刻紛紛聚攏了過來,爭相從水中躍起爭搶食物,攪得水面啪啪作響。初念一手支在欄桿上,正看得入神,笑聲忽然消了下來。邊上的丫頭和宋氏她們也紛紛起身,口中叫著“大爺”,回頭看去,見徐若麟正拿了件鬥篷,從池邊與亭子相連的那道直廊上大步而來。也未起身,只扭過了頭,隨手拈了一小塊糕面,朝著水面投了下去,看著錦鯉繼續爭食。

果兒見父親來了,很是高興,見繼母仿佛還沒註意到他的到來,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娘,我爹回來了!”

她現在和初念愈發熟稔親密,稱呼也從一開始的“母親”改成了“娘”。提醒完後,便迎了過去,仰臉對徐若麟道:“爹,娘方才在屋裏吐了,我便帶她到這裏看錦鯉。”

徐若麟摸了下她的頭。擡眼見初念已經站了起來,在丫頭們和宋氏的註目之下,瞧著是要來迎了,哪裏還敢托大,急忙到她身前,抖開手上的鬥篷罩在她身上,望著她低聲道:“聽說你方才吐了?好些沒?”

初念一笑,扭頭看向水裏的錦鯉,只嗯了一聲。

她面上看起來沒什麽,但徐若麟現在卻知道了,她心裏肯定是一肚子的火氣。自己有些話又不好在這裏說。看了眼正望過來七八雙眼睛,低頭下去俯到她耳畔去,聲音更溫柔了,輕聲道,“嬌嬌,我有事要跟你說,咱們回房吧。”

初念沒吭聲,徐若麟便握住她手,扶著她後腰帶著往嘉木院去了。

等他倆背影消失在池邊那堆假山後,宋氏便笑了出來,對著果兒道:“果姑娘,瞧瞧你爹娘,原本就好,如今更好了。”說罷又對丫頭們道,“都回吧。只是裏頭沒叫的話,別沒眼色地去擾了大爺大奶奶,難得大爺有空白天也回一趟。”

紫雲笑道:“宋嫂子你就愛倚老賣老。不消你說,我們也是知道的。”

~~

徐若麟牽了初念一回房,門剛帶上,初念便把撇開了他的手,自顧坐到了張椅上,看了眼徐若麟,笑道:“大爺你這麽忙,今天大白日地怎麽回來了?還說有事要跟我說。到底什麽事這麽急?你曉得我膽子小,可別嚇唬我。”

徐若麟知道她方才不過是在女兒和下人跟前給自己留臉面。此刻見她笑得好看,偏偏望著自己的眼神裏卻透出了絲譏嘲,甚至帶了絲涼意。心中只恨自己一時托大,先前把阿令和她都想得太過簡單,以致於把原本簡單的一件事給攪到了這樣的地步。硬著頭皮慢慢到她跟前蹲了下去,然後單膝跪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仰頭望著她道:“嬌嬌,我是來向你認錯的。”

第九十二回

初念把手抽回,側過身避開了他,驚詫地道:“徐大人你這是做什麽?沒聽過男兒膝下有黃金嗎?趕緊起來吧,別折殺了我。”

徐若麟聽她譏嘲自己,索性伸手過去抱住了她腰身。初念咬著牙,使勁掰他的手,他就是不放。兩人一個坐著,一個半跪在她腳跟前,誰也沒說話,只啞巴似地默默較了一會兒的勁,她終於敵不過他的厚臉皮和力氣,任他巴著自己,只是往後靠了靠,不耐煩地道:“什麽話,你快說。果兒還等著我去餵錦鯉!”

徐若麟見她讓了一步,肯聽自己說話了,這才松開了抱住她腰身的手,探到懷裏取出那封信,遞過去低聲道:“皇後的信。你看看。”

初念狐疑地看他一眼,接過信,取出信瓤,目光掃了一遍,臉色便大變,將信紙劈頭丟他臉上,人也從椅上呼地站了起來,一語不發地便快步往外而去。徐若麟忙揀了信,跟著從地上起來,一個箭步追了上去,攔在她面前。

“嬌嬌,你聽我說,阿令完全是在胡說八道。我沒對她做過那事……”

“你自然不會承認了!”初念用力推開他,睜大了眼,嚷道,“但你敢說你跟她一點關系也沒有?真要是清清白白沒半點瓜葛,你先前為什麽不敢讓她住到家裏來?還一次次地騙我!前幾回便罷了,昨晚我那樣追問你,你竟還當沒事人一樣地打發了我。分明是做賊心虛!”

徐若麟見她情緒激動,兩手揮得像貓爪,抓住她手腕。她手動彈不了了,便擡腳踢他。徐若麟怕她閃到了腰身,幹脆一把抱起了她,一邊安慰著,一邊送到了床上。將她放在床榻上後,見她仍掙紮著要起來,忙跟著臥到她身側,壓住她肩膀,又擡了自己的腿壓在她腿上。

初念被他牢牢禁錮住,登時起不了身,終於停了掙紮,氣得緊緊閉上眼睛,扭過了臉去。

徐若麟伸手將她臉扳了過來,連聲哄道:“嬌嬌,你別生氣。都怪我不好。先前之所以沒對你說實話,並沒別的緣由。只是我知道你心思一向重,嫁給我時又是不情不願的。原本並沒什麽的事,怕越描越黑,你知道了萬一多想,反倒徒增煩擾,所以才沒對你說的。是我錯了!好嬌嬌,要打要罵都隨你,只要你別再惱我了……”

“夠了!”初念忍無可忍,忽然睜開眼,怒聲道,“徐若麟,你就只會把我當小孩一樣地哄!在你眼裏,我就是個可以任你擺布的傻瓜對吧?從前就不用說了,我連想都不願再想。這一輩子也是一樣!我本來不想和你再沾邊兒的,可是最後還是嫁給你了!你瞧我多乖,嫁了你之後就認命了,只會安安分分地和你過日子。這沒幾個月,還又懷了你的孩子。你得意了是吧?我可真是個聽話的傻瓜!倘若這回沒有阿令在背後這麽捅你一刀,你是打算就這麽一直哄我一輩子?”

“嬌嬌,你先冷靜一下。你現在在氣頭上,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徐若麟幹脆把她抱住,不停地拍她後背撫慰她,“咱們都有孩子了。想想孩子,你也不能氣壞身子……”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一點都不想!”

先前那些已經被她漸漸壓在心底的不滿,此刻仿佛又被一點點地勾了出來,匯聚在一起,仿佛一團火苗,燒得她連眼眶都有些發熱了,“我更不想一輩子用別人的名頭活在這座宅子裏!我本來可以過得很舒心的,都是你害我的!我巴不得這孩子從來沒來過!”

她想都沒想,只是這樣胡亂地嚷著。

徐若麟一怔,看她一眼,微微皺眉,手搭在了她的腹部,聲音也變得晦澀了,“嬌嬌,你生我的氣沒關系,但別這樣說咱們的孩子……”

他話還沒說完,初念忽然又覺一陣胸悶,幹嘔了兩下,一把推開他,飛快爬起來探身出去,哇一聲便又吐了。這一下比先前那次還厲害,到了最後,吐得連膽水都出來,嘴裏陣陣發苦,模樣十分狼狽。

徐若麟顧不得別的了,忙拍她後背,拿帕子替她擦拭臉,又大聲叫人進來。候在外頭的丫頭們聽見他的傳喚聲,忙推門而入,見初念又吐了一地,正眼淚汪汪地趴在床沿上,哎呀了一聲,各自忙碌起來。紫雲去打了水,素雲小丫頭一起清掃地面,又推開窗戶透風。一番折騰過後,總算清理幹凈了。

徐若麟問了聲,知道小廚房裏先前預備著熬了紅棗燕窩粥,讓送了一碗來。等下人都出去了,看了眼閉目躺在枕上的初念,拿了剛在溫水裏絞過的帕子,俯身過去替她擦著臉和脖頸,低聲道:“嬌嬌,我知道你懷孩子辛苦——這也是我的不好。只是孩子他既然已經來了,咱們就要好好待他。以後,不要再說剛才那種話了,好不好?”

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帶了些懇求的意味。

她終於睜開了眼,仍那樣軟軟地躺著,看著他的目光裏,先前的那絲不滿卻絲毫沒有減少。

他扶她坐了起來,往她腰後塞了個靠枕,去端了那碗粥來,試了下燙,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見她不吃,耐心地勸著:“吐了便要吃回去的。別餓著了。”

初念冷冷道:“我吃不下。”

徐若麟只好放下手中的碗。

“好吧……”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側,“我知道我此刻在你跟前如同招煩。但還是先要把阿令的事跟你解釋下。皇後的信,你方才也看了。阿令說她已非處子身,又暗指和她有關系的人是我。但是嬌嬌,我要是說,她在撒謊。那個男人根本就不是我,你信我,還是信她?”

他說完,見她仍是繃著臉面無表情,苦笑著搖了下頭,隨即又道,“我還是先把我和她的淵源跟你說下吧。”

“阿令比我小七歲。我在七歲那年被接到這裏時,她剛出生。後來見到她時,我十七歲,她十歲。那一次,是因為我回去探望我母親。”

“說起我的母親……”徐若麟遲疑了下,終於還是接著道,“你應也聽說過,這個府裏的人,人人都認為是我外祖當年主動將她獻給我父親以求部族得到大軍庇護的,為此,小時候我在這府裏,明裏暗裏不知道遭了多少的鄙夷和白眼。但是事實並不是這樣的。我母親名叫胡靈耶,在當地土語裏的意思,就是仙女。你可以想象她有多美。我父親當時還很年輕,並未成家,有次帶兵路過我外祖的轄地時,無意遇到了她,驚為天人,向我外祖索要。當時我外祖勢單力薄,部族正遭受臨近幾個土司的威脅,本就疲於應付了,自然不敢再得罪這個奉了皇命肅邊的天朝將軍,無奈只好將她送了出去。我父親在西南一帶,陸續停駐了將近十年,期間他回京娶了如今的太太,我母親也生了我。她就這樣沒名沒分地跟了我父親這麽多年,直到他在我七歲那年,被召回歸京。”

初念從前確實從徐邦達那裏聽說過幾句關於徐若麟母親的事。確實如他此刻講的那樣,說是老土司為討好徐耀祖,主動進獻女兒的。但聽徐若麟自己講這種陳年舊事,卻還是第一次,漸漸被吸引了註意力。想發問,卻又忍住了。

徐若麟看她一眼,“你一定想問,為什麽後來我父親只帶了我回京,卻沒帶她一道?我告訴你,那是因為我母親自己不願。當初他強行占了她,卻迫於徐家長輩,也就是我祖父的壓力,因她胡女的身份始終沒有娶她,甚至在我出生的那一年,他還奉命回了趟京成了親。你可以想象她的心情,她怎麽可能願意跟著他萬裏迢迢地回京去做妾?我姓徐,他要接走我,她無力阻攔,但為了擺脫他的糾纏,她趁他不在時,假借病死,最後入了山中的一間廟宇出了家。”

初念驚訝不已,吃吃地道:“你說什麽?你母親她……她還在人世?”

徐若麟嗯了一聲,神色凝重,“是的。她還在人世。這事,就只有我和我外祖知道。但是,就算我母親仍活著,這也絲毫不能減輕我父親對她犯下的罪過。”

他的臉色漸漸陰沈下來,聲音也帶了絲僵硬,“嬌嬌你知道嗎,我母親不但長得美,性子也和你一樣,溫柔和善。在我的眼中,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好的人了。她應當得到善待。倘若不是我父親負心的緣故,她何至於一生不幸,最後要過著青燈伴古佛的日子?先前我將我父親送往雲南避禍時,我聽說他想去拜祭我母親的墳墓,數次央求我外祖。我外祖最後便親自帶他去了當年樹起的那座衣冠冢前,在墳前痛斥了他一番……”

他的唇角浮上了一絲略帶譏嘲的笑,聳了下眉頭,“自然了,倘若沒有他,也就沒有我。這大概便是我唯一需要對他感恩的一點了。”

初念慢慢低頭下去,還在為自己聽到的這關於公公和正版婆婆的陳年糾葛而震驚的時候,徐若麟長長籲了口氣,接著又道,“我扯得有些遠了。還是說回來吧。就是那一回,我十七歲,從燕京回雲南去探望我母親的時候,我見到了阿令。她當時才十歲,性子活潑,很會纏人,也很可愛。因為我母親曾叮囑過我要關照她的緣故,所以我對她很好……”

他停了下來,微微皺眉,似乎在考慮接下來的說辭,神情略微帶了些尷尬。

“我與那人青梅竹馬。十歲時,我便對他說,往後我定要嫁給他的……”

初年見他停了下來,忽然想起那天阿令說過的那句話,尖銳地盯了他一眼。

徐若麟看出她的不滿,急忙擺擺手,意思是叫她別誤會,接著又飛快道:“不想她有一天竟跟我說,她往後要嫁給我。我以為只是小孩子玩笑,便也沒在意,只對她說,我在金陵已經有了婚約……”

“啰啰嗦嗦的。誰要聽你說這些不著邊的!”初念冷冷打斷了他,“就只這麽點破事?倘就這樣,你也不至於怕她怕得連家門都不讓她進吧?”

第九十三回

“沒錯,”徐若麟點了下頭,“確實還有後續。兩年後我娶了果兒的母親,次年她便不幸亡故。在我二十三歲時,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正逢我外祖的六十大壽,我再次去了雲南。當時阿令十六歲,早幾年前,便被剌惕部的巫女擇為聖女,服侍在神廟。當日她從神廟趕了回來,舞劍為我外祖獻壽。壽宴中時,她過來向我敬了杯酒,我無半點防備,自然喝了下去。壽宴過後,我回房歇息,已是深夜。睡得朦朧之時,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又在我耳邊不停地說,她便是我的妻子。我醒了睜開眼,竟真見到了果兒的母親。她就在我身邊朝我笑。嬌嬌你也知道,男人孤身久了,難免會有沖動。我以為我是在夢中,便抱住了她……”

初念眼睛越睜越大,氣都透不出來了。

徐若麟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安撫般地輕輕捏了下,這才繼續道,“正這時,當頭一盆冷水澆了下來,我徹底清醒了過來,這才發現我身側的那個人,竟是阿令。她在哭。而闖進來弄醒我的,便是我的外祖。”

徐若麟眉頭皺了起來,仿佛在回憶當時情景。

“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酒後亂性,羞愧不已。外祖送走阿令後,我去向他乞罪。這才知道,原來阿令在酒中對我下了藥。”

“這是當地巫人才有的一種藥。我後來特意研究過,應該是龍爪花的某個異種。這種花的汁液,有很強的凝神功效。但是在提取液中混入其它藥物,卻又能讓人意識模糊精神恍惚,配合某種秘術的話,甚至還能操控服過藥的人,讓他隨施藥者的意念行事。阿令時常在巫女身邊,知道這種秘術,偷了藥下在酒中讓我喝下。然後在我耳邊不斷重覆她是我妻子的話,我竟著了道……那麽多年過去了,我又經歷過這麽多的人和事。她向我敬酒的時候,我當時又如何會防備一個十歲時隨口說了那樣一句話的阿令?”

“然後呢?”初念仍是面無表情地問道。

徐若麟嘆了口氣,“這種藥十分珍稀,且因了它的特殊功效,不被允許隨意使用。巫女發現少了,便想到了阿令,當即報告了我外祖。我外祖這才找了過來。所幸還算及時,並未鑄成大錯。阿令是服侍在神廟的聖女,出了這樣的事,外祖雷霆大怒,又不好聲張出去,當時便將她送走,我次日便也離去了。”

“經過就是這樣,我沒騙你半句。”他看向了初念,誠懇地道,“嬌嬌你想,阿令從前膽大妄為到了這樣的地步,又在巫女身邊留過多年,如今就算她向我道歉認錯了,我也不可能放心地把她弄到家裏來讓你和她朝夕相對。我沒和你說實話,一來,是我自負太過,再次相信了阿令。二來……”

他躊躇了下,終於還是道,“二來,這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我怕你知道後,若是不信我,我反而說不清楚了,所以才決意瞞你的。本來我想著,只要阿令這個月底被冊封入了宮,那便一切順利,什麽事都沒有了。沒想到阿令竟又鬧出這樣的事……”

“那她怎麽不是處子身了?”她忽然問道。

徐若麟神情有些無奈,“嬌嬌,當時我雖被藥物所迷,把她看成了我的妻子,但有沒做過那事,自己還是清楚的。倘若真做過,就算我不肯娶她,我外祖又怎麽可能輕易地放過我?至於皇後說她確實破身了,這我便真的不清楚了。世上會做那種事的男人,並不止我一個。我方才對你說的,真的都是實話。阿令在皇後面前胡說八道而已。你一定要信我!”

徐若麟說完,見初念慢慢低頭下去,不發一語,便順勢臥到了她大腿上,把臉埋在了她小腹一側,閉上眼親昵地蹭了好幾下,這才睜眼,仰頭望著她慢慢道,“嬌嬌,你方才說你不想要這個孩子,你知道我聽了後是什麽感覺嗎?你是生我的氣,這才隨口說說的,是不是?以後我若再做錯了事惹惱你,你對我如何都行,但一定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更不要有這樣的念頭。好不好?”

初念與他四目相對,半晌,終於道,“我實話你跟你吧,你的話我都信。皇後娘娘在信裏沒問你半句真假,想來她也知道阿令是在說謊。以你如今在朝中的身份,倘若你真與她有過關系,阿令便絕不可能出現在金陵了。但是我還是不痛快。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腦子裏很亂,想一個人安靜下。我知道你本來就忙,如今又出了阿令這樣的事……你自管去忙好了,不必一直這麽守著我。關於孩子,是我不好。方才不該說那些話的。以後不會了,我向你保證。”

她的回應,大約與徐若麟期待的相差甚遠。徐若麟目光微微黯然,怔怔望她片刻,終於笑了下,點點頭,起身道:“只要你信我便好。”他回頭看了眼桌上,“你要吃點東西下去的。方才說了這麽久,粥都涼了。我讓人換一碗來。”

下人很快新送來了一碗。徐若麟要餵她,被初念拒了。在他目光註視之下,自己一口口吃了。等她重新躺下去後,徐若麟替她蓋好被,低聲道,“那我晚上盡早回來陪你。”

初念點了下頭。

~~

數日後,宮中便傳出了消息。在對數名已圈定的後妃人選進行最後一次身檢時,雲南來的連城公主竟被查出身患隱疾,不合留於後宮。皇後稟向趙琚稟了,立刻便命人將她送回雲南。

後宮事都由蕭榮一手操辦的。趙琚自然知道雲南來的玉觀音,還向蕭榮問起過。比起少一個後宮女人,他現在更關心的,還是雲南那邊的局勢。孟州的顧天雄一直也是他的一枚心頭之刺,不徹底拔除,西南便如同一直埋著一個暗雷。

趙琚心裏清楚,他與自己的最大敵人北宂,遲早會有一場大戰。倘若西南顧氏不除,一旦與北宂爆發了戰事,那時顧氏再趁機作亂的話,自己便首尾難顧。早下手才是王道。為此,他早暗中授意現任雲總督劉睿效仿他的前任李若松,再次以稅賦為由逼迫顧天雄,又翻出陳年舊賬,下旨令顧天雄送長子再次入京。顧天雄自然不遵,以長子生病為由拖延。此舉果然奏效。年初時,趙琚得到劉睿密報,說顧天雄恚怒,暗中正與福王的殘餘勢力聯絡,正在準備起事。

一切都在趙琚的料想之中。他也做好了孟州平亂的準備。所以連城公主此刻進京的意義,對於他來說,與其是後宮多個女人,不如說是在雲南穩固同盟的一個象征。現在忽然聽聞這樣的事,難免失望。蕭榮便建議,連城既來了京城,不好叫她空手而歸,不妨由她認為義女,封“安西公主”之號,賜重金厚帛。如此雖聯姻不成,但意義也算相當。

趙琚自然知道徐若麟與慶州剌惕部的關系,特意召了他詢問。徐若麟向他保證了外祖泰布答土司效忠朝廷的心意後,趙琚終於放心,下令照辦。

兩日後,十二位新晉妃嬪按品級,各得金冊封號,入了後宮,分居在坤寧左右的側宮之中。而阿令則載著封賞,出了南城門,踏上了回雲南的官道。

徐若麟對於自己的這個表妹,現在完全不敢掉以輕心。為了確保不會再出意外,他請了命,親自送車出城百裏外,然後命常大榮領護,送她到雲南。

徐若麟雖沒明說,但常大榮從他語氣也判斷得出,這一趟差事,與其說是“護送”,倒不如說“押送”來得更妥帖些。車裏的那位雲南公主,他遠遠也打過個照面。看起來不過是十六七歲樣的嬌滴滴的小姑娘。對於自己上司這種如臨大敵般的鄭重態度,他雖覺得不解,但自然遵照。

~~

送走了阿令後,徐若麟當晚回家,聽說初念白日裏又吐了好幾回。此刻整個人懨懨地躺在床上,氣色瞧著很差。因時辰也晚了,自己收拾妥當後上床躺她外頭,逗她說話,她懶洋洋地不大應。

自從出了阿令的事後,徐若麟在她跟前便底氣不足了。加上憐惜她懷孕後的苦楚,更是小心翼翼看她眼色行事。此刻想引她高興,便把阿令今日出京的事跟她提了下。不想她聽後,睜開了眼,用一種看傻瓜似的目光看著他。

徐若麟被她看得不明就裏,“怎麽了?”

初念忽然問他:“你以前有過多少女人?”

徐若麟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問這個。但立刻應道,“除了果兒母親,就只剩你了。”

初念微微扯了下嘴角,“沒想到,你竟也是個正人君子。”

徐若麟聽她語帶嘲諷,顯然是暗指自己當初對她的不擇手段,任他臉皮再厚,此刻臉也微微一熱,忍不住極力剖白自己,“正人君子我不敢當。但說到女人,除了她和你之外,我確實再沒旁人了。我這麽說,你可能不信……”

初念點頭,打斷他的話,“我信。要不然你也不會錯愛了我,更不會被阿令在背後捅了一刀。說起來,你雖然也算聰明人,但對女人應該還是不大了解。我告訴你吧,倘若我是阿令,既然先前已經不顧一切地在皇後跟前把你拉下了水,我就絕不會這麽輕易地被送回雲南。若就這樣回去了,那先前做的那些,又有什麽意義?”

徐若麟一怔。

白天他親自送阿令出城,原本以為她會鬧騰一番的,也做好了應付的準備。沒想到她根本就沒試圖靠近他。只不過在登上馬車的時候,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笑了下而已。仿佛這不過就是一次普通的送別。

阿令的平靜,讓本來如臨大敵的徐若麟終於松了口氣,但心底裏,卻也無法完全放心。這也是為什麽他要鄭重叮囑常大榮的原因。現在被初念這樣一說,他猶豫了下,皺眉道,“應該……不會吧。她明知道我對她的態度……”

“徐若麟我問你,倘若阿令又回來了,你會對她痛下殺手嗎?”她忽然問道。

徐若麟應不出來了。

初念嘆了口氣,“我替你回答吧。即便她再捅你一刀,你也不會對她下殺手。倘若有人要對她不利,你反而會去保護她。你唯一會做的,就是把她送走。所以,她怕什麽?”

徐若麟立刻道:“嬌嬌你放心。我已經叮囑過常大榮,他不會讓她半路折回的。”

初念看他一眼,淡淡道,“算了,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我知道你也不願她回的。我這裏倒沒什麽。倘若阿令的胡說八道傳到禦前,你恐怕便有麻煩了。但願是我多心。不早了,咱們睡吧。”說罷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朝裏。

徐若麟凝望她背影片刻,伸手過去,輕輕搭在她仍宛若細柳的腰肢上,低聲喚她名字,聲音裏帶了絲懇求般的味道,“嬌嬌,轉過來吧?要不然我睡不著……”

初念沒睜眼,也沒動,只任由他將自己翻轉過來,貼靠到了他的胸膛一側。他像往常習慣的那樣抱住她,輕輕親了下她額頭,然後貼到她耳邊道:“只要你能和我同心。外頭的事,再麻煩我也不懼。”

第九十四回

過了年,太子十七,婚姻便提上了日程。按照先前禮部擬定,待皇帝後宮冊封完畢後,便著手太子的婚姻之事。

趙琚此次大收後宮,嬪妃多出身普通士紳人家。也沒有哪個朝臣謀算著要將自家女兒送上去。但對於接下來的太子妃人選,朝中一些家族中有適齡對象的人家難免便有些意動。從先前歷代太子妃的人選來看,她們中雖有出身普通士紳人家的,但也不乏出自名門重臣之家的。從去年底開始,大理寺狄家、鴻臚寺盧家、越國公、開國公,甚至廖家,紛紛都各顯神通,或明或暗地頻頻出入宮中,舉薦本家的人選。連同年底前蕭榮特意預先揀出來留著備選的幾戶來自京外的人家,此刻她的案頭前,已經陳列了不下十份的卷宗。

太子妃的人選,雖是皇帝一家之事,但也不啻於國事,要權衡利弊。但話說回來,畢竟是要和自己兒子共渡一生的人。作為母親,蕭榮自然也希望自己與趙琚最後擇定的太子妃能讓兒子滿意。所以在與趙琚最後商議決定人選前,這日,她先把趙無恙傳了來,屏退人後,將十來份卷宗一一攤開,指著上頭的畫像和配字,對著他道:“你自己看看,有沒有中意的?”

趙無恙照了蕭榮的吩咐,到了桌案之後,從第一份卷宗一直看到最後一份,始終沒有發話。

蕭榮一直留意兒子,從頭到尾,並未見他露出過什麽特別表情,笑著搖了下頭,“有看中的嗎?倘若喜歡誰,跟我說無妨。只要可以,我會盡量在你父皇面前轉圜。”

趙無恙仍是沈默。蕭榮終於覺到自己兒子的異樣,便問道:“你怎麽了?有心事?”

趙無恙忽然擡頭,問她:“母後,前些天你怎的忽然染恙?身子可好全了?”

蕭榮笑了下,道:“咱們都是俗人。五谷雜糧養大的,難免會有災病。太醫調理了幾日,早養了回來。”

趙無恙凝視著她,慢慢道,“是。都是吃五谷雜糧的,難免也有七情六欲。母後,你心裏,其實對父皇還是很在意的,是吧?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替他弄這麽多妃嬪入宮?”

蕭榮有些意外。看了眼他,皺眉道:“你怎的忽然問這種事?你父皇是皇帝,充盈後宮,也是我當盡之責。何來為什麽?況且他也不是耽溺女色之人,索性一次把人弄齊,省得下回還要折騰……”

趙無恙笑了下。

“是。他不耽溺女色,他還情深意重,對春和宮裏的人更是這樣。母後,你以為我不知道?元宵夜時,你與父皇一道登上皇城墻與民同樂。後來你回宮,遲遲未落宮門,是因為他對你要到你這裏是吧?可是他遲遲沒來。父皇他去了哪裏?他是去了春和宮。因為他在半道上遇到了二弟。他哭得很傷心,說他母妃病得厲害,就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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