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陳先埠x黎塘

關燈
☆、番外1:陳先埠x黎塘

凜冬二月,江城終於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白色一時間覆蓋了茫茫大地。

黎塘這段時間為了湯九鄴退賽的事情忙前忙後,好不容易跟節目組順利協商完了,他總算能從會議室裏走出來,躺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好好休息休息。

臨近傍晚。

“湯九鄴這小崽子,出院了偷偷溜回江城也不跟我說一聲。”黎塘前腳掛了趙玉璽的投訴電話,後腳就跟陳先埠吐槽,“哪天見到他了我必須得罵他!”

他看向陳先埠,而陳先埠在一邊安靜地閉眼沈思,聞言並不作一句回應。

黎塘知道他在休息養精神,最近自己有多忙,陳先埠也就有多忙,因此沒再說話。

他們兩個共處一室的時候,氣氛其實經常這樣。

陳先埠是個話比金子貴的江湖俠客,黎塘則剛好相反,他人生的樂趣就是說話和跟人打交道,不然當年也不會選擇經紀人這個職業。

黎塘因為工作性質經常晝夜顛倒,如果出了什麽事半夜幾點都得立刻爬起來處理,但陳先埠作息規律,到了時間就自然打定入睡。

黎塘喜熱鬧,但陳先埠喜靜。

他們因為工作原因認識了很多年,但真正意義上頻繁的接觸也就是這半年的時間。陳先埠這人表面上大俠似的不聞世事,但黎塘知道他心裏的事兒其實比誰都多,他只是不說。不說的原因誰也不知道,但成年人,誰還沒個自己的癖好和秘密,犯不著窺探。

總之慢慢的,這樣兩個無論性格還是生活習慣都截然不同的人,因為工作,因為夏寧的事情四處奔波,開始變得莫名契合,甚至在彼此身上沾染上了對方的影子。

沾染上了對方的影子……

黎塘閉著眼睛思考,忽然想起之前湯九鄴還在住院時,他和自己的那通瞎扯。

“你往哪兒看呢!你別告訴我這個時間點了,埠哥在你房間?”

那天他和陳先埠下飛機太晚,落地的時候在附近很難訂到房間,於是只能勉強擠在一個屋裏,正因為這樣,他怕影響到陳先埠休息,才會提醒湯九鄴自己要修改作息了,沒想到被湯九鄴這個小崽子叭叭叭講的像他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黎老板三十好幾的人了,也算閱人無數,什麽不懂?但對象是陳先埠,是他的合夥人也是他雪中送炭的金主,因此他想到這兒也會像個莽撞小夥子似的有點臊,懊喪地拍了拍自己的臉。

聲音還有點響,陳先埠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著他:“你怎麽了?”

“沒事,我沒事。”黎塘擺著手,強裝正色道,“我一點事兒都沒有。”

然而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陳先埠更深地望著他。

黎塘沒辦法,坐起來說:“還不是你那破學生,天天把我氣得要死,他究竟把不把我這個老板放在眼裏?”

陳先埠回:“你也不把他放眼裏就得了。”

黎塘:“我可是他老板!”

陳先埠說:“我不是嗎?”

行,黎塘總算知道湯九鄴那股子目中無人的勁兒是從哪兒學來的了。

黎老板有賊心沒賊膽地在心理吐槽。

屁的不聞世事,護崽護得比誰都厲害。

當然,黎老板也僅僅只是吐槽吐得比誰都厲害。

到了晚上下班時間,他想起之前聽說的公司附近新開了一家川菜館味道不錯,就把原先的話忘得一幹二凈,習慣性給湯九鄴打了個電話叫他出來吃好吃的。

黎塘一連好幾個撥出去,那邊一直在忙音。

“這小子又幹嘛呢,比我還忙?”黎塘看了眼始終都插不進去的通話,猶豫了一會兒,對陳先埠說,“算了,我們倆去吃吧。”

陳先埠點了點頭。

這家川菜館估計味道確實不錯,黎塘和陳先埠到的時候聽服務生說位置都快預定滿了,他們人少又來的剛好,才勉強占得一席。

“你看看你想吃什麽?”黎塘把菜單推給陳先埠,“今天我請客,忙了這麽久,手頭這幾件事都算有點成果了,總得犒勞一下自己吧。”

陳先埠脫下外套,他裏面是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單調的黑,沒有任何圖案,再加之他不喜歡戴任何裝飾品,看上去很酷。黎塘和他相處久了,深知陳先埠這個人很少笑,表情自然地顯露出來時嘴角微微向下,不了解他的人就會覺得有點兇。

服務生小姑娘剛開始過來準備餐具時就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撞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黎塘每次和陳先埠出門,都覺得這樣的場景很好笑,所以更盯著陳先埠看。

“我臉上有東西?”陳先埠擡起頭說。

“沒。”黎塘回,“就是看你這一年到頭又兇又冷的,你自己照鏡子的時候都不害怕嗎?”

陳先埠收回視線,沒回他,轉而把菜單又推給黎塘:“你看著點吧,我不吃辣。”

“??”黎塘說,“那你怎麽不早說,你不吃辣還陪我來川菜館?”

陳先埠淡定地說:“川菜館也有不辣的。”

黎塘頓時啞口無言。

“行。”過了會兒,他面如菜色地點了點頭,嘆著氣對身邊的服務員姑娘說了兩個不辣的菜,又給自己點了一份辣的。

服務員姑娘訕訕地走了。

周圍的空氣重新安靜下來,對於他們倆來說,等菜的時間又是漫長的相顧無言,不過黎塘發現自己是真的習慣了,他們之間其實有一種別人不明白的默契在,哪怕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或者很長時間不說話,也依舊不會尷尬。

這只是種默契嗎?

黎塘想,當他與一個人可以不靠任何言語交流,也能任憑舒適與愜意肆意劃過身邊空氣,這種安然感要怎麽稱呼?

如果……

就這樣一直下去呢?

一種微妙的可能性忽然朝黎塘撲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期盼年輕人那些轟轟烈烈山盟海誓,看淡了昨日與今朝,就覺得往後餘生平淡度日更算追求。

黎塘捏著筷子,瞥向陳先埠。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念頭了,他起起伏伏了整個青年時代,也和各色各樣的人有過不同程度的經歷,但年輕愛玩愛鬧,未來就像手裏隨意揚起的紙,風一吹就飄得看不見蹤影。

現在三十而立,事業和生活都走向平穩,在這個時候,他面對陳先埠,面對他們兩個一起經歷和處理過的事情,陳先埠站在他身邊,他就能從陳先埠身上看到那張隨風揚起的紙又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掌心。

那些形形色色的歌詞裏唱的,所謂對的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川菜館裏進來一撥人,一行七八個,於是周圍逐漸開始變得熱鬧。

有什麽想法就直說,哪怕是對人有想法,畢竟不再藏著掖著,是他們這些歷經世事的人的通性,所以黎塘直接開口說:“陳先埠,你想過你下半輩子要怎麽過嗎?”

陳先埠看著窗外:“什麽意思?”

“就這麽單著,不打算找個人嗎?”

陳先埠目光緩緩悠了回來。

黎塘說:“你覺得我怎麽樣?”

如此簡單而直白——我看上你了,我想跟你搭夥過日子,你怎麽想?

陳先埠明顯感受到了氣氛不同,他徹底收回了朝外張望的視線,同樣認真地回望黎塘。

“給個準話吧陳老板。”黎塘往前微微傾身,說,“我們這個年紀了就不玩年輕人那些個暧昧了。”

陳先埠還是沈默。

黎塘緊追不放:“你都陪我來吃川菜了,以前主動陪人吃過辣嗎?”

陳先埠目光微動。

黎塘對他的小表情十分了解地說:“第一次吧?”

陳先埠神情一凝。

黎塘得意地笑了:“別不承認陳老板,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你了。你對我……也是有點意思的,對吧?”

陳先埠被黎塘步步緊逼,不慌張也不著急,他誓把啞巴帥哥的人設貫徹到底。反觀黎塘,他更不著急了,今天這一試探可是個巨大的飛躍,他看到了陳先埠一大堆無可辯駁的反應與心思。

黎老板快樂地吃著自己面前的一盤辣椒炒肉,心想我黎塘還有處理不了的事情或者解決不了的人嗎?想到這兒,他興致更高了,去前臺拿了瓶酒給自己和陳先埠都滿上。

酒過三巡,飯也吃得差不多了,黎塘和陳先埠都有了點醉意,但不重,尤其是陳先埠,如果不是黎塘親眼看著他喝了多少,只看陳先埠的表情,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陳先埠滴酒未沾。

店裏生意忙,服務員在各桌跑得暈頭轉向,黎塘就不麻煩他們了,和陳先埠收拾了東西主動到前臺去結賬。

他們前面還有一撥人正在結賬,黎塘和陳先埠站在後面等。

黎塘很久沒喝過這麽痛快的酒了,他不醉,但微醺著上頭。俗話說酒壯慫人膽,更何況黎老板膽子本就大,於是他趁著在後面等的時間,默默移了點位置,裝作無比自然地靠到了陳先埠身上。

陳先埠一手搭著外套,另一邊手臂忽然感覺落下了點重量,他低著頭看那個笑意未褪的始作俑者,依舊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黎塘更肆無忌憚了,歪著腦袋靠在陳先埠的肩膀上,把渾身的重量往對方身上壓了大半:“不行了陳老板,今晚喝太猛,我有點暈。”

演技太差,跑劇組那麽多年竟然一點演技都沒學到。

陳先埠偏過臉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胳膊一抖,把衣服往肘間放了點,然後伸手戳開黎塘無賴的腦袋。

黎塘哎了一聲,正準備回擊,前面那撥人結完賬剛好轉過身來。

“陳……”其中一個女人有些震驚地看著身後二人,她話沒說完,身邊的男人轉過身也看到了他們:“陳先埠?”

陳先埠本還看著黎塘,聽到這個聲音,他甚至不必擡頭,就直接僵在了原地。

黎塘此刻還靠在陳先埠身上,因此能清楚地感覺到陳先埠身體的僵硬,是真的在聽到第一聲時就條件反射地僵住了。

黎塘從陳先埠身上起來,轉眼看向面前的人。

一男一女,看起來已經上了年紀,將近花甲,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一對夫妻。

這對夫妻身旁有一些差不多年紀的男男女女,看樣子是夕陽紅朋友們一起出來聚餐。

他們認識陳先埠?

黎塘第一時間去看陳先埠的臉,發現陳先埠之前因為酒精染了點渾濁的眼眸此刻變得銳利無比。

最先開口的女人明顯最震驚,她試探著說:“這麽多年了,沒想到還能再碰見你,你……”

“很不巧。”陳先埠的聲音因為醉意比平日更啞,他目光望向那一男一女,語氣毫無起伏,“還是遵守約定吧,以後別見。”

“你以為我們想見你嗎?”女人身旁的男人微微偏頭,向身後的朋友們看了眼,“丟人現眼!”

黎塘:“??”

再看陳先埠,他好像對這句回答意料之中。

怎麽就丟人現眼了?這人有病吧!

黎塘平時清醒的時候也是個有仇必報的主,更別說這會兒喝了點酒,那個勁兒頓時就上來了,引得對面的男人將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只見男人表情極度不屑,語氣也陰陽怪氣到讓人極度反感,說:“哼,他是誰?你男朋友?”

嘿,這老頭子,黎塘在心裏默念,我這個暴脾氣嘿。

陳先埠沒回答,但皺著眉往前走了一步。

黎塘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剛剛才靠過的胳膊現在又強硬地護在了他身前。

陳先埠話很少,這似乎算是種無聲的解釋。

黎塘還在想這算不算也是陳先埠給自己的回答,誰知男人見狀隨即又嘴上缺德道:“這麽快就護上了?”

靠,這到底誰啊,話怎麽這麽多?

黎塘腦袋倏地彈過去,差點想罵你閉嘴,可那男人又忽然認真起來:“看來當年還是沒徹底治好你的病。”

等等。

雖然黎塘完全不知道陳先埠和這兩個人,或者是這群人什麽關系,也不知道他們說的什麽意思,但他還是在最後這兩句話裏聽出了端倪。

有男朋友,是病?

黎塘終於明白最開始感受到的那股陰陽怪氣是為什麽了。

陳先埠目光陰沈,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那男人見狀卻愈發過分起來,嗤笑道:“怎麽,生氣了?你還有臉生氣,你給我們丟人丟的還不夠嗎?”

陳先埠整張臉徹底黑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

可突然。

“放你媽的狗臭屁!”黎塘拽住陳先埠的胳膊,猛地把他撥在自己身後,對著男人就放聲開罵,“你他媽的才沒治好病吧!”

那男人顯然沒想到黎塘會突然破口大罵。

說實話,就連黎塘自己都沒想到。

他一開始就是看不慣這人陰陽怪氣的態度,哪怕他的年紀看起來算是自己的長輩,後來他不能容忍這人侮辱陳先埠,當然也連帶著侮辱了自己。

“你……!”

“我怎麽了,我怎麽了?”黎塘氣勢如虹,一副要撩架的樣子,“別仗著你年紀大就在這兒倚老賣老!我要是跟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你他媽早就沒了,逼逼個屎啊逼逼,還說陳先埠丟你的人?就他媽離譜!再說了,陳先埠交不交男朋友挨著你什麽事兒了?我是誰又輪得著你管嗎!你又他媽是誰!”

男人被罵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青,但又礙於身邊朋友太多有些話不好跟黎塘直接對線,他惱羞成怒地看著陳先埠:“陳先埠,你管不管!”

陳先埠一臉淡定,甚至還真不怎麽想管。

黎塘仗著陳先埠的縱容罵得更起勁了,而且越罵越有狀態,他今晚喝的酒在他的特長上上頭得恰到好處:“閉嘴吧你!你才應該管管好你自己,別逮著個地方就撒尿,陳先埠的生活還輪不著你在這兒指手畫腳!垃圾!無賴!滾!”

黎塘的聲音不小,哪怕飯店裏人聲喧鬧但時間長了也能吸引到不少目光。

前臺負責結賬的姑娘早就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給嚇到了,老板聞聲過來查看情況的時候,她才想起來自己好像得上去勸架。

男人見周圍的目光都朝這邊聚了過來,甚至有不少人還在小聲議論,他左右瞥了幾眼,幾欲張口都礙於面子沒法跟黎塘一樣痛痛快快地罵。

那邊川菜館的老板帶著幾個服務生過來查看情況,對面的女人伸手拉了一下男人的衣袖,後面他們的幾個朋友也都在勸“別跟這種不要臉的人一般見識”,男人雖然怒氣未消,可還是只能剜了黎塘和陳先埠一眼,氣得繞過兩個人狠狠推開了飯店大門。

玻璃門前的風鈴被撞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黎塘還在後面不依不饒:“你他媽才不要臉!”

老板在後面郁悶地抹了下汗,他生意沒做幾天也不知道是得罪誰了,但顧客都是上帝,上帝就他媽的難伺候。

雖然走了一撥,但眼下這個還得勸,老板只覺得頭疼,誰知黎塘轉過頭來就換上了一臉截然不同的笑容,不好意思地看著身後的老板:“對不住老板,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人變臉變得還挺快,老板:“??”

黎塘沒別的本事,就對什麽人說什麽話最在行,酒勁兒上頭也不可能影響發揮,最後他又朝老板連連道了幾個歉,承諾以後一定多來吃飯,把老板說得一度不好意思,這才拉著陳先埠走了。

走出門的一剎那,室外的冷風撲面而來,吹散黎塘在裏面大半的沖動。他好像這才忽然意識到什麽,轉過頭問陳先埠:“剛剛那男的到底是誰,你們倆什麽關系?”

陳先埠看著他,淡定道:“我養父。”

黎塘:“……”

臥槽?

他剛剛這是罵了爹?

冷風中的黎老板只覺得自己現在像是在裸奔,還順帶被澆了盆冰水。

陳先埠卻淡淡地笑了下,還特地輕輕鼓了兩下掌,說:“沒事,罵得挺好。”

黎塘覺得這是諷刺。

現在想一頭撞死,並且拉陳先埠陪葬。

可他打不過。

呸。

黎塘家離這邊不遠,兩個人喝了酒懶得打車,就在寒風裏慢慢散步,一直到他們不自覺地走到黎塘家樓下。

沈默了一路,黎塘終於忍不住了,步子一轉,掉過頭來說:“陳先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怎麽不早說是……是吧,我剛剛還罵得那麽起勁。”

“我不是說了你罵得挺好。”

“你諷刺我呢吧?”黎塘怒氣沖沖地看他。

“沒。”陳先埠慣常僵硬的表情竟漸漸柔軟了下來,“我跟他們一家早就沒關系了。”

黎塘楞了一下,腦子裏又重新過了一遍方才陳先埠和那個男人的對話。

天愈發黑了,溫度也跟著越來越低,兩個人站在外面有點冷,黎塘扭頭看了眼身後的小區,對陳先埠說:“要去樓上坐坐嗎?”

屋子裏暖氣十足,黎塘進門就被溫差弄得打了個噴嚏,他捏了捏鼻子說:“估計得感冒,等著啊,我去泡杯感冒靈,你也喝點。”

陳先埠在他身後沒說話,黎塘換了衣服跑去廚房燒水,等他再出來的時候,發現陳先埠靠在沙發上似乎睡著了。

怎麽就睡了,這會兒也沒到他的作息時間啊?

黎塘把給陳先埠泡好的那杯感冒靈放在茶幾上,又從臥室內拿了個毯子蓋在他身上。黎塘動作已經很輕了,可陳先埠還是醒了。

兩個人很近地對望著。

大晚上的,孤男寡男共處一室,但黎塘此刻絲毫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見陳先埠醒了,還是很郁悶地說:“醒了就先把感冒藥喝了吧,預防一下。”

陳先埠坐起來,拿起桌子上那杯褐色的水。

黎塘坐在一邊:“你不打算跟我解釋點什麽嗎?我今晚可是幫你大義滅親了一通。”

陳先埠攥著杯子,裏面的液體被他搖得晃晃悠悠,他猛地擡起頭一飲而盡。

“也沒什麽,其實那會都說了。”陳先埠說,“我小時候是個孤兒,後來被他們家收養,但他們覺得我有病,丟了他們一家的臉面,就想盡辦法給我治病。”

“是……”

“嗯。”陳先埠說,“他們覺得我喜歡男人是病。”

陳先埠的話很少,哪怕解釋這一切,剛剛那幾句也是他為數不多的長句子了。

盡管如此,黎塘還是靠他言簡意賅的話和在川菜館裏那男人的意思,大概猜出了這其中的來龍去脈。

陳先埠小時候被川菜館裏遇到的那對男女收養,但沒過兩年,他們發現陳先埠似乎和其他男孩不同,他從不與同年齡段的女孩接觸。

那家人受鄰裏建議,就帶陳先埠去“看病”,也不知是什麽垃圾機構裏的狗屁醫生,就這麽診斷出陳先埠是個同性戀,需要醫治,因此那對夫妻就把他留在了那個地方。

陳先埠對這一大段經歷只字不提,黎塘不知道他是不想提還是在逃避,然而盡管陳先埠不說,可如何糾正一個人的性取向,黎塘活到這個年紀不是沒聽說過。

那些來自生理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用電擊、用藥物,把一個人的意識鎖在某種特定的處境內,再給他反覆催眠,讓他以後一旦動了這個念頭,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記憶裏身體所受的一切折磨,用恐懼來代替欲|望,把人活生生地變成恐懼的傀儡。

自此以後,哪怕逃離那裏,所有陰暗、骯臟又可怖的臉和冰冷的儀器,也會終生纏繞這個人,每當他有了欲|望,他就得直面恐懼。

黎塘一想到這兒就一陣心悸,他看著眼前慣常都是這副冷漠神情的陳先埠,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他總是這樣,又為什麽他在飯店看到養父母的一瞬間,周身都僵硬了起來,因為那兩張臉成功地喚起了他記憶中的恐懼。

“操!”黎塘偏頭啐了聲,“真他媽的罵輕了!”

陳先埠沒看他,眼神有些空洞,但黎塘能感覺到,他在自己的那些咒罵裏變得柔軟。

在川菜館門口,陳先埠好像還給自己鼓了掌。黎塘突然意識到,陳先埠一定也是恨的,可他的性格被“糾正”成了這樣,言語不是表情達意的工具,他只是激烈地恨著,卻沒辦法出聲,直到黎塘今晚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就替他狠罵了對方一通,所以他說“罵得挺好”。

其實,黎塘不知道的是,他的這通罵緩解了陳先埠這二十年來只能強壓在心底的憤怒。

那個男人今晚因為一貫的好面子,無法當著一眾朋友的面跟黎塘回罵,因此陳先埠第一次看到了他臉上被羞辱的憤怒。

當年,他們一家就是因為極度好面子,因為鄰裏的眾說紛紜,堅持認為陳先埠有病,需要治病,才把他送到了那個所謂“治療所”,後來,從那裏面出來以後,他們發現陳先埠除了不愛說話、作息按照那個治療所的習慣規極度規律以外並沒有更多變化。

鄰裏的指指點點沒有結束,因此他們又想退養了這個有問題的孩子。

還好當時陳先埠遇到了他後來的師父,他被當時做武指的師父帶走,當做接班人培養,因此徹底離開了那個家,走之前師父跟那對夫妻約好了他們和陳先埠此生再不相見。

可誰也沒想到,造化弄人,二十年過去了,陳先埠竟然會在一個普通的飯店裏再遇到他們。

但這次,不必自己直面恐懼,也終於有人替自己戰勝了他們。

師父不會這麽激烈,黎塘是第一個這麽直接地橫在了他和恐懼中間的人。

“以後最好是別再碰見!”黎塘氣炸了頭,“要不然我一定見他們一次罵他們一次!兩個毫無人性的畜生!虧這麽大德才活該他們這輩子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黎塘望著陳先埠:“你別聽他們的話陳先埠,畜生嘴裏本來就不吐人話!你沒有病,你從來都沒病!是他們有病!他們沒資格管你喜歡什麽人,喜歡什麽事,以前沒有,現在更沒有!”

“我知道。”陳先埠微微揚了下嘴角,他在陳先埠這些罵意裏愈發放松下來。

窗外還在下著雪,薄薄的雪片隨風打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水漬。

半響,陳先埠突然說:“那誰有資格管我?”

“什麽?”黎塘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等他對上陳先埠的目光時,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麽。

“你……”

“你不是要個準話嗎?”陳先埠說,“你現在知道這一切了,還有興趣跟我搭夥過日子嗎?”

黎塘楞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他露出一派與在川菜館裏一樣得意的笑容,他望進陳先埠的眼眸,認真地說:“為什麽不呢?”

為什麽不呢。

即便欲|望與恐懼如影隨形,那又怎麽樣?

畢竟。

夜深了,雪停了。

“我來了。”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黎老板和陳先埠這個故事線是在湯九鄴和狄樂偷跑出院的第二天哈,指路73章。

明天更92和狄樂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