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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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宴席徹底結束的時候已經將近下午兩點鐘。

湯九鄴本來以為宴席結束他的工作也就結束了,但沒想到結束後的清理工作才是他這一天工作的真正開端。

搬東西掃地拖地、收拾垃圾整理舞臺,再扯著灑滿汙漬的桌布一張張換成新的,餐具桌椅重新擺回足夠拿去展覽的程度。雖然道理上他只負責兩桌,但真的到一起工作的時候,他也沒能忍心看著那些小姑娘一點點地挪動,因此最後力氣活重活麻煩活一樣沒少幹。

狄樂沒比他好到哪兒去,忙的腳步就沒停下來過,所以一直到宴席結束再到後來的清理工作結束,他們也沒什麽機會說上話。

湯九鄴現在其實沒什麽心思再去折騰這個狄經理了,他們倆本來就沒什麽深仇大恨,他如果不是個冷冰冰的監視器,昨晚又恰巧幫了自己,他覺得兩個人也許還能做朋友。

勞動使人四大皆空。

大少爺累癱了,心想這可真的是在受罰。

他甚至想穿越回去告訴幾個小時前還說著“這也沒什麽的”那個狂妄的自己“珍惜生命,遠離受罰”。

下午五點鐘,結束了所有工作的湯九鄴趴在大廳前臺,絲毫不在意任何紅塵俗事,只想早點回家。

在他身邊,是一幫幹完活的臨時工換下工作服集合在大廳裏,“四仰八叉”地互相倚著靠著站在他們最初來的地方,等樓上還在檢查善後工作的狄經理。

湯九鄴閉著眼睛沒什麽力氣地問:“狄樂到底什麽時候能下來?”

前臺小姐姐很同情他,但也愛莫能助:“不知道,應該差不多快了吧。”

“那我們為什麽要在這兒等他?”

“當然是等發工資啊,不然大家今天不都白幹了。”

“真的是累到失憶,忘了還有工資了。”湯九鄴喪著個臉。

小姐姐看著他覺得很好笑。

一直維持一個姿勢趴著有點累,湯九鄴又換了個姿勢:“工資多少錢?”

“100吧。”小姐姐想了一會兒,“我記得應該是這個數。”

“100!”大少爺瞬間覺得世界太瘋狂,“就100讓我在這兒等著?開什麽玩笑!”

湯九鄴覺得自己雖然不是什麽日入鬥金的人,但為了100塊錢還在這兒癱成狗一樣地等著,不是世界瘋了就是他瘋了。

他一驚一乍的,小姐姐也給嚇了一跳,然後才反應過來湯九鄴已經直起身來往外走了,她在後面叫他: “哎別走啊,工資呢?”

“不要了!”大少爺背對著她大手一揮,“替我跟你們狄經理說一聲送他了!”

出租車一直開到小區門口,湯九鄴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胳膊腿兒已經酸到不怎麽受控了。

他試著擡一下自己的右邊胳膊,發現因為下午搬東西太多,現在把胳膊杵在半空中它都控制不住地抖,頻率小卻密,跟得了什麽不治之癥一樣。

“明天這胳膊估計得廢。”湯九鄴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月讓黎老板抓著學跳舞都沒這樣,我爸面子可真是大。”

湯九鄴實在太累了,現在只想飛奔回家,剛進了大門,就見迎面過來一對精神矍鑠的老頭老太太。

那兩人本還低著頭,好像在爭吵什麽,可就在湯九鄴看到他們的一瞬間,他們好像也有點什麽奇怪的感應似的,不約而同地擡起了頭。

“哎小九呀!”一見湯九鄴,小老太太頓時笑容滿面起來,遠遠地朝他使勁揮手。

一般男孩子只要一進入青春期,也就意味著他跳進了叛逆期,全家人也同時跟著進入了“動不動就會被氣死”期。

湯九鄴絲毫不例外,而且還相當典型。

因此,在他16歲那年,因為實在受不了和湯臣半天一小吵,一天一大吵的頻率,最後為了他自己也為了全家人的身心健康,湯九鄴果斷選擇搬出來住。

他當時跟著陳先埠已經有了點微薄的收入和積蓄,單純無知的少年自以為又帥又酷地拎著行李走出了家門。

可出了門以後他才發現,就靠他那點可憐的收入與存款,如果每個月還要交房租水電以及大少爺的其他一些必要花銷,那剩下的錢基本上只夠喝西北風,估計最後還得倒找給西北風。

所以離家出走的大少爺站在寒風裏默默思考了很久,就在他幾乎無路可走,甚至在想要不結束這一場倉促的離家出走時,他接到了來自奶奶的電話。

奶奶名叫瞿怡,是個話多又愛笑的小老太太,小時候也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姐,見過世面,琴棋書畫樣樣都懂。可後來因為戰爭家裏遭了變故,她嫁給湯九鄴爺爺以後,一生跟著爺爺走南闖北,吃過苦熬過難,歷經滄桑無數,到了晚年終於世界和平生活幸福,因此平時也沒什麽別的愛好,就樂意含飴弄孫。

湯九鄴從小就性格討喜,又是家裏獨苗,因此她格外疼愛自己這個寶貝孫子,每次看到他都拉著講一大通她年輕時候和爺爺一起經歷過的稀奇古怪的事。

湯九鄴小時候總覺得奶奶是個很神奇的人,有一股很奇特的魔力。

這個愛笑的小老太太明明浮沈一生,歷經艱辛,可她總能把那些艱苦的日子脫口而出成與眾不同的新鮮經歷,就好像在她眼裏根本沒什麽真正值得放在心上的大不了的事兒。

後來,小時候又乖又可愛的小孩長大了,16歲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叛逆少年接通了來自奶奶的電話,對方說:“小九啊,在幹嘛呢?”

“我正離家出走呢奶奶。”湯九鄴吸了吸鼻子回。

電話那頭“撲哧”一聲就笑了:“這大冷天兒的,在外面折騰什麽呢,也不怕把自己凍感冒了。”奶奶不僅沒罵他,反倒說,“要是實在不想在家住了,就到奶奶這兒來,奶奶收留你。”

湯九鄴沒說話。

除了有點感動,還因為16歲倔強又叛逆的小屁孩一時間沒想明白投奔爺爺奶奶究竟算不算成功離家出走。

奶奶一輩子吃過的鹽比當時還是個小屁孩的湯九鄴吃過的米都多,一聽電話那頭沈默了,差不多也能猜到他在想什麽,又接著說:“我意思可不是讓你過來跟我們倆住啊,你那個小爆脾氣沒事氣氣你爸媽就算了,我們可不趟你這渾水。”

湯九鄴一楞:“那您讓我去住哪兒?”

奶奶說:“當時你爸給我們買這套房子的時候,其實還買了對門那間,為了讓我們倆收房租自己拿個零花錢,只不過這麽多年了租出去的次數也不多,剛好這段時間房子在空著,你過來就住那兒吧。雖然比我跟你爺爺這間小點,但就你自己也足夠了。”

湯九鄴知道他爸想事情一向想得多且遠,當時給老人家買房子的時候順帶多買了一套就是怕老人家偶爾有什麽錢上的需要的時候又不好意思向兒女張口,所以給他們一個光明正大收房租當零花錢的機會,哪怕不租出去也可以當儲物間放他們那些奇奇怪怪的藏品。

老人看出孩子的用意,雖然覺得沒必要當然也不舍得拒絕,所以房子就暫且放在那兒了,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在湯九鄴身上派上用場。

湯九鄴站在風裏短暫地合計了一下,去爺爺奶奶那邊住確實是當下最好的選擇,況且老人家現在年紀大了,他過去的話如果有什麽事也能有個照應,不過……

“那提前說好了,我不能白住你們的房子,我得交房租,但我現在沒那麽多錢,要不打個商量我一個月少交點,以後掙大錢了再跟您補上。”

奶奶一聽樂得不行,跟旁邊故作矜持的爺爺又覆述了一遍,兩個人一起在電話那頭笑了好半天才回:“行,你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吧,我寶貝孫子還真是長大了。”

湯九鄴也滿意地笑了。

他爸當初苦心積慮地照顧兩個老人晚年生活裏那點可愛的財務自由,他不能這麽混賬地上來就一棒子給打沒了。

16歲倔強又臭屁的小孩搓了搓被冷風吹紅了的手,裝模作樣學著大人的腔調:“那就這麽說定了,您和爺爺在家等著我,我現在就過去。”

於是,湯九鄴就這樣在爺爺奶奶對門住下了。

這麽一晃,就晃過了三四年的光景。

“奶奶。”

這麽多年,湯九鄴還是愛奶奶,一見兩人,立馬脫掉了一身的疲憊,換上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他走過去,見爺爺面無表情地跟在奶奶後面,一句話也不說,就知道兩個人估計又在拌嘴。

老人家互相拌嘴是生活情趣,只要不超過,他還挺樂意看的。

不過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湯九鄴總是明目張膽地偏向奶奶:“湯勳老同志,您是不是又惹我奶奶生氣了?”

爺爺被點名得一臉無辜,但又礙於老同志的面子不好發作,氣呼呼地扭頭到一邊去了。

奶奶掀著眼皮看了一眼這個“出來陪她買個菜還得專門從衣櫃裏拿出一件正式小西裝穿上的”講究老同志,無奈地嘆了口氣。

湯九鄴在一邊笑得眼睛瞇了起來。

他常常覺得爺爺奶奶吵吵鬧鬧一輩子,但感情也好了一輩子,是件特別幸運的事兒。

世界上這麽幸運的事兒其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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