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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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後, 太宰治靜靜地看著她,半晌緩緩笑了起來。

哎呀,原來是一位寂寞的小姐。

“既然是交易的話, 如果伊邪那美大人可以展示出你的誠意, 我當然不會拒絕這項交易。”

“真的嗎!”伊邪那美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只要我隱藏了他的蹤跡,你就會留下來了嗎?永遠都不會走了?”

“嗯……”太宰治像是在斟酌,“如果大人做到了的話, 我可以考慮一下。”

伊邪那美作為一個神明, 絲毫沒有註意到對方的這句話並不像是一個渺小的人類對待神明應有的態度, 她如今的註意力全在太宰治所表達出來的“會留下”這種意思中,甚至因此而感到欣喜。

“太好了!我現在就讓你看看我的能力!”

她轉過身,揮了揮手,原本浮世繪風格的屏風上瞬間有了變化,那些山與水漸漸扭曲, 逐漸成為了一個個細小的文字, 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屏風之上。

那些文字浮現又消失, 待觀察了一陣後,太宰治才確定,那些文字其實就是死去之人的名字, 只不過名姓之間沒有加分隔符罷了。

片刻後,屏風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部消失, 只剩下中間的一行,而那幾個字太宰治再清楚不過——正是他來這裏的目的。

“是這個吧?”伊邪那美問道。

太宰治不知想到了什麽, 嘴角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意,頷首:“嗯。”

他回答後,“織田作之助”的名字上浮現出兩條交叉的鎖鏈, 將其牢牢地鎖住,旋即鎖鏈帶著名字一同崩壞破碎,再漸漸消失。

“這樣就好了哦。”

伊邪那美轉過頭來,身後的屏風再次變回山與海的浮世繪,而她溫柔又期待地看向太宰治。

“你會留下吧?”

太宰治微笑,沒有回答會還是不會,只是道:“多謝伊邪那美大人。”

對方似乎是當他同意了,歡呼著又舉起小幾上的一個碟子送到他面前,裏面的東西看起來是櫻餅,只不過沒有加櫻葉,所以只是一個個淺粉色的小團子而已。

“我們是朋友了吧,朋友之間好像不用道謝?”她歪了下頭,手舉著碟子,“你嘗嘗這個,這個很好吃的。”

太宰治垂眸看了一眼,很快又將視線偏移,落到了小幾上另一側的盤子上。

“相比之下,我對那些丸子更感興趣。”

“這個嗎!”伊邪那美順著他的目光找過去,而後又舉起盤子,拿了上面一串丸子,笑著轉向他,“來,我餵你!”

她俯身探過來,將蟹肉丸子遞到太宰治嘴邊,視線看似溫和,然而更像是緊緊地鎖在了他的身上,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丸子還散發著熱氣,屬於蟹肉獨有的味道直往太宰治鼻子裏鉆,而且看著面前的畫面,不知怎的,太宰治隱隱覺得眼前的一切並不是虛假的。

服務生小姐是真實的,蟹肉丸子是真實的,而他所在的地方是武裝偵探社樓下的咖啡廳,那位一直拒絕他的邀請的小姐今日突發奇想請他吃蟹肉……

“太宰先生,你怎麽不吃啊?”服務生小姐看著他,困惑道。

太宰治下意識回道:“美麗的小姐,你終於答應——”

“嘭!”

他話未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重物倒地的聲音,眼前的熟悉感驟然破散,太宰治瞬間向後望去。

紅色的發因為沾了水而顏色加深,男人的臉頰上不知何故被劃開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著血珠,他隨手一抹,順勢側過來的深褐色眼眸將屏風前的兩人映入眼中。

“……咲樂?”

他的視線在熟悉的女孩子和太宰治之間掃了掃,又註意到了女孩子手上拿著的蟹肉丸子,頓了頓,疑惑道:“你們在開茶話會嗎?”

太宰治原本剛從驚詫中回神,正要開口叫對方名字,冷不丁聽到這句話,便又將嘴裏的話換了一句,解釋道:“織田作,這是伊邪那美小姐。”

織田作之助瞬間明白了太宰治的意思,不過無論怎麽看,眼前的女孩子都是咲樂的樣貌,這讓他產生出一些懷念,與一些憤怒的情緒,然而他最終沒再針對此事說出什麽,只是看向太宰,“走了,太宰。”

語氣平淡得像是接小朋友放學回家。

太宰治從坐墊上起身,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撓了撓頭,“你怎麽來了……”

“你不是答應了我要留下來嗎?”伊邪那美的話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視。

她看著太宰治,眼裏混雜著被欺騙後的受傷與瘋狂,“你要走嗎?你明明已經答應我了!”

不遠處的水池如同被煮沸的開水,原本平靜無瀾的水面突然被某種力量攪動,其中有什麽在蠢蠢欲動。

太宰治看了看四周,向著織田作之助的方向退了兩步,笑吟吟地道:“不好意思了,小姐,既然他來了的話,我總要換一種解決方式的——不過,容我問一句,現在的情況下,您還能準許他離開黃泉嗎?”

織田作之助:“太宰!”

“好寂寞……好寂寞……”

兩人眼中的女孩子一半的臉如同融化的蠟一樣緩緩掉落,露出裏面模樣驚悚的骷髏,她的長發散開,頭微低著,口中呢喃著破碎的詞句:

“朋友……好像要……”

伊邪那美的長發猶如利器一般向太宰治飛來,太宰治後退,背上卻在此刻驟然感受到一層涼意,和蒙眼時極為相似的感覺再次襲來,他側頭,肩上趴著一位長發遮臉的女鬼,正咧著嘴朝他笑。

“一線!”

眼前白光一閃,不知名的力量從後方將女鬼擊退,在伊邪那美的頭發觸碰到太宰治的前一刻,他被人拉著手腕向後退了數步。

身形跌進對方懷裏,太宰治微微側頭看向織田作之助的側臉,嘴角止不住笑意:“織田作,剛才那招好厲害啊,你什麽時候學的?”

周圍從水池中爬上來的女鬼呈包圍之勢將兩人圍在中間,前方還有虎視眈眈的伊邪那美,織田作之助的唇角繃緊,被夜鬥臨行前贈與的匕首持在胸前,冷靜又謹慎地觀察著周遭形勢。

他沒理太宰治的話。

太宰治垂下眼簾,覆又擡起,絲毫不介意對方的無視,反而又笑著問了另一句話:“織田作有把握沖出去嗎?”

這次織田作之助終於有了些反應。

他雖然仍舊沒有看對方,但唇卻動了動,而後吐出兩個字:

“沒有。”

“這樣啊……”太宰治有些遺憾,“那織田作要陪著我一起死了哦?”

他說完,甚至沒來得及去看對方的神色,便聽到了織田作之助毫無遲疑的回答:“好。”

太宰治怔怔地看著他。

半晌,他落下眸光,無聲地笑了下。

“騙你的,我怎麽會再次……”

他收住了後面的話,突然擡手朝著伊邪那美的方向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地喊道:“餵餵!伊邪那美小姐!能不能清醒一下,容我再說一句話!”

“我有另一個交易想與你做哦!”

——

離開的風景與進來完全不同,似乎是得了伊邪那美的指示,比良阪洞內原本存在著的眼睛或是棲息著的妖怪都消失不見了,哪怕是如同散步一樣走在裏面,也沒有遇到任何攻擊。

不過這裏散發的臭味卻還是一成不變。

太宰治看著在前面走著的織田作之助,心裏有些不安,畢竟對方從得到伊邪那美同意他們離開的回答後,就沒有再和他說過一句話了,自顧自地走在前面,任安靜在周圍蔓延。

“嗯……”太宰治試探著說道,“之前問織田作為什麽會來,一直沒有得到回答啊,還有織田作剛才的招式是怎麽回事呢?那把匕首,我記得是夜鬥神的吧?你和他見過面了嗎?”

織田作之助沒有回答。

“話說,給一希君的藥劑已經送過去了嗎?織田作的速度還真是快啊,嘛,不過因為是織田作嘛,總是在我的預料之外……”

織田作之助的腳步頓了一下,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更冷了。

“……既然織田作來了這裏的話,就說明讓葵君幫忙隱瞞以及阻攔的事情已經被知道了吧?抱歉啊,織田作,我原本並不想讓你擔心的,也想要讓你在回家之後看到我的,不過在沒收集夠情報的時候就闖了黃泉,確實有些麻煩……”

這些話之後,織田作之助似乎仍舊沒有回話的意思,太宰治停下腳步,忍不住抱怨道:“織田作,你要一直不理我嗎?”

前方的人終於停在了原地。

他似乎低著頭,聲音很低,帶著難以察覺的冷:“太宰,我真的在你的預料之外嗎?”

太宰治頓了下,“啊,織田作說的是‘你會從葵那裏得知我要來黃泉’這件事嗎?其實我為了能從黃泉離開,也準備了備用方案的,這個方案和葵還有織田作都有關系,所以要說預料的話,這件事我確實是料到了的。”

他解釋道:“關於黃泉的記載中有說過,‘黃泉中的人如果聽到此岸之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便可以從黃泉離開。’所以我和葵說,我會讓伊邪那美盡快將織田作的身份從彼岸劃去,這樣即使我沒辦法自己從黃泉出來,也可以讓被葵幫助著回到此岸的織田作來呼喚我的名字,從而離開黃泉。”

他語氣輕松:“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從這裏離開的,不過葵畢竟是老人家嘛,可能忘記告訴你了,讓你白擔心一場。”

他這段話乍一聽上去似乎有理有據,可仔細分辨卻會發現,他根本沒有正面回答織田作之助的問題。

所以織田作之助只是閉上了眼,緩緩呼出一口氣,而後轉過身沈默地給了太宰治一拳。

太宰治被這突然的攻擊砸得向後踉蹌了兩步,直到後背靠上了墻,他仍舊側著頭,沒回過神來。

可織田作之助卻又擡手抓緊了他的領子,強制他看向自己。

“什麽叫白擔心一場?”他緩緩地、一字一字地問道。

“在你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嗎?是不必要的嗎?”

太宰治動了動唇:“不……”

然而織田作之助卻根本不打算聽他的回答。

他的長眉壓下,一雙與對面的人極其相似的眼睛裏存著冰又燃著火。

“太宰,我的行動你真的沒有預料到嗎?你真的沒有想過我會提前猜到你的行動、甚至擺脫葵的阻攔嗎?如果沒預料到的話,為什麽你會讓夜鬥拒絕我成為野良的請求,甚至提前想好了兩個人如何從伊邪那美手下逃脫?”

他的雙眼直視著對方,語氣尖銳,“你在期待著什麽?又在恐懼著什麽?”

“太宰,告訴我!”

太宰治的眼神縮了一下,他像是還沒有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轉而又遇到了新的困境,面上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若非身後是墻壁,恐怕他會向後退,直到躲開織田作之助過於冷厲的眼神。

可如今他退無可退。

“我,我只是……你之前說不寫小說是因為失去了資格,我只是想讓你重來一次,重新擁有資格,我知道這是你的遺憾……”

織田作之助:“我的遺憾是你!”

太宰治像是被什麽刺到了一樣,猛地瑟縮了一下。

“太宰……”織田作之助緩緩松開抓著他領子的手,轉而將手掌貼到了對方因為被打而已經泛了紅的臉頰,“在孩子死的時候,寫小說的夢想就已經被我放棄了,而在我死之前,我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你。”

“沒能在那時候擁抱孤獨的你,忽視了你向我求救的手,我真的很抱歉。”

“在遇見葵之後,沒有接受葵給的機會是因為我認為我無法完成對方的委托,而我沒有和孩子們一起走向黃泉,是因為我想在入口處等你。”

“我想,至少在最後,至少在你完全放棄了生的希望的時候,我還能帶給你聊勝於無的陪伴,讓你能短暫地忘記孤獨。”

“所以,說出來吧,不要憋在心裏,”織田作之助用雙手捧著對方的臉頰,眼中的冷厲早就散了開去,他輕聲說,“無論什麽事都可以和我說,你並不是一個人啊!”

“騙人。”

太宰治沒有看他,在說了這句話後就微微低下了頭 ,額發垂下,將他的半張臉完全遮了起來。

織田作之助想要開口說話,可在那之前,他的指尖突然感受到了一陣溫熱的濕意。

像是突然降落的雨滴。

“你說我不是一個人……”太宰治的聲音沙啞,“可是你的陪伴都是有時限的啊。”

他的身體漸漸顫抖起來,而後像是蓄水過量的堤壩終於被沖毀,他猛地揮開織田作之助的手。

“我知道的!得到的同時就意味著失去,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我無時無刻不在幻想著你下一秒就會離開,而我又要以什麽樣的情緒來告別、來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沒關系’‘能再次見面真的已經很幸運了’,可是——”他擡頭,失控地喊道,“可是怎麽會沒關系啊!”

太宰治用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看著他,臉頰旁的淚痕仍舊未幹,但眼眶中卻倔強地不再落下任何一滴眼淚。

他顫抖著,嘶啞地喊道:“我也是人啊!我也會在失而覆得時惶惶不安,我也會對著好不容易回來的東西不想放手,我有錯嗎!”

“是!我期待著你來救我,可我又懼怕你來救我!就像我想告訴你我對你的感情,可又恐懼在那之後得到的一切結果。”

“因為在預測你是否會離開這一點上,我從來都無能為力啊!”

織田作之助似乎也楞住了,在他的話音落下後,兩人許久都沒有說話。

比良阪內的妖怪不知都跑到哪裏去了,如今洞窟裏連一點爬行的窸窣聲都聽不到。

太宰治像是累了,他移開與織田作之助對視的目光,疲憊地靠在身後的墻上,低下頭。

“你讓我說……”他緩緩道,“……可你又什麽時候對我說過?”

“對我說,你什麽時候會——再次拋下我。”

織田作之助有些艱難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太宰……”

“織田作……”太宰治打斷了他的話。

“在認為生與死都無所謂的這件事上——”

“我們是一樣的啊。”

所以對對方的擔憂與緊張,也是等同的。

所以當迷茫的太宰治遇到目標明確的織田作之助的時候,他才會感興趣,會無意識被吸引,會努力地去做對方所說的,才會想要成為對方那樣的人。

可如今的狀況下,織田作之助的目標沒有了,他沒有重新活著的欲望,亦不會對自身的安危有所擔憂。

就像織田作之助在擔心他到底會不會重新回到此岸,他也在擔心織田作之助會不會再次從他身邊離開。

他們都藏著心事,卻誰都沒有說。

織田作之助沈默片刻,突然走上前,抱住了對方。

“對不起。”

他低著眸,輕聲嘆息:“既然我們都有錯,就從這裏重新開始好不好?”

“如果有什麽事的話,能不能說出口,一起承擔?”

“能不能,僅僅只是為了對方——留下來?”

趴在他肩膀處的腦袋安靜了很久,直到織田作之助忍不住揉了揉對方柔軟的黑發,叫了他一聲,才見對方在他肩膀處蹭了蹭,悶悶地說道:

“如果我想讓你寫小說呢?”

織田作之助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好。”

他應聲,“畢竟這是太宰的想法。”

太宰治擡手輕輕抓住了對方的襯衫下擺,睜開眼睛,“那你的想法呢?”

織田作之助將他抱緊了些,低沈又緩慢的聲音宛如立誓:

“太宰,這一次,我為你而活。”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這章我一直在寫寫改改弄了很久,有些遲了。

雖然兩個人都不是爆發式性格,但我最終還是將這章用這種有點像是吵架的方式呈現出來了,沈默太久的人壓抑得也會更多,我私心希望他們可以發洩一下,然後坦誠地在一起,這樣的愛情才會讓兩個孤獨的人擁有足夠的安全感。

另外,織田作進入比良阪的方法是靠天衣無縫+緋短時間內教給他的“境界”(不了解的沒事,下面會寫),也就是說,織田作在比良阪內的每一步都是靠死亡來走的,因此才能躲過妖怪,走到太宰被拉下去的位置(因為看到了太宰掉落的繃帶,因此他也放任醜女將他拉下去了)。

還有一件事是,整理半年沒用過的宿舍實在太累了,我明天想請假斷更一天,休息一下。(放心就一天,這篇文快完結了,我會努力加快速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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