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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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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風起

瞿塘峽位於江南與巴蜀相接之處,哪怕是如今數九寒冬,也並不似北境寒冷。絮絮的小雪連著下了幾日,卻也不過在地面積了薄薄的一層,人馬從上面踏過去,便成了泥濘不堪的一灘。倒是長江兩岸的遠山上一片白皚皚的銀裝素裹,偶爾露出幾叢沒有落盡的楓葉,紅紅白白,煞是可愛。

清風嶺中的一處斷崖上,裴臺月臨風而立,漆黑的長發飛揚在風裏,當中夾雜著兩根雪白的緞帶,橫著遮住了他的眼睛。夾裹著白雪的冷風颯颯而過,揚起他的衣袖與袍角,整個人像是要融入雪中,看起來脆弱單薄一觸即碎,觸手之間卻是徹骨的寒。

腳步聲由下而上,一身鎧甲的男人慢慢走了上來,在他的身側站住:“裴道長果然在這裏。”

“我從這裏跌下去過,多來走走,才不會重蹈覆轍。”

裴臺月淡淡地回答,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先前他第一次擒住楚樓風的時候,兩人夜宿在瞿塘峽,卻被唐如晦的人馬追上。就是在這處斷崖上,楚樓風與他並肩迎敵,又毫不猶豫地將他推了下去。

兩人無言地站了半晌,最後還是裴臺月先開了口,道:“秦指揮,您能看到什麽?”

“江河草木,山川萬裏。”秦肆的眼光微微一閃。

“秦指揮是個有野心的人。”

“鳥棲不過一枝一木,卻總想著騰飛萬裏,況且是人?”秦肆毫不避諱地回答,薄削唇角勾起冷銳的弧度,“那裴道長呢,又在看什麽?”

問一個瞎子看到了什麽,這話著實奇怪,然而裴臺月絲毫不以為忤:“三千世界,自是有許多可看。”

目盲之前,他眼前萬頃光明,卻只能看到一人。都說是三千弱水獨取一瓢,其實也不過是一葉障目失卻分寸。

如今雖然身陷黑暗,反倒是愈發的心如明鏡,劍鋒所指即是心之所向,簡單幹脆直截了當,無需一絲猶疑。

“道長心思剔透。”

秦肆意味不明地讚了一句,方才二人之間針鋒相對的壓抑倏然消散。沈默了片刻,裴臺月另起了個話頭道:“多謝秦指揮信任,我才能殺死唐如晦。”

“裴道長為谷中除患,我自當鼎力相助,”秦肆搖了搖頭,似是有些感嘆,“唐如晦為人狹隘,裴道長在其麾下屈居多年,卻始終不得重用——而我相信道長的誠意,這便是我與唐如晦的不同之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秦指揮氣量,某著實佩服。”

“那裴道長呢,又為何願意助我?”

“唐如晦為了大隋武庫,便能屠滅姑蘇陳家滿門;為了扳倒您,不惜主動挑起內戰;而後為了保存實力,寧可與浩氣盟勾結——不顧大局,心狠手辣,離心背德,理當誅之。”

裴臺月語調沈靜,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藏著殺氣。秦肆默然片刻,方道:“裴道長以惡人谷大局為重,倒是我小人之心。”

他說著又向前走了兩步,幾乎是站在了懸崖的邊緣:“在與浩氣盟開戰前,我將軍馬交給裴道長全權指揮。道長曾說過,那一戰的戰術叫‘斬首’,不為別的,只是要摧毀浩氣盟如今的主心骨。”

秦肆攤開手掌,任憑柳絮般的片片白雪聚集在他冰冷的手甲上。李寒舟死在馬嵬驛,著實是一個天大的驚喜。葉白寧心慈手軟難當大任,子桑手段奇詭不合正道,祁謙經驗不足行事極端,顏清越一門心思都撲在軍械機關上——只要能殺楚陽秋,浩氣盟一時選不出合適的總指揮,定會群龍無首、軍心潰散。

“……但是我們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楚陽秋卻還活著,”秦肆猛地握拳,回轉過身,目光灼灼地望著裴臺月,“這一次,你能確保成功麽?”

在他的身後,白衣的道子彎起唇角,露出一個鋒銳之極的笑來:“那就要看,秦指揮究竟是要勝,還是要敗!”

丹霞石林下的臥虎灘是瞿塘峽中最寬敞的一段水路,與對岸的西龍灘遙遙相望。如今正是冬日裏的枯水期,此處的江水不過兩三尺深,不用過橋也能強渡。

這也正是惡人谷選在此時發難的理由,赤色衣甲的隊伍自臥虎灘頭策馬而來,往不空關的方向策馬而去。冬日的東北風此時成為他們助力,呼嘯的冷風夾裹著雪片,如同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推動。他們抽著□□駿馬,踏著水越跑越快,將刀劍相交的錚鳴聲、沖鋒時的吼叫聲送往浩氣盟的軍陣。

這是以少對多的攻擊,卻偏偏帶著一往直前的殺氣,像是一支□□激射出去。長江的另一面,浩氣盟原先聚攏的陣型驟然散開,中軍後撤、兩翼包抄,如同一只大張的口袋,要將那整支□□吞沒。

“這是半月陣,避開鋒芒,而用最精銳的兩翼截斷對方的隊伍,”不空關的城墻上,葉白寧低聲解釋,“一旦前鋒去勢已盡,就可分而破之。”

楚樓風點了點頭,他並不懂具體指揮,這幾日來只是站在葉白寧身邊做做樣子,具體的排兵布陣都交給對方。然而此時,卻連他都能看出來,在雙方兵刃相交之時,惡人的那支破甲之矢並沒有刺穿半月的彎弓,反而像是打上石板的沙柱,整支隊伍瞬間松散開來。

“二公子猜得沒錯,裴臺月果然將唐如晦的殘部派在最前,”葉白寧輕嘆一聲,驀地擡高了聲音,“變陣!”

塔樓下的傳令官領命而去。只見左右兩側月牙的彎鉤迅速拉長,形成一個巨大的、當中深陷的弧形。與之相反的,惡人谷的前軍卻緩緩散開,整根箭矢的前段膨大拉長,跟隨其後訓練有素的中軍只得竭力策馬,補充上前。

這皆在葉白寧與楚樓風的預料之中——那些被推在最前的皆是唐如晦餘下的殘部,雖然也是在殺陣血海眾闖過來的人,然而如今主帥在惡人內亂中失勢身死,秦肆又將他們派作最危險的前鋒,難免人心離散。

而裴臺月顯然也並不指望這群人有多大的作為,僅僅是想令他們消磨浩氣前軍的銳氣。楚樓風冷眼看著那群人如同一盤散沙般分散開來,輕聲開口:“葉副將,差不多了罷?”

葉白寧拿起手邊的長弓,掂量了一下,將一旁特制的長箭搭了上去。這是一張三十石的硬弓,他卻輕輕松松地將它拉開,朝天上連射三箭。

尖銳的鳴鏑聲撕裂混亂的戰陣,刺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浩氣盟內尋常皆是用焰火傳信,藏在竹筒裏的火藥會在空中炸開藍色的煙花,哪怕在白日裏也十分註目。然而在戰場上,唯獨古老的響箭是最有效、也最引人註意的法子。

那三聲鳴鏑如同一個信號,被包圍在半月形戰陣中的惡人部隊忽然動了!

一秒前還在互相交戰的前軍忽然都默契地停了手,惡人們逐漸減速的隊伍中,不知是誰第一個轉身,將手中兵器對準了身後片刻前還並肩作戰的同袍!

戰陣一片混亂,屬於唐如晦殘軍的前隊居然臨場倒戈,毫不留情地殺了回去。

半月的中部逐漸變厚變寬,浩氣盟中軍與惡人谷叛軍互相編隊。從高處往下看,這是極其詭異的場景,如同赤紅色的染料,慢慢匯入藍色的水流。

江水的另一邊,裴臺月攬袖立於指揮的塔樓之上,雪白的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旗幟般飛揚。

他看不見戰場上的情況,卻能聽見在那三聲鳴鏑過後,原本整齊的沖鋒節奏一下子被打亂了。慘叫聲、馬嘶聲、腳步聲、刀劍相撞聲……種種聲音在他的腦中繪成一副完整的畫卷,仿佛仍然是在院中靜坐,於黑暗中描繪出宏大世界。

“裴道長神機妙算,著實令人欽佩,”秦肆自他身後爬上塔樓,負手而立,“唐如晦已死,楚陽秋居然還能令他的殘部反叛——如此手段,當真不可小覷。”

“若是楚陽秋,我還不至於這麽肯定。但若是那個人的話……”裴臺月不知想起了什麽,略微頓了頓,竟是輕笑了一聲,“唐如晦殘部,除我之外,尚有七名統領。而所謂勸降,不過‘投其所好’四字而已。有人愛財、有人愛色,有人獨善其身、有人難掩野心,有人雖無貪無欲,卻有憂有懼。”

他靜靜地說著,忽的轉向秦肆:“不過,若不是秦指揮將他們當做棄子推上死路,想來那些人也不會反叛得這樣容易。”

這話中似乎帶了幾分諷刺,秦肆聞言,低聲冷笑:“讓裴道長失望了——道長現在是不是覺得,我也是個心狠手辣、離心背德之人?”

他向前踏出兩步,並沒有等待裴臺月的回答:“背山面水,這原本是極佳的地理位置,如果他們拼盡全力的話,未必渡不過江去——”秦肆的右手猛然揮落,如同一柄長刀般斬下,“沒有死的覺悟,又怎能從戰場上活下去?”

沈默片刻,裴臺月緩緩搖頭,道:“秦指揮誤會了。”

“哦?”

“一旦前軍倒戈,對於後面的中軍來說,原本的地理優勢就會變作劣勢——逆風而行、面山背水。若要避免這種劣勢,唯一的退路,便是朝戲龍灘孤山嶺方向回撤。孤山嶺地勢覆雜,正是兵法中的‘支’地。”

他沒有說完,秦肆卻已經懂了:“‘支形者,敵雖利我,我無出也,引而去之,令敵半出而擊之利’——所以那日你說要布的伏兵,就是在那裏?”

“奇襲但講一個‘奇’字,屬下擅自安排,還望秦指揮恕罪,”裴臺月淡淡告罪,卻並沒有什麽惶恐之意,“長江對岸,皆是浩氣盟管轄的地界,只要楚陽秋乘勝追擊,便會落入圈套。一旦將浩氣大部隊拖住,我們就將餘部全部派過江去,前後圍追,定可將其一網打盡。”

“裴道長,其實你比我還要狠絕,”秦肆沈默許久,方才一聲輕嘆,“對於唐如晦的殘部,我只是想到斬將奪旗、挫一挫那群人的銳氣,你卻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聽到這樣的評價,裴臺月稍微怔了怔,卻是笑了。

“若他們不倒戈,我們的餘部自然會跟上接應,孤山嶺的埋伏則會趁戰況膠著時,從側面奇襲,”他輕聲開口,竟帶了幾分溫柔,如同情人之間的低語,“因勢利導,順水推舟——這也是我不久之前,才在旁人身上學到的法子。”

作者有話要說: 開了一個新坑,短篇,策花,HE。大概1w字左右。

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大約就是你回頭的時候,我正望著你;你偷偷摸摸地喜歡我,我也小心翼翼地惦記你。

策花:遲鈍天然攻X傲嬌炸毛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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