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九.雲湧

關燈
五九.雲湧

冰冷的風從北面開闊的河道灌入山谷,銳冽如同刀鋒。孤山嶺下,兩軍交戰正烈。赤色與藍色的洪流交織在一起,黑壓壓地擠在山腳下;

與裴臺月預料的一樣,浩氣盟確實選擇了乘勝追擊,一路將潰逃的惡人們向北面逼去。先前半月形的戰陣此時已經被拉得極長,左右兩個彎角都是最鋒銳的騎兵,一邊追擊一邊朝中軍收攏,逐漸並成一股。

這是最善於突擊的鋒矢之陣,如同離弦的利箭般刺入惡人散亂的隊伍。孤山嶺狹窄的谷口像是一只口袋般收束,只要能將對方逼入山谷,那惡人們最後的陣型也必將潰敗,便是浩氣的絕勝之局。

然而,鋒矢之陣固然強悍,沖鋒之銳無可比擬,兩翼與背後的防守卻是極弱。就在前方的隊伍進入山谷的時候,只聽號角聲起,看似空無一人的孤山嶺中,忽然左右沖出了兩隊人馬!

這兩隊騎兵自山坡上俯沖下來,馬蹄帶起漫天飛揚的雪片,如同兩柄銀色的彎刀斜斜斬下。這兩柄刀避過了鋒矢之陣最精銳的“矛頭”,而是直接破入中軍,攔腰將“箭桿”一分為二。

“殺!”

沖在最前方的惡人谷統領揮刀喝道。他們聽從裴臺月的吩咐,在山坡的雪中一藏就是半日。就算有內功護體,也幾乎凍僵。

還好此番等待終有回報,只見浩氣盟藍色的長箭被從當中交叉著一切為二,前面的部分雖然精銳,人數卻不多,既不能將敵人剿滅,又無法突圍出去。而被他們追擊的惡人谷潰軍此時也反應過來,回身迎戰,反有將對方逼出山谷的架勢——這樣一來,被那狹窄谷口所限制的人就變作了浩氣,不得不硬碰硬地迎戰,不敢後退一步。

而被截斷的後半部分,則是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只得倉促地結為防禦的陣型。不算寬敞的山谷限制了隊伍的發揮,過多的人數反倒成為最大的阻礙。

局勢在剎那間逆轉。統領一刀砍翻一個逼至馬前的浩氣盟武衛,從馬背上拔起惡人谷赤紅的大旗,狠狠插入地上,拍刀大喝起來!

長刀的刀脊拍在馬鞍上,發出“嘭嘭”的空響。他身邊幾個侍衛也學著他的樣子敲了起來,不過片刻的功夫,這種聲音便傳遍了整個惡人谷的軍陣,給他們的敵人帶來強大的威壓。統領的臉上露出了嗜血的殘忍笑意,卻忽然感覺手中的旗桿上傳來強烈的震動!

那是大隊人馬向這邊推進的聲音,似乎連整個山谷都產生了強烈的共振。統領的眉峰倏然皺緊,卻見山谷之外,煙塵飛舞,赫然是浩氣盟的大軍。

這樣快的速度,只能是一早便準備好了追擊,只待他們全部進入山谷,便直接率兵壓來,在他們圍攻的包圍之外,形成一個更大的包圍圈。

這當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當惡人谷將自己的前軍作為誘餌設下埋伏的時候,殊不知早已踏入了對方的埋伏!

“二公子怎麽知道,孤山嶺中設有伏兵?”

聽完傳令官的匯報,葉白寧的臉上難掩驚訝之意。畢竟楚樓風不懂戰陣兵法,具體指揮更是幾乎一竅不通,此番卻偏偏一料一個準,說是猜的未免牽強。

面對他的疑惑,楚樓風卻是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孤山嶺裏有埋伏,但我知道,裴臺月一定留著後招。一切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有可能藏著他的算計。”

他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臉上的神情亦是淡淡的。每當這種時候,他看起來都更像楚陽秋一些。

這對兄弟的相貌著實太像,有時葉白寧也幾乎要恍惚面前站著的究竟是誰。只是楚陽秋總是決斷自若,那股沙場洗練而出的、與他溫和微笑截然相反的冷厲氣勢。縱使他單修離經易道,也絲毫不敢讓人小覷半分。

“楚指揮!”一個傳令的小兵從二人身後奔上城墻,“惡人的大部隊開始渡江了!”

楚樓風微微皺眉,葉白寧的神色卻是一凜。他快步向前兩步,並不用翻上女墻,便能看到對面赤紅色的隊伍迅速地集結完畢,往臥虎灘行去。

他在心中草草地計算了一下人數,未免有些驚訝。惡人谷幾乎是不計成本地將後方的人馬送上前線,這是沒有任何花樣的強攻之計,而是單純的軍勢上的碾壓——以力破巧,不過如此!

只是,浩氣在瞿塘峽的大本營還在不空關中。惡人谷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放手一搏,浩氣盟卻不行!

隔著一條長江,對岸的惡人們大聲咆哮著,策馬踏過淺淺的江水,沖向孤山嶺的谷口。那處狹窄的裂隙如同一塊散發著甜香的糖,吸引了四面八方的蜜蜂與螞蟻,黑壓壓的人頭不斷攢動,鮮血與斷肢四處飛濺。

楚樓風怔怔地看著,想起過去楚陽秋同他講起的沙場征戰。彼時他只是懶散地聽著,三分好奇七分不耐,誰料今日書到用時方恨少。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戰場,每一個命令都意味著無數人的性命,縱使早已知曉戰爭的殘酷,手握令箭的時候,還是禁不住微微顫抖。

……

一將功成萬骨枯,無論輸贏,都會有無數人因你而死。

那時他的兄長語調淡然,負手立在生死樹下,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陽。所以樓風,倘若你有朝一日也站在這個位置,便要記住,每一條性命都要死得其所,哪怕只剩一人活到最終的拔旗斬將。

“大哥……”

楚樓風低聲喃喃,深吸一口氣,猛地擡起頭來。

“葉副將,”他的聲音很輕,“既然裴臺月順水推舟,那我們將計就計又有何妨?”

血與火的正面碰撞中,男人們咆哮著揮刀。

“不許退!都壓上去!!”

一劍斬殺了一名畏縮不前的士兵,浩氣盟的領軍人大聲吼道。隨著惡人谷援軍的增加,他們已經陷入重重的圍困之中,只能背靠著迎敵,將步兵輕快卻單薄的盾牌壘在一起,抵禦如蝗的箭矢。這是如同修羅殺場般的世界,只有浩氣盟湛藍的大旗依舊在頭頂烈烈飛揚。

秦肆冷眼看著遠處混亂的戰場,翻身上馬。裴臺月籠著袖子立在他身後,道:“秦指揮當真要親自領軍?”

“手下在前線拼死,我又怎能縮在後面,”秦肆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如同嗜血的狼,“離得那麽遠,我都快聞不到血腥味了。”

在兩人的面前,惡人谷的大軍正在集結——與之前的任何一次戰鬥都不同,秦肆幾乎押上了瞿塘峽的全部兵力。

這是沒有留下任何後路的打法,卻也同樣是在逼迫浩氣盟擺出所有的籌碼。若是楚陽秋想派人馳援,那麽只有一個機會,就是惡人谷的後軍還未加入戰團的時候。否則一旦去晚,內裏被包圍的前軍就會被盡數消滅,而敵人的大軍則會會合在一處。

“無論困守城池,還是分兵援助,都會使局勢陷入被動。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投入相當的兵力,”裴臺月的語調中含了一絲冷意,“我們所等的,就是浩氣盟傾盡全力的時候!”

“道長好算計,”秦肆頷首,眼中閃過一道銳芒,“你之前問過我,是要勝還是要敗,我現在考慮清楚了。”

他猛地一震手中□□,朗聲長笑,昂然道:“即便我身死,換得惡人谷長治久安,又有何妨?”

惡人谷的大部隊如同赤色的洪流般,向對岸湧去,雙方戰事愈發慘烈。不空關的城樓之上,葉白寧壓低了嗓音,卻難掩震驚:“二公子,你瘋了?!莫非你要用整個不空關的浩氣大營作餌?!”

“那又如何?”楚樓風亦是低聲開口,卻毫不讓步,“唐如晦已死,除卻秦肆,還有誰能領軍?若是能殺了他,就算將不空關拱手讓出,又有何妨!”

“二公子,別忘了,你終究不是楚指揮!”

這句話在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葉白寧幾乎是說完就後悔了。誰知楚樓風臉色微微一白,靜了片刻,居然輕笑一聲:“沒錯,我確實不是大哥——所以葉副將,你要現在公布我的身份麽?”

他的神情太過坦然,以至於葉白寧不知該怎樣接口:“你……”

楚樓風退開幾步,倚在了城墻上,菲薄唇角向上揚起,語調中居然帶了幾分挑釁:“然後再告訴大家,這半個月來,指揮大家作戰的是個冒牌貨,是那個浩氣盟的罪人楚樓風?”

葉白寧的心中咯噔一聲,剎那間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不由踏上一步——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只聽楚樓風驀地擡高嗓音,厲聲喝道:“葉白寧擾亂軍心,來人,拿下!”

這命令來得無稽,卻擁有絕對的效力。幾個浩氣武衛沖上前來,擒住葉白寧的雙臂,押著他跪在了楚樓風的面前。

“楚……指揮!”

葉白寧啞聲吼道,知道自己雖然還有一搏之機,此種情況下卻也絕對不能反抗。此時他心中無比後悔,楚樓風的行為顯然不是臨時起意,都怪自己居然被楚陽秋的死打亂了心神,如今惡人谷來勢洶洶,若是讓一個絲毫不懂兵法的人統領浩氣大軍,只會比開戰前指揮身亡更要糟糕!

他死死盯住對方的眼睛,妄圖從中看出些什麽。楚樓風毫不避諱地回望,沈聲開口,沒有一絲一毫的拒絕餘地:“葉副將,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你走,由我來指揮接下來的戰鬥;二,留下,成為我斬向惡人的刀!”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藏劍葉白寧,以前寫過一個BG。

《月下逢》元氣少年嘰X腹黑禦姐秀,短篇清水。

195920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