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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以彼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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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以彼之道

扶風郡據點有四個城門,平日裏只開南北兩個。此時都設了關卡,往來出入的百姓們城門口排起了長隊。好在驗明正身的方法簡單,不過是撩起右邊袖子查看有沒有傷口。

一番篩查過後,倒是也扣下了幾個,首領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目光不住游移。忽然他註意到,在那人人都挽著袖子配合查驗的隊伍中,有個青衣的單薄男子,依舊垂著兩手往前走著。他低著頭,左手牽著一匹馬,馬背上綁了一堆木桶之類的貨物。

“餵,你,把袖子掀起來!”

首領大步走上前去,不客氣地喝道。那人遲疑了一下,才用左手笨拙地挽起右面袖口——只見寬大的衣袖下,他的右臂齊肘而斷,末端已經萎縮發黑,看起來很是惡心。首領不由扭過頭去,隨手翻了翻他馬背上的貨物,確定沒有其他夾帶之後,才皺著眉開口:“你可以走了。”

“謝謝大人。”

那人低聲開口,放下袖子,牽著馬離去。首領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一直到那青衫的身影消失在了城門外許久,他才收回視線。這時隊伍裏有個賣雜貨的老頭一時緊張,把馬背上的東西乒乒乓乓地摔了一地。首領剛要開口喝罵,卻忽然想起,方才那人雖然打扮寒酸,左手的手指卻白皙修長,指甲也修剪得圓潤整齊,顯然不是個幹粗活的人,身上也沒有一點尋常箍桶匠的桐油味。然而他卻穿著一身粗布衣衫,帶著一堆木桶出城,還偏偏沒了右臂!

首領渾身一震,連忙翻身上馬,帶著幾個屬下出城去追。只見那堆木桶被胡亂扔在城墻角落的陰影裏,而那青衣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蹤,地上的馬蹄印赫然朝著紅衣營地而去。

在聽到屬下如此匯報的時候,裴臺月沈默了許久,方才搖了搖頭,緩緩開口:“如果是他……倒真的能做出自斷手臂這種事來。”

他的聲音無喜無怒,裏面聽不出什麽情緒。楚樓風逃走的方向是臥龍丘下的紅衣營地,也是馬嵬驛中惡人谷勢力唯一沒有觸及的地方。紅衣教與明教同為波斯祆教分支,卻陰邪得多,尋常人皆不願意與其產生沖突。而如今自己轉投秦肆,雖然頗得對方賞識,卻也得暫且收斂鋒芒,並不好隨意惹出事端。

相對的,楚樓風孤身一人,倒是可以小心掩藏身形,從紅衣營地旁繞到渭河旁邊。一旦他改走水路,再想將人抓住就難了。

裴臺月無聲地苦笑。他早知道楚樓風狠,卻沒想他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愛欲、感情、自己的身體、甚至連李寒舟的遺體——他倒真的想去問問那人,這個世上,到底還有什麽是他下不去手的。



無邊的濃沈夜色裏,有一匹馬孤零零地跑著。

楚樓風不敢走棧道,亦不敢進城,專挑荒郊野外來走,片刻都不敢放松。他先前從紅衣營地出來,乘著夜色摸上一搜商船,在底層的貨倉裏藏了三天三夜。後來那船在山南道的金州附近停泊,他才混在搬貨的工人裏下了船。距離此處最近的浩氣據點遠在瞿塘峽,而他所知道的聯絡點則在煙雲古道附近。他短暫地休息了幾個時辰,便繼續馬不停蹄地往前趕去。

只是這一路頗不平靜,處處都有兩方交火的痕跡。雖然浩氣盟在隱元會對他的懸賞已經撤銷,惡人谷也沒特意來抓他,但他之前畢竟被裴臺月捉回去兩次,又在身邊困了許久。是以始終走得心驚膽戰,生怕再遇到什麽冤家。

楚樓風身子骨原本就不好,一番折騰又廢了武功,後來更是為了逃出城而自斷右臂。再加上一路上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如今已幾乎是奄奄一息,單憑一口氣強撐著才逃了這麽遠。

此時正是平明時分,楚樓風已遠遠看到煙雲古道的廢棄城樓,下意識地夾緊馬腹,卻不曾想那匹馬哀鳴一聲,竟是四蹄一軟,摔倒在地。

他如今身體虛弱至極,又不眠不休地在馬上奔波了整整一夜,一時間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重重拋在地上。

這一下摔得不輕,楚樓風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被跌散架了,那匹帶他跑了一路的馬兒亦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顯然是累垮了。他單手支著地面,卻無論如何都撐不起身子,只一點一點地向前挪著。

似乎有人從古城樓旁的建築走了出來,他腦海之中的最後一根弦也終於崩斷。無盡的疼痛與疲倦泛漫而上,他昏倒在了聯絡點的門前。

楚樓風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是被一桶冷水潑醒的。

現在已臨近臘月,天寒地凍,他猛地一個哆嗦,覺得身上的血肉好像都被凍住了一般,茫然地睜開雙眼。

頭頂是一片漆黑,墻壁上插著幾支燃燒的松明,與種種稀奇古怪的器械。楚樓風頗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在某處牢房的刑房裏,頓時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楚樓風?”有人居高臨下地問道。

楚樓風大口大口地喘息,卻沒有說話,只掙紮著仰頭。他本以為自己又落到了惡人的手裏,卻不曾想,面前站著的幾個人衣上皆是鑲著藍邊,分明是浩氣盟的裝束。

“唔……!”

那人忽然彎腰拽起他的額發,幾乎將他整個人都提離地面。楚樓風尚在莫名之中,又猝不及防,不由嗚咽出聲。

“你是楚樓風?”

“是……是我……”

對方聽見他承認,便松開了拽住他頭發的手。楚樓風頓時又摔回了地上,瑟瑟發抖地在滿地的冷水中蜷成一團。那人見他這般模樣,不由有些鄙夷,朝身旁兩人道:“應該就是他沒錯了。”

“好,”另一人點了點頭,“去通知上面罷。”

那幾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才將人拽了起來,架著往牢房中走去。楚樓風渾身凍得都幾乎沒了知覺,只無力地被拖著往前走去,顫聲問道:“為何……擒我?”

“為何?”方才問話那人冷笑一聲,回頭死死地盯住他,“你們兄弟二人內外勾結,害李指揮被害,你倒說說是為何?”

“什麽?!”楚樓風到抽一口冷氣,如遭雷擊。來不及思考更多,便又急切問道,“那我大哥……?”

“他現在還是代指揮,倒是多虧了謝盟主信他,”那人顯然頗為不屑,恨恨地啐了一口,“不過現在既然抓到了你,也不怕他不認!”

楚樓風沒有再說話,心中微微一澀,說不上是什麽感覺。難怪自他逃出城去,裴臺月便沒有再派人來抓他,原來竟是默默地留了後手。

他在心中飛快地理著思路。首先他加入了惡人谷,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有據可循、有證可查。而在裴臺月落入唐如晦手中之時,楚陽秋也曾幫他暗中查過,助他將人救出。這件事雖做得隱秘,卻難保不會留下蛛絲馬跡。至於李寒舟之死,也是確確實實與他有關,更有惡人谷事先安排好的埋伏,才幾乎令那支浩氣小隊全軍覆沒,只有楚陽秋等少數幾人逃了出來。

裴臺月既然是不滅煙直屬,掌管情報,散布流言那自然是再容易不過。楚樓風猶記得先前在洛陽城時,對方單憑一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便將秦肆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更何況,以他先前所作所為,甚至無需特地編排,便自會有人將其聯系起來,稍一深想,就足以給他扣上足夠多的罪名。

而偏偏,那幾件事都是事實,楚樓風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這流言既然是針對他兄弟二人,既然有關他的部分是真的,那便很難讓人相信楚陽秋全然無辜。想當年他一封信挑得惡人谷裏兩敗俱傷,如今裴臺月也以簡簡單單的流言令浩氣盟內人心離散。

——這是全然由真相架構而成的謊言,當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想得越是明白,楚樓風越覺得冰寒徹骨。棋差一著,滿盤皆輸,怪只怪他太過大意,到底還是小瞧了裴臺月!

背心裏猛得被推了一把,原來已是到了牢房門口。楚樓風一個踉蹌被推倒在地,右邊的斷肘磕在冷硬的地上,幾乎讓他疼暈過去。

然而這一痛卻也讓他回了神,楚樓風的眼中剎那間劃過一道近乎決絕的光芒。他勉強回身,仰頭望向那為首之人:“我要和楚陽秋對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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