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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還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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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還施彼身

幾月前惡人谷中一番內亂,元氣大損,被浩氣盟趁機連下數城。如今唐如晦重傷,秦肆一家獨大,倒也恢覆了幾分元氣;反倒是浩氣這邊總指揮李寒舟戰死,代指揮楚陽秋深陷流言,局勢剛好顛倒了個個。因此,秦肆趁機揮軍沿江而下,朝瞿塘峽攻來,指望一舉拿下激流塢、不空關二城,為中路防線打開通路。雙方隔著長江遙遙對峙著,戰事一觸即發。

激流塢據點的正堂裏,氣氛一片肅殺。楚樓風在煙雲古道被擒之事,前一日已傳到了這裏,今天便將人押了過來。

楚家兄弟之事牽涉甚大,因此浩氣盟的高層幾乎都坐在了這裏,甚至連七星之一,搖光壇壇主月弄痕也連夜趕來,與楚陽秋一同坐在正坐之上。

先前李寒舟身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指揮人選,惡人谷也沒有給他們留出一點反應的時間,只得暫時將楚陽秋擢為代指揮,權以穩定人心。

然而沒過幾日,有關他兄弟二人內外勾結、故意設計李寒舟的流言也不脛而走,無一不是直指楚陽秋,甚至還有人說他覬覦指揮之位已久,此舉不過謀權。

原本陣營之間,種種幹擾視線的讕言並不少見,但偏偏這一回,傳聞裏所指的事件皆是有跡可循,並非單純的誣妄不實。也正是因為此,在軍師翟季真和天旋影皆出面為楚陽秋作保的情況下,浩氣高層中依舊安排了此次當面對質,無論是定罪還是自證,但求以正視聽,安定人心。

一陣腳步聲自殿外傳來,楚樓風被兩個親衛押著,踉踉蹌蹌地走進屋來。

因為身份的緣故,浩氣盟對他還算客氣,並無嚴刑拷打,甚至也沒有鐐銬加身。然而他如今武功盡廢經絡俱毀,身體極度虛弱,右臂的傷也沒有好好處理過,臉色慘白如紙,看起來只剩半口氣了。

“跪下。”

其中一個親衛推搡他的肩膀,楚樓風順從地跪了下去。寒冬臘月的天氣裏,他只穿著一件薄薄的中衣,整個人都瑟瑟地抖著。自始至終,他始終低著頭,被長發遮住的面孔看不清表情。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楚陽秋的身上,卻見他只是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神色並無半波動。

然而坐在他身旁的月弄痕卻聽得清楚,自楚樓風被押進門內,楚陽秋便極輕地抽了一口冷氣,屏住了呼吸,目光追著胞弟的身影,半點都沒有移開過。

待四座裏的竊竊私語聲漸歇,她清咳一聲,不怒自威:“有流言稱,你兄弟二人內外勾結,暗害前指揮李寒舟?”

“並無此事。”

“呵。”

月弄痕那話問得直截了當,沒有任何鋪墊,直中主題。楚陽秋理所當然地否認,楚樓風卻低低地笑了一聲。

“楚二公子這是什麽意思?”月弄痕眸色微凝。

“我暗害李寒舟,為何要與他勾結?”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譏誚,楚陽秋聞言,不由低喝一聲:“樓風!”

“大哥莫非忘了,”楚樓風第一次擡起頭來,微微勾著唇角,蒼白的臉上蕩著一抹鋒銳之極的笑容,“我除了是你的弟弟,還是惡人谷十階摧星邪尊。”

滿座嘩然。

此言一出,等於楚樓風完全認下了殺害李寒舟的罪名,亦是撇清了楚陽秋與與此事的關聯。然而月弄痕卻只是輕輕擡起手來,止住眾人的議論,又道:“若是如此,為何你陷於裴臺月之手時,楚指揮要親自去救你?”

“救?呵,他想殺我還來不及——閣下與其問我,不妨直接問他。”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其實是因為楚樓風知道,楚陽秋雖是副指揮,卻直屬天旋影座下;平素掌管的多是情報往來之事,身邊也自有一批親信,行動皆不必向上請示,甚至無需同李寒舟報備。

而營救自己之事,定是十分隱秘,更不可能讓許多人知道。旁人之所以覺得是“救”,不過是尋常思路,此刻冷不丁被說成是“殺”,他賭得便是這一分的遲疑。

只可惜月弄痕只搖了搖頭,淡淡道:“楚二公子,你這般顛倒黑白,也未免太看輕我浩氣中人。”

“若非他反手在惡人谷中陷害我,單憑殺了李寒舟之功,我又怎會落得如此地步?”楚樓風掃了一眼自己右面空蕩蕩的袖管,聲音輕而緩,竟是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大哥,你當真是,大義滅親,毫不手軟。”

“你倒是把你大哥撇得幹凈!”忽然有人插言,原來是坐在月弄痕左面下手的一個中年人,“當時裴臺月被惡人谷擒住,不也是他暗中查了許多,助他脫困?此事莫要不認!”

“這倒奇了,”楚樓風語調不屑,“他明察暗訪,不過是怕裴臺月與唐如晦聯手……若不是我與葉天賜將人救出,今日在瞿塘峽,倒也沒這一戰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頗有幾分道理,那人一時也遲疑起來。楚家兄弟二人的關系一直不算太好,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總不可能一裝就裝了這麽多年。

然而話雖這麽說,但楚樓風為楚陽秋脫罪的意圖還是太過明顯,屋中一時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良久,才有人問道:“那你為何要害李寒舟?”

“我本就是惡谷中人,既然有機會能幹掉浩氣盟總指揮,何樂而不為?”

“他可是你們兄弟的救命恩人!”

“那又如何?”楚樓風咬了咬下唇,忽然笑了。他擡起頭,望著那人的面孔,一字一頓地說,“我就是想殺了他。”

“你……”

“我妒他天賦異稟,妒他左右逢源,妒他美滿雙全,妒他一帆風順——他有的我全沒有,我有的,他不屑一顧,”楚樓風低聲呢喃,如同傾訴愛慕,“我恨了他那麽多年,又怎會不殺之而後快?”

他唇邊一抹淡笑,半是淒然半是狠毒,將那些幽暗的、見不得光的心思抖露出來。

年少時懵懂的初心,長大後青澀的愛慕——他喜他英武勇敢,喜他平易近人,喜他專一深情,喜他順遂平安。

那是他小心翼翼護了九年的秘密,心底最柔軟的一處存在。

他本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再提起那個人,卻沒想到繞了這麽大的圈子,最終還是轉了個圈,繞了回來。仿佛生生剜下心口的血肉、結痂的疤痕,扔在地上踩得稀爛,將那整整九年的不堪暴露人前。

他平素怕疼怕死、武功稀松平常,玩世不恭、寡廉鮮恥,從來都不像兄長那樣優秀,得不到太多的青睞。所以他奢求也不多,一截寸長的陳舊穗子就能承載所有,如果還有什麽願望,那就是遠遠看那人一眼。

如今,記憶中的萬頃花海終是雕謝殆盡,紅衣銀甲、□□白馬的年輕將領也慢慢走遠。他游戲人間、醉生夢死,承不起旁人太重的感情,所謂“真心”,不過酒後笑談。

——雖然他最終還是收下了一顆心,卻是狠狠戳了兩刀,鮮血淋漓地還了回去。他以為他是在紅塵紫陌中浪蕩慣了的人,三千繁華、十丈軟紅,皆如浮雲過眼,卻不知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傷人傷己。

心口的疼痛沒有任何預兆地洶湧而來,楚樓風死死咬著唇角,恍然看見那一夜中秋團圓,有人一襲白衣,踏月而來。

“殺李寒舟,確實是我的謀劃。”

眾目睽睽之下,楚樓風微微顫抖著,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他的身子跪得筆直,不是那種硬撐著的鎮定,而是真正的、近乎決絕的平靜。

“楚二公子雖已認罪,此事卻尚有許多疑點,”沈默片刻,月弄痕緩聲開口,“當下之急,應是還楚指揮一個清白。”

大堂之中,鴉雀無聲。

眾人面面相覷。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楚陽秋十七歲出師便加入浩氣盟,至今已有九年。其為盟中所做的一切,確實不應因為一個謠言便被簡簡單單地抹殺。

何況當年金門關一戰,裴臺月曾以楚樓風性命威脅,楚陽秋卻不為所動;而後在其入惡人谷,他也曾經通過隱元會高價懸賞——不徇私情至此,實屬不易。

“惡人谷大軍壓境,人心散亂,當是大忌,”平素溫和的聲音此時多了幾分擲地有聲的冷然,月弄痕環顧四周,“李將軍遇害之事,還需慢慢徹查。至於楚二公子——”

“等等。”

楚陽秋忽然開口。

他自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卻站起身來,攬袖一揖到底:“承蒙諸位信任,在下身陷流言,不能為樓風擔保。但在下承諾,一定會將此事徹查清楚。倘若屆時真查出是其所為,在下定然不會容情——”

楚陽秋忽然向斜裏後退了一步,在楚樓風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裏,屈膝跪了下去。

不是揖禮,不是躬身,而是——跪拜。

“只是樓風如今內傷未愈,獄中苦寒,怕是撐不到這一仗打完。在下作為兄長,不忍見其如此,”他語調誠懇,不卑不亢,“在下自知此舉不符情理,然而還望諸位,能夠看在在下為浩氣效力多年的微薄功勞上,可容許這個不情之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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