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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八.兵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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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八.兵臨

馬車轆轆地向前行著,卻不是往金水鎮的方向,而是直接拐到北面,往縹緲嶺行去。此處的山道廢棄已久,黃土夯成的路面坑坑窪窪、雜草叢生,不時有一些巴掌大的黑蜘蛛飛快地爬過,躲閃著碾來的車輪。

越往山中走,光線也就越暗,兩旁濃密的樹影將陽光隔絕在外。道路的盡頭是一處半圓形的谷地,當中是一座高大的建築,兩旁的空地上則是一排排墓碑,因為時間已久,而風化了大半,顯得破敗不堪。大部分墓碑上的姓氏都是“公孫”,應當曾是這個覆姓人家的祖墳,當中那間大屋顯然就是祠堂了。

完全沒有在意此處詭異的氣氛,裴臺月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只見祠堂正中是一張寬敞的貢桌,上面七歪八倒地放著許多排位,桌後供著的神像也不知是菩薩還是三清,剝落了彩漆露出底下的泥胎,在昏暗的光線下,猙獰如同惡鬼。

“……誰來了?”墻角傳來一個聲音,聽起來頗為沙啞。原來那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堆裏正躺著一個人,大約是喝醉了,從一堆破爛裏懶洋洋地伸出一只刺著紋身的胳膊。

“是我。”

“哦哦阿月啊,來,陪九爺喝一杯!”

一聲震天的酒嗝,那人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做出舉杯的姿勢來。裴臺月禁不住皺眉,道:“醒醒,有事找你。”

“你哪次來找我不是有事?”那人咕噥著,又往身下的雜物堆裏縮了一縮,“不是讓我幫你探消息,就是去接應什麽人,上次還把我的鳥給搶走了!阿遙跟了我這麽多年,在你手裏吃不飽穿不暖,真是造孽呦……”

“是誰天天在我耳邊哭窮說‘這破鳥比人都能吃,每天二斤五花肉’,讓我帶回去幫你照顧的?”裴臺月冷冷反駁,伸手就把他身上蓋著的一條破毯子揪起來扔到一邊。原來這個自稱“九爺”的是個丐幫弟子,□□著上身,強壯的臂膀上仔細紋著靛青朱紅的紋樣,倒是比那一身灰撲撲的衣服要精致得多。

只是他此時喝得爛醉,半張小麥色的面孔都藏在了一頭亂發之下,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上面的胡茬已經長了半寸多長,也不知是多久沒修剪過了。裴臺月盯著他看了半晌,見對方沒有任何起身的意思,便順手拎起他身邊的酒壇,在手裏掂量了掂量,就幹脆利落地把殘酒全澆在了他的臉上!

“裴臺月你大爺!”

被半壺冷酒兜頭一潑,陸青韭這下是徹底清醒了。他一個鯉魚打挺就跳了起來,腳尖在地上一勾,便將那被他當做武器的一根破竹棒挑起接在了手裏,一記龍躍於淵,直直向他面門掃去!

裴臺月閃身險險避過這一棒,陸青韭一招落空,也不慌張,反而借著那一擊的力道,使出一招時乘六龍來。不過三指粗細的竹棒狠狠砸在地面,卻仿佛含著千鈞之力,竟讓整座祠堂都抖了一抖。

知道對方八成要接那一招狂龍亂舞,裴臺月足尖點地,身體如同沒有重量一般輕飄飄向後掠去。陸青韭見他躡雲逐月接著扶搖直上,長劍出鞘就是一個九轉歸一,硬生生把兩人的距離拉開到了祠堂最遠的兩個角上,不由氣得大罵道:“有本事你不跑!”

“九爺息怒,”裴臺月卻是收起劍來,“我有正事找你。”

陸青韭“哼”了一聲,也把手裏的竹棒扔在地上,沒好氣地開口:“我又不是你們惡人谷的,憑啥每回都要聽你的?”

“這次實在是迫不得已,”裴臺月嘆了口氣,“紅蓮崗、金門關和青雲塢,怕都要守不住了。”

“哦……啊?!”

陸青韭驀地瞪大了眼睛,裴臺月卻只是點了點頭。先前面對葉天賜和唐非,為了避免士氣低落,他只強調如今情況危急,現在面對陸青韭,倒是說了實話。

浩氣盟兩路人馬,有備而來,更有副指揮楚陽秋親至,絕不是區區一個金門關能夠應付得了的。一旦此三城失守,便只能往啖杏林方向撤走——然而那裏卻是秦肆管轄之地,倘若浩氣盟取道紅蓮崗真的與其有關,那這批隸屬於唐如晦勢力的殘兵敗將,隨便找個理由便可以被拒之門外。如此一來,且不說惡人谷的實力將大大受損,兩大指揮秦肆與唐如晦之間小心翼翼的平衡也必將被打破。

因此當下情況,唯有趁著浩氣盟在兵力側重於前線、奪下金門關志得意滿之時,強奪楓湖寨——一來安置殘軍,二來可制約秦肆,三來留下翻盤的可能性——倒還有一絲勝算。

“難得看到你這麽頭疼的樣子啊,殘道邪侯大人,”聽完裴臺月的講述,陸青韭頓時幸災樂禍起來,“你們不是號稱‘一入此谷,永不受苦’,怎麽權力爭鬥一點都不見少啊?”

裴臺月揉了揉額頭,他直屬不滅煙座下,專司情報,確實極少攙和這些瑣事。然而惡人谷內部勢力當真錯綜覆雜,獨善其身絕不可能。再加上他如今已有了十一階的戰功,就算刻意低調,背後也不知有多少雙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是以他最終還是投在了唐如晦的一方,更何況,若是秦肆真的與浩氣盟勾結,那他也絕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

陸青韭看他皺著眉頭的模樣,心情頓時大好,跳上身後的供桌,晃蕩著雙腿道:“成,看在阿遙的份上,我再幫你一回。”

“控制楓湖寨,接應金門關來的殘軍。”

“這一帶的惡人散人,你能聯系上多少?”

裴臺月伸出三個手指。

“三百?這事兒有點棘手了,我得好好想想看……”

“不是三百。”

陸青韭眨眨眼,把裴臺月的那三根指頭顛來倒去地看了好幾遍,“啪”的一聲,直挺挺地躺倒在了供桌上:“三十?你丫逗我呢?”

“只有三個。”

陸青韭蹭的一下又跳了起來,伸手去摸裴臺月的額頭,滿臉嚴肅:“阿月,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們倉促之下,就算召集起幾百個人,又能如何,怎拼得過浩氣盟以逸待勞?”裴臺月揮開他的手,“上次楓湖寨之所以會丟,不就是因為混進去了一個浩氣盟的斥候?”

“你是說……”陸青韭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那三個人是早就安排好的,真正攻城的,還是金水鎮的隊伍麽?”

“對,”裴臺月頷首,“你帶著你的人在城中擾亂人心,待到殘軍趕到,看情況就給那三人下動手的命令,”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帶著些寒意的微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方是正道!”

許是裴臺月下手重了一點,楚樓風一直昏迷了好幾個時辰,方才慢悠悠地轉醒。裴臺月原本在看一疊信報,現在見他醒來,便將那幾張紙折疊起來——卻沒想到他剛一擡手,楚樓風就下意識地擡手捂住脖子,滿臉苦相:“我什麽都沒看到,你別再打了!”

裴臺月怔了怔,方才想明白對方說得是什麽,一時有些無語。楚樓風見他沒有要把自己再次打昏的意思,也放心下來,笑嘻嘻地開口:“剛才我還以為,裴道長早晨放我一馬,現在卻後悔了呢。”

“確實有點後悔。”

裴臺月面無表情地回答,楚樓風頓時嚇得一噤,再也不多說話。馬車就在這種詭異的沈默中來到了金門關,遠遠就看見初秋高遠的天空下,高聳的外城已被沖車毀得千瘡百孔,搖搖欲墜還沒有坍塌罷了。獵獵招展的藍色大旗飄揚在浩氣盟的戰陣上方,如同洶湧沸止的波濤。當中的帥旗最是顯眼,遙遙的能看見一個黑衣長發的影子。

與他們對峙著的,則是整整一排惡人谷的士兵,在內城的城墻下排成半月形的長隊。彎月的兩尖向後,身著輕甲的守衛們手執長矛,後隊則是配有長弓的弓箭手。整個陣型仿佛一只巨大的刺猬,把堅硬的長刺對準不懷好意的敵人,保護自己最柔軟的肚腹。

而在這些人的背後,半塌的城墻已經幾乎失去了所有防禦的功能,只剩下幾臺床弩依舊頑強地立在上面。徑直兩寸的巨大弩箭一排排地擺在箱裏,守衛著這座城池最後的防線。

許是因為一波慘烈的進攻剛剛結束,現在雙方誰都沒有先動手的意思,而都各自在原地休整著。裴臺月駕著馬車悄悄繞到另一面的角門,核對身份後便順利進到了金門關內,遠遠就看見葉天賜熟悉的錦衣背影。

“老大,你來了!”葉天賜大步走過來,不待裴臺月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下午我趕到的時候,瞿塘峽來的耗子們早已到了,這邊靠在唐指揮的機關硬是扛了下來。等阿唐帶著青雲塢的人趕過來的時候,你是沒看見,金門關統領他都快感動得哭出來了!”

說到這裏,葉天賜做了個搞怪的哭泣表情,裴臺月頷首:“還有麽?”

“情況非常糟,雖然殺了不少耗子,但這據點已經要撐不住了,”葉天賜收起笑意,輕輕嘆了口氣,“統領說,還能最多再撐一兩波攻擊。”

“我知道了,”裴臺月點頭,“楓湖寨那邊我已做了布置,萬一金門關陷落,我們就強行突圍。不過,如果能守住金門關的話……”

葉天賜一喜:“守住金門關?老大你還有什麽殺手鐧?”

“沒有,”裴臺月搖搖頭,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方才輕嘆一聲,“無論如何,且試試罷。”

裴臺月押著楚樓風登上了金門關的城樓,站在了惡人谷赤紅的大旗之下,朗聲道:“楚指揮,別來無恙?”

他把楚樓風推到身前,後者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在雉堞之上。而城下,楚陽秋在看清楚樓風的一瞬間,也猛地繃直了身體。

城墻上下,這對兄弟無言地對視著,詭異的氣氛渲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整個戰陣靜寂如死,連一絲甲胄磕碰的雜聲都聽不見,唯有頭頂的旗幟獵獵作響。

“……大哥。”

楚樓風囁嚅著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石激起千層浪。裴臺月沒有說話,只看著楚陽秋猛地握緊了雙拳,又緩緩放開:“你想怎樣?”

“讓浩氣撤軍,離開金水鎮。”

“……卑鄙無恥!”

楚陽秋咬牙道,卻只能眼看著裴臺月抽出手中長劍,抵在楚樓風的頸上:“承楚指揮之言,若不真做出點什麽,豈非名不副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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