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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九.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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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九.城下

“承楚指揮之言,若不真做出點什麽,豈非名不副實?”

三尺秋水寒光凜凜,裴臺月緩緩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只見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劍鋒淌了下來,染紅了楚樓風白色中衣的領口。楚陽秋不由自主地踏前一步,卻又生生剎住,搖頭道:“不可能。”

裴臺月冷笑,手腕極快地一撤一轉,手中長劍調轉了個方向,竟就這樣生生□□了楚樓風的肩頭!

“啊!”

楚樓風猝不及防,頓時慘叫了一聲,不由自主地躬下了身子。裴臺月卻拽住他的長發,強迫他仰起臉來,手中長劍一寸寸釘得更深。

“裴道長,我可是中立,你這樣……好像不太地道罷?”

他喘息著開口,疼得滿臉都是冷汗,然而裴臺月只淡淡道:“若是天下都講一樣的禮義道德,那世上為何還有惡人谷?”

這話說得理所應當,楚樓風卻渾身一震。

他所熟悉的裴臺月,是一襲白衣的道子,獨行於滾滾紅塵——他會沈默地任由他啰嗦,會為他輕佻的一吻臉紅,會面無表情地喝掉他遞來的酒;會望著天空出神,會偶爾微笑,也會因為夢魘露出那般脆弱的表情。

以至於他幾乎要忘記,這個人,到底是誰。

惡人谷中十一階的殘道邪侯,一人一劍所向披靡,上得了戰場指揮得攻防,修羅沙場中磨練了整整九年——在這人一塵不染的白袍之下,也曾背負著瞿塘峽江流集幾百條人命的血債,和那些傳聞中作惡多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沒有半分區別。

只可嘆自己這般自作多情與自不量力,難怪今日的咎由自取。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幾分譏諷幾分自嘲:“道長啊道長……”

裴臺月將手中長劍向外抽出了幾寸,緩緩轉動劍尖,在對方肩膀的血肉中絞了個來回。楚樓風的身子頓時一顫,喉嚨裏溢出不成聲調的模糊嗚咽,修長白皙的脖頸向後仰著,身體反折如同一張繃緊的長弓,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我有的是手段,讓你弟弟生不如死。”

裴臺月平靜地開口,仿佛只是在陳述最尋常的事實。

城上城下,靜默如死。

“樓風。”

不知過了多久,楚陽秋終於低聲開口,語聲溫柔而堅定,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者焦急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倘若你今日真的命喪於此,我一定會送他們所有人下去給你陪葬——”

他霍然轉身,鴉黑的大袖斜斜斬落:“傳令,攻城!”

如蝗的箭矢飛上城頭,織出死亡的雨幕,城墻上頓時哀聲一片。裴臺月此時也顧不上楚樓風了,猛地抽出長劍,挽出一片雪亮劍花,幫周圍的親衛們格擋住劍雨。

“老大,你沒事吧?!”

葉天賜竄上城頭,大聲吼道,身後跟著唐非鬼魅般的身影。裴臺月沖兩人微一點頭,道:“你們這邊先扛著,我去與統領商議撤離之事。”

“明白!”

在最初的混亂過後,據點內的惡人們很快也反應過來,紛紛將一人高的藤盾架在身前,操縱機關與弩機反擊著。只是這座城墻真的已經不堪重負,四角的箭塔只剩一個還勉強維持著,卻也已是搖搖欲墜。幾枚神機雷零零散散地爆開在城頭,卻是有幾個浩氣士兵們心急,已經仗著身後箭雨的掩護,沖上前來。

葉天賜抽出背後輕劍,一招九溪彌煙便沖入人群,逼退幾個浩氣弟子後,便與唐非背對背站著迎敵。沒過多時,那僅剩的箭塔也完全坍塌,城下頓時一陣歡呼。浩氣軍陣正中的帥旗揮舞了一下,幾輛神機車便被推到城下。只聽一聲轟然巨響,金門關終於告破!

“該死的耗子!”葉天賜大口喘息著,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正要繼續掄起重劍,卻被唐非拽住了衣角。

“浩氣在城西的防線已經破開,一回你們協助他帶著人先撤,我來斷後,”裴臺月不知何時已回到了城墻上,一劍解決了一個冒進的士兵,“等進了楓華谷的地界,就強奪楓湖寨!”

“成,”葉天賜點點頭,“那金門關……?”

“等到人全撤走之後,就直接放火毀城。”

葉天賜微微打了個寒噤:“這……”

“而金水鎮與洛道一旦連成一線,就直通後方的南屏山,想要奪回來就沒這麽簡單了,”裴臺月言簡意賅,眉梢眼角盡是冷意,“總不好白白便宜了浩氣。”

這話說得不容置疑,葉天賜也不好再反駁什麽,只好沈默地領命而去。大火很快便在城中各處燃起,惡人殘軍則在統領的指揮下且戰且退,沿著城池正中的的大路向西撤去。裴臺月親自率領一支小隊,為眾人斷後,將浩氣的大軍阻擋在子午線前。

眼下正是最幹燥的時候,風威火猛,潑水成煙,赤紅的火舌借著風勢在城中迅速蔓延開來,肆無忌憚地吞噬著一切。濃黑的煙塵旋轉著升上天幕,帶著灼熱的氣息,映襯著天邊如血殘陽,有一種懾人又詭譎的美。

火勢比想象中蔓延得還要快,很快便將大半個城池包繞進來,浩氣盟的大部隊此時也已經入了城,步步緊逼。

遙遙的,兩聲尖銳的鳴鏑傳來,正是先前約定好的信號。裴臺月知曉這意味著惡人軍馬已經全部離開金門關,心下頓時一松,正準備下令撤退,卻突然感覺到身後徹骨的寒意!

殺氣。

無形無質的殺意如同冰冷的河水般沿著脊柱攀援而上,裴臺月幾乎是憑借本能揮劍格擋,長劍錚錚而鳴,竟是迎面撞上了一對雙刀!

那股無形的寒意在瞬間消散殆盡,裴臺月仿佛看見,火場翻湧震蕩的熱氣突然停頓了一下,一個帶著兜帽的明教弟子憑空顯現出身形。似乎沒有想到對方竟然躲過了自己的偷襲,他的動作略微一挫。裴臺月便趁著這個機會翻身下馬,後跳躲過了下一招怖畏暗刑。

“你們先撤!”

“那裴大人,您……”

幾個惡人親衛尚有遲疑,裴臺月卻只低聲下令道:“我斷後,你們走!”

身後的大火愈發猛烈,眼看著就要把那僅剩一線的通路淹沒,而浩氣盟的大隊人馬也正往這邊圍攏過來。那幾個惡人親衛也不敢再耽擱下去,匆忙撤走。

裴臺月依舊在與那個明教弟子對峙著,仿佛兩尊雕像般靜默,倒映在身後赤紅的火焰上,留下漆黑的剪影。灼熱的空氣在兩人之間翻卷,扭曲了彼此的面容,仿佛是一層透明的水面,上面倒映著粼粼波光。

“惡狗,好功夫。”

明教弟子輕聲讚了一句,帶著古怪的口音,沒有絲毫感情。他的兜帽已在方才的動作中滑落,微卷的長發竟然是明亮的銀色,柔軟地披散在肩頭,像一只白色的大貓。

“承讓。”

裴臺月淡淡回答。

“轟”的一聲,許是哪裏的梁柱坍塌下來,震得地面微微顫抖。而就在這一剎那,明教弟子突然動了!

只見他矮身向前竄去,如同貓兒撲向獵物,然而那迅捷而淩厲的姿態,分明便是獵豹!

弧形的雙刀始終被他反手握在背後,連一絲閃爍的反光都不見——這便是刺客的守則,不到勝負已定的一刻,絕不暴露自己的殺招。

裴臺月卻沒有動。

風勢大了起來,漫天煙塵翻卷起舞。明教弟子大鷹一般躍起,雙手刀光劃過,如同兩輪滿月!

他選的角度十分刁鉆,算準了對方所有可能躲閃的方向。然而,裴臺月根本沒有躲閃的意思,只慢慢地舉起了手中的劍。

他的動作極為悠閑,甚至顯得有些笨拙,沒有任何花巧的招式,就這樣毫不躲閃地迎上了那兩柄交叉斬落的彎刀。

刀劍相交。

他聽見金屬破碎的刺耳聲響。

明教弟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在兩柄彎刀在撞上裴臺月手中長劍的一霎,竟然齊齊斷裂,而對方手中的劍鋒,也趁勢刺入了他的胸膛!

千舉萬變,其道一也。

——只有這樣一劍,也只需這樣一劍,裴臺月甚至沒有給他出第二招的機會。

明教弟子捂著胸口,踉蹌著後退,他胸前巨大的創口中,赤紅的血液汩汩流淌。逐漸模糊的視線裏,他看見白衣的道士執劍而立,面孔清冷如雪,衣袂飛揚,宛若神祇,身後的火焰烈烈燃燒。

“熊熊聖火,焚我殘軀……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他的視線完全黑了下去,身體無力地後仰,沈沈摔倒在地上。

“嘚嘚”的馬蹄聲逐漸朝這邊聚攏過來,剛剛被個明教弟子拖延了片刻,裴臺月已是徹底跑不掉了。浩氣盟的大隊人馬已經入城,謹慎地將他圍在中間,慢慢縮緊包圍。

裴臺月擡眼,正撞上楚陽秋的視線。

黑衣的萬花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裴道長,莫要頑抗。”

在那一瞬間,裴臺月的腦海中閃過的念頭竟然是——這對兄弟年齡差距雖大,長得倒是像。

前有追兵、後是火場,退無可退、以少敵多……兵法中所謂“死地”,也不過如此。

然而,裴臺月卻笑了。

他近乎輕慢地勾起唇角,左手二指並起,緩緩拂過手中長劍雪亮的劍刃——究竟是勝是負、是生是死,不到最後一刻,又有誰能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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