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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一.龍門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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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一.龍門客棧

烈烈黃沙,煙塵飛舞。

龍門荒漠是一如既往地蒼黃一片,燎烈的日光打在頭上,只恨不能把整個人都曬成一灘水,蒸發得無影無蹤。半月形的沙丘向天邊蜿蜒而去,如同凝固的洶湧波濤。

在這片無邊的沙海中,突兀著一處不大的綠洲,當中正是龍門客棧。以半風化的棧道為界,一邊是黃沙萬裏,一邊卻是草木蔥蘢。來來往往的客人大多會在此處歇腳,飲上一口辣喉的美酒。

是以裴臺月一行人來到這裏的時候,不僅客房裏住滿了人,連院子裏都快被馬車塞滿了。眼下正是午飯時間,客棧的大堂裏擠擠挨挨地全是人頭。縱然老板娘金香玉八面玲瓏、長袖善舞,此時也忙得不可開交,見他們三個人到了,也只是擡頭招呼了一句,卻不由得怔了一怔。

龍門荒漠西臨昆侖惡人谷,東接長安城,各色人等魚龍混雜,金香玉也算是見多識廣。然而眼前這三個客人,雖然都用一身行腳商人慣穿的白袍從頭遮到腳,明明是不顯眼到極處的裝扮,卻又不知為何十分顯眼。

當先一人身負長劍,劍眉星目,削挺的鼻梁直的像一根線,薄唇微微抿著,端的是十分俊美。然而他的神情卻淡漠冷肅,如同華山山巔的白雪,散發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在他身邊那人就看上去和善得多,打從進店起就笑嘻嘻的,一雙微微上翹的桃花眼十分勾人,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模樣。但就是這樣一位貴公子,背後卻背著一個長條形的包裹,用白色的布條草草纏著,上端卻露出一截劍柄來——如果這是柄劍的話,也未免太大了些,卻不知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揮舞得動?

“老板娘,隨便上幾個拿手好菜。”

裴臺月走到墻邊唯一的一張桌子前坐下,淡淡開口。在他對面的貴公子也回頭粲然一笑,道:“再上壇好酒——”

“酒不要,”裴臺月打斷他的話,“趕路要緊,飲酒誤事。”

“……本少爺可是海量!”葉天賜不滿地嘟囔了一句,卻也沒有堅持,只把後背上背著的重劍拍在桌上,發出“敦!”的一聲,整張桌子都抖了三抖。

“好嘞,客官請稍等!”

等到金香玉甩著袖子去了,那第三人才堪堪坐下——倒不是他走得慢,而是他在坐下之前,先用身上袍子的下擺擦了擦木凳,又用袖口拂了拂桌面,方才仔細坐下。

這等舉動自然引人側目,那人也不客氣,擡頭掃視了一周。他是幾人中唯一一個沒有帶兵器的,然而被他看到的人卻覺得仿佛有一柄剔骨小刀從皮膚上刮過,寒森森涼颼颼,不由都下意識地低下頭去。唯獨鄰桌上一個身穿藍色短打的粗豪漢子動作慢了點,就看見對方伸手入懷,不知道是打算摸什麽兵器,頓時嚇得擡起雙手護在胸前,卻沒想到——他掏出了一張手帕。

一個男人從袍子裏拿出手帕本就很怪異,更別提是這樣一個滿身殺氣的怪人。藍色短打的漢子不由一怔,直楞楞地看著那人收回目光,拿起了面前的餐具,用那方手帕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

“我認識的唐門,用銀針試毒的不少,用帕子擦盤子的可不多,”葉天賜忍不住笑道,“還是說,這是你們這一派的優秀傳統,師姐做菜,師弟刷碗?”

唐非聞言擡頭,卻是瞪了他一眼:“師門內事,勿勞他人置喙。”

少年一本正經的模樣著實有趣,是以葉天賜也起了幾分逗弄之心,道:“內事?怪不得你在唐家堡呆了十年才出師,這還真是上得了戰場,下得了廚房——”

還沒待他說完,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板娘,上酒!”

那聲音是極清越的,像是一泓冰涼的泉水兜頭澆下,破開周遭燥熱的空氣,直灌入耳中來。大堂裏的的客人們不由都擡了頭,來的人原來是位年輕的公子,在這讓人恨不得剝光了的天氣中,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最外還罩著一件鴉黑的袍子,長袖緩帶,腰上的銀飾與玉佩碰出清脆的聲響。

只不過此時並沒有人註意到他這不合時宜的打扮,因為這個人的長相,實在是——太出眾了。

裴臺月微微皺了皺眉,而那位年輕公子的眼光在大堂中轉了一圈,最後也落在了他的身上。四目相對,年輕公子微微揚起唇角,更是昳麗非常。

“……嘖,真是極品啊。”

旁邊的葉天賜低聲說了這麽一句,一副口水都要流出來的樣子,裴臺月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因為來人他看著十分眼熟,雖然想不起究竟是在哪裏見過,卻知道絕對不是在什麽好地方。

“這位道長,肯拼個桌麽?”

正思忖著,那個年輕公子已走了過來,不待裴臺月回答,便大大方方地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那邊金香玉已湊了過來,笑道:“姐姐這兒可是有不少美酒,不知小公子想要哪一種?”

“前些日子我在你們門口和人拼酒,喝得十分盡興,沒想到此番前來,那人卻已不在此處,可惜,可惜!”年輕公子連連嘆道,似是十分惋惜,“本欲以酒會友,如今卻落了個空。不如就來上一壺西域的葡萄酒,佐以白幹酪罷!”

金香玉卻有些為難:“公子,葡萄酒是有,最後一點白幹酪卻剛剛被你旁邊這幾位點去做酪子熏肉餅了,不如換點別的下酒如何?”

葉天賜聽得一怔:“我們何時點過這菜?”

“方才公子不是說,讓奴家撿幾樣拿手的送來?”

聽了這話,年輕公子不禁撫掌而笑:“老板娘,這豈不是正好?白幹酪最是香醇質硬,配著葡萄酒微酸的口味乃是正好,做餅子卻要用松軟黏糯的花皮奶酪,方可凸顯熏肉的香味。不如幾位就將那菜肴讓給我,也省得暴殄天物,可好?”

他這一段話說得有理有據、振振有詞,裴臺月也不想多過計較,就點了頭。那邊金香玉也將一壺葡萄酒端上了桌,年輕公子笑著謝過,不知從哪掏出一只夜光琉璃盞,攬袖倒了半杯,執在手裏輕輕搖晃著。

然而就在此時,客棧的大門“哐當”一聲被人踹開,有人啞著嗓子吼道:“楚樓風!看你還往哪逃!”

來人有三個,身上的衣服也和方才那公子一樣,裹得厚重,卻遠沒有那份飄逸從容,個個都是氣喘如牛、滿臉油汗的模樣。

只是他們手中的兵器卻不含糊,一個是三尺三寸的環首獸頭大刀、一個是重八十斤的三戟長槍,還有一個人乍一看上去像是空著手,實際雙手手腕上卻套著精鋼的短刃。

他們幾個人雖然站在門口,卻明顯是朝剛才那個新進來的年輕公子來的。會出現在這個客棧大堂裏的幾乎都是武林中人,是以並沒有什麽慌亂,都齊刷刷地看向了他——這樣一個漂亮文弱的公子,究竟是如何惹上了這幾個煞神一樣的對頭。

“難為幾位一路從昆侖追到龍門,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當真辛苦,”被稱為“楚樓風”的公子卻是不慌不亂,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鄭公子究竟想討回什麽公道?”

“自然是為我家兄弟討回公道!”

一個尖高的嗓音吼道,眾人這才發現,原來在那三個人背後,還是有第四個人的。楚樓風好整以暇地倚在桌邊,只看著那個一身月白袍子的鄭公子走到人前,方才施施然開口道:“我對季寧並無欺瞞,兩情相悅之事,又怎需外人置喙。”

他口中的“季寧”正是鄭家四少爺的表字,心思靈活的人,此時已能明白這千裏追殺究竟是怎樣的緣由。自古雖有分桃斷袖之說,但龍陽之好卻終究不是什麽上得了臺面的事,是以大堂裏也響起了竊竊私語。

鄭公子顯然也沒想到對方竟然這樣不知廉恥,將這事說得像是理所當然一般,一時只氣得發抖,都不知該說什麽。還是他身後拿槍的那人上前一步,冷哼一聲道:“少爺少與他廢話!今日我們三對一,還怕捉不回這個孽障!”

“哦?”

楚樓風一笑,一雙鳳眼微微瞇起,修長手指依次點過裴臺月、葉天賜與唐非三人,緩聲道:“明明是四對四,鄭公子莫非是熱糊塗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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