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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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走走後門。

但這個念頭一出來就被他給否了,可一到晚上它又冒了出來。

大晚上他神智不清地跑進自家庫房開始搜羅合適的禮物準備隔天登門拜訪了。

結果第二天一早從床上醒來,看見床邊擺著一大堆古董花瓶想起昨晚神游所做傻事,不覺好笑。

那李至誠人如其名,是個至誠至信之人,怎麽會受他的恩惠徇私。

他暗自搖頭,隨後又將這些好物放了回去。只是到了隔天一早他仍會在床邊發現這些東西,一連數日,這樣的情況直到會試放榜那日才停止。

放榜前一晚他幾乎整夜都沒睡著,天還沒亮就派人去城門口候著,後來索性自己也去等著。

今日是大日子來看熱鬧的人很多,尤其是那些參與了賭博的人極其在意自己的輸贏。

待到侍衛來張貼告示時,已經圍了一大群人。不管是識字的不識字,都湊著熱鬧。

宮嵐岫擠在人群中央,頭一個便去看那右上角的人名,他眉頭一皺,第一位竟不是那個他記憶深刻的姓名。

細找了一番竟然是在榜單末尾了。好在還在入選殿試的錄取範圍內。

霍子戚來消息說顏友情入圍殿試,只不過並沒有特意點明名次。

顏幼清貌似心中有數並不十分好奇,仿佛在意料之中。葉錦書不過不痛不癢地安慰他殿試好好發揮,隨後就打發他去摘菜了。

以顏幼清的水準他自然知道自己失分在何處。原先冬臨書院的沈老先生十分在意他這位得意門生的情況,特地找了禮部的考官詢問其中細情以及失分之處。

雖然不合規矩,可那考官還是隱晦地告知了緣故。沈老先生聽完,臉色大變,隨後馬不停蹄地來找顏幼清了解情況。

分明最後那道策問題是他們曾經練習過的,要點和重點都與他剖析清楚了。

穩拿的題,顏幼清怎能在那裏失分,遜人一籌。可顏幼清見了老先生急赤白臉地質問,他也不過是懊惱地道歉,表示自己一時恍惚遺忘了。

沈老先生不信,反駁他說:“怎麽可能,那考官說你有失偏頗,重點錯移。若僅僅是有些遺忘,怎麽會連重點都沒抓住?”

顏幼清羞愧地低下頭抱歉道:“大約是我記混了吧。”

沈老先生深深望著他長嘆一氣,好像將一年份的無奈都籲了出來:“記得你從前做文章時也曾出現過這情況,為師當時便告誡過你,莫要被情思擾亂心智。你這樣容易動搖,將來於官場該如何自處。”

顏幼清腦袋埋得更深,一張明亮的臉頓時暗淡了下去,他低低地道:“先生,殿試我會好好努力的,絕不辜負先生的一番栽培。”

沈老先生憐愛地望著他,年邁地手掌攏住他的肩頭,像是灌輸信念一般為他註入力量:“孩子,你只要記得不要辜負自己這麽多年的苦學便夠了。人總是會因為沿途的風景而霍亂了本心。但你要時刻記著自己是為什麽到這兒來的。”說完這話,他便邁著年邁的步伐離開了。

三月的殿試終於到來,顏幼清隨著一眾入圍的學子一道排隊前往保和殿進行最後的殿試。

在歷經點名,散卷,讚拜,行禮後,頒發策題。一天之內上交答卷,日暮之後由考官輪流批閱,選取十佳進呈陛下,欽定前三。

當天殿試結束,顏幼清歸來,靜候一晚,翌日一早被宣入宮中聽候結果。

一個上午毫無動靜。霍子戚也不由得緊張起來,葉錦書卻是胸有成竹:“急什麽,等著賀喜就夠了。”

果不其然,才到晌午,告示便貼了出來。顏幼清果然考中了一甲第一,成了狀元。

那些將賭註押在他身上的賭徒們興奮地原地直蹦三尺高。而此前得了會試第一的丁百星位列第二的榜眼。

其實陛下批卷時也有所猶豫,兩人的文章各有獨到之處,並列第一也可,便召來李至誠一道批閱協商。

李至誠不經意說了些題外話,說那顏幼清不僅文章寫得好,人長得也是風流俊秀,倒是那丁百星真真一個其貌不揚,人如其名,滿臉麻子,瀚如百星。

本是無心之言,陛下卻聽進了心裏,當即決定將顏幼清送上狀元之位,只為著想瞧一瞧這顏幼清出眾的相貌。

顏幼清得了旨意先是獲得了滿堂的恭喜,又接受了紅羅衣裳等狀元服飾被帶去偏殿更換。

四五個侍婢圍著他前前後後地服侍,他平擡雙臂像田間的稻草人。

他心裏是高興的,真的高興。可他又想,若是宮嵐岫知道了,會不會也替他高興。

穿著齊整後,他進殿朝見當今聖上。身上的紅羅猶如此刻的驕陽,那一刻他終究成了最為矚目之人。

謝過陛下天恩,受封翰林院修撰,便即刻前去了瓊林宴赴宴。

絲竹聲起,歌舞升平,眼花繚亂的茜紗帳下是盞盞燭火,金黃的火舌燒得人那樣熱,心熱身熱。

逢人見他便道喜,盡管不識得這些來日的同僚,他也只能牽扯著笑容一一回應著。

這一日他飲酒甚多,身上沾染了酒氣,恍惚間憶起從前宮嵐岫身上也時常縈繞的酒香。

他討厭那樣的酒香,盡管它濃烈的香氣不斷向世人炫耀它的醇厚與濃郁。

他還是討厭,討厭他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與他人相視對酌。

那雙曾經深沈望著他的眼睛時而被他人奪去視線。這樣的場景他稍稍遐想便妒意橫生。

是啊,他還是愛著他,從未有過一刻的停止。即使他曾忽視他,圈禁他又放逐他,他也從來不曾短過一份對他的思念。

從前,他只是一個沒有官職的舉人,在京城舉目無親,他只能依附宮嵐岫,受他擺布。

可如今不同,他已入朝廷,雖現在只是一七品小官,可無翰林不進內閣。

他遲早是要做內閣大臣的,屆時他手中掌握了權力,便是宮嵐岫也奈何他不得。到時他要將他加註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全部還給他。

他要他那雙幽暗的眼眸永遠只屬於他!

75、曼珠沙華

他向他投來一張手帕,讓他將眼淚擦幹。他口吻很奇怪,帶著一點真心又有一點不服氣地說:“恭喜啊,狀元郎。”

顏幼清覆雜地望著他。上一次見面還是他漏夜前去荷風院給他下毒的時候。

雲愛河顯然是看出了他的顧慮,主動挑破說:“別這麽看著我,你敢說你從來沒有過要弄死我的念頭?”

顏幼清默認了,那些他獨自吃醋的時光裏確實有蹦出過類似邪惡的念頭。可他不敢付諸實踐,也不想讓自己因此變得扭曲醜陋。

雲愛河瞧了他幾眼,問了句奇怪的話:“你往後打算怎麽辦?一輩子不見他了嗎?”

顏幼清五味雜陳地笑了笑:“若換作是你,你怎麽辦?”

雲愛河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他的指腹按在了自己眉心的花鈿上。

顏幼清先是驚訝,但很快他便被指間的觸感吸引。那堅硬的觸感與花朵本身的柔美截然不同,仿佛被火焰灼燒過一般堅硬枯糙。

雲愛河卻十分坦誠地告訴他:“這不是畫上去的,是被人烙上去的。”

他一貫悠揚的聲調摻雜了幾分傷感的低音,他別開臉,隨意望著一處絮絮說起了往事。

那年他隨著班主來到京州唱戲。京師腳下的王公貴族個個出手大方。

他不過在這兒開嗓半月便賓朋滿座,賺得盆滿缽滿。他的名號也很快打了出去,慕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

他唱戲極有天賦,屬於祖師爺賞飯吃的類型。再且說他本身樣貌就嬌媚,扮上花旦更是美艷絕倫,一顰一笑充滿了女人的風情。

有不喜歡他的人說他唱的壓根兒不是蛇妖,而是狐貍精。可大多數的人都被他這美艷的白素貞迷得五迷三道,就覺得他唱得好,認為白素貞就該是這個樣兒。

有一回為了這事兒,底下的戲迷還打了起來,鬧得挺大。其中一個護著雲愛河的達官顯貴還因此被胖揍了一頓。

班主說這陳家在京城乃是皇賞,自雲愛河來後又是極其捧場,讓他帶些東西去他府上看望他。

雲愛河天真地以為這只是一次尋常的看望,是戲子與戲迷之間簡單的問候。

他哪裏知道所謂班主口中重傷不能下地的人竟能赤手空拳地將他掣住,不得動彈。

他惡心的嘴臉暴露無遺,掛著油膩的笑容,不安分地雙手在他身上快速游走。

他從後強抱住他單弱的身子,輕輕一舉便讓他雙腳騰空,轉而被摔在了床上。

那皇商遂即取出一枚特制的烙花釬子,在火舌上來回翻滾後,舉著來到雲愛河眼前。

他一把掐住他的雙頰迫使他不能掙紮,笑盈盈地說:“你畫這花鈿是真漂亮。這可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往後你上臺再不用浪費時間描畫了。”

“乖,閉上眼,一下就好了。”

雲愛河死死睜著雙眼,眼看著那滾燙的釬子按上了他的額頭。

他發出了幾乎淒厲的慘叫聲。可他叫得越悲慘,那富商笑得越開心。

那幾乎能夠吸食魂魄的痛楚從額頭蔓延至全身,席卷了他全身的力氣。他一陣一陣冒著冷汗,極度的疼痛讓他無力阻擋。

富商似乎愛慘了他這樣弱小可憐的模樣,比他在臺上明艷鮮活還要愛。

他喉中漏出的嗚咽聲比繞梁三尺的唱腔美妙多了。他光潔細膩無裝裹的身體比任何華美的衣物都要誘惑。

僅僅是在他身上韻律地來回跳動,就能讓他爽到唱出歌來。

他覆下身子,動情地吻著那塊焦黑的傷口,外力的觸碰害得他又一次身體痙攣。

他不經意地抖動似乎戳中了富商的痛點,以為他在勾引迎合他。

他騎在他身上,隨即甩了他一個巴掌。他說:“真是抱歉,我喜歡矜持的。所以我喜歡白素貞……比蘇妲己喜歡……畢竟我不願意做紂王。”

在他的口中,紂王似乎是他想做就能做的。他的這份狂傲也許正是在這一次一次地淩駕他人而疊加起來的吧。

他很粗魯,雲愛河發現他一次比一次粗魯。盡管之後他再也沒有用烙花釬子燙過他,可他仍舊想出了許多折磨人的法子來向他施虐。

雲愛河從不反抗,他要做的就是一件事,順從他,配合他,直到他自己倦了為止。

期間他仍在臺上唱戲,風頭依舊很盛。有一回他唱完一段,底下的戲迷和他說了幾句俏皮話,結果被那富商知道了,晚上急匆匆找了他去,發洩之前竟拽著他的衣領狠狠甩了他十幾個巴掌。他罵他不貞潔,罵他是。

雲愛河直挺挺躺著,擦著嘴角的鮮血,嘲弄地笑看他:“那又如何?”

富商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呆在了原地。雲愛河本以為會再面臨一場暴打。

誰知那富商卻忽然轉了性,疼惜地將他一把摟住,快哭了似地在他耳邊軟言軟語:“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毀了白素貞,你不能,你不能!”

說著說著,他又暴怒起來,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作勢要將他勒死。

雲愛河痛苦地摸到床邊的花瓶,猛地將它砸向了他的後腦,這才逃脫一劫。

他驚慌失措地逃回到戲班子。班主並不奇怪他滿身是傷的回來,而是奇怪這個時候他竟會放他回來。

他問他原因,他只字不提,只木木地拿起脂粉遮蓋臉上的青腫並央求班主明天讓他照常開場唱戲。

班主一心都在歪門邪道上,這點小瑕疵他早就宰相肚裏能撐船了。

就這樣,雲愛河若無其事地又唱了幾天。一日唱畢,他回了後臺。

班主搓著雙手,滿臉堆笑地走到他面前跟他說:“我的角兒,你真是我的寶貝。門口又有一位貴人找你,你猜是誰。”

雲愛河冷笑一聲:“又是哪位富商大賈看上我這卑賤的身軀了?臭魚爛蝦似的東西還上趕著覬覦,真真瘋了。”

班主笑得愈發開懷:“我的角兒你怎麽能這麽詆毀自己。我悄悄告訴你,門口那位可是定國公侯家的長子,哎呦餵,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天潢貴胄。哪是什麽富商大賈可比的,在他眼前不過這個。”

他比了個小拇指,全然忘記了當年提起這所謂的「小拇指」時可是舉著大拇哥兒的。

雲愛河並無半分動容,就是當今聖上駕臨他眉毛也不挑一下。

話到此處,忽然後臺小門湧進一大波人來,氣勢洶洶地二話不說便開始霍亂整個妝臺,衣架子倒了一地。

上去勸架的班主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打的滿地找牙,滿嘴是血。

雲愛河蹭的站了起來,看著眼前為首的人朝他走來捉著他散下來的長發向後狠狠一扯。雲愛河臉上未愈地傷口被淺薄的脂粉拋棄,暴露無遺。

他知道來者是誰,也知道他今日難逃死劫。他不害怕反倒覺得是種解脫,只是在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他對生的欲望並沒有那麽強烈。

他緩緩闔上眼簾,眼皮上的妝還未來得及卸,桃紅青黛作為死時的裝殮也不枉他這輝煌又灰暗過的短暫一生。可偏偏就在這時,他出現在了他最落魄絕望的時候。

他裝腔作勢地闖入這一片狼藉之中,表情神態全是低劣的演技。

他想撓撓臉,來上一句,有話好好說。但是一想到他現在要偽裝成霸道不好惹的表象故而又突兀地停住了手,轉而向他身邊的小廝求助。

泉生也不大習慣冷面示人,但還是表現出了比他主子稍微嫻熟些的演技。

他指著為首的男人說:“你知道我們少爺是誰嗎?這可是定國公侯的長子,宮嵐岫。還不趕緊把你手裏的人放了,這是我們少爺想要的人。”

宮嵐岫小聲地在旁起哄架秧子,連說了兩句,就是就是。結果被泉生給推了一把,擠眉弄眼地提醒他別露餡。

他又立馬擺起了臉,裝得一副兇神惡煞。攥著兩只拳頭,竭盡全力地豎起雙眉,看著比那來鬧事的還要惡。

泉生嘴角抽抽,在旁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少爺,過了,太過了。”

宮嵐岫瞬間打回原形,靦腆地撓了撓頭,“是,是嘛。”

雲愛河:這倆人是來幹嘛的。

為首的男人一時不信,班主在地上緩緩爬了過來,扯著那男人褲腿,牙齒漏風地開口證明。

男人看都沒看他一眼便將他一腳踢開。宮嵐岫沒辦法只好將自己的玉牌丟給他看,並故作嚴峻地道:“還不快滾。”

男人一瞧果真不假,想著不敢得罪這號人物,自家主子那兒還是得先稟報不能輕舉妄動。他朝宮嵐岫行了一禮後帶著一群人灰溜溜地逃走了。

後臺頓時清凈了許多。宮嵐岫忙超對著泉生小聲邀功:“我方才說的那句話怎麽樣?”

泉生豎起大拇指:“有那味兒了。”

76、交易

雲愛河死裏逃生,上來感謝他們拔刀相助,卻不過也是平淡地說了句感謝。

更多的有些責怪他們多管閑事的意味在裏頭。他想著自己得罪了那富豪,今兒又讓他的手下吃了癟,將來更沒好日子過,倒不如讓他手起刀落直接解決了自己,省得來日再受折磨。

泉生對他的態度感到不快。宮嵐岫卻並不在意,他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說:“你的嘴角流血了。”

雲愛河望了他一眼,神色柔軟了些,但沒接下手帕,不過以手背粗糙地揉過腫脹的唇角,手背上赫然留下一道胭脂混雜著鮮血的紅痕,好像此刻天邊的霞蔚。

忽然心底湧起了生的欲望,求死之心沒有那麽強烈了。他看了眼臥在地上,鼻青臉腫的班主,走近將他扶起,對他說:“我給你錢,你把賣身契還我。”

班主發青脹大的眼皮下露出了尖銳的目光,他咧開嘴一笑,沒了的門牙像深夜裏的兩扇鐵門,黑漆漆的還往下滴著血。

他灰撲撲地雙手死死抓著他的雙臂,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

他笑說:“不行。你可是我的搖錢樹。我還得靠你掙錢呢。你知道外頭多少人等著你嗎?要不是他們出得價碼不夠高,我怎麽可能只讓你伺候陳家公子一個呢。快快快,快上妝,咱明天還有好幾場呢。”

他說話時搖頭晃腦,癡癡呆呆,頗有些鬼迷心竅的樣子,他拖著他就往妝臺前去。

雲愛河甚覺可悲,屁股才沾上椅子,手心便快速收進一枚金簪,只等著這些閑雜人等退場,他好跟這無良老板同歸於盡。

卻不想宮嵐岫此時發話說:“多少錢,我出了,你放他自由。”

兩人齊刷刷看向他。班主眼裏冒出了金光,雲愛河則滿是狐疑。

班主轉了轉眼珠子,這會兒倒又精明起來,伸出五根手指,來了一招獅子大開口:“起碼五十萬兩。”

宮嵐岫聞言,瞇起了眼,露出了一絲自然的怒意。他漆黑的眼眸慢慢滑向身旁的泉生,然後頭一歪,手擴在嘴邊問說:“咱家有那麽多錢嗎?”

泉生掰著手指頭認認真真地開始算起了宮家的產業和現有的錢財。

他篤篤了心意說:“有的。咱們現在手頭上的錢大概可以買十個雲愛河。不過一下拿出這麽多來,恐怕夫人會不高興。”

宮嵐岫有些苦惱:“可是咱們這也是做好事。”

泉生搖了搖頭:“五十萬可不是個小數目,還是得夫人的首肯才行。”

雲愛河嘴角再次抽抽,你倆的心裏話全被聽見了,餵。

班主一聽這宮家的萬貫家產,興奮地魂都飄到九霄雲外了,馬上坐地起價,將雲愛河的身價翻了個倍。

見宮家一時沒反應過來,他便繼續往上加價,一百一十,一百二十,一百三十……

直喊到兩百時,宮嵐岫要松口了,好字才說一半,班主便像只蚯蚓一樣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雲愛河快速扔掉手中的棍子,跑去班主的房間翻箱倒櫃地尋找他的賣身契。

可惜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找到。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直接燒了這間屋子,趁著人們救火混亂間他和宮嵐岫二人逃了出去。

望著那熊熊的火焰,刺眼的火光,他才有了死裏逃生的感覺。

他提了提肩頭的包袱一聲不吭地就要離開。宮嵐岫攔住他問:“你要去哪兒?”

雲愛河頭也不回:“亡命天涯。”

“白素貞不唱了嗎?”

雲愛河腳步一停,扭頭對他悲愴一笑:“不唱了,再也不唱了。”

宮嵐岫不甘心地上前追了兩步,急切地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雲愛河沒有停下。

他又說:“對你來說是易如反掌的事,只需占用你一點點的時間。”

雲愛河仍繼續往前走。

“我可以保護你!”

他停下了,轉過身,狐疑地打量這個初次相見的人:“你說真的?”

宮嵐岫篤定地點頭。泉生也在旁言說:“以我們宮家今時今日的地位,有我們少爺保護你,保準無人敢動你分毫。”

雲愛河看了看眼前的二人,又回望了望身後的路。他從沒有獨自征程,自小便流竄在各個戲班子裏。

這家倒了便同大夥賣到另家,另家不行了再去接手的別家繼續唱。

輾轉多少了次他已經不記得了,最初的那一撥人早就走了走,散的散。

可無論他身在何處,都是戲班子裏一大波人同吃同住。他習慣了群居的生活,卻從來沒有真的安定下來過。

或許他內心是期待安定的,又或許他只是個膽小鬼,害怕一個人無法獨立生存,畢竟他除了唱戲什麽也不會。

而眼前這人似乎和那陳公子並非同類,一身正氣裏還帶了些天真,他一定是被爹娘保護得很好,傳說中蜜罐裏長大的那種人吧。

權衡並沒有花費他太久的時間。他毅然地走向他,答應了他的條件。

宮嵐岫為他在宮家後院裏安排了住處,起初的角色只是,好友。

而他所謂的小忙,只是想讓雲愛河教他怎麽演戲,而他要演繹的角色是一個紈絝荒唐的富家子弟。

雲愛河肚皮都要笑破了,紈絝還需要演,這難道不是本性裏的東西嗎?

說白了,學壞難道真的是去學嗎?但很快他便發現,這世上有些人真的剛正耿直到難以掰彎。尤其是像宮少爺這般禮儀道義信念極強的人。

他買了一盆金魚讓宮嵐岫每日盯著看半個時辰,練練眼神。

他自說自話地拿了飼料偷偷餵養,結果下手太重,脹死了一只。

他看著那屍體沈在底部,傷心極了,撈出來埋在了花園的樹下。

還剩下一只他視如珍寶,甚至還咨詢店家正確的養魚操作。

雲愛河無法,只好又弄來一只貓讓他學學貓的高傲與孤僻。

誰知道這貓一見宮嵐岫,發了春似的撒嬌撒癡。兩人很快玩作一團。

宮嵐岫對它幾乎愛不釋手,吃飯睡覺也要抱著,活像沒長大的孩子。

後來這只在他口中嬌嗔可愛的小貓吃掉了他精心餵養的金魚。

他傷心了很久,卻又不舍得怪罪小貓,最後只得將它送到了他母親那兒。

後來有一回宮嵐岫去給他母親請安,那貓兒久違見他似是受到了驚嚇了,一溜煙兒躥上了樹,立在顫巍巍的枝頭很是危險。

宮嵐岫忙招人上去救,下人們粗魯的舉動驚到了身在危險之中的貓兒,嗷嗷叫喚起來。

宮嵐岫心急如焚,叫小廝們退下,預備自己親自上。雲愛河卻悄無聲息地順著樹幹爬了上去,他雷厲風行地捉住了貓兒的後腿,順勢往自己懷裏一揣,卻不想樹幹折斷,人與貓皆無所依地墜落。不過眨眼間,他便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宮嵐岫沖他驚險又寬慰的一笑。雲愛河看著斑駁的光影在他面容上晃動,仿佛這些光斑代替了他的目光擦過他氣宇軒昂的劍眉,挺拔的鼻梁,略帶弧度的嘴角。

耳邊是樹葉沙沙的聲響。他的雙眼有些酸脹,大抵是被此情此景沖撞了。

就這樣,他們過了一段荒誕滑稽又不失溫馨快樂的日子。

一日他教宮嵐岫摔杯子。宮嵐岫舉起又放下,禱告完又碎碎念,最後甚至自己生起氣來:“做什麽非得摔杯砸碗的,我舍不得。那些工匠若是知道自己精心制作的瓷器被人當成洩憤的工具,那得多傷心啊。”

無法反駁。

雲愛河撐著下巴,奇怪又好笑地看著他。

泉生上來好言相勸:“少爺,您得摔,這紈絝子弟就得糟蹋東西。您瞧瞧錢公子的做派。往後啊,他就是您的學習標桿,道德旗幟。您得向他看齊啊。”

宮嵐岫出口就是反駁:“錢衍言行無狀向來為人不齒。我只知何為見賢思齊,見不賢則內自省也,怎能見不賢思齊。我做不到。”

泉生見他倔勁兒犯了,又說:“哎喲,我的少爺,您那些晦澀難懂的古籍兵法都能過目不忘,有這博聞強識的本事還怕學不壞?”

宮嵐岫越聽越氣,後悔起自己的決定來:“這話說的真叫人無言以對,偏偏就是我得乾坤顛倒,是非不明嘛。與其這樣,倒不如裝病,也好過演這不上臺面的作態。”

泉生小聲與他說:“少爺,您想想,這天子腳下,何處沒有宮裏來的眼線。您纏綿病榻三五天倒還呆得住,三年五載的不出門,豈不是要把人活活給憋瘋了。

若是哪天一個不留神,露出了精神氣來,被皇上知道了,那整個宮家的恩寵就到頭了。所以,這就是最好的出路。您不是早也想到這點了嗎?”

宮嵐岫有些動容,再將那杯子拾起預備一鼓作氣摔了他,卻聽得外頭來人通傳說顏相公那兒發生了些事端。

他心頭一慌,手一脫勁,杯子啪嗒掉在了地上,登時碎了一地。隨後便匆匆跑出了門。

雲愛河看著滿地的碎瓷片,攔住要跟隨的泉生,詢問那顏相公是何許人也。泉生只說了六個字。

少爺的心上人。

雲愛河頓時心如刀割一般刺痛起開。比他之前受的折磨還要令他難捱痛苦。

他自己也被驚到了,這感情何時竟深到了這個地步。他的聲音顫抖了:“那宮少爺學壞也是為了這顏相公?”

泉生一時不知該怎麽跟他解釋,倉促回答說:“差不離。少爺說或許他學壞了就能接近他了。畢竟一位正直優秀的世家公子是不能和一個男人糾纏不清的。”

雲愛河茫然若失,不知該作何回答了。

77、掙紮

又一日,宮嵐岫攜同雲愛河出門。恰巧碰見了陳富豪。那富豪自知自己不能與宮嵐岫相比,只得看著雲愛河躲在宮嵐岫的陰翳之下而咬牙切齒。

久久不見倒也無妨,漸漸也忘了,如今重逢便是封塵許久的憤恨與淫念又在破土而出了。

尤其是當他看到雲愛河對著宮嵐岫表露出那真情真意的笑容時,他的怒火幾乎攀至巔峰。他趁著兩人分開的片刻從後將雲愛河綁至偏僻暗巷。

他死死捂著他的嘴,手指粗魯地探進他的口腔。

他如鐵的雙掌雲愛河經歷無數次了,他從沒能從他掌下逃離過。

可今時不同往日,從前他無所依靠,只能任他擺布踐踏,可如今他身後有人撐腰,他不願再任人予取予求。

他發了瘋似地掙紮起來,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宮嵐岫。

無論從前如何,現在他有了喜歡的人,如何還能再接受旁人,更何況還是這樣一個無恥之徒。

他絕對不要!

他盡他所能的發出悶哼來說:“你先放開我,容我說句話,也不遲。”

陳富豪當他水性不改,有些難喻的反感來。心想他果真還是喜歡矜持真純之人。他靜了下來,松開了他的禁錮。

雲愛河忙縮到一旁穿起褲子,生怕被人瞧見他的窘迫和不堪,尤其是那個人。

他迅速平覆心情,但仍舊懼怕看到眼前人的如灰的目光。他看著別處,故作鎮靜地說:“你別惦記我了,我已是宮少爺的人了。你若真覺得寂寞難耐,我倒有個人選。”

陳富豪來了興致,眼裏飛速閃過不懷好意的光芒:“誰啊?”

雲愛河雙手一把揪住自己的華服,凸起的刺繡摩擦著他柔軟的掌心,一如他此刻內心的煎熬。

他牙關緊閉了半晌,才打著顫地說:“冬臨書院有位姓顏的書生。據說貌似西施,到底如何你一看便知。”

陳富豪吹了聲流氓的口哨聲,低俗至極。他辛銳地盯著瑟瑟發抖的雲愛河片刻後說:“你的膽子似乎比之前小了,家養的兔子總是打不過野兔子。我且聽你的去瞧瞧,倘或你是蒙騙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會割了你的喉嚨,然後撕破你的衣裳,將你倒吊在城門口,讓全城的人觀看你的風騷樣。”

雲愛河怒目圓瞪著眼前的無恥之徒,恨自己沒有還手之力。

陳公子鮮見他反抗之色,頓感新奇,原本闌珊的興意重又燃了起來,他搓著雙掌,緩步靠近,並不打算就這麽放過他。

只是還未等他得逞,宮嵐岫就已闖入這幽靜逼仄之地,二話沒說便將其擊倒在地,而後迅猛地將雲愛河藏在身後,指著他警告說:“別讓我再見到你騷擾他,不然別怪我斷了你陳家的財路和香火。”說完這話,他捏著雲愛河的肩膀頭也不回的走了。

雲愛河果真是被嚇著了,小臉煞白,魂不守舍。宮嵐岫見之不忍,安慰道:“有我在,你無需害怕。”

雲愛河心中狠狠一抽動,有感動亦有濃濃的愧疚。他貌似為了讓自己逃過一劫而置顏幼清於危險之境了。

分明宮少爺對自己這般周到維護,他卻這樣傷害他的心上人,這未免太殘忍了。他想出口提醒,話到嘴邊卻又因為私心咽下了。

若是顏幼清出了不測,遭人玷汙,宮少爺是不是就不會那麽惦記他了?

不,這太過分也太狠毒了。

雲愛河糾結了一夜,決心還是將此事與宮嵐岫坦白。只是他並未明說,只說冬臨書院魚龍混雜,頻生事端,還是要多派人看護顏相公的安全。

借此宮嵐岫便生了一計,將他的紈絝荒唐大戲的開場搬至冬臨書院。

那晚他演了一整夜的戲一直到破曉時分,人們紛紛累倦睡去。雲愛河才悄悄端了食物來給他果腹。

宮嵐岫撩開淩亂的發絲,激動地詢問自己演技如何。雲愛河滿意地點了點頭,獎賞般地端上了吃食。

他知道他的秘密,而他的心上人卻不知道。因此他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

冬臨書院順利關門大吉,雖然有些對不起沈老先生。顏幼清因此不得已回到家中,卻不想不過多久便染上了咳疾。

舅父舅母對他疏於照管,甚至有拋棄之意。宮嵐岫得知此事心急如焚,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雲愛河便在此時提議將他帶入府中,放在身邊照看最好不過。

宮嵐岫很是心動,可又苦於沒有好的理由。雲愛河提出對策說:“不如這樣,你將我的身份公開,就說是喜歡我才把我接入府中。有我做例,你將顏相公接來也不算貿貿然。

再說你鬧了那麽大的一場,惡名又放出去了,鬧出些聲勢來也好做實。

且說如今國公夫人對你百依百順,不大會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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