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6)

關燈
丟了筷子,轉而撫了撫他的臉頰又掐了掐了他的腰身,道:“你瞧瞧你這小臉,這腰身,哪處不是我用山珍海味,珍饈美饌養出來的。春日的早茶,夏日的冰點,加上隔三差五的養生湯藥。

你不會真當趙大夫是做慈善的,掏空自己的家底給你補身子吧。

說得難聽些,如今你能站在我眼前,這麽中氣十足地和我爭辯,一半都是我的功勞。你若真要與我兩清,先把一半的你劈來給我再說。”

葉錦書被他懟得啞口無言。他也知道霍子戚所說切切實實是真的,可自尊心卻又不準他低頭。

他別開臉,望著別處好一會兒才不講理地道:“哪有你這樣的,四處標榜自己做的好事兒,恨不得讓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霍子戚是個大善人。”

霍子戚聽了這話也不惱,只說:“旁人知不知道我不在乎,只要你這面冷心冷的家夥知道我的好,我也不怕別人說我去。”

他緩緩拉起他的手,溫聲道:“早上我並非真的與你置氣,只是心裏落差大了的些一時沒緩過勁兒來。回去我細想了想,其實你早就不拘泥誰吃那第一口了,只是你我習慣了。我轉念又想,若是你直截了當地說讓我替你試毒,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葉錦書被他這番話說得臊得慌,頰上迅速生出一片緋紅來。

他忙低下頭,抽回手,相握於胸前,嘴上仍嗔怪他:“沒頭沒腦地說出這些肉麻話來,叫人聽了平白誤會。沒趣得緊。”

他口上雖這麽說,心裏頭卻是樂開了花,偏又不表現出來叫那霍害稱心如意。

霍子戚笑如春風拂面,只追著他的耳朵問:“今晚來我家嗎?我讓他們把廚房空出來了,預備讓你大展身手。”

葉錦書眼角斜瞄了他一眼,問:“是真做飯還是假做飯?”

霍子戚輕捏了捏他粉團兒似的臉頰,輕聲道:“看你高興。”

葉錦書若有所思,想來大抵是他今日這趟入宮有所收獲,所以打算約他家中相聚好商量事況。

他回頭進屋與顏幼清知會了一聲,又命聽松好生照看後便跟著霍子戚歸家了。

這並非是葉錦書第一次前往霍宅。上一世,他便去過不少次,回回都是為了霍濂而且是不請自去,總是弄的不歡而散,敗興而歸。

現如今他再次進霍宅的大門竟是受了霍子戚的邀請。如此一想,心中竟生出幾分苦澀來,悔恨當年的自己真是可悲可笑。

馬車穩當地停靠在宅門前,霍子戚掀簾扶他下車。門前的小僮見之,一名連忙大開雙門,迎了主人與客人進門,另一名則牽著馬車去卸了。

葉錦書久違地進了霍家,不知是記憶模糊還是別的什麽緣由,這霍府的構造與風格似乎與從前不盡相同,多了些溫馨舒適在裏頭。

他跟在霍子戚身後四處打量張望著,貌似十分好奇。霍子戚也不與他多客套,要請他喝茶怎麽怎樣,直接帶他去了自己的廂房,路上偶遇了馮錦舒身邊的丫頭,問她是不是要去廚房拿飯,若是去便讓廚房也做兩份送到他屋裏去。小丫頭聽命,忙跑去了。

葉錦書多留了個心眼,卻也是進了霍子戚的房門才與他提,口氣頗酸:“你這義妹如今進進出出,丫鬟婆子前後跟著,倒是挺有當家主母的做派。外人瞧見了只當你是早早成親卻瞞而不報呢。”

霍子戚對這話並沒有放在心上,徑直走到衣櫃旁,在櫃內翻翻找找著,口上不過敷衍:“從前不是同你說過其中因由,何苦又來置氣。先不說這個。吶,這個還你。”話完,他手中已出現一只長條錦盒。

葉錦書拿來,翻蓋一瞧,竟是他當初典當的白玉平安扣,只是與先前有所不同,這扣上包了一圈藤蔓絲般的金罩,將其中白玉緊緊圍繞。

霍子戚向其解釋:“我見這玉上有了裂紋才給包上的。如今物歸原主,你且收好。”

葉錦書不知怎的,許久不得這玉扣,久違一見,心情竟覆雜起來。

他拿起那份量重了些的玉扣,金絲綿密,質地堅硬,卻不硌手,握在掌心中不過一會兒就熱烘烘。

這玉本是來得稀奇,仿若是一場夢,他便攥著這玉在床頭醒來,從那一日起,他的神思便陸續歸來,憶起了從前往事。

原本以為不過是一場怪異的夢,只是後來各事各情皆與腦中所得回憶一一對上,他也不由得心境明了起來。原是他真的又兩度年少了。

自那日起,這玉便與他形影不離。

他將平安扣送到霍子戚手中,讓他為自己帶上。霍子戚點頭,繞至他身後,手指撚著紅繩頭替他打上一個牢牢的結,又將他披在身後的發從中抽出,盡數捋齊整了才道了聲好了。

葉錦書知曉他伺候人是極溫和的,每每都受用的很。他掂了掂這沈甸甸的分量,不覺圓滿了許多,心情也好了起來,遂與霍子戚好生說了聲謝謝。

細細聽來竟有感激之意在其中,霍子戚不由心動。許是天色昏暗的緣故,稀薄的暮光透過窗紗篩得愈發柔和,照在葉錦書那半張粉嫩的肉皮上,竟是寒毛也發著光亮。

他悄悄伸頭前去了幾分,又怕擋著光,不過才得看見他濃密的睫毛低垂著,便不敢再動彈半分了。

只是這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景兒卻是尤為動人,霍子戚不禁起了些小心思。雙手往下摟住了他的腰身,拉著往自己胸前靠。

葉錦書似乎與去歲初見時,有了些細微變化。個子高了些,臉也尖了,脫去了些孩童的稚嫩圓潤,更有一番成熟的味道。

他不禁想起從前做的那場極其逼真的夢。眼前的葉錦書似乎愈發與他夢中相見的那位青年面容相似了。

而夢中的另一位與自己模樣相像之人將那位葉湘拋進了油鍋,而此時此刻他卻將他摟在懷中,不免心情有些奇妙。

他貼著葉錦書的耳朵,在他耳畔處輕輕問道:“你相信有前世嗎?”

69、合眠

霍子戚片刻不語,猛然笑了出來,回到平常調笑之態。他緊緊扣住他的腰身,親近狎昵道:“我想前世咱們定是夫妻,只是必定不是恩愛的,故而上天才叫我二人這世都托了男胎,不叫再續前世孽緣。”

葉錦書聽了可笑,與他玩鬧起來:“有道理。定是我嫌你這妻過於水性,要休你。”

霍子戚爽朗大笑:“又怎知不是你孟浪好色,有我這貌美如花的妻,還要出去眠花宿柳。是我惱了你,而非你要休我。”

葉錦書在他懷中轉了身,面對著他,撫了撫他雙眼下的臥蠶,玩味的目光來回地掃視他的面容,道:“我既有這美若天仙的妻,又怎會貪戀凡塵中那些庸脂俗粉。必定是日日夜夜流連床榻,叫你起不來床才是,哪有功夫再去鉆旁人的被窩。”

霍子戚眼簾驀然一垂,露出兩灣月牙來,就著他撫摸自己臉頰的手就這麽也捂著,漫聲道:“飯,還做嗎?”

葉錦書挑眉:“你不是叫那丫頭端飯來了麽。”他話音才落,門外便傳來叩門聲。

廚房的手腳倒塊,不消一會兒便將飯菜送來了。霍子戚開門放他們進來,布菜完了又忙趕著他們離開,邀葉錦書坐下。

葉錦書也不問客氣,拾起筷子便要品嘗。霍子戚卻是壞心眼兒的故問他:“需要我給你試毒嗎?”

葉錦書嗔了他一眼,故意將每樣菜都揀了些夾到他碗裏,狠辣罵他:“快吃吧,毒啞你這張嘴才好呢。”

霍子戚搖頭只笑,沈默地吃起飯來。

席間,兩人無話,只筷子交錯各吃各的。葉錦書倒是頻繁望了他幾眼,本以為他今日邀他上門是有了好些話要與他籌謀商議,卻不想他反倒做起啞巴,只字不提。

一時間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終是忍不住了,煩問他:“你就沒什麽話要與我說?”

霍子戚聞見這言語,一時楞住,片刻才找出些閑話來與他聊:“前些日子,我碰見了你家大哥,他還問起你的下落,說是要見著了你還要讓你回家去。”

“哦?竟有這事兒。”葉錦書放下筷子,喝了口一旁的濃茶。

霍子戚繼續道:“我不曾告訴你,今年年節我與哥哥一道去了你家過年。見那葉夫人前前後後的操持,真真是得體大方的賢內助,可後來席上的一番言語作態倒又叫我覺得她實在強勢。

若非我在場,恐怕哥哥這會兒真要跟那葉二小姐做了夫妻。我只恐你回了那家,不得安生便私自替你回絕了。”

葉錦書軒軒眉,倒是驚訝這人心細,又為他著想,不禁心頭一暖,又懊悔起白日裏與他爭吵一事。眼下只想借著這燭光與他個人親近些,以顯自己的歉意。

晚飯結束,來人收了碗筷去,未幾又來人送了一碗濃稠的補藥來與葉錦書喝。

葉錦書許久不碰這些黑乎乎的藥劑,久違一見他倒不肯,一味嫌苦不肯張嘴,只瞄著霍子戚顧左右而言他:“你夜晚邀我又讓我喝補藥,這是個什麽意思,我倒不明白了。”

霍子戚只自己端著茶盞品茗,故意不解風情起來:“我前兒個問了趙大夫你的情況。雖說明面上沒什麽大礙了,可到底傷了底子,免得你日後有個頭疼腦熱,三災八難的,眼下就未雨綢繆起來,將身子保養好這才是正經事。”

葉錦書知道他是為著自己著想,可也不知怎麽的這些日子受了他不少恩惠,竟被哄得嬌氣起來,就是不肯老老實實受這罪。

他一推藥碗,臉一別,不肯受用,心裏頭暗戳戳地想讓霍子戚來哄他。

霍子戚倒是不出意料,果真來哄勸他。不過他卻是個實幹家,端起藥碗猛的便與他消了半碗,剩下的再讓他喝去,還說:“古有夫妻合巹,今有同飲藥湯。也算是一脈相承。”

葉錦書聽著這話竟比那蜜餞還甜,未吃甜食嘴裏便已經膩膩的了,他晃了晃碗中藥劑,一口氣也灌了,卻也不覺得苦,反倒還意猶未盡。

外頭夜色重了起來。葉錦書去留問題一時成迷。霍子戚也是靜靜的不說話。

門外卻來了個丫頭,來道:“少爺,錦舒姑娘那邊叫奴婢來問,今日有客上門,可要安排房間留宿。若是要的話,這便去打掃了請客入住了。”

葉錦書一聽這話,胸中有些悶悶的。怎的他竟是來客,馮錦舒卻是主子,在他眼前擺起女主人的架子來了。

他雖想許是自己多心,人家未必有意不過好心關照,可這口氣總是難咽。

不待霍子戚回答,他便站了起來,徑直走到床邊解起衣裳。

霍子戚見他行為明了,當下回絕了那丫頭的話:“不必了,他留住在我這兒便好,不必費心操持。你只吩咐下去,打些洗臉水供來洗漱便可。”

小丫頭忙去了,不過一會兒便來人送來了洗漱用的東西。葉錦書一一拿來使了,凈了面又泡了腳,便上了床。

他今日沒下地,身上幹燥未發汗倒是幹凈得很。只是霍子戚這一日四處奔走,什麽火藥星子,花粉沫子沾了一身,屬實算不得潔凈。

索性去了浴室沐浴,將自己通體洗凈了換上幹凈裏衣才又歸來。

重進房門時,屋裏只床頭點了一盞燈,帳幔也放下了。霍子戚只當葉錦書已入睡,故而躡手躡腳地爬上了床,生怕驚醒了他。

誰知他才掀起被角,裏頭那人便一個翻身睜著眼看著他:“你這一去我還當你不回來了呢。”

霍子戚坐在床沿上,樂道:“我不回來,還能哪兒去?”

葉錦書輕哼一聲:“左不過是去什麽姐姐妹妹的地方問安去了唄。如今正經地早晚問好,家中大小事宜也有人幫襯你操持,霍大人得此賢內助,真真是好大的福氣。”

霍子戚暗嘆一氣,不知他這譏諷嘲弄有幾分真心在裏頭,卻又不敢一時嘴快又惹惱了他,只作不甚在意的模樣:“若說這賢內助,難道你當不得?你若願意常住我家,我自當不費心力,將中饋全全交與你替我打理,豈不美哉?”

葉錦書嗔他一眼,“你想得倒美。”

霍子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撩起濕潤的發梢,搶了幹帕子胡亂將它搓幹。

葉錦書坐了起來,從他手中抽過帕子,又輕輕攏起他濕潤的發梢,將帕子仔細包裹住這濕發,緩緩搓揉起來。

他不忘抱怨:“伺候人倒是溫和,怎麽對自己便是這樣粗糙。”

霍子戚於前笑道:“你是雪團做的人兒,我怕勁兒用大了,傷了你。我不過一粗人,何苦費心收拾。”

葉錦書只啐他:“得了吧。身上洗的這樣香,恨不得把那蝴蝶都招來,還說什麽不費心收拾。”

霍子戚忙為自己叫屈:“天地良心我只在見你時上心些,換了旁人,就是掉進糞坑我也能照見的。”

葉錦書給他這話逗笑,捶了下他的堅實的後背,卻無意瞧見他脖子上的痧印。

那是積年累月留下的傷,想來他當初是受了多大的一番苦楚。

葉錦書不過略微幻想那馮氏曾經是如何欺辱他的,便萌生出一股狠意來。若非他已入黃土,否則定要叫他不得好死的。

頭發擦了有個七八分幹,霍子戚便躺下了。他睡在外側,闔著雙目。

葉錦書倒無什麽睡意,只側臥著撐著頭,借著燭火打量他半明半暗的面龐。

他今日似乎有些沈默,不如以往活潑。每逢他沈靜必定是與他哥哥有關。

想來今日前去宮內面見陛下,八成聽了他哥哥的消息,這會兒又不願開口只顧自己心緒不寧起來。

葉錦書眼前一亮,伸手便往他衣襟內探去,在他胸前搗鼓了一陣才被霍子戚隔衣捉住了手。

他睜開眼,瞧著他促狹道:“沒由來的占我的便宜,難不成湘湘是想生二娃了?”

葉錦書呸他:“又鬧起什麽淫詞艷曲。才說都托了男胎要斷了這孽緣,何苦又藕斷絲連呢。”

霍子戚起身反將他雙肩壓下,半張身子壓在他半邊身子上,玩笑說:“這天地人間,情情愛愛豈又是男女唯一?你瞧瞧那宮家少爺同那顏舉人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麽。鬧得天翻地覆不就是為了一個情字。可見,俱是男胎也斷不了情緣。”

葉錦書並不掙紮,也不惱他限制自己行動,只貼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皮回說:“你拿他二人的例子來比我們,不大貼切吧。他們可是切切實實情好過的,咱們這算什麽呢?要我說,他們是鴛鴦,咱倆最多不過一雙野鴨子,不過看著像。”

霍子戚被他這一針見血的說法懟得無話可說,手上松了勁兒放了他,重又躺了回去。

卻不想胸口的銅錢被葉錦書帶了出來,原是方才他在找這個。

“這是什麽?”他問。

霍子戚只答:“當年哥哥參軍前留給我的。一枚銅錢能買兩個燒餅,讓我留著保命。”

他嘆了一氣:“本以為我與哥哥再無相見之日,能得數月天倫之樂已是意料之外。可哥哥此去秦州已快一年。

即使陛下如何誇讚哥哥神勇,我心中仍是不安。那些家書斷絕的時光我不想再體會一次了。”他擡臂蓋眼,嗓音略微沙啞。

葉錦書不作聲,只閉眼睡去。霍子戚聽他沒了動靜才覆又去看他,見他果真翻身朝裏已經入了眠。

他便起身吹滅了燈火,又隨著他的睡姿,將手穿過他的腰際與他親密無間地貼合著。

額頭抵著他的後腦勺,輕聲說:“從前我只念我哥哥,如今又多了個你。我不求你一心一意為我,只望你別與我為敵。”

他的嗓音越來越迷離,待到說完最後一字便消失了意識,全然入睡。

未幾,葉錦書卻睜開了眼睛。他感受著腰上的重量,鬼使神差地將那只不屬於自己的手扣住引進了自己的衣下,讓那掌心炙熱的溫度緊貼他的胸口,繼而帶著它撫遍自己全身。

許久,他身上發了汗,他才清醒般地罵了自己一聲,瘋了。

可扭臉又翻身鉆進了霍子戚懷裏,覆又拉著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上,自己則小心翼翼地依偎瑟縮在他的懷中,像只休憩的小貓。

70、巧匠

翌日霍子戚醒來時,發現臂彎裏正安然枕著一個腦袋。他背對著自己,睡得正酣。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抹驚喜來。從前倒也不是沒有同寢過,只是曇花庵那樣窄的草榻,急了睡起來也不過是左右一半,各不相幹。

如今躺在正經屋裏的大床上,卻擠在一處,這般耳鬢交接起來。果然並非是床大床小的緣故,不過是心意有所不同。

霍子戚望了眼外頭晨光熹微,覺得時間還早,便又貼上去摟著他又要睡去。

只是這小小的一個動作,倒把身邊人惹醒了。葉錦書緩緩睜開雙眸,微微扭頭,以眼角看了他一眼,促狹道:“大人,一大早就精神百倍呢。”

霍子戚一時不解其意,待到葉錦書提示般地扭了扭臀,蹭了蹭他。

他才反應過來,刷的翻了個身,撩開被子檢查。冷不防一股風撲來,腿間一陣冰涼。

他低頭一看,雪白的褲子竟濕了碗大的一塊。他不免有些羞赧,定是昨晚那碗補藥鬧的,沒頭沒腦地竟又回了少時的做派,跑起馬來了。

還記得十四五歲的年紀時正是身子成長最猛的時候,聽松那起子小廝們混在一起看些下三濫的玩意兒,有時竟也拿到他跟前兒顯擺。

他也不是個多正經的人,一貫愛好打鬧。起先看起來倒也無不妥,本是也不太懂裏頭的經緯。

倒是夜裏做了場夢,無師自通起來。雖未嘗過情愛之事,卻也不是全然不解。

葉錦書微微撐起身子,腦袋探到前方去看,見狀壞心眼地伸出一只手悄悄攀爬,如雨水滴落般輕巧地搭在了對方的手背上,亦在他耳畔處幽幽道了聲,大人。

霍子戚本就對他存了幾分非分之想,二人素日來也都是不正經的,加之相識既深,口頭玩笑也是越發的過火起來。

雖說起初不過是少年人的不服氣,又是葉錦書先出招誘惑他,他不甘示弱,便以同等招式對付他。

漸漸長遠了,倒成了兩人之間暗地裏的博弈,心照不宣地玩起了引誘的戲碼,誰先淪陷便算是誰輸。

只是時日一長,又多了些其他的心思在裏頭。不說旁人,便是自己有時也會有片刻的恍惚與懷疑,對方這話以及自己出口所言究竟有幾分真心在裏頭。

由著不甘與私欲的驅使,雙管齊下,霍子戚反捉他住他的手。

葉錦書的臉上飛快閃過一絲不受控的羞赧,繼而面頰上渥丹浮現,一雙耳朵更是血滴似的赤紅。

他手指猛地一縮,卻不見離開,仍由著他將手捏在掌心裏,任他把握住。

這般無話沈默了許久,葉錦書才捧著手掌,下去洗漱了。

霍子戚不見半分羞惱,臉皮練得愈發厚了。他大大方方喚來人拿了幹凈衣褲來與他替換,又在床上磨蹭了半日才肯起床。

方開了門見了外面日頭才覺已是日上三竿。葉錦書擔心不下曇花庵的人事,早早告辭。

霍子戚有些舍不得他,想留他再一道吃個飯,卻不想宮嵐岫下了帖來請他。他只好命人好生送了葉錦書回去,再自己去赴約。

昨兒個貴妃娘娘手腳實在伶俐,霍子戚走後不久便差人將那些個補藥依樣送去了宮家。

宮家得了貴妃娘娘的問候,這才知去年陛下所賜之藥原是出自娘娘之手。

那那瓶毒藥的來路蹊蹺,宮家必然疑惑,遂馬不停蹄地來找霍子戚解惑。

宮嵐岫邀他上門,兩人去了隱蔽處相談。他早就繃不住那張支離破碎的假臉,在霍子戚面前倒也不多遮掩,上來便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與我姐姐說了什麽?她忽然賜了藥來。”

霍子戚也不多加掩飾,便將昨日進宮碰見貴妃娘娘之事毫無保留地說與他聽。

宮嵐岫聽完,頭疼不已地道:“父親謹慎,唯恐被陛下疑心前朝與後宮有瓜葛,所以從不與姐姐私下聯絡,也勸姐姐少與家中聯系感情。

故而宮家的消息,姐姐的消息多是從陛下口中才得互通一二分。誰知這其中消息滯澀竟會釀成這麽大的禍害!”

他頓了頓道:“只是你怎能自作主張說我痊愈!若叫陛下知道豈非欺君之罪。”

霍子戚不以為然:“你已然欺君!眼下事況如此,你早已演不下去,不如及時止損,早些好了。”

宮嵐岫眉頭皺得死緊,並不認同他的說法,他只焦急道:“倘或叫錢衍知曉我恢覆,他必定又要視我為眼中釘。我倒也罷了,只是他或將視線轉至訪仙,設計坑害,我哪裏還有命活,倒不如即可死了。還做什麽常人不常人,健康不健康的。”

霍子戚見他一提訪仙,情緒又激動起來,實則癡情種一枚。

滿心滿肺只有他那苦命的情郎。一時好氣又好笑,不知該如何作答,片刻後他才說:“你死了,你的訪仙不得傷心死麽。你若難保性命,他必得跟著送去半條命。你若及早好了,他也好安心不是。”

他這一番言語寬慰比那安神藥還好使,宮嵐岫登時便沈靜下來了,心裏有些動搖,眼神也不如起初那麽堅定,搖擺起來,連珠炮似地對他發問:“他,這些日子還好嗎?身子如何?可有再犯病?倘或他強撐,必得勸他就醫。他總不願讓他人替他擔心,也不願給人添麻煩。

如今他住在曇花庵,寄人籬下,更是不敢言語。趙大夫那頭我也打過招呼,讓他時常去瞧一瞧,只是不說是我授意,怕他不受。”

霍子戚總是驚訝宮嵐岫對顏幼清的感情,如何能深到這個地步。

恨不得事事替他打算好了,便是給人做老子娘的也不說關照到這個地步。

宮嵐岫卻是恨不能將顏幼清當作繈褓中的嬰兒一般體貼呵護,不禁令人咋舌。

他道:“他好著呢。此前京郊湖中浮屍一事傳開,倒是讓那地方成了世外桃源,如今無人敢踏足,也無人去擾你的訪仙。

亦然你托我給他送去的東西,他都受用了。只是未免太頻繁了些,再這般下去,他都要誤會我對他有意思了。”

霍子戚一時興起開了個玩笑,卻不想宮嵐岫認真了,狐疑又警惕地盯著他。霍子戚擺了擺手,連忙解釋:“玩笑罷了,無需驚慌。”

宮嵐岫長嘆了一口氣:“即算是真的,也不能怪你。畢竟訪仙是那麽優秀又標致的一個人,論誰見了都會心生向往……”

又來了,又來了。每每他二人見面談及顏幼清,宮嵐岫便是這麽一副無法自拔的樣子而後便開始忘我地回顧起顏幼清的點點滴滴,極盡讚美。

起初霍子戚只當他回顧往昔,情不自禁地念一念罷了,漸漸地他發現,宮嵐岫似乎是在炫耀自己曾經擁有過這麽一個完美的情人。

聽多了,耳朵也起繭子了。霍子戚便端著酒杯看著窗外走神兒了,只等他抒情完畢。

“你保證這事兒不會影響訪仙?”宮嵐岫忽然扯回了話題,霍子戚忙忙回過神來,向他保證:“不會!我很快便會讓錢衍明白什麽叫做自顧不暇。”

宮嵐岫不解其意:“是何意思?”

霍子戚神秘道:“你可知那烏頭堿是誰混入藥中的嗎?錢衍膽大包天,竟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犯案,還讓陛下替他背黑鍋。你說若是陛下知道了這事兒,會怎樣?”

宮嵐岫錯愕不已,一連疊聲兒說了好幾個他,最後才蹦出句完整的話來:“他為什麽要致我於死地?我並不曾得罪過他呀。”

霍子戚搖了搖頭:“我也不知其中真相。錢衍做事毫無章法可言,隨心所欲又不擇手段。這才是最可怕的,我們永遠無法預知他的怒火下一次又會噴向誰。”

宮嵐岫喝了杯酒壓了壓驚,待到稍稍冷靜下來一些後才繼續道:“你打算將這件事兒告知陛下?可依我所見,陛下並不會相信。退一萬步說,即使信了,我如今好端端地坐在這兒,陛下也不會嚴懲他,反倒是惹怒了錢衍,你我等恐怕都要遭殃。”

霍子戚緩緩地點了點頭,盤算道:“你說的不錯。所以這件事只能作為一款,要想徹底扳倒他,需得數罪並罰。錢衍跋扈囂張,素日裏已惹了眾怒。

若是再爆出些要緊事來,觸及了陛下的逆鱗,失了聖心,那便再無轉圜的餘地。”

宮嵐岫見他信心十足的笑容,想來是已有了頭緒和對策。他無奈嘆了口氣,心想各自有各自的奔頭,他苦心籌謀亦是為了他哥哥安危,他費力策劃更是為了訪仙的仕途平順。

他又絮絮道起從前與錢衍的往事來,言語之間不失萬千感慨:“誠然我與錢衍相識得早,年少時也一道玩耍。那時他出落得模樣也好,雖是淘氣卻屬實是個端正的。也不知怎的如今竟成了這個樣子。”

兩人各懷心事,對酌也心不在焉。

71、開始

到了晚間,霍子戚歸家,打發了人去曇花庵送了東西,自己便早早睡下了。

彼時顏幼清正在挑燈夜讀,葉錦書借著那兩張燭火在一旁繡荷包。

顏幼清擱筆,稍事休息,見他作業做得認真,掩嘴輕笑道:“趙大夫許久不給你布置任務了,你這番勤快又做給誰看?”

葉錦書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顏幼清又道:“怕是真情所致。一針一線都藏著真心真意呢。霍大人收到了,怕是高興得要上天了呢。”

葉錦書將針往荷包上一紮,故意嫌棄似地往桌上一扔,略有些心虛地低聲道:“誰說我要送給他了。”

顏幼清拾起那荷包,撫了撫上頭花紋的雛形,恍然間雙眼含淚了起來,嗓音也有些顫抖:“這鴛鴦都繡起來了,還嘴硬說不是那。”

葉錦書死不承認:“那,那那是鴨子。”

顏幼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捏著那小巧的荷包在他面前左右搖晃,戲謔道:“原是兩只公鴨子呀。應景,應景。”

葉錦書一把搶過,又啐他:“先生何苦在這兒日夜苦讀,不如找個月老廟去做月老吧,香火錢有你受的。”

顏幼清只是笑,只是笑著笑著又沈寂了下來,雙手搭在桌沿,埋著頭,火光在他雙眼下映出一片淺淺的青弧。

許久他才啞著嗓子道:“月老自己分明也是孤身一人卻情願為世人牽線,想來真是極偉大的人物了。”

葉錦書知道他又陷入失情失落之中無法自拔。這些日子總是這般,白日裏還好端端的,有說有笑。

也不知怎的,一到了夜裏,入了三更,倘或不睡便是這幅慘淡落寞的光景,嚴重時還要哭上一場才肯罷休。

葉錦書想到此事不免頭疼,又不得任他鉆牛角尖,恐他傷了心,翌日起不來身,只得與他開解。他問:“你有想過報覆他嗎?”

顏幼清揉了揉雙眼,淚眼朦朧地驚望著他:“報覆?為什麽要報覆他?”

葉錦書挑眉,不懷好意地道:“他拋棄了你啊。他將你趕出家門,又將你圈禁起來。在你痛苦不堪時,他興許正和別人快活。全然不顧你的死活。”

顏幼清十指用力蜷起,指甲刮過粗糙的桌面發出了尖銳的噪聲。他呆呆地怔忪起來,不言語了。

恰好聽松來送東西了。除了替自家少爺轉交宮少爺的那份給顏幼清,他還帶了葉錦書的那份。

這些日子以來都是這樣,宮嵐岫請求轉交給顏幼清什麽,霍子戚總會備一份一模一樣的給葉錦書。一來杜絕誤會,而來也是借機獻個殷勤。

葉錦書去開門時明顯感受到一股寒風,聽松搓著手拎著包袱進門,將兩只大小相似,花紋不同的包袱分別遞給二人後說:“這是少爺讓送來的棉衣與吃食。如今兒快進冬月了,天兒也越發冷了。兩位爺還是得好好保養身子,別叫冷風撲著了。

受了凍發了病就不好了。尤其是顏先生,來年會試在即,萬不可出現差錯。若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打發人來取,都不妨事的。”

顏幼清給他這一番關心問候說得有些訕,低著頭看了眼葉錦書手中的包袱,不好意思地道:“多謝霍大人了。回回還得顧及著我,其實無需多費心。”

聽松和善地道:“先生說的哪裏話。若是先生將來高中狀元,我們也跟著沾光不是。先生只管安心地在這兒住著,才是對我們的恩賜了。”

顏幼清臉皮薄,被說得面紅耳赤,直呼言重。

葉錦書聞言笑哼了一聲,戲謔道:“瞧瞧,聽松這嘴皮子油嘴滑舌,跟他主子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知道的是主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兄弟倆呢。”

聽松訕訕地撓了撓頭,“小郎君,你可別笑話小的了。小的哪裏敢跟少爺稱兄道弟的。”

葉錦書直笑說:“你這機靈勁兒,是你主子高攀你。”

“哈哈哈。”眾人大笑。

曇花庵中許久沒有傳來這樣此起彼伏的笑聲了。

歲月如同白駒過隙,冬月降臨,連日來霜雪漫天飛舞。霍子戚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