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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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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秦王登基。於忠,他害死國母,於孝,他逼死嫡母。

忠孝兩不全的帝王怎得天下百姓的信任與愛戴。陛下深知這一點,自然要清除所有知曉這真相的人。所以啊,嵐兒,為了保全自身,保全宮家。切莫冒頭,做個毫無威脅之人吧。”

宮嵐岫聽完,一顆心像是落進了冰潭裏。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上,怳怳發悸,掙紮了許久他才痛心疾首的問:“父親打算怎麽辦?”

國公爺愁容慘淡地道:“只得自汙其身以求自保了。陛下已然賜藥,若是不做出些癥狀來,怕是難逃陛下的雙眼。”

他如鯁在喉,痛苦無比地問了一句荒唐的話:“嵐兒,發瘋,你會嗎?”

宮嵐岫鼻子一酸,雙眼頃刻間通紅,眼淚唰地就落了下來。

他讀了那麽多聖賢書,沒有一本告訴他該如何去做一個瘋子。

他攥緊了雙拳,深刻地感受著指甲嵌進皮肉那火辣辣的痛楚,仿佛只有那樣才能減少一點心頭的痛苦。

他知道一旦他同意了父親的提議,便意味著今後他將不再是他,而是另一個面目全非的男人。

那個宮嵐岫不會再有錦繡的前程,光明的未來,更不必說上陣殺敵,保衛國家了,甚至連正常的心智都不會有了。

他要將他這些年來的所有努力化為泡影,將他的夢想淪為空話,將他一顆飽滿鮮活的心,抽幹。

這些年全白活了,白活了……

他掩面抽泣起來,久久無法自拔。

他並未立即應允父親的提議,畢竟這個計劃的實行需要他犧牲得太多,多到讓人無法承受。

他於家中久坐,時常一坐便是一個下午。若逢陰天,他便端張椅子坐於門前,昂首望著陰雲密布的天空。泉生則默默站在他身側伴著他,一樣的安靜。

他沒由來地忽然道:“泉生,我有心上人了。你說若是我現在去追求他,能成功嗎?”

泉生聞言很是驚喜:“少爺的樣貌門第,才學品性在這京州無人可比,就是公主也能娶得。自然是能成功的。”

宮嵐岫疲倦一笑,嘴角勉強彎了彎:“真的嗎?那可太好了。可若是我變壞了,變得冷酷暴虐,他還可能喜歡我嗎?大抵是不會了,他那樣真實,那樣高潔……”

他心亂如麻,想去碧雲寺化簽,便叫泉生取了末等的馬車來與他坐。

馬車經過冬臨書院時,他叫停了停。依稀可從書院裏頭有人在讀書,他凝神靜聞了會兒覺得胸中塊壘消散了些許。

果真是古人的智慧箴言有解惑之能。只是那樣清朗的讀書聲突然斷了,猶如平靜的湖面投入了石子打亂了它的靜謐美好。

隨之而來的便是旁人粗聲粗氣的話語,聽著十分蠻橫:“顏幼清,我告訴你!即便你是舉人又如何,書讀得再好又如何。在這京州只我一句話,你就是哭爹喊娘你也中不了狀元。所以說,你倒不如安心跟了我。我家境殷實富足,養個你還不是綽綽有餘。”

顏幼清毫不畏懼,嚴聲拒絕道:“我自小苦讀詩書,為的就是有一日能高中狀元。在我實現我的夢想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擋我的道路。即便你有只手遮天的本事,那也大不過皇權,大不過官制,大不過道義禮法。”說罷,狠狠踢了那人一腳便快跑走了。

宮嵐岫坐於轎中靜靜聽完這番話後,久違地笑了出來。他揪著一顆空落落的心,好像又被什麽填滿了。

他掀簾對泉生說:“回吧,不去碧雲寺了。我心中有答案了。”

或許這個人能替他實現夢想。若他有朝一日能入朝為官,輔佐帝王治理江山,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願了。

他便這般將自己的希望全全寄托在顏幼清身上。於他而言,顏幼清不僅是心上人更是餘生的全部希望。

所以即使是豁出性命,他也要助他實現夢想,因為那亦是他畢生所願。只是他未曾想到這條路會走得如此艱辛痛苦。

“夠了吧,該說的我都說了。”宮嵐岫的嗓音已無比沙啞,他垂著一張憔悴疲倦的俊臉,淚水打濕了顏幼清留下的手稿。

他伸手就要去抹,卻又在臨近之際收手,害怕他的魯莽化開了這些風流娟秀的字跡,模糊了這剩下的美好。

他的後半生或許只能靠這些手稿來念一念他了。想到此處他不覺又落下淚來,他忙就抹了,不敢有所遲疑。

做了半日聽眾的葉錦書與霍子戚心照不宣地都沒有開口說話。

直到天蒙蒙亮時,眾人都朝那漸明的澄空望去。葉錦書忽然道:“天要亮了,他要起床讀書了。我可以讓你再看他一眼,去嗎?”

宮嵐岫頷首。

三人從荷風院離開,走了不過百步便到了曇花庵。到時,世間的第一縷晨曦恰好綻放。

屋內的顏幼清已經穿著整齊,正在一盞油燈前對著一張空白的紙箋冥思。

宮嵐岫站在他身後側的窗外,猛地捂住了口鼻,害怕自己忍耐不住的哭聲會驚擾到他。

他透過窗縫,視線模糊地註視著他如常的舉動。經過一夜的生死離別,心境跌宕起伏。

他本以為他可以平靜地向他單方面告別,可在見到他鮮活的模樣時,他才明白自己在面對他時永遠做不到心平氣和。

好在,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那便比什麽都好了。

宮嵐岫深吸一氣,極力彎起嘴角,假裝若無其事地笑著。

窗外翠鳥滴瀝。顏幼清身子猛地一顫,似乎在這小築內感受到了熟悉無比的氣息。

他匆匆回頭望去,窗外卻是空無一人。

66、別扭

宮嵐岫再三拜托葉錦書好生照顧顏幼清後並沒有強留,很快便離開了。

待他走後,霍子戚卻是也不進門,只蹲在門外的水井旁,一個勁兒盯著井水中自己的倒影,一陣陣發楞,許久才癡癡地道了句:“你說為什麽他們互相喜歡卻走不到一起呢?”

葉錦書見他心事重重,想來是宮嵐岫這事兒給他帶來極大的感觸,眼下正是消化的時候。

他望著廣袤的田野,淡然道:“若是萬事順遂,那還是人間嗎?”

霍子戚隨手拾起一枚小石子拋入井中,打亂了自己的倒影,“算計來算計去,到頭來還是被命運算計,又有何意義。”

葉錦書瞄了他一眼,問:“這事兒後續你預備怎麽辦。根據宮嵐岫的說辭來看,這事兒確實與錢衍無關,就此罷了?”

霍子戚長嘆一口氣,拍了拍雙手,撐著雙膝起身,說:“再看看吧。”

葉錦書有些詫異:“看什麽?事況已進窮巷,無路可走。怕不是你紅鸞星動,想做媒婆了吧。”

霍子戚被說中了心事,抿嘴瞪看他一眼。

葉錦書毫不留情地奚落他:“往日裏沒見你這麽實在,沒由來的好心起來了。”

霍子戚只瞧著別處去,硬是不看他那副嘲弄的嘴臉。

葉錦書笑盈盈地上下打量他,走近拽了拽他的衣袖,哄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過這事兒確實還不能就這麽了了。先不論宮嵐岫究竟有沒有實話實說,單看他的說法的的確確是有漏洞在的。”

“漏洞?什麽漏洞?”霍子戚來了興致,盯著他連忙問道。

葉錦書解釋說:“若按國公爺所說,陛下對其心有忌憚,要置他於死地也不無道理。可若陛下真有清側之心,那他頭一個目標必定的錢峻而非安分守己的宮之羽。”

霍子戚不以為然:“倘或陛下是想先挑軟柿子捏呢。”

葉錦書笑了一聲:“如今朝中錢氏掌外,胡家掌內,兩家又是聯姻,陛下已然處於掣肘狀態。宮家長女自入宮並不得陛下十分寵愛,一朝懷孕卻大肆封賞,連帶著家眷也一道受封。你當這是為何?”

霍子戚摩挲著下巴思忖了片刻後緩緩道:“難道是為了有意擡舉宮家與錢家對抗?”

葉錦書看著他微微一笑:“不錯。即使陛下真有兔死狗烹的念頭,那他頭一個要烹的也是錢家。宮家,葉家能安然到今日不過是陛下為了牽制錢氏而設下的棋子。

他讓兩家的後嗣入軍營亦是為了分走錢家的兵權。兩相制衡是陛下最希望看的景象。所以他絕不會在此刻剪去宮家這張羽翼。但不得不說宮之羽這人確實有謀略。”

霍子戚問:“此話怎講?”

葉錦書望著他的雙眼,回答說:“假若錢家倒臺了,那下一個便是有皇子,有兵權的宮家。宮之羽大抵是左思右想,發現不管如何都逃不過鳥盡弓藏的下場,索性讓宮嵐岫從一開始便裝瘋賣傻求個安生。”

霍子戚若有所思地道:“不進漩渦總能保命。”

他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麽:“若按照你這麽說,陛下無意謀害宮嵐岫,那含了烏頭堿的白附子是怎麽回事?難不成還有其他黑手?”

葉錦書聳了聳肩,銳利地目光直逼他雙目:“這就是你的活兒咯。想怎麽查你心裏應當有數吧。”

霍子戚眼珠子骨碌碌緩緩轉了一圈,鄭重點了點頭:“有數了。”

“走吧,吃個早飯,你也該去當差了。”葉錦書看見不遠處聽松領著食盒快步趕來,隨即招呼霍子戚進門。

兩人並肩回歸,步伐輕緩。彼時顏幼清有了頭緒,正在奮筆疾書,待他回過神來,才發現這二人已然坐在他身旁多時。

霍子戚皺緊了眉頭正盯著他所著的策問答案看個不停,半晌他才糾結開口:“這題是這麽寫得嗎?”

顏幼清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握著筆桿子撓了撓眉心,謙遜地笑了笑。

葉錦書卻是毫不留情地攻擊他:“人家是舉人,深谙八股之道,用不著你在這兒指摘。你坐這邊來,別影響他。”

霍子戚灰溜溜地繞了個圈兒,坐在了葉錦書指定的位置上。

聽松偷笑著將從暖香閣買來的餐點一一擺了出來。顏幼清這邊也將他的家夥事兒都移走,擺起碗碟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認真地問道:“你們昨晚去哪兒了,一夜都不見回來。是不是我在這兒妨礙到你們了,害得你們晚上還得出門開房。”

聽松噗嗤一聲爆笑,但顧忌著葉錦書又立刻捂住了嘴憋笑。

霍子戚也是捧腹大笑,順著他的話茬笑說道:“沒事兒,也不是日日都開的,有時會直接去我家。是吧,湘湘。”說著,他向葉錦書拋去暗示的眼神。

葉錦書瞇眼斂眸同樣玩味地與他對視,漫聲道:“想來昨兒還是你做(飯)的辛苦些,下回換我如何,滋味兒一定比你做得好。”

霍子戚捧著臉頰,笑瞇瞇盯著他:“好啊,那便今晚如何,去我家。”

顏幼清咋舌不已,直呼恩愛。聽松見他信以為真,上來為他解釋:“先生別誤會,他們這是在玩兒呢,不是真的。”

顏幼清睜著一雙澄澈地雙目,眨了眨羽睫,並不理解這二人奇奇怪怪的關系。

三人不再繼續這話題,安下心來正經吃飯。霍子戚照舊將所有的菜色都先嘗了一遍再推到葉錦書跟前兒,隨後葉錦書再動筷子。

顏幼清清澈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打量,忍不住開口相問:“這是在做什麽?在試毒嗎?”

此話一出,兩人皆猛地看向他。

霍子戚被他這句話突然點醒,故而越想越不對勁。他扭臉不快地瞪住了葉錦書,半晌他才陰沈沈地道:“出來,咱們聊聊。”

葉錦書頗為心虛地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捋了捋鬢邊的發:“我可以解釋。”

顏幼清見他二人相繼出門,懊悔又無辜地望向站立一旁的聽松,問:“我說錯了什麽嗎?”

聽松咧著嘴笑著擺首:“沒有,他們就這樣。先生只管自己吃飽就好了,甭管他們。”

顏幼清朝著門外探了探腦袋,仍是不放心:“他們是不是要吵架了,錦書不會有事兒吧。”

聽松拉長了嗓音,無比自信地回道:“不會,我家少爺最心疼葉小郎君了,哪敢惹他生氣啊。”只是他話音方落,便聽得外頭傳來火藥味兒十足的爭吵。

霍子戚氣道:“好啊,好啊,你竟是利用我來著!枉我真心待你,你竟還要疑我!這曇花庵我再也不來了!”

葉錦書脾氣也上來了,瞪著眼與他對吵:“你膽兒肥了,敢跟我這麽說話。你愛來不來,隨你的便!”

霍子戚氣得直喘,在外直招呼聽松的名字:“聽松,走走走!咱再也不來了,省得受這門沒鼻子沒眼的氣!”

聽松慌裏慌張地就從門內逃了出來,上來還沒來得及安慰,自家主子便甩袖離去,大步流星的那種。

葉錦書也是氣沖沖地回屋,坐在桌旁洩憤地火速進食。

顏幼清無可避免地感到抱歉。

霍子戚惱羞成怒地沖上馬車。聽松在外一言不發地在外將馬車趕回家中。

霍子戚跳下車門,腳步匆匆地回了房,換了身衣裳。才出來便收到了宮裏傳來的消息,陛下宣他午後進宮。霍子戚當即沈靜下來,恭敬地領了陛下的口諭。

午後,他忙完五軍處的排查工作便立即隨著小太監前往陛下的聽政殿。

彼時陛下正在龍案前批閱奏折,見霍子戚來臨,忙叫他免禮,又遞給了他一封明黃的奏折讓他看看。

霍子戚不敢逾越,只得婉拒。陛下耐不住快意地笑了笑:“朕知道你牽絆你兄長,這不一有他的消息,朕便叫你來聽了。”

霍子戚一聽與哥哥相關,頓時心中波瀾四起。他遲疑著接過那封有關哥哥消息的奏折,翻看一觀。

陛下撫掌笑道:“你兄長剿滅了兀厥異族在察哈爾湖旁的賊窩,立了大功。此次若非他觀察入微發現了他們的窩點,朕竟不知秦州境內竟足足有一萬三千七百八十號兀厥叛賊的人馬。”

霍子戚將奏折合上,放回龍案上。哥哥立了如此大功,他自然喜不自勝,只是又經一番戰役,不曉得哥哥可有受傷,狀況如何。

他雖心中無比擔憂,可面上也只能道:“哥哥為陛下戍守邊陲,能為陛下平叛逆賊,微臣也替哥哥高興。”

陛下情不自禁又道:“此番查處清點真是叫朕高興又惱火。高興的是你哥哥著實是個可塑之才,有勇有謀。”

他忽然臉色一變,龍顏不悅起來,口氣也透著明顯的寒意:“惱火的是有些人領著優厚的俸祿,卻總想著勾心鬥角,濫用職權。你說朕該怎麽辦?”

霍子戚忙俯下首來,直呼不敢置喙陛下的決策,亦不敢為哥哥討賞。

陛下十分賞識他的謙遜守禮,口頭上允他會給他哥哥一個合適的恩賞,只是眼下尚未有好主意,姑且先擱置著。

再者又問了他神機營的情況,例行關心一下後便讓章昆玉送他出宮了。

67、貴妃

章昆玉領他出了聽政殿後,忙不疊給他行了個禮,隨後笑容可掬地道:“恭喜大人了。”

霍子戚忙將他扶起,“不敢不敢,公公何必行此大禮?”

章昆玉露出個老謀深算的笑容,於他一面在宮墻內走著,一面壓聲道:“霍將軍非凡英勇已得陛下賞識,來日前程錦繡,可見一斑。”

霍子戚勉力一笑:“我只求哥哥在外平安便好,其餘的我無心謀求。”

章昆玉慈眉善目地說:“時運到了,即便不求也會來的。大人眼下需要做的便是做好萬全準備迎接這一天。”

霍子戚不置可否,不過淡淡笑了笑。

說話間兩人行至上林苑。上林苑風景如畫,金風送爽,正是菊花開放的好時節,所到之處,目遇之地皆是花草扶疏,郁郁蔥翠。

才入地界兒便聞到一股清淡的花香。還未紅透的楓葉帶著夕陽餘暉的淡黃立在稍頭,傾訴著秋日的私語。

耳畔依稀傳來孩提嘹亮的哭聲,打破了這如畫美景。前方一群宮人們正圍著一名穿著深青大衫霞帔的後妃,細看她衣裳上頭的金雲霞龍紋栩栩如生,制作精巧,絕非普通妃子該有的穿著。

再瞧她姣好面容,銀盤滴珠,極美的一張瓜子兒臉,又是霰雪似的肌膚,與那宮家世子宮嵐岫有著三四分的相似,想來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景徽貴妃。

霍子戚低著頭與她遠遠的行了個禮:“微臣霍子戚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千歲金安。”

貴妃懷中嬰兒啼哭不已,她正費心哄騙遂並未在意這個過路人,不過倉促地頷了頷首,不算失了大禮。

霍子戚掃了掃地面四周花團錦簇,頭頂亦是海棠累累,遠處還有幾棵似碎金點綴的桂花,盈盈搖晃便是花香襲人。

他打眼兒一瞧那小皇子雪團似的五官揪在了一起,哭的眼淚汪汪,鼻頭紅紅,一面嚎哭,一面折騰四肢。

貴妃娘娘哄得忙,兩截兒沒費過半點氣力,藕節似的雙臂眼下將孩子摟得緊緊的,卻仍不見絲毫緩解。

才打發人叫了太醫去,如今還沒到,正如那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眼瞧著這新晉的娘親急得快哭出來了,霍子戚多嘴說了句:“秋日裏花粉多,小皇子許是被迷著了。送進廊下,拿溫水抹臉,或許會好些。”

貴妃遲疑了片刻便聽了他的建議,忙按他所說將小皇子送離了上林苑去了附近的廊下,拿了水來擦了臉,果真有所緩解。眾人這才松了口氣,忙將小皇子送回了殿。

景徽貴妃不忘霍子戚的好意提醒,遠遠向他道了聲謝,便要一道離開,卻被霍子戚叫住說:“貴妃娘娘有所不知,在下與娘娘的胞弟宮嵐岫乃是好友。這些日子宮少爺潛心於家休養生息,病情也恢覆了許多,再不出去尋花問柳了。”

景徽貴妃一聽得弟弟近日病情竟有意想不到的緩和,面上憂愁一掃而光,十分驚喜:“大人說的可是真的!那真是極好的消息。”

霍子戚忙又笑道:“微臣聽說是吃了從前陛下賞賜的藥丸,這才慢慢見好。想來也是托了陛下的福,可見皇恩浩蕩早晚會來的。

只是這藥丸賜得少了些,恐怕是宮外也比不得宮內有這等好藥研磨制藥。若是娘娘能替宮少爺再向陛下討要些,那便是最好了。”

景徽貴妃一張花容月貌笑靨如花,是越聽越高興,她一口應答:“這有何難。陛下所賜之藥本就是本宮著手準備的,不過當時恰好本宮與陛下在一處,陛下便替本宮做主,還叫讓章公公親自送了去。

如今不過是再準備一回,大人只需告訴本宮他需要的是哪一樣,本宮即刻命人去辦,再借大人的手帶出宮去,你看可好。”

霍子戚面上雲淡風輕,不動半點波瀾,心中卻已是暗潮洶湧。

誰能想到,當年所謂陛下賜藥實則卻是貴妃的手筆,陛下不過枉擔虛名。

白白叫國公爺擔驚受怕,瞻前顧後做出這許多的謀劃來。如今想來實在是造化弄人,但凡這貴妃娘娘私下裏通知一聲娘家人,或許他弟弟也不必病這一場。

霍子戚腦中快速思考一番後,皺著眉頭抱歉道:“回娘娘的話,微臣也不清楚這其中細情,只偶得宮少爺提過一句,今兒也是偶然遇見貴妃娘娘順帶說了一嘴。娘娘若是不急,不妨親自詳問一番後再做定奪。”

他又當作忽然想起了什麽,後悔了這個提議,說起它的短處來:“只是這宮裏宮外消息傳遞不易,這一來一回恐怕要磨上幾個時日了。”

景徽貴妃擔心胞弟病情,自然不願意耽擱時間,美眸不過才轉了轉便生了個主意出來:“這有何難。本宮照著從前的例子再備一份一模一樣的,他需要哪一樣便吃哪一樣不就成了。”

霍子戚心裏滿意,這就是他要的結果,面上卻是拘謹地彎了彎嘴角,並不張揚,只是添了句話:“貴妃娘娘這主意極好。只是屆時娘娘最好同家裏知會一聲,否則國公爺總是顧忌著陛下費心掛念,這恩惠受得也不心安理得。”

景徽貴妃自然知曉父親秉性,小心謹慎至極,若是總以陛下的名號送去這些補藥,怕是又要擔驚受怕。

想來這霍大人是個心思細膩之人,說話做事也妥當,不覺對他生了幾分讚賞之情。

因著這些藥也非一時能準備齊全的。霍子戚身份不便,不好在宮中久留,也便沒能有這機會做上一回信差,仍叫他們自家人相互照應。

如若不然他上趕著上門送去,恐怕宮家人還得疑心是不是他動的手腳。

只是這親姐姐如何能害得自己的胞弟,那麽那瓶毒藥丸的來歷便有夠蹊蹺了。

霍子戚瞄了瞄身旁的章昆玉,景徽貴妃方才提及當日章昆玉前往送藥一事,這事兒是否會與他有關呢。

他沈默了一路,直到走至宮門口,才開口向章昆玉謝道:“多謝公公相送。公公素日裏又要忙著伺候陛下,又要兼顧司禮監。如今還要費神費力與我走這一趟,實在不好意思。”

葉錦書曾提點過他,章昆玉這人並非毫無欲無求,他亦是爭名逐利之人。

他雖在陛下近身侍候,在司禮監也掌職。可內閣由胡靈均掌控,宦官唐芙齊與他合作得十分完美。

兩人是出了名的黃金搭檔。唐芙齊得了胡靈均賞識,連帶著地位也水漲船高,朝中大臣巴解他的不在少數,反倒是章昆玉這個大總管無人問津。

他受壓多年,心裏憋了什麽心思,腳後跟想想也知道。故而霍子戚故意提及此事,意在惹惱他。

章昆玉的神色果真閃過一絲的不快,一張向來恰如其分的笑容暗淡了些,他清了清尖細的嗓子,抖了抖嘴角道:“大人說的哪裏話。與您走得是康莊大道,咱家巴不得呢。現如今宮家少爺的病若是再好起來,與您來說也是如虎添翼啊。”

霍子戚笑著搖頭:“別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便好了。只不過我也為那宮少爺惋惜,白白浪費了一年大好時光,做了這麽場噩夢。

若是從一開始規避了便好了。不過眼下有了陛下曾賜的良藥,想必不日便能好起來了。湊個好事多磨的意頭也算作安慰吧。”他拋去一枚意味深長的目光。

章昆玉老眸在滿是褶皺的眼皮下滾了滾,手中拂塵抖了抖輕盈的獸毛,散開些細微的灰塵來。

他「嘶」聲道起了一事:“說起這個,咱家忽然想起那日送藥前咱家碰見了入宮述職的錢小將軍。他當即便也拿出一瓶藥來說是正預備著述職完畢後前往宮家送藥。

那會兒恰巧碰上了便讓咱家一道帶去,只道也不必特意提他的名兒,只管讓他們謝陛下的恩,不必記他的好。

咱家想著這事兒也不打緊,左不過是跑個腿兒的事,回了宮便也忘了向陛下稟報這事兒。如今大人一提,咱家又想起來了。”

霍子戚聽到這話根本忍不住嘴角驚喜的笑容。他哪裏想到今日這匆匆進宮,竟是老天爺幫忙,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來。

峰回路轉,這事兒終是查到了錢衍身上。先不論這章昆玉對陛下瞞而不報究竟懷揣著幾個意思,或許他是真的忘了,亦或許他是想著若是那宮嵐岫吃了錢衍給的藥,身子好了,白白讓他領了功勞去。

若是真是第二種猜測,那章昆玉對錢家的敵意可不小。想來也是,胡靈均與錢家亦是姻親關系,兩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遷怒錢家也不算稀奇事兒。

霍子戚思索了片刻道:“說不準那靈丹妙藥便是錢小將軍送的那份。咱別是弄錯了心思,讓貴妃娘娘白高興一場。

章公公還是得早日稟明。自然了,知道的當你是貴人多忘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見不得錢小將軍的好,忙要藏了他的功勞去。”

章昆玉一時也有些吃不準,但霍子戚仇視錢衍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他這話說得蹊蹺,這分明是要他將錢衍往陛下眼前推,總不是真要告他的好,亦或者他是有別的巧思。

他不動聲色地轉過許多念頭,想著如今已是明裏暗裏表明了態度與立場,不妨信他一回,看看他能做出些什麽聲勢來,遂同意了他的說法:“既然大人如此說了,咱家自然知道何為從善如流。”

霍子戚又向他行了拱手禮,給他吃了顆定心丸,故意道:“那就有勞章公公了。”

章昆玉一聽這是個拜托,果然並非是簡單的建議,知道他已有了主意,心下頓時有了底氣。

兩人在宮門前拜別時已到傍晚時分,霍子戚頂著萬道霞光出了宮門,登時長籲輕松的一氣。

一路過來這腦子可不知轉了多少圈了。他伸了個懶腰,見到宮門外候著小廝不知何時換了人,他怪道:“聽松呢?”

小廝回答:“方才被曇花庵的人叫走了,說是有要事相商。”

68、筷子

其實這要事並不是真的要事,不過是葉錦書鬧脾氣。自霍子戚早晨走後他便在庵內搜羅霍子戚送他的物件兒,揚言要與他做個了斷。

只是這一番搜尋下來,竟是半間屋子的陳設用具都有那霍害的份。

上到桌椅下到茶碗,棋盤,花瓶,燈盞,甚是連門口的一把鋤頭都是他準備的。

這人竟是不知不覺中為他添置了這麽多物什兒,葉錦書心頭一動,氣消了大半。

他端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前,咬著手指,時不時望向來人的方向。

一個下午不見一點人影,他氣得直蹬腳,嚇得小鴨子們嘎嘎亂逃跑。

顏幼清蹲在他附近,托著一只小雛鴨撫摸,見他情狀不覺好笑:“你若是想見他,打發人去告他一聲不就好了,他保準飛似地跑來見你。”

葉錦書聽他說話不覺多看了他幾眼,見他此刻心情舒暢地把玩著小鴨子活想個沒事人似的開心,到了晚上又得蒙在被子裏哭。

他壞心眼地戳他的傷心事,故意道:“你從前與他吵架了,也是你主動求和?”

顏幼清聞言,臉上泰然的神色一僵,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心裏頭那點意趣一掃而光,只覺不斷消沈下來。

他放了小鴨子下去自己跑,黯淡的目光黏連在地面上,說:“他從不與我爭吵,都是我自己生悶氣。從前見我不高興倒也想著拿些玩意兒哄哄我。後來,後來……他就不願搭理我了。盡管我主動去找他,他也只是羞辱我。”

他眼見是要哭出來了,眼睛鼻子紅成一片。葉錦書不免又後悔偏偏要去惹這麽個哭包。

他無奈地撓了撓頭,將話題轉到自己身上:“那倘或我主動去找他,他也羞辱我怎麽辦?”

顏幼清動用雙手快速揉了眼淚,紅著眼堅定地看著他:“不會的!我瞧得出來,他看著你的時候眼裏總是煥發著光亮的。他今日惱了,也是因為在乎你。只要你退一步,必定頓消嫌隙的。”

葉錦書微微撅著嘴,不自然地瞄了他幾眼,半信半疑地問:“真,真的嗎?”

顏幼清點頭如搗蒜。

未幾,葉錦書打發人了去請。卻不想一路找到了宮門口才見到了聽松。

彼時霍子戚正在宮內,聽松也無法傳遞消息。又聞來人說曇花庵有要事,聽松一想葉小郎君的事便是頭等大事,遂替了他少爺忙不疊去了曇花庵查看。

葉錦書見天邊總算來了人影,心裏正活躍著。細細一打量,看清了來人面貌,還未聽得解釋便生了一肚子氣,只當是霍子戚不願來見他叫了身邊人來打發他。

他登時覺得丟人又丟分,轉身沖進屋子,想將方才認出來的物件兒羅列出來一一還給他。

可四處轉了一圈,又舍不得起來。最後不過去了廚房從筷筒裏抽了一雙象牙筷子,舉著站在門口等著聽松上前。

不等聽松說話,便將筷子甩給了他,並決絕道:“回去告訴你主子,從今往後曇花庵沒他吃飯的地方了。叫他不許再來了。”

聽松兩手各執一根箸,心想著原這一刀兩斷也不算什麽,這分手還筷子才是正經的決裂方式。

他搖著頭苦笑一聲道:“好在少爺進宮了,來的是小的,要不然還不知要怎麽鬧呢。”

葉錦書眉微微一挑,氣焰一斂:“他,進宮了?這麽巧?”

聽松無奈道:“小郎君,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騙您不是。正巧就是午後的事兒。小的來前兒,少爺還沒出來呢。”

他嘆了口氣,將那雙筷子收進袖口,與他拱手行了一禮道:“既然小郎君的事兒交代清楚了,那小的這就去回話了。”

葉錦書心下有些悔意,懊悔自己沒搞清楚狀況就草率發了話,方想開口阻攔,便聽得:“回什麽話呀,直接說與我聽不就得了。”霍子戚負手漫步走來。

葉錦書見他來了,心口還憋著早上與他動怒的氣,別過頭去故意不瞧他。

聽松老實將那雙筷子遞給他,將葉錦書剛才說的話又與他重覆了一遍。

霍子戚接下象牙箸,不怒反笑。他走至葉錦書跟前兒,使著筷子夾起他的脖子,順勢托起他的下顎,迫使他看著自己,他笑道:“你這是要跟我清算?可即便你將這滿屋的東西都還了我,你也仍是欠我的。”

葉錦書瞪著他:“賴皮。”

霍子戚笑意漸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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