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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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顏幼清在他面前露了相。而葉錦書與霍子戚又是相識在前,難免會說漏了嘴,吐露了顏幼清的所在。

宮嵐岫在顏幼清一事上謹慎至極,素日裏難得帶他出門也是挑著人少的時間段,盡量避開熟人碰面。

故而急匆匆回到家中後便坐立不安,緊急之下召集了幾個人假裝殺手前往曇花庵行刺。

雖然行刺未遂,但時隔不久錢衍便在大庭廣眾之下將顏幼清與宮嵐岫的關系揭破。

既然都破罐破摔了,葉錦書那處便也不存在威脅了,對他後續的監視便也不了了之了。

轉眼,馬車到了荷風院。一行人陸陸續續下車進了院內。

顏幼清的房間早已人去樓空。封閉數日,屋中已有塵霾的氣味,並不好聞。

內裏設施一應俱全,皆是嶄新之物,自不必說這桌榻案幾,就是壁上掛得字畫也是一水兒的名人大家之作,更不必說那些個四書五經,大學中庸等史書典籍,多如牛毛。

葉錦書覺得有些好笑,宮嵐岫這用功勁兒,活像是望子成龍的嚴父,容不得子孫們在學業上有片刻的分心。

葉錦書隨意找了張椅子便先落座了,霍子戚則習慣性在他身旁呆著。

宮嵐岫是一進門就跟丟了魂兒似的往書桌前沖。他坐在座椅上,捧起顏幼清讀過的書,寫過的每一篇文章。他濃眉一隆,泫然欲泣。

眾人心照不宣地等他慢慢回味。

葉錦書揉了揉癟癟的肚皮,扯了扯霍子戚的衣袖不高興了:“我餓了,沒吃晚飯。”

霍子戚撓了撓鬢邊,笑盈盈地問向他:“那湘湘想吃什麽?”

葉錦書聽他如此稱呼,嘴角不禁抽了抽,但還是擠出一枚假笑敷衍他:“那就看「夫君」為我做什麽咯。”

霍子戚微笑著深吸一口氣,貌似十分受用:“好悅耳的稱呼。”

他恬不知恥的要求:“再叫一遍。”

葉錦書睨了他一眼:“你想的美。”說罷扯著他的耳朵就揪出了門,去了廚房。

奴才們都已經睡下,整座荷風院裏頭安安靜靜的。兩人找到院中後廚,點亮了屋中幾處燭臺。

借著燭火霍子戚掃了掃竈臺上的食材,除了幾枚雞蛋,就鍋裏還剩了些白飯。葉錦書當即道:“我去摘些菜來吧。”

霍子戚及時拉住他:“無妨。這些就夠了。我給你做炒飯吃。”

葉錦書負責起竈燒火,霍子戚負責掌勺。兩人各做各的事,一時間竟也無話。

葉錦書將稻草燃了便塞進竈膛,又揀了幾根大小合適的柴火扔進去堆成個井字型。

鍋漸漸熱起來了,霍子戚那裏也準備就緒。他伸手進鍋探了探溫度,不夠。“再燒旺些。”他說。

葉錦書又揀起腳邊的一根柴火,丟進去前摸到了一手濕潤,再看竈膛中那幾根燃了半日也不見幹柴烈火的勢頭,只冒著些虛虛的火苗。他道:“貌似受潮了。”

霍子戚走來,取走他手中的火鉗,蹲在他身旁將竈膛裏那幾根不爭氣的柴火拖了出來,又越過他身前,挑了幾根還算幹燥的,重又點火塞了進去,左右擺弄之後,火勢才總算大了起來。

他滿意地笑笑:“這就好啦。”說完扭頭邀功似的看向葉錦書。

怪只怪,竈膛前這點地界兒實在逼仄。兩人在不經意間湊得算是極近了。

葉錦書眨下眼睛,蒲扇般的羽睫便要刷到霍子戚臉頰上了。

竈火將他的臉頰映得通紅,火光在他靈動的雙眸中肆意舞動著。

他不自覺地舔著紅艷的嘴唇,保持濕潤。待他反應過來,霍子戚已經盯著他看了許久了。

“怎麽了?”他問。

霍子戚睫毛一垂,盯住了他不住舔舐的嘴唇:“一月不見,你想我了嗎?”他眸子一亮,盈盈笑看他。

葉錦書無語地瞥了他一眼,將問題拋回給他:“那你呢。”

霍子戚不作答,只說:“是我先問你的,你先回答我。”

葉錦書輕嘆一氣,伸出一指在地上偷偷蹭了煙灰後又戳向他的天庭,假意在他額上揉按著,實則在他的眉心處落了一個墨點般的汙痕。

本想害他出醜,卻意外的很好看,不得不說還是這張臉撐得好,怎麽糟蹋都禁得住。

他忽然心一軟,便道:“看在你給我做飯的份上。我讓你做回主。你想讓我怎麽說,我便怎麽說於你聽。”

霍子戚握住他的灰撲撲的指尖,按在自己胸前,情不自禁地彎起了嘴角:“那你就說,我對夫君日思夜想。想得夜不能寐,想得精神恍惚,想得心如刀割。”

葉錦書舉眸輕瞄他一眼,唇角也逸出玩味的笑來:“唔,我聽到了你的答案。”

霍子戚這才發覺自己被他給戲耍了,氣哼了一聲。鍋裏的熱氣已經盈滿廚房,心下也無意與他再糾纏。

卻在他起身離開時,卻聽得他極其清淺的一聲:“我想你了。”

霍子戚見他頭低著,耳尖卻是藏不住的紅透了。他眸子微瞇,看他的目光變得深沈。

一盞茶的功夫,霍大廚的炒飯出鍋了。葉錦書銀勺入金口,稍稍一品便皺緊了眉頭,卻還是咽下去後才說:“甜的。”

霍子戚接過勺子,不信邪地嘗了一口。雞蛋和米飯的火候是恰到好處,就是這味道上確實彌漫著一股突兀的甜蜜。

他將整碟炒飯從他手中拿下,捶著腦袋抱歉道:“看來是我樂得忘乎所以,錯把糖當作鹽了。”

葉錦書聽他這麽說,臉頰又熱了熱,“沒頭沒腦地說什麽胡話。”嘟囔完,又將炒飯奪回,洩憤般地快速吞食。

霍子戚笑瞇瞇地盯著他鼓起的腮幫子,忽而低聲道:“你不怕我在裏面下藥?”

葉錦書猛地一頓,狐疑地回望他。

霍子戚笑意漸濃,湊到他耳旁輕聲說:“是會讓湘湘對我神魂顛倒的藥。”說罷,他自嘲般的哈哈大笑起來,狂擼雙臂,直呼肉麻。

葉錦書羞惱地瞪他一眼,卻是沒能說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只背對著他將那碗甜蜜蜜的炒飯吃得一粒不剩。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境因為眼前這人在不斷地變化,變得柔軟,變得容易靠近,變得習慣……心動。

二人宵夜結束後提著一壺才燒的熱水回到廂房。與離開時的場景無異,宮嵐岫依舊呆坐在書桌前,將顏幼清的文章翻來覆去的品味,仿佛那不是普通的策問,而是遺書。

“沈靜下來了嗎?”葉錦書揉著圓滾滾的肚子緩緩坐於榻上,淡淡地看著他。

宮嵐岫眼神發直,並不看著他說話,喉嚨裏像是填了一把沙子:“我只當你們不回來了呢。”

葉錦書淡然一笑,接過霍子戚遞來的熱水,吹拂著上頭冒著的熱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才道:“你傷我一回,我劫走你的訪仙。起先的恩怨咱們兩清。只是這後續的問題該如何解決還得看宮少爺配不配合了。”

宮嵐岫疑惑地看向他,怪道:“後續的問題是什麽?”

葉錦書彎了彎嘴角,天真爛漫地笑道:“問題便是該不該將定國公府的欺君之罪告知陛下咯。”

宮嵐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覆而以同等的情緒又剮了霍子戚一下。他雙掌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手心。

63、錯綜

泉生在外候著,靜聞其中動靜。聽著細細密密的談話聲傳來,幾乎如五雷轟頂一般耳畔「嗡」了一聲。他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昏黃的燭火照耀著宮嵐岫俊秀卻疲倦的面龐。這些日子的操心令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或許他的本性實在純良無害,為了飾演一個荒唐可笑的公子哥便已然耗費他大半的精力。

日日活在一張假面之下,一面將真實的自己拼命壓縮進內心深處,一面卻又害怕真的遺失它。

“我先且不問你為何要編排這麽一場大戲,因為我心中大抵有數。你只需答,這事兒與錢衍是否有關。”葉錦書直截了當地提及了問題中心。

宮嵐岫默默不作答,倒是將目光轉向霍子戚。他似乎找回了些底氣,在自己的場子說話也硬了起來。

他對霍子戚說:“錢衍與你兄長的糾葛我也有所耳聞。聽說前不久你兄長在秦州戡亂時身受重傷,便是錢衍暗地裏做的手腳。

秦州衛所指揮使陸漸維唯錢衍馬首是瞻,大約聽了他不少的指令吧。

如今你兄長孤身在外,又仰人鼻息,日子怕是不好過。你想在我這兒拿住錢衍的把柄,好來對付他是嗎?”

霍子戚素日裏也稱得上臨危不亂,鎮定自若。可只要涉及他哥哥,他必定會動搖,甚至說方寸大亂也不為過。

果然聽見宮嵐岫這番話,他有些坐不住了,一顆沈靜的心又不安起來。

葉錦書瞧出了他的不安,並未直接安慰,只仍舊對著宮嵐岫發問:“宮少爺想替錢衍隱瞞?這對你沒什麽好處。”

宮嵐岫倒也並非真心要為錢衍遮掩,只是對於眼前兩人偷走訪仙這事兒耿耿於懷,心裏頭有些膈應,配合得並不情願。

況且這事兒太大,一個不小心便會招來殺身之禍,他如履薄冰地一步步走到今天不過是為了保全自身,保全家人。

還有一點便是,他並不相信葉錦書的說辭。這樣隱秘的真相連他母親都未能探知一二,何況他一個全然不在局中的外人。

葉錦書從他的眸中讀出了他此刻的情緒與想法,他強撐從容的神色裏顯然是有著些自信的。

若他面對的是個普通人,那他的這點底氣是有理有據,甚至可以說是相當高明的。

他並沒有被人拿住了軟肋便立馬卑躬屈膝地主動合作,而是權衡一番利弊後決定打一場持久戰。

可他面對的是葉錦書,一個活了兩世的男人。他所知道的幾乎可以貫穿一個王朝。故而他的所謂無聲反抗不過是困獸之鬥,負隅頑抗罷了。

葉錦書望著墻上掛著的一張信陵君竊符救趙之圖。信陵君身姿偉岸,持劍插地,腳下是敵人血淋淋的屍首。

他靜靜道起相關的典故來:“戰國時,秦圍邯鄲,信陵君竊取兵符,奪取兵權,領兵順利解了趙國之困。可他風頭過盛,遭致他兄長魏王猜忌。

一向禮賢下士,舉世賢達的信陵君卻一改從前正直風貌,開始與賓客徹夜飲酒,親近女色,甚至推脫上朝。”

他看向霍子戚,征求讚同般地道:“你聽聽這故事是不是很耳熟。和咱們座上這位宮少爺的行徑是不是如出一轍。”說罷,二人齊刷刷望向臉色再度發青的宮嵐岫。

宮嵐岫那毛骨悚然的感覺又一次冒了出來。他警惕又恐懼地盯著葉錦書,仿佛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裏裝著無比駭人的光芒,叫他無法直面。

霍子戚配合地問道:“那信陵君為何要這麽做呢?”

葉錦書繼續娓娓道來:“秦王忌憚信陵君,便使計離間魏王與其弟信陵君的關系。魏王疑心,收回了信陵君的魏國兵權。有人說他是心灰意冷才縱情酒色,可我倒讚同另一種說法。”

他直面宮嵐岫,說出了那句關鍵:“自汙名節以求自保。魏王猜忌信陵君,不過是因為他久負英明又手掌兵權。他手下門客三千,人脈遍布全國。

於一個帝王來說,這樣優秀的人才是福亦是禍。但凡會動搖自己的寶座,都會成為眼中釘,肉中刺。

是而信陵君故意自毀名節,便是為了借機告訴魏王,他信陵君不過也是一介凡夫俗子,他有著世人都有的缺點和短處,於他並沒有威脅。否則他怎能在他兄長手下安度晚年。”

他頓了頓,特地看著宮嵐岫說:“我想,國公爺也是這般說服你的吧。”

宮嵐岫坐在椅子上身子發僵,只覺後脊梁上爬上了一道寒氣,直沖天靈,再由頭顱彌散至四肢百骸。仿佛身懸半空,無處可踏,毛骨悚然。

霍子戚見他動搖之情溢於言表,不免也警覺起來,話題似乎越來越深了。

原本只是探究到錢衍這裏,怎麽忽然就牽扯到了朝政了。國公爺與陛下之間難不成另有嫌隙?

他問道:“可是國公爺並無兵權啊,在朝堂上也不過是無欲無求一文臣,何苦要如此小心翼翼,出此下策。”

葉錦書微笑道:“國公爺的長女景徽貴妃不是才誕下一個皇子嘛。皇子百歲宴,陛下為其大肆慶祝,全國上下普天同慶,你這就忘了?”

霍子戚仍是聳肩攤手:“這仍舊不能證明什麽啊。皇子尚在繈褓之中,不過哭聲豪亮些,再怎麽也翻不起天來啊。”

葉錦書俏皮挑了挑眉,扭頭又端起茶杯,發現裏頭空了,遂即將其甩給霍子戚。

霍子戚怪他賣關子,卻還是起身去給他倒了茶,再奉送至他跟前。

葉錦書趁機掐了把他乖覺的臉頰以示嘉許,喝下一口熱茶潤了潤嗓子,才繼續說:“皇子年幼不足為懼,可定國公府還有位文武雙全的宮嵐岫啊。若是這宮嵐岫在去年夏苗上,以一只海東青贏了錢衍拔得了頭籌。

陛下許諾他可入軍營,那這事兒便可好好說叨一番了。老公爺的長女才得盛寵,兒子便也立馬得了陛下眷顧。皇恩接連而來,老公爺怕是在家已經慌得不行了吧。”他望向宮嵐岫。

宮嵐岫已然面色鐵青,看似魂都飛了。他斷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人竟然連去年夏苗上,陛下嘉獎他的口諭都一清二楚。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他早有預謀一直在派人暗中觀察他嗎?

霍子戚摩挲著下巴,細細思忖了片刻後蹙緊了雙眉:“總覺得,還是有些牽強。即使宮嵐岫進了軍營,那兵權還實打實在錢家父子手裏攥著。我若是陛下,我巴不得找人分走他的兵權,免得他們擁兵自重,無法無天。”

葉錦書朝他一笑:“你倒聰明,有幾分帝王相。我與你想法一致。我猜測陛下送宮嵐岫進營就是為了制約錢氏。

可老公爺卻在這點上會錯了意。但也怪不得他,誰讓此前發生了錢家祭拜反賊一案呢……”

“夠了!別再說了!”宮嵐岫呵斥著打斷了葉錦書的話音。

他橫眉冷目地凝視著一臉雲淡風輕的葉錦書,他似乎渾然不知他正在發表怎麽一番會招致殺身之禍的言論。

這一晚下來,他已足夠領教到他的可怕之處,他逐漸與自己的心理妥協。他捂住了臉,無力地哀求道:“別說了。”

霍子戚卻還一臉的疑惑,眼前這二人欲言又止,分明是知道著什麽卻楞是憋著不讓說。

他有些焦急,搖了搖也錦書的手臂:“你悄悄說於我聽,我不叫旁人知道。”

葉錦書看了看頭疼欲裂的宮嵐岫,再瞧瞧眼前這拽著他衣袂像個求知欲旺盛的孩子似的霍子戚。

他還是偏心了後者,當著宮嵐岫的面說:“這事關當年陛下登基一事。當年陛下臨危受命,以宮之羽為首的一眾老臣匡扶繼位。但事實的真相卻並非如史冊上記載得那般名正言順,其實陛下他是……”

“你再說下去,在場諸人無一可得善終。”宮嵐岫冷冷警告,“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的病是否與錢衍有關嗎?好,我告訴你。不錯,圍場狩獵,我落馬摔傷便是錢衍在後暗箭傷我。我為躲避,才從馬上跌落,受了些許輕傷。”

霍子戚心中生疑,追問道:“只是輕傷?沒有危及性命麽?”

宮嵐岫不解他為何有次疑問,只搖了搖頭否認道:“不曾,只是肩上受了些皮外傷而已,養了幾日便好了。”

霍子戚腦海中劃過一道雪亮,連珠炮似地又問:“那你究竟為什麽要裝病?”

宮嵐岫才有了些傾吐的意願,聽到霍子戚這個問題後,他頓時又像打了霜的茄子蔫兒了,嘴巴又抿得死緊。

作者有話要說:

64、尾隨

一年前,六月末。彼時定國公長女景徽貴妃懷孕已一月有餘。

宮嵐岫在此時於夏苗期間落馬受傷,雖說只是外頭擦破了些皮肉,卻不想肩胛骨也略有損傷。

好在並非十分嚴重,只是起先行動上有些不便。國公夫人愛子心切,不再叫他披星戴月地外出上學。

他依母親於家好好生休養。只不過兩三日便閑不住了,夥同泉生偷跑了出去。

他受了好友的邀請,晚上一道去酒樓吃酒。他難耐到約定時刻,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好友所在的冬臨書院,接他下學。

轎子停在書院門前,宮嵐岫並未下轎,因著姐姐聖眷正濃,他自己也得了陛下的賞識,正是風頭正勁的時候。

他又到了適婚的年紀,這些日子來說情的媒婆是絡繹不絕地往宮家府邸趕,去了一波又來一波,跟觀光似的。

他是真的怕了,還是躲著些好。他端坐在轎內,手中捧恰好讀到宋之問的《浣紗篇贈陸上人》正有興味,不覺呢喃出聲:“艷色奪人目,斅嚬亦相誇……始覺冶容妄,方悟群心邪。”讀完,怔怔出神。

許久才聽得外頭有些雜亂的吵鬧聲。他卷簾探看,卻見一穿著襕衫的男子正將另一位同樣身穿襕衫的男子逼在墻角,情容垂涎,似有輕薄之意。

宮嵐岫吃驚,如何這遠近聞名的冬臨書院竟出這齷齪事了。

他暗自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不顧禮義廉恥,竟做出此等寡廉鮮恥之事,真是讓沈老先生蒙羞。”

那被逼迫的學子顯然不願與他有什麽首尾,用力推開了他,極力逃了出去。

恰巧奔向宮嵐岫的轎子方向。宮嵐岫見那學子匆匆朝這兒奔來。

他似乎體力不太好,稍稍跑了幾步便張開雙唇喘了起來,臉頰上也暈出了不正常的潮紅。

他的雙眼如水墨丹青一般,清雅脫俗,襯得他一張臉,俊秀風流。

他時而回頭張望,查看那登徒子是否要追上了他。不知怎的宮嵐岫忽然模糊了視線,依稀看見了亡吳美姬施夷光在破敗的吳國前,血染的沙場上亡命天涯的身影。

他陡然回神,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腔子裏的心不受控地狂跳起來。

他低著頭,猛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突如其來的悸動讓他怪慌張的。他氣息不穩地對外頭的泉生下命令:“去助他。”

泉生領命,忙上前替他攔住了那登徒子,揮著手叫顏幼清走了。

宮嵐岫忽然生出一股不舍之情來,扒在窗口,還拿簾擋著臉,偷偷摸摸地偷看他離開的背影。

顏幼清忽然想到了什麽,停下腳步,轉身向著轎子的主人點頭示意表示感謝。

宮嵐岫忙將腦袋收回,餘悸未消地捂著心口,嘴角瘋狂上揚,幾乎是欣喜若狂。

對上視線了!

那下次就爭取能跟他說上話吧。

當晚與好友的聚餐,他心不在焉還惹了好友的惱,賠了一晚上的不是。

隔日,他心癢難耐又借故前去了冬臨書院,只是這回去得隱蔽,也未曾正式下帖拜訪,不過門角上靜候著。

這次他便碰見了顏幼清智鬥員外郎之子,白看了場滑稽的戲碼。

好笑的同時,卻也十分擔憂顏幼清的狀況,便立馬叫人暗中保護。

後來員外郎之子卷土重來,他及時趕到,又一次替心上人趕走了登徒子。

不過這次他沒有選擇立即離開,而是掩面跟隨,護送他到家。

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和心上人心平氣和地說話,畢竟他還是很靦腆的。

顏幼清也是拘謹地走在前方,時不時回望身後,見那人竟一直舉扇遮面,想來是個極孤高的人。

而此刻的宮嵐岫正在瘋狂地鼓勵自己跨出這一步,哪怕是說上一句話也好。

可是該說些什麽呢?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不不不,這太過分了,會嚇到他的。要不然和他說想與他交朋友,然後請他吃飯?

可是他是杭州人,不曉得北方的菜式他可還吃得慣,若是傷了他的脾胃豈非本末倒置?唔……要不然還是先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吧,對,告訴他。

“那個,我到了。”顏幼清的聲音如清泉淙淙般的響起,又讓宮嵐岫一陣失神。

聽見他的聲音了,真好聽。

“如果沒什麽事兒的話,那我就先回了,謝謝你今天的解圍,再見。”話完,他轉身就走了。

宮嵐岫欲言又止,扇後的俊容落下了失意的神色。算了,今日也並非全無收獲,不是還落了句謝謝嘛。

看來他對自己的印象應當不錯。名字下一次再告訴他也有不遲。他這般安慰著自己便也原地返還了。

顏幼清跨入家門時才倏忽想起,還未請教他的姓名。只是再回望時,他的背影已然消失。

罷了,下回再問吧。

只是二人都未曾想到,那下次的相遇竟晃如隔世一般。

因著這回出門沒得坐轎子,偏逢上一場不時興的小雨。雨點子倒不大,進了七月也溫潤。

宮嵐岫心裏頭正高興,推了泉生的傘,沈浸地賞了場雨。到家門時,已經淋得不堪。

國公夫人見了一面給他擦臉,一面斥責泉生照顧不周。宮嵐岫出言求情道:“母親,別說他。是兒子自己見這雨落得潤,才淋這一場。兒子身子強健,連陛下都誇讚。母親又何需擔心。”

國公夫人最是心疼這兒子,聽得他說上幾句軟語頓時沒了脾氣,只趕著他立馬去換了幹凈的衣裳來。

卻不想晚飯時還其樂融融地一道吃飯,誇讚新來的廚子手藝好。

到了夜裏,才睡上半個時辰,宮嵐岫便渾身發起熱來,昏昏沈沈足足燒了一夜,晨起才被來叫起床的聽松發現。後忙稟報給了夫人。

趙大夫匆忙趕來,診脈一番後心中生了些奇怪,卻又道不清其中利害。

只得先當是這普通的風寒與加上此前馬上跌落的傷勢一道交織才害的身子強壯的宮少爺發了燒,姑且先用藥治著。

趙大夫藥到病除,發熱迅速便退了。只是不知怎的,這一場風寒一鬧竟傷了元氣,身子虛透了似的,不覆往日奕奕神采,人也萎了下去。

病情一連幾日不曾見好,這事兒也傳到了貴妃耳朵裏,順帶著陛下也知道了,就叫了國公爺進宮敘話,問了問病情,其餘倒無什麽。

只是入了夜,陛下身邊的章公公便帶著陛下賞賜的幾味好藥去了國公府。

闔府感恩,又好生送走了章公公。國公夫人很是激動,她已為這事懸心多日,什麽冬蟲夏草的奇珍異寶不曾用過,都不見起色,如今見著了陛下賞賜的藥丸,急忙就要用藥。

國公爺卻是十分謹慎,心中亦有所考量,還是聽一聽大夫的醫囑再用也不遲。

趙大夫本就在府上,由他斟酌是最合適不過。他一一取來藥丸藥包,都是些治療氣血虧算,活血化淤的良藥,並無不妥。

國公爺也總算松了口氣,只是才放下心來便見趙大夫皺著眉頭撚碎了一枚藥丸,置於鼻尖嗅了嗅,不時臉色大變!

老公爺心驚,忙問:“怎麽了?有何不妥?”

趙大夫解釋道:“這藥丸中有一味白附子本是解毒散結的好藥,只是它本身具有毒性。素來用藥前總要先熬煮一番祛除上頭烏頭堿的毒素,即便這般後仍是要斟酌用量。

可這藥丸中的白附子不僅是生的,而且用量占比極大。以宮少爺的此刻的狀況來看,吞服此藥不出三日便會殞命!”

國公夫人聽了這話,臉色大白,嚇得腳軟,好在有丫頭扶著才沒跌在地上。她連拍胸脯直呼後怕。

國公爺再三確認,趙大夫篤定地點頭並異常深沈地道:“其餘的您可以懷疑我,但這一點我絕不會弄錯。”

國公爺手強撐在了桌面上,勉強站立著。他低垂著頭,滿臉的痛心與懼怕。

“老爺,這不是陛下賜來的藥麽,怎麽會……”夫人撲到老公爺身側,拽住他的臂膀,焦急道。

老公爺苦笑搖頭,毫無希望地仰面道:“陛下終究是容不下我們,無論我怎麽示弱都無法打消陛下心中的猜疑和忌憚。”

他忽然就放棄了,無所欲求地對趙大夫說:“趙大夫,犬子的病你看著辦吧,留下一條性命即可,即便是一生纏綿病榻都無妨。”

夫人不懂他這話是何意思,只覺得驚怒,這是要放棄治療麽,他怎能說出這種話來。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挺身道:“趙大夫你別聽我家老爺胡說,嵐兒的病還是要根除,早日恢覆往日康健我才可放心。”

趙大夫這頭才應下,國公爺卻忽然大怒,憤聲道:“治好了又如何,無用!無用!倒不如一輩子做個病夫,起碼還能在這世上多留幾年。”說罷,他甩袖離去。

當日,誰也不知老公爺心裏轉過多少念頭,又有多少遠慮近憂。

他連著幾夜都不曾好好入眠,睡到半夜總要驚醒,而後獨自前去書房,坐到天亮。

宮嵐岫一連將養了半月,病情總算有起色了。見他日漸康覆,國公夫人也是異常喜悅。

老公爺卻是愁眉不展。好在這幾日陛下心系金匱災情並無暇顧及宮家死活。他倒也能有閑心好好思忖來日如何才能方長。

一晚,他將宮嵐岫喚來書房,決計要將他這數日來考量之事告知他。

宮嵐只當他是為了他不日進軍營之事提前給與他些囑咐,卻不想父親當頭便來了一句:“嵐兒,別去軍營了,以後也不許去。”

65、望別

宮嵐岫錯愕地望著他:“為什麽?您是擔心兒子身體麽。您放心吧,趙大夫說我已無大礙了……”

國公爺打斷他的話,情緒激動府地高聲道:“與此事無關……總之,總之我絕不會讓你去軍營的!不管你日後是經商也罷,做別的也罷。總之你不許入朝為官。”

宮嵐岫疑惑萬分,不明白父親突如其來的強硬與無理是因為何事。

他與他正面分辯起來:“父親,您明知兒子自小的夢想便是上戰場建功立業,報效國家。此前與兀厥六年大戰時,您說我年紀尚小不得入營。

可錢將軍的兒子錢衍,伯爵府的葉庭秋都與兒子年紀相仿。

他們於戰場上與仇敵廝殺,不照樣建立軍功,保衛國疆嘛。

如今他們軍功赫赫,大盛的每一寸疆土都有他們的功勞。可我呢,我只能被圈在這方寸之地幹著急。兒子不求名利,只望能守衛國家,獻己身綿薄之力便心滿意足了。”他一時情急竟將藏在心中已舊的苦悶一口氣吐露出來。

國公爺也未曾想到自己兒子決心如此之大,見他這般赤忱再不好接借口遮掩。

他扶著額,煎熬地籲了長長一氣與他說出實情來:“自你姐姐入宮為妃已有兩載,雖不得陛下十分寵愛如今也懷上了龍胎。多年來我極力削弱自己在朝中的勢力,卻不想眼下又是萬眾矚目。你可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姐姐的肚子。

若是你姐姐腹中胎兒落地,是個皇子,而你又身在軍中。陛下能不忌憚宮家麽。

屆時饒是咱們家丹書鐵券多得都能砌墻,也不過是一面紙板墻罷了。陛下輕輕一推便會坍塌了。”

宮嵐岫並未被父親的這番言論所動。說到底這都是父親的臆想。

父親謹慎到膽小怕事,而他所知道的陛下仁厚開明,絕非父親所說這般心胸狹隘。

國公爺看穿了他眼中的不服氣,知道他的不言語並非是默認而是守著忠孝不願與他再度頂嘴。

他狠嘆一氣說:“你那日昏睡並不知曉,陛下賞賜給你的藥中有一味未祛烏頭堿的白附子,那烏頭堿的毒性你不是不清楚。”

宮嵐岫心頭大震,臉色瞬間鐵青。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驚怖了許久後才顫栗著道:“陛下要殺我?為什麽?父親,我做錯了什麽?”

國公爺連連搖頭,眼角泛出淚光來,他哽咽道:“你還記得前些日子監察禦史董慶春彈劾錢峻祭拜反賊一事嗎?陛下雖不曾相信,但我憂心它還是讓陛下憶起了前朝之事。”

宮嵐岫忙問:“何事?”

國公爺擺了擺首,負手望著窗外的一輪明月,沈聲道:“我只得說,當年陛下登基稱帝另有內情,而我便是為數幾個知道其中真相之人。你說陛下能容我們到幾時。”

宮嵐岫急於求知:“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不是說當年高……吳啟光戎裝進殿,深夜逼宮,挾持了先帝與先太子,後來秦王殿下入宮解救,雖然打敗了吳啟光,卻還是未能救下先帝與先太子。

此後先皇後想扶持先太子之子高容與即位,遭到了群臣反對,秦王殿下這才臨危受命稱帝開國的嗎。”

國公爺點了點頭:“史冊上是如此記載的,可事實上陛下並非真的無心皇位。在得知先皇後想扶持先太子之子即位後,朝中不少臣子是支持先皇後的。

畢竟她陶家在朝中無論是勢力還是根基都非比尋常。彼時秦王殿下雖立了大功,可他不受先帝寵愛,在朝中也無多少幫襯。

於是……他迫害了先皇後,將其逼死了。事到如今我仍記得先皇後在鳳陽宮被活活勒死的慘狀。”

說到此處,他揪心地閉上了雙目,松弛的眼皮皺起了道道皺紋。

片刻後他下繼續道:“此後扶幼主張也不了了之。群臣無首,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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