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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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便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在了那兒。

泉生亦是滿臉驚赫,他對那仆人說:“派人去找了嗎?”

仆人點頭如搗蒜:“一發現,管事便立即叫人去尋了。小的則來向少爺稟報。”

“行了,你下去吧。”泉生將他打發走了。

宮嵐岫這才惝怳跌坐下,他忙扯住泉生的雙臂,驚慌又焦急地念叨:“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沒有他我會死的,我會死的。”

泉生連忙安撫他:“少爺,您放心,小的一定會找到先生的。您別亂了陣腳。”

宮嵐岫連連點頭:“快,把家裏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都去找,都去找。”他魂不守舍地樣子當真有幾分瘋癲,說話間眼眶已經通紅。泉生不忍,卻也無話可說,只得快步下去替他安排妥當。

雲愛河默然地站在房內觀門外情景,撫然自視地搖了搖頭,只覺淒涼。

荷風院那處已是亂作一團,十幾號仆從紛紛出動。在方圓百裏之內四處搜尋。

因著主子逃脫,奴才失職,牽扯到自身性命安危,故而不敢不盡心尋找。

自然他們也沒放過曇花庵。荷風院與曇花庵有合作在前,葉錦書也算是半個知情人士,是而管事也並未對葉錦書有所保留,見著他的面便詢問是否知曉顏幼清的蹤跡。

葉錦書眼底湧動著詫異的情緒:“丟了?何時不見的。”

管家懊悔道:“天擦黑的時候,去湖邊略坐了會兒,眨眼就不見了。”

葉錦書眉頭深鎖:“憑空消失?不是向來都有扈從跟隨的嗎?”

管家氣急,拍著大腿直吆喝:“誰說不是呢。前一刻還擱眼前坐著,一個晃神人就沒影兒了。難不成他真是下凡的活神仙,轉個圈兒就上天了?”他無奈地說了句玩笑話,搖頭不止。

葉錦書摩挲著下顎,思索道:“扈從怎麽說的?”

管家說:“說是入了秋天黑得快了些,往日裏同一時辰,今兒就黑得不成樣子了,遂是也沒怎麽瞧真切。誰知道……”

葉錦書嘆了口氣:“若是自己走得便也罷了,萬一是被人擄走了,那才糟糕呢。”

管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讚同道:“小郎君說得有理啊!這幾日京郊便是極度不得安分。不瞞你說,前些天晚上就有小賊偷進了院門,叫我拿住給趕了出去。

不行,我得趕緊回去稟報這一情況,許是那天的小賊幹的,偏叫我們這些做奴才的背了黑鍋。”他自行分析一番,忙蹬著兩腿趕了回去。

葉錦書泰然地抖了抖衣擺下濕漉漉的褲腿,走去草榻替換了幹凈的衣褲這才轉至案旁,提筆寫道:

夫君子戚親啟:嬌兒貪玩,於傍晚時分丟於湖畔。妾心急如焚,四處尋覓未果,恐生多餘事端,未敢公之於眾。

心怕歹人強擄,性命堪憂,故而修書一封告知夫君,在外托人協助,於內主持大局。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筆撂,喚來信鴿,將紙條卷成筒狀塞入爪囊中,向上一拋送鴿子飛入空中。

信鴿振翅高飛,不停歇地落在了霍府房檐上。霍子戚口哨一吹,朝信鴿一招手,信鴿便撲簌簌揮著翅膀朝他飛來。

他捉住鴿子溫熱的身軀,取下爪囊中的字條,迅速掃過後,回到屋內立即回了一封。

娘子湘湘親啟:為夫已知情況之危及,只是眼下公務纏身,不得即刻啟辰,先且托近處鄰裏幫襯。望湘湘保重身體,莫要憂思過度。思湘湘,不日便歸。

寫罷,喚了聽松進門,將紙條交給了他,吩咐他夜深後悄悄去趟曇花庵。

待到夜半三更之際,曇花庵驚起敲門聲。

葉錦書驚覺來人,並未請他進來坐一坐,只小心開了條門縫,收到來人的紙條才將錦囊交了出去。

一連過了三日,待到第四日晌午,葉錦書正在家中吃飯,忽聞門外不遠處傳來一聲駭人尖叫,刺破大天,極是瘆人。

他出門探看,但見那池邊一群公子小姐齊齊圍成一圈,彎腰低頭不知在看什麽,只是個個臉上露出不適的神色。

甚至有些閨閣小姐已經攥著帕子捂著嘴在一旁嘔吐起來。葉錦書戴上草帽,悄無生息地接近,找了個縫隙鉆了進去,瞧個真切。

只見岸邊上躺著一雙腿,只露出兩只慘白浮腫的腳。死者的上半身仍沒在水中。

正有人將他往岸上拖。待他完全著陸,眾人見到那泡發得人鬼難分的青白臃腫的面容並還散發著陣陣惡臭之時,紛紛作嘔。

葉錦書捂住口鼻,只留一雙眼仔細打量著。死者所穿折枝柿紅盤絳多花宋錦看著極為眼熟。

葉錦書心中有疑,但光從這一點還無法確定,更何況此人已面目全非一時無法辨明正身。

這河裏拖出條死屍了,眾人皆喊晦氣。那些個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小姐哪兒見過這麽骯臟惡臭的場面,飛似地就逃離了現場,只留了幾個下人奴才,幫著將屍體送到義莊去。

葉錦書遲遲未走,待到三兩人上前搬屍,他才眼尖地瞧見那死者脖子上掉出一枚黃澄澄的金鎖。

湖水的浸泡並未毀壞它奢華的色澤,仍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

有一小廝瞧見了,有些心動。只是還未來得及上手去取,便被同伴制止:“死人的東西,不作興。”此話一出,小廝有些忌諱,訕訕收回了手。

此事很快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前不久還是熱門的郊游去處一夜之間成了誰都避諱之地。

宮嵐岫這些日子足不出戶,接收消息總是稍別人晚了一些。

那晚他受了錢衍的邀請去了萬儀樓吃酒。席間錢衍數次挑釁,威逼利誘說:“你說你把那西施藏得也忒好了,也不帶出來給大家夥兒瞧瞧,就這麽寶貝?還是說,你把他給弄丟了?”

他隨即又改口:“不對不對,應該說他終於逃離你了?”

宮嵐岫一張臉冷得鐵青,卻又不得當眾發怒。他本就因為此事幾夜未闔眼了,心裏正是煩亂,他還上趕著來激怒他。

他深吸幾口氣,強壓怒火道:“怎麽,難不成是小將軍不告而拿?”

錢衍笑呵呵地道:“我若是將他擄回家,這會兒我還會在這兒和你說這些廢話。”

他驀然湊近,低聲與他說:“自然是要嘗嘗他的滋味,是不是真有那麽妙。”

耳邊嗡得一聲,宮嵐岫終究忍不住了,一把攥住錢衍的衣襟,死死地瞪著他:“你敢。”

錢衍見他發怒卻一點不生氣,依舊笑意盈盈。他拍了拍宮嵐岫使勁兒的那只手,退一步道:“你瞧你這兇神惡煞的樣子,怪不得人家要拼了命地從你手底下逃走呢。你放心吧,我對男人不感興趣。不過……”

說著他上手也攥住了宮嵐岫的衣領將他往己處扯了扯,繼續道:“我對能激怒你很感興趣。國公府的乖乖兒,你也是時候該獨立了吧。你知不知道,你扯著你娘親裙擺撒嬌的樣子真的很惡心。”

宮嵐岫從他眼中讀出來某些異樣的情緒來。在這情緒碰撞的時刻,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若有所思地道:“原來如此。原是這個緣故。”

霍子戚冷眼旁觀二人劍拔弩張,事態的發展之快他始料未及。

他看了看時辰,上來打了個圓場,戲說起京郊溺水死屍一案。

他如此說道:“兩位還不知道吧。聽說京郊的湖泊裏打撈上來一具屍體,死相極其可怕,人都浮腫了。”

周遭人聽到這話題頓時露出嫌惡的表情。老板娘執團扇,婀娜走上前來接著說:“可不是。說是那死者穿著不俗,還簪金戴銀的,想必是顯貴人家的公子。只是事發幾日了,也不曾聽說哪家出了這等慘事,怕是外鄉來的。”

宮嵐岫聽著兩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是恐怖的訊息。他情不自禁地對號入座,根本忍不住心中的動搖與害怕。

他忙轉向老板娘逼問道:“你說他穿金戴銀,他身上可是揣著什麽金器?”

老板娘見他氣勢迫人,不由得也緊張起來:“聽人說是一枚金鎖,雕刻著蟾宮折桂的花樣,甚是少見……”她話音未落,宮嵐岫已大步流星地奮然離去。

披風一角迅速劃過人們的視線。

60、傾覆

宮嵐岫沖出朱門外,憤聲呼喊著泉生的名字。泉生魂不守舍地從柵欄外繞了進來,臉色鐵青。

宮嵐岫見他情容,心登時涼了半截兒。他自己都未曾發覺,他身體的戰栗已到極致。

可他絕不願意相信這種無稽之談,那麽個大活人,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只是不待他出聲詢問,泉生便翻出掌心,露出那塊黃燦燦的金鎖片來,而後哀恫道:“是義莊的守門人交給我的。是那位溺水而亡的死者遺物。”

宮嵐岫瞠目結舌地凝視著那枚冷冰冰的金鎖,一顆心瞬間墜進了冰窟。

他顫抖著雙手從泉生手中接過金鎖,冰冷的觸感刺傷了他的指腹。

那感覺好痛,就像銀針似的密密麻麻地往他心口上紮。他倏地捂住了起伏不定的胸口,一口氣怎麽都提不上來,仿若跌落泥潭無法呼吸。

許久他才如溺水後被解救回來一般,急促地吃了一口氣。兩行熱淚終是從眼角滾了下來。

他蒙頭瘋跑了出去。

泉生忙上前追趕,邊追邊道:“少爺,您要去哪兒啊?”

宮嵐岫一言不發,跌跌撞撞地穿過還未潰散的人群。一路上撞過了無數人的肩膀。泉生緊跟他的步伐,在後不斷為他的莽撞而向人群道歉。

夜市已快結束,宮嵐岫來到義莊門前時,街頭已然人影寥落。

且義莊地處偏僻,又是存放屍體的去處,根本無人敢在夜晚靠近。宮嵐岫不由分說,沖上去便傾身撞門。

看門人聽見動靜從一旁的小屋中打著燈籠出來探看,心想著是何許人也生死都不忌諱了,敢在這半夜裏來義莊搗亂。

宮嵐岫見來人,忙轉了視線,朝他大步走了過來,硬聲道:“趕緊開門!”

看門人心想這人多半是個瘋子。若真搭理他了,不知道要出什麽樣的大事。

何況這裏頭陰氣重得很,萬一沖撞了哪路牛鬼蛇神的,他這幫著開門的便是為虎作倀,也沒好果子吃。

故而他強硬拒絕:“去去去,哪兒來的瘋子。大晚上來這死人地界兒鬧事,活得不耐煩了。”

宮嵐岫眼下最聽不得「死人」二字,他一度失控,沖上去捉住那老漢衣襟便將他摔倒在地。

老漢吃痛揉著屁股哀嚎不已。好在泉生及時趕到,將那老漢扶起,又一口氣賠了幾兩銀子。

老漢立馬破涕為笑,忙不疊便上去給他們開門去了。還非常熱心地給他們指了那新來的位置,隨後便捂著那幾錠白花花的銀子回屋數去了。

宮嵐岫幾步一踉蹌地趕到那口棺材旁,全然不顧這昏暗潮濕的屋子裏散發著怎樣令人作嘔的屍臭。

泉生一面極力掩住口鼻,一面打開火折子為宮嵐岫點亮視線。

宮嵐岫奮力推開棺蓋,讓棺中屍身暴露在空氣中。屍體從頭至尾蒙著一塊灰撲撲的白布,只有一點衣袖露在外頭,那正是顏幼清所穿的宋錦。

自顏幼清入府之後,他的吃穿用度一應都是最好。他總覺得自己虧欠他,便只能在這些物件兒上彌補他。可臨了了,錦衣華服卻成了壽衣,多麽諷刺。

他伏在棺邊,像個做錯了事挨了父母責罵的孩子,一面擦著眼淚,一面號啕大哭。

許久,他才稍稍平緩下來,伸手去揭那白布。恰巧刮來一陣陰風,吹熄了火折子的火光,剝奪了最後那點光亮。整間屋子陷入詭異的陰暗中。

泉生難言說:“想必是先生不想讓少爺見他死後難看。”

宮嵐岫含淚笑道:“怎麽會呢,我們家訪仙不管到哪兒都是最出挑的男子。”說著他隔著白布撫了撫屍身的臉頰,那堅硬冰涼的觸感無疑令人感到痛徹心扉。

他緊攥著冰冷的手指,握拳於胸口,強忍著抽噎道:“自去年三月我在冬臨書院初次見你,我便喜歡你了。可我聽你說你不喜那些公子王孫的做派,我怕你知曉我身份會厭棄我,便不敢與上前與你搭話了。

後巷那次解救,你以為我是偶然路過才順手為你解困的嗎?

抱歉,其實我和你討厭的那類人並無差別,我也覬覦你,所以才偷偷跟著你,像個流氓一樣。”

說到此處他自嘲一笑,又道:“你比我想象的要機智聰慧得多。可這京州有權有勢的人多如牛毛,並非你一兩次的機智可以化解的。

那時我便暗下決心要盡我所能為你鋪平仕途之路。冬臨書院風氣太差,實在不是能讓你安穩讀書的地方。

我略施小計,便讓它關了門,卻不想你患上了咳疾。你的親戚並非可以完全倚靠之人,竟將你丟在醫館不聞不問。

我得知此事時你已被醫館遺棄。我徹夜跑馬並非為了其他,不過是為了來接你回家。”

他情緒漸從悲痛中緩和過來,步入了恣意抒情的地步。他滑下身子,背靠在棺木上,雙手抱膝,帶著溫和的笑容回顧起從前:“我帶你回家本無他念,不過是想照顧你,助你高中狀元。我不求你能喜歡我,甚至希望你從來沒有愛過我,那咱們分別的時候就不必兩個人都痛苦。

那些日子我並非刻意冷待你。如果允許的話,我想時時刻刻呆在你身邊。

那些你以為我不在的時刻,其實我一直在窗外偷偷看著你。

看著你一顰一笑,看著你因為我拈酸吃醋露出的鮮活模樣。

真抱歉,我一直外面偷笑來著。我有太多的苦衷,以致於無法對你說出實情。

那時的宮嵐岫已經「瘋了」,他再也無法像個常人一樣去愛一個人。

他只能用那樣別扭迂回的方式強留你在身邊。我清楚的知道,斯文掃地的宮嵐岫並不能為你錦上添花,甚至一朝不慎便會將你也拖入萬丈的深淵。

你不知道,錢衍與我結怨在前,若是他知曉你我的關系必然會用盡一切手段來打壓你。

他在朝中勢力實在強大,而我的父親又竭力淡化自己的權勢以剔除己身全部的威脅。

若真相爭起來,我決非是他的對手。故而我極力掩藏你的存在,甚至為了掩人耳目,搬出雲兒做幌子。呵,可顯然我又走了一招臭棋。無意間又傷了一個人的心。”

他暗嘆一聲:“可盡管我千防萬防,錢衍還是知道了你的存在。我害怕極了,我怕因為我的過失讓你前途盡失,我怕你失了多年夢想會變得空無一物。

我只得冷淡你,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並盡可能放出風聲去。

我派人向陛下檢舉了自己,讓世人都知道宮嵐岫是怎麽樣的一個混蛋。

他暴虐殘忍,膽大妄為,不顧他人意願連登科的舉人都敢強搶回家。

我將你徹底營造成屈服淫威的受害者後,又買通了那道士何太吉,讓他游說我母親。

我了解母親的個性,她一貫偏好求神拜佛,對道家箴言深信不疑。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前來肅清後院。我便借機將你送出宮府,安置在別院好生看護,也可讓他人以為你在我心中並不重要,並分散對你的註意。

總算錢衍那廝信了。只要是與我站在對立面上的人他都另眼相看。

他或許都有暗中助你一臂之力的意思,就希望來日你做了官,能在陛下面前參我一本。既然他看我不慣,我便反其道而行,借他的手送你平步青雲。”

“其實,我本不打算與你情好,只是想助你實現夢想而已。分明,分明我計劃得如此周全,可為何,為何如今你還是躺在了這裏呢?”

他又爬了起來,垂首望著棺中冷硬的屍身淚如雨下:“每一次你說喜歡我時,我便心如刀割。你叫我怎麽能輕易地放下。還不如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他又一次抱頭痛哭,無助悲痛到了極點,可他的嗓音早已沙啞,仿若朽門被一場經久不衰地狂風吹得吱呀作響。

靜謐的屋內只有他連續不斷的哭聲悠悠飄散。

泉生候在他身側,也是滿含淚水。只是並非與宮嵐岫一般痛徹心扉。

他看著自家少爺毫無顧忌,放聲哭泣的樣子,臉上卻是帶著欣慰的笑容。

他搖著頭,啞聲道:“少爺,小的想對您說聲抱歉。小的不該,不該慫恿您同意那個計劃的。早知您會這麽痛苦,小的絕不會,絕不會……”

宮嵐岫向他伸出手,將腦袋埋在他的臂彎裏,無聲啜泣起來。

泉生低下頭,哭笑不得地道:“少爺,煎熬了那麽久,憋了那麽久的心裏話一通說出來,或許您心裏也能好受些了。”

宮嵐岫淚眼婆娑地望向他,胸口堵著的抑郁之氣確實消解了不少。這些日子他被折磨地太苦了,太苦了。

泉生滿含希望地道:“少爺,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重新做回以前的那個知書達理,溫柔謙和的宮少爺吧。”

宮嵐岫搖頭苦笑一聲:“訪仙都不在了,做不做的還有什麽要緊呢。”

“他還沒死!還好端端活著呢。”一道清亮的男聲從門外傳來。

宮嵐岫怔住了,一時不知是夢還是現實。他來不及去考慮眼下的情形。他霍地站了起來,掀開那具屍身上覆蓋的白布。

是一個身材瘦弱的中年人,只是身上穿著顏幼清的衣衫。

他只覺得驚喜來得過於突然,一顆心高懸空中遲遲下不來,只想立即飛奔去碧緣寺,將那裏頭的大佛挨個兒拜上一遍,感恩他們的垂憐。

片刻後他才發覺不對,警覺地望向門口。泉生也即刻擋在宮嵐岫身前,瞪著門外那人的身影。

霍子戚打開了義莊大門,提著一盞燈籠漏夜登場。

61、營救

宮嵐岫錯愕地望著門口熟悉的面孔。無論是誰,撞破了他的真面目,他都無可辯駁。

但顯然並非只有霍子戚只身前來,他的身邊還有一人正背靠在外墻上沈思。他祈求不是他擔心的那個人。

不知怎的,葉錦書心情有些沈重。或許是因為宮嵐岫這番感人肺腑的剖白觸動了他的愁腸,讓他感慨良多。

一直以來,他堅信愛情就是占有,爭奪,不擇手段。可宮嵐岫為了顏幼清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將他拱手送走,只為了讓能讓他實現抱負,高中狀元。

這世間真有這般不求回報的愛嗎?

他是活菩薩嗎?

葉錦書嗤笑一聲,不知是在譏諷旁人還是嘲弄自己。他站直了身子,轉身與門內的宮嵐岫打了聲招呼:“宮少爺,好久不見,我來向你報仇了。”

宮嵐岫驚愕不減半分,但好在不是他猜測的那個人。他略略放松心弦後,鬢邊的脈搏立即開始突突狂跳,如何都按捺不住。

他咬緊了牙關,對抗著腦袋裏那一股股傾瀉下來的痛楚,許久之後,他貌似釋然地嘆了一氣:“你們想怎樣?”

霍子戚掃了掃周遭,實在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可顯然這事兒要說上一夜也不為過。他朝他昂了昂首:“換個地方說話吧。”

宮嵐岫並未掙紮著拒絕,意外地十分配合。他邁著虛脫的步伐走到門前,對二人說:“走吧。”

泉生在後高呼:“少爺!”

霍子戚十分大度地對他道:“你若願意,來為你少爺趕車吧。”

三人陸續出了義莊。泉生將那棺材闔上後也快步跟上了。

四人決意前往郊外的荷風院敘事。三人坐在馬車上一言不發。

宮嵐岫坐在主位上。反倒是車主霍子戚與葉錦書相對,各坐一側。

唯泉生一人在外夜趕馬車。一串串橐橐的馬蹄聲在岑寂的夜晚尤其清脆,聽來意外的舒暢。

葉錦書靠在馬車左側,雙臂盤繞與胸前,靜靜地閉目養神。

宮嵐岫打量了他幾眼,幾度欲言又止。他卻好似腦門上長眼似地突然說:“無需問,他很好。”

宮嵐岫一面詫異他的料事如神,一面又總算放下心來。

“不過我不會讓你見他。”葉錦書睜眼,看著他補充道。

“為什麽!我要見他,現在就要!放我下車!”宮嵐岫臉色鐵青,口氣也生硬如鐵。

泉生在外聽到宮嵐岫的叫喊聲,心裏頭不大是滋味。腦海裏閃過一個主意,若是趁他們不註意,調轉方向回宮府,來個請君入甕,再甕中捉鱉,豈非化險為夷。

只是才當他飄過這心思,便聽見裏頭傳來兩聲機械樞紐摩擦的聲響。

葉錦書與霍子戚齊齊舉起一把手銃。一個指著宮嵐岫的腦門兒,一個對準了他的心臟,皆是要害。

宮嵐岫目光來回掃視他左右兩邊的狠角色,不免又多了幾分謹慎。

葉錦書發話了:“你的訪仙在我手裏,別想著逃跑。”

一刻鐘前宮嵐岫在義莊的一番深切剖白已讓這兩人全然拿捏住了他的軟肋。

任何情況下,提及顏幼清的安慰都會讓他迅速舉手投降。他立即打消了氣焰,以求安撫這兩人波動的情緒。

泉生在外也是敢怒不敢言,想來這二人決定要去荷風院,這個宮家的地盤談話顯然是拿住了先生的性命,底氣十足地來要挾少爺。

甕中捉鱉怕也是兩敗俱傷。遂不敢再有什麽歪念頭,只一心趕馬了。

“你不必氣餒,並非是我不讓你見他。而是他不想見你。”葉錦書又說。

宮嵐岫眼中飛速閃過受傷與慚愧的情緒。他來回擺弄雙腕上的銀鐲,終於問到了事情的關鍵:“我將他看得那樣牢,你們究竟是怎麽將他劫走的?”

這事兒要細究起來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的了的。事情要追溯至一月前。

葉錦書在湖邊與顏幼清小談一番後,顏幼清似乎也領會到了其中含義。

他有意配合,於是每日清晨早起一刻鐘在院中慢跑,實則是為了去到後廚,在葉錦書將菜送到角門再由夥夫們搬入廚房後,查看當天所送來的蔬菜中是否有青菜。

若是有,那那筐青菜中必然有一顆莧菜。當然無人會去懷疑為何青菜中混進了一顆莧菜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而顏幼清為的就是拿走那顆於菜葉上寫了暗語的莧菜。

莧菜葉的中心部分呈現紅褐色,故而葉錦書每回書寫前都會在墨汁中兌上少量的朱砂,盡量使墨色與葉色相近。若非有心觀察,極難看出端倪。

他讓顏幼清稍安勿躁,並叫他不要等著每日天擦黑時才出門,而是從當天起後的每一日都以今日天擦黑時的時候出門。

如此這般,隨著時間推移,天會漸漸黑得快起來。待到有一日你出門時天已完全黑了,便可實行計劃了。

顏幼清心中有疑,如法炮制在莧菜葉上寫道:“可若是天黑了,他們便不許我外出了,那該如何是好。”隨後在夥夫將菜筐送到角門外後,他再不經意地將那棵菜丟進筐中。

葉錦書見之,隔了兩天後給他回:“無妨,固定時間後,他們會形成習慣。屆時你再拎上一柄燈籠。”

顏幼清暫放下心。

本以為這一計劃要等候許久,卻不想重陽將近時,連下了幾場雨。

天也是灰蒙蒙的,比往日裏暗得快了許多。葉錦書提前讓顏幼清罩上深色的鬥篷。顏幼清也不忘提上一盞燈籠。

果然那日要出門時,管事上來阻止,說是天黑路滑,莫要出門了。

顏幼清揚了揚手中明亮的燈火,退了一步說:“管家,我這都習慣了,每日都要在這時段出去的。見天溫書,就指著這會兒放放風,你饒我歇片刻,我應了你早歇回來就是了。”

管家有些猶豫,仍是不肯完全松口。

顏幼清急了:“這些扈叢日日都跟著,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你若真不信任我,那你與我同去好了。”

管家見他一怒又捂心口,怕他這謫仙似的人兒又要氣出毛病來,一時也心軟了,想著左不過是每日都做的事兒。

先生一向作息規律,連午睡都是定時定點,一時壞了規矩也難辦,遂還是應了他。

只是在他走前還是千叮嚀萬囑咐他近身的扈從務必將人看牢。

顏幼清趁著他們說話,率先跨出角門後便立即與一早候在門後,穿著同樣深色帳篷的葉錦書調換了位置。

葉錦書接過顏幼清手中的燈籠,假裝被角門的門檻兒絆了一腳,故意呼叫出聲,扈從與管事的註意齊齊在他身上聚集,根本無意顧及那扇向外開的角門後還藏著一個人。

葉錦書揉了會兒腳踝,拍了拍鬥篷上的泥點,才勉力笑說無妨。

他打著燈籠走在前方,扈從門相隔約一丈距離。他特意高漲起情緒,一蹦一跳地持續吸引著扈從的註意。

可當天才下過一場雨,地面頗為泥濘,而後方的顏幼清逃跑時用力過猛,發出了一聲極為突兀的腳踏聲。

糟了……

扈從們也註意到了這一記沈重的腳步聲,正欲回頭張望。葉錦書這處立馬發出一聲驚呼,“啊,燈籠滅了。”

扈從一驚,連忙上前,遞上火折子。

葉錦書將燭重又點亮,他別過頭笑說:“這蠟燭似是不太好,總是容易滅。”話完,便繼續往湖邊走去。

來到岸邊,他將燈籠小心放在石墩旁,自己則趴在岸邊一面童心未泯地撥弄著花草,一面嬉笑著自言自語。

燈籠裏的蠟燭光芒越發暗淡,可扈從們聽著那歡樂的笑聲,也未去阻止。

直到燭火徹底熄滅的那一瞬時,笑聲也戛然而止。扈從們這才發覺不對勁,立即分散開來四處去追。

葉錦書趁黑快速跑進樹林,轉了幾個疾彎後,他脫下漆黑鬥篷,塞入了樹樁旁一早備下的竹簍中。

而後氣定神閑地背起轉身往回走。他便在那附近的樹林裏心平氣和與扈從擦肩而過。

宮嵐岫凝眉冷目,總覺得這個計劃中有個怪異的漏洞。他思索了片刻,靈光一閃道:“聲音。扈從們沒有理由察覺不出嗓音的變化啊。”

葉錦書垂眸一笑,清了清嗓子,氣定神閑地道:“淵黛,你放我走吧,我不愛你了。”他十分壞心眼地挑了這句。

宮嵐岫怔住了,這是,訪仙的聲音!

他毛骨悚然地看著眼前這可怕的人,一度讓他起了雞皮疙瘩。

還有,這句話是那晚在荷風院,訪仙親口對他說的。他竟也知道。這人究竟,究竟是何方神聖。

霍子戚瞧他癡怔了的樣子,不由得發笑,對著葉錦書打趣道:“我怎麽覺得你這招使得這麽熟悉呢。”

葉錦書向他假笑:“不就是你在馮錦舒大婚那天做過的事嗎?”

霍子戚回憶起,那日他與聽松交換,使了一招金蟬脫殼。他暗笑往事,擡頭時神色又恢覆如常:“不過你這菜葉子上傳遞消息,你怎麽想的。一筐青菜裏放一棵莧菜,虧你想的出來。”

葉錦書反唇相譏,瞇眼假笑看他:“凡人的你自然想不到。”

霍子戚不以為然地「切」了一聲:“若是顏幼清沒體會到你的意思,那你這心思豈不全白費了。”

葉錦書雲淡風輕地說:“我都說得那麽清楚了,他還不明白的話。你確定他將來真的能在官場上打拼嗎?”

霍子戚癟了癟嘴:“得了吧,你那心思,彎彎繞繞的,恨不得拐上十七八個彎兒,幾個人能跟得上你啊。”

葉錦書只是笑笑,腳上卻暗暗使力,踢了他一腳。

62、竈前

不過,這也只是葉錦書的部分,霍子戚那處也並未消停。若說葉錦書負責將顏幼清解救出來,那霍子戚的任務便是在施行解救計劃之時,將宮嵐岫的註意力盡數轉移至錢衍頭上。

他故意向錢衍透露顏幼清就在京郊某處,並告訴他宮嵐岫對顏幼清頗為在意。

錢衍本就對這貌若西施的顏舉人十分好奇,得知此事後,果然不負所望,大張旗鼓地帶了一大波人去京郊游玩,還縱容手底下的人跑進荷風院內騷擾。

宮嵐岫是多麽寶貝顏幼清,自那晚見識到他為了顏幼清瘋癲無狀後,誰都心知肚明。

料想宮嵐岫收到了消息,合該坐不住了,必定將全部視線都盯緊了錢衍,而放松對其他獵人的關註。

這一招不僅加大了計劃的勝算,更是進一步緊張了宮錢之間的關系。

然而真正可怕的是,這主意並非出自葉錦書之手,而是霍子戚全全計劃。

自那晚宮嵐岫在荷風院因為顏幼清中毒而失控後,他便認為只有顏幼清的安危才能讓宮嵐岫方寸大亂。

岸邊浮屍是提早備下的,就等人群聚集之時再顯露出來,借攸攸之口將這事兒傳到宮嵐岫耳中,讓他相信顏幼清已然殞命的事實,逼他說出這番隱瞞已久的心裏話來。

再由他們親眼撞破他的真面目,那宮嵐岫的把柄便被牢牢地攥在他們的手心裏了。

葉錦書深深看了他一眼,益加覺得不容小覷。片刻後,他又轉看向宮嵐岫說:“你莫要心生怨懟,若要真盤算起來,合該是你先對不起我。”

宮嵐岫扶額冷笑一聲:“我還是不夠狠心,沒把你的舌頭徹底割下來。”

確實那晚派人前往曇花庵對葉錦書進行割舌的幕後指使便是宮嵐岫。

理由便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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