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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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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道:“我先聲明,我並沒有要為了你自裁。”

宮嵐岫點了點頭,略為難地開口:“我知道。”

顏幼清光潔如玉的額頭皺起波紋,他小幅度地擺了擺首不滿他的回答:“你不知道,我在這兒活得很不快樂。管事丫頭們都不許我出門,我跟坐牢似的。

從前在定國公府雖也不自由,可倒也沒現在這麽難捱。我細想想也許是因為從前有你,我心裏有你也甘願候在那角落裏等你。

只是現如今,你將我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雖還與從前無差,可我心境卻不似以往。”

宮嵐岫不自覺地以餘光追隨他的一舉一動,手指不受控地跳動了下,噴湧而出的情緒風浪硬生生被壓制了下去,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裏似乎充滿了力量與欲求。可他仍是沒有說出寫什麽動情的話來以作安慰或挽留。

破曉前夕的那段短暫的時光總是尤顯夜的深沈。好似迷茫的路人在大霧中摸索,只等清風襲來,吹散眼前的陰霾。

顏幼清的雙眸忽然亮了許多,不帶分毫的怨恨與留戀,只堅定地望著對面的人,一字一句地道:“宮嵐岫,你放我走吧。”

“我不愛你了。”

宮嵐岫猛地看向他,那目光像釘子一般銳利直往他眼瞳裏紮去。

他咬緊了牙關,就怕一個松懈他會將一切掀翻,功虧一簣。

許久,氣氛冷凝了許久後,他才冷冷地迫視住他:“你的命是我救的,到死你都別妄想能脫離我的掌控。”

顏幼清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翻身朝裏不願見他。

宮嵐岫走出房門。泉生正在外等候,見他情狀似乎不大對,不動聲色地喚來兩名侍婢守候在顏幼清門前以便及時應對突發狀況。

之後他才對宮嵐岫說:“少爺,雲愛河這會兒在耳房正等著與您一起回去。”

宮嵐岫微微頷首,神色異常凝重,夜色一般的深邃雙眸中閃過不可忽視的水光。

他邁著魂不守舍地步伐一言不發地走向耳房,進門前他提了提氣後才推開雙門。

雲愛河此時正在房中坐立不安地踱步,見他進門,忙上前一步問:“他情形如何。”

宮嵐岫立在門前,背手將兩扇門從後輕輕闔上,微微垂著頭,神色不明地回答他:“保住性命了。”

雲愛河臉上飛快閃過一絲慌張。他向後倒退了幾步,試圖借著倒茶的時機掩飾自己的心神不寧:“那便好。”

“好嗎?”宮嵐岫驀然冷笑一聲,冷漠的視線罩住雲愛河那張精致的臉龐,壓著隱隱的怒氣道:“死了難道不是更好嗎?”

登時雲愛河睜大了雙眸,驚恐無比地望向他。他不自覺握住了雙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抽搐著嘴角想擠出一個從容的笑,可他做不到,反倒弄巧成拙打翻了手邊的茶杯。

56、掘地

宮嵐岫其實並不能拿出十足的證據來指正他就是兇手。只可惜他不過才言語上詐他一下,他便原形畢露。

宮嵐岫不免痛心。這些時日以來,除卻泉生之外便是只有他才理解自己的痛苦與不易。

可正是這樣一個他十足信任之人卻也暗地裏對他捅刀子,他怎能不心寒。

他不連續地深吸了幾口氣,艱難地扶住欲裂的頭,哽噎讓他的嗓音沙啞起來:“為什麽?為什麽連你也要在我的心上紮刀子。你明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你是想讓我死嗎?”

雲愛河聽見這話臉上的驚慌,恐懼,糾結瞬間凝結,最終齊齊轉化為一種名為悲涼的表情。他望住他苦笑:“沒了他,你會死是嗎?”

宮嵐岫松了手,露出猩紅的眼神來,篤定地回答他:“是!若他有個三長兩短,你以為我還會茍活嗎?我竭盡全力走到現在是為了什麽,你當真不清楚嗎?”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嗓音高漲了許多。

“那我呢!”雲愛河亦是爆發。他高聲喝道:“我呢,我算什麽?我受夠了,我不想再陪你演了。我不想再裝作一個沒事人似的陪你逢場作戲,假扮恩愛。”

他揮手彈去眼角的淚水,蒼白的臉色因為氣血上湧而紅潤了許多,眉心的花鈿紅得似血:“人人都道,定國公府的宮少爺癡情戲子雲愛河,可只有雲愛河知道,宮嵐岫從未愛過他。”

宮嵐岫有些始料未及雲愛河此時抒發的情感。他一時怔住,張著嘴半天說出話來,久久他才扯著嘴角一連疊聲了幾個「你」字,他有些難言:“可是,從一開始我便將真相告知你了,你是知道的呀。”

雲愛河苦笑:“知道什麽?知道宮少爺從來只愛顏幼清一個,假意與我在一起不過是掩人耳目,為了將他安全地藏在宮府不為人知,以滿足你獨占他的目的。”

門外偷聽的三人捂嘴無聲的驚呼。

雲愛河發洩著長久以來壓抑的情感,做著深切的剖白:“我知道你救我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憐憫使然。我也甘願報答你的救命之恩,陪你徹夜紓解心事,傾聽你對另一個人無法直言的表白。

我也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要愛上一個對他人無度癡迷的人,那只會造就不幸。可我有什麽辦法,感情能控制得住嗎?”

宮嵐岫心亂如麻地撥動著手腕上的銀鐲。直到今晚他才知道自己虧欠了多少人。

他將自己折磨得苦不堪言,也將旁人卷進這糾結痛苦的深淵。

讓母親為自己心憂不已,一夜之間幾乎蒼老了十歲。讓雲兒為自己忍耐,備受冷落的苦楚,甚至連他最不想也最不能傷害的訪仙也因為他身心俱傷。

為什麽,為什麽一切會變成這樣。他做了那麽多部署,設想地那麽精密,卻還是百密一疏。

人心,他唯獨忽視了人心之變。

“你有不滿可以沖我來,何苦要傷害他。你既要傷他,還不如來害我。”他無力地道。

雲愛河見自己說到這份上了也不能引起他半點的心軟,無可奈何地闔上眼簾,將眼眶中多餘的淚水擠了出來,形成兩道晶瑩的淚珠筆直地劃過雙頰,心累無比地說:“你就當我是嫉妒好了。嫉妒他事事比我如意。嫉妒他身份清貴,滿腹才華,又得你歡心。可我卻是到哪兒都得下跪的賤命。”

宮嵐岫抿緊了唇線。可憐他飽讀詩書,妙語連珠,可眼下他卻一個字,一個詞兒都說不出來。

小半晌後,泉生在外敲門,說:“少爺,夜深了,該回府了。”

“嗯。”他逃似的離開了。

宮嵐岫的馬車就停在荷風院門前不遠處的湖泊旁,駿馬正低頭咀嚼著夜草,時而搖頭晃腦發出「噅噅」聲。

宮嵐岫與泉生一前一後朝著馬車行去,忽然他步子一頓,整個人垂頭喪氣地站在偌大的草地上,停滯不前。他寬闊的肩膀聳動起來,他竟在這岑寂的夜裏哭出了聲!

他用力捂著嘴堵住哭聲,眼淚卻如同決堤一般。整個人貌似快崩潰了:“泉生,我快瘋了。我怕我撐不下去了。”

分明知道此刻只有泉生在身旁,他依舊竭力抑制自己的哭泣,不敢任性放聲。

泉生亦是面露痛苦,他扶住宮嵐岫高大英挺卻又搖搖欲墜地身子,竭盡全力地鼓足底氣來勸慰他:“少爺,咬牙再扛一扛吧,總能熬過去的。”

宮嵐岫一把抓住泉生的雙臂,痛苦地向他傾吐:“他恨我!他們都恨我!訪仙他不會原諒我了!他說他不愛我了,我覺得我的心好像要裂開了。”

說完這話,他雙膝一彎,再也支撐不住自己沈重的情緒。他懊喪頹廢地跌坐在地,將頭埋在雙膝中。

他盡力將嗚咽聲壓低混進風裏,假裝自己從未傷心過,也不曾被擊潰。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壓抑己身,不斷地暗示自我內心,在不同的境況下忍住所有他真實的心情。

可這般的持久高壓之下,終是在顏幼清中毒,生命垂危之際時盡數爆發了出來。

他忽然仰天狂笑起來,隨之像發了瘋似的揪拔起地上的野草來。

他如同一頭失去了理智的餓狼,在荒野中漫無目地狂奔,無的放矢地發洩。

長滿鋸齒的野草割傷了他的手指,手掌,可他卻無關痛癢般無視自己的受傷,赤手毀壞這些無辜的草木,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深切地體會到自己還活著的這個事實。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虛脫地停住了動作。他的臉上夾雜著汗水與眼淚,在朦朧淒美的月光下尤其蒼白無力。

泉生不斷擦拭著他沾滿鮮血的雙手,可他卻像一座沒有情感的雕像,對於疼痛麻木不仁。

泉生見狀也不忍落淚,他何嘗不知曉少爺的苦楚,可那捉弄人的命運就是不肯放過他們,除了忍受它的玩弄,他們別無他法。

泉生抹了眼淚,堅毅振奮道:“少爺,為了先生您也要堅持下去啊。”

宮嵐岫終時有了反應,神色淒清地回應了一句:“是啊。為了訪仙,為了他。”

他閉目沈靜了會兒,再睜眼時已恢覆到素日裏淡漠冷酷的情態,仿佛方才那個在深夜裏痛哭流涕的男人只是一個虛影而已。

直等馬車走遠了,葉錦書與霍子戚才從墻角現出身來。

霍子戚臉上的錯愕已持續許久了,眼下還目瞪口呆著。宮嵐岫適才那一番真情流露仍歷歷在目,言猶在耳。

葉錦書擡手推上他的牙關:“行了,也該回過味來了吧。”

霍子戚指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激動地翕動著雙唇,磨蹭了半天卻還是沒能說出半個字來形容他此刻心中覆雜的心情。

這平平無奇的一晚,竟然面見了一場全盤的顛覆。他突然就明白了葉錦書方才在房頂上說的那句話。

輸贏只在人心,而不在表面。只是感情的傾向用輸贏來定奪卻是狹隘了。

葉錦書交疊雙臂在胸前,戲說道:“許仙的一杯雄黃酒讓白素貞現了蛇身,雲愛河的一杯毒酒倒逼出了宮嵐岫的原形。”

霍子戚心中疑竇叢生,咬著手指不解道:“可那他為何要如此大費周折,不惜令身邊的人因為他而傷心痛苦,也要出演這樣一場戲碼。”

葉錦書望著頭頂那輪明月,若有所思:“自然是有著痛切的苦衷才不得已付出剜心一般的代價。”

他扭頭看自己霍子戚,露出一個摩拳擦掌,蓄勢待發的狡黠笑容:“如何,要不要探究一番他背後的秘密。”

霍子戚警覺地瞇眼上下打量他:“我怎麽覺著你似乎對他很感興趣。”

葉錦書抱著雙臂,手指在臂上閑情敲打,笑盈盈地回看他:“怎麽,你怕我移情別戀?”

霍子戚佯裝不在意地「切」了一聲,嘟囔道:“誰人能比得上我哥哥在你心中的地位。”

葉錦書臉上飛快閃過一絲訝異,心怪若非霍子戚此刻提及,他都快忘了還有霍濂這號人了。

是從何時開始起,他已被眼前這人占據了視線與心緒。他不自覺咬住唇瓣,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無可避免地感到恐慌與害怕。

57、秋夜

霍子戚見他陷入沈思,輕晃了晃他的肩膀:“想什麽呢?走吧,我送你回家。”

葉錦書陡然回神,神態飛速恢覆尋常。他一面與霍子戚並肩回家,一面道:“你去查一查宮嵐岫染病前三個月朝中的動向以及錢衍的行蹤。”

霍子戚細細思忖了一番後道:“你心中所疑我亦有所考量。事前也曾暗自詢查過一番。去年六月他姐姐景徽貴妃被診出有孕,宮家一時大喜,風頭極盛,可時隔不久,宮嵐岫便在夏苗時不慎落馬受傷。且那次夏苗錢衍也有參與。”

葉錦書看他:“你疑心宮嵐岫受傷與錢衍有關。”

霍子戚目視前方:“沒理由不懷疑。只是有一處疑點我一直沒查到眉目。雖說與宮嵐岫並無關聯,只是與他病發時間相近,遂多留心了些。”

“什麽?”葉錦書問道。

霍子戚說:“去年五月曾為監察禦史的董慶春曾向陛下彈劾錢將軍在叛賊吳啟光忌日之時進行祭拜。

只是陛下並未聽信,並以董慶春誹謗為由剝奪了他升遷之機。

可後來我托人仔細調查後才知確有此事。只是並非是錢將軍,而是錢衍所為。可我不懂錢衍為何要那麽做,難不成是真有逆反之心,又或者只是一時興起?”

葉錦書哼笑一聲:“那是因為吳啟光是錢衍的親舅舅。”

霍子戚聞言目瞪口呆:“什麽!可那內閣首領胡靈均之女不才是錢衍的母親嘛,何來吳啟光這號親舅舅。”

葉錦書解釋說:“錢胡兩家的姻緣是陛下登基後才一力促成的。在此之前錢峻的原配乃是吳啟光之妹。

錢衍則是吳氏所出。陛下為了掩人耳目才假作錢衍為胡氏之子,來保全錢家的名聲以免落人口實。”

霍子戚又道:“既然錢峻與吳啟光有姻親關系,又怎會甘願效忠陛下。陛下竟也願意接納他。”

葉錦書微微一笑不再為他解釋其中道理,壞心眼兒地賣了個關子:“這其中自然有著他該有的道理。只是眼下宮嵐岫一事撲朔迷離,但好在我們已經捉住了他的把柄。眼下需要做的便是逼他現出原形,才好讓他為我們所用。”

話完,霍子戚沒有立即回應,只是笑而不語地盯著他,直到葉錦書發覺並向他飛去不滿的目光時,他才彎著那兩灣盈盈的月牙說了兩個字:“我們?”

葉錦書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言行與之過於親厚了。這又究竟是從何時起,他將自己歸在了霍子戚的陣營了呢。

不,葉錦書從來只會為自己考量,怎會為他人著想,這太愚蠢了,絕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葉錦書絕不會信任任何人,他只是單純地好奇他人的秘密,想一探究竟而已。絕不是為了讓某個霍害能夠心想事成。

霍子戚見身邊人走著走著突然洩憤似地躲起了腳。想他脾氣古怪,陰晴不定的,還是別在這兒節骨眼上鬧他,再惹了他不高興。遂是也一言不發地只管走著。

葉錦書卻忽然睨上了他,猜他突如其來的沈默,準是心裏憋著壞在笑話他呢,一時怒上心頭,兇道:“你為什麽不說話!”

霍子戚莫名其妙,但瞧他臉頰氣鼓鼓得異常可愛,心頭激靈靈一動,伸手就朝著他的臉龐而去。

葉錦書下意識想躲開,可身子卻緊繃繃立在那兒,私心又不想逃避。

霍子戚轉手變出一片葉子夾在了指間,假意是從他鬢邊取下,借機蹭了下他冰涼的耳尖。

只是瞬間的接觸並不能滿足他突如其來的欲念,反而勾起了心頭的饞蟲,只想在他身上長久地停留會兒。

他舒展手掌包裹住他溫熱潮紅的臉頰,將那小巧的臉龐盈盈握在手中的感覺實在好極了。他索性雙手並用捏起他的兩頰,上下搓揉。

葉錦書不甘示弱地回揪住他的雙耳,來回拉扯。他的手勁可使得比霍子戚大多了,不一會兒就整得他眼淚汪汪。

霍子戚棄了面團似的手感,從他手中掙脫出來,蹲在地上捂著耳朵緩勁兒,抱怨道:“疼死了,疼死了,你這心狠手辣的男人。”

葉錦書瞧他裝得一副天真爛漫的孩子樣兒,忍不住打趣他:“你這演技可不如那宮大少爺惟妙惟肖。”

霍子戚見被拆穿也就不再繼續他拙劣的表演,丟下那副心血來潮的可愛樣站了起來,反怪他沒情趣。

葉錦書只呵呵一笑,不再理會他,只快步回了曇花庵預備洗洗睡了。

他在井邊打了盆水,正要凈面卻從水中倒影中發現自己臉頰上多出了幾道黑手指印,跟花貓似的。他喚來正在燒水的霍子戚來一道欣賞他的傑作。

霍子戚還真不是故意的。他也沒意識到自己手上沾了荷風院房頂上的瓦灰。

他抱歉地笑了笑,端來一張小板凳讓葉錦書坐下。他則蹲在他跟前兒,絞了盆中的白帕子替他洗面。

他一手捏著他的下顎固定,一手攥著幹凈的濕帕子替他擦去頰上的灰痕。

他的動作又輕又柔,生怕勁兒用大了擦破他的肌膚。

氤氳的水汽在葉錦書鼻尖匯聚,帕子溫柔細致地擦過他面龐的每一處。

他在帕子時而的遮擋下觀察著霍子戚專註的目光,仿佛他不是在給一個人洗臉而是在雕刻一件珍貴的瓷器,那樣小心翼翼,專心致志。

他是這樣溫柔的人嗎?葉錦書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好像,確實,偶爾他沈靜下來的確是挺溫柔的。他被人割舌未遂的那一晚,他也是這般一言不發地為他上下收拾,明明心中存氣,手上卻不曾表現出半分的魯莽。

或許是晚上看了一場感情糾葛,難免由彼及此。若說雲愛河癡心一片不得回應,那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霍濂從始至終愛著的都是另一個人,他分明知曉,卻執迷不悟,最終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雲愛河有句話說得不錯,愛上一個對他人無度癡迷的人,只會造就不幸。他已不幸了一世,這一輩子還要重蹈覆轍麽。

“好了,洗完了。”霍子戚滿意地笑著,將帕子重放回盆中的一瞬,臉頰上似被羽毛輕輕拂過了一下,濕潤的發絲散發出星星點點的茉莉香氣頓時籠罩他的鼻尖。

他好像被人親了一下。

可當他再回過頭時,眼前人已不在,隨即有些扭捏的嗓音在他身後響起:“腳,腳滑了。”

霍子戚淺淺一笑,背手碰了碰那羽毛飄過的地方。

一連又過去數日,荷風院處並未再傳來駭人的消息,只是看守比之從前更加森嚴。

曾經荷風院還有個開門通風的時候,如今倒是從早到晚的大門緊閉。

仆從有事外出也是行色匆匆,做賊心虛似的在角門內外來回。

見人也不敢說話,忙就溜了。葉錦書送菜時就遇上過幾回,便是做飯的廚子也是閉口不談。這院落裏的人一夜之間全成了啞巴,氣氛實在詭異。

霍子戚那兒時常傳來宮嵐岫的消息行蹤。顯然那晚發生的事對他多少產生了些影響,雖還竭力維持那張假面不為人看穿,卻是整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搬出了閨秀的做派。

坊間傳言說是國公夫人後來又找了那位得道高人指點迷境。

得道高人掐指一算,預言宮嵐岫有橫禍將至。國公夫人害怕極了,忙施展了渾身解數,軟硬兼施地將宮嵐岫困在家中,暫時不許他外出。

自然了,坊間傳言不可全信,殊不知許是宮嵐岫自己做賊心虛,怕兜不住那張假臉才不敢示人。

這樣一來,顏幼清與宮嵐岫確實巧合地一齊身陷囹圄,不愧是一對苦命鴛鴦。

倒是錢衍那頭不大安穩。他一向好事,誰家出了點幺蛾子他總要探頭插一腳。

國公夫人肅清後院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誰都知道宮嵐岫的那些相好全被趕了去種地了,只留了個雲愛河在身側。

閑笑之餘,倒還不禁讚嘆宮嵐岫對這戲子還真是一往情深。

霍子戚的眼線查到京畿之中流竄著一小波人正四處搜尋顏幼清的下落,至於是誰授意,答案不言而喻。

日子雖還照常過去,可局勢嚴峻,數角交鋒。明面上天下太平,波瀾不驚,可幾股勢力正在無形對撞,明暗交雜。

盡管顏幼清只是區區一名未攬官職的舉人,正在枕戈待旦地等待他來年二月的會試。

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他或許能免去許多無謂的嘈雜。他或許不知,眼下的風雲變幻正因為他的出現而演奏至高潮。

58、書信

京郊附近也就是曇花庵與荷風院門前一裏開外有條不淺的湖泊,一年四季清澈見底,岸邊也是花木扶疏,淡粉的月見草開了大片,遠遠瞧去跟一片粉霧似的。

只是京州城內繁花似錦,多數人不屑也無暇欣賞這樸素淡雅的自然之美。

這片水域似乎成了顏幼清唯一可去之處。只是每每都只能在天剛亮或擦黑這等微妙無人時分才被允許外出散心,走上個幾百步活動腿腳。

卻也不全然自由,扈從們受了命令將他看得十分牢靠,幾乎用視線織成了一道密網將他牢牢鎖在其中。他無力反抗,只得在這樣森密的監視下如常地活著。

岸邊有塊磨盤大的石墩,面上被磨得光滑透亮,正合適觀景時閑坐落腳。

只是他向來席地而坐,而將半副身子倚靠在這塊石墩上。夏日裏這石墩被日光烘得暖和得緊,他毫不介懷地將臉頰貼在石面上,那股暖意仿佛就這般從頭頂流進那日漸冰涼的心。

“先生,咱們又見面了。”

上方忽然傳來一段清冽如水的嗓音揮去了顏幼清昏昏欲睡的困意。

他先是一驚,訝異於久違的來自人的問候。他迅速聞聲望去,見到了一張並不熟悉的面孔,他凝神回憶了片刻才有了些許印象:“你是那日賣菜的小郎君。”

葉錦書點了點頭。他肩上還背著竹簍,手裏還抓著一截兒漁網。

衣擺被塞進了腰帶,又挽起了褲腿,袖口,看情形是來打魚的。

顏幼清好心提醒:“你是來打魚的?只可惜我在這兒尋了數次,也不見湖底有活物。你怕是要敗興而歸了。”

葉錦書並不依言放棄,仍是將漁網甩入湖中。他看著那密網一點一點沈入水下,道:“我在此居住時日已久,這湖中是否有魚我比誰都清楚。我知道這湖底不養活物,可萬物皆有靈,說不準哪一天就讓我碰見一條大魚呢。”

顏幼清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他,良久後他道:“即算出現了大魚,那覬覦之人必然不在少數,小郎君又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它捕走呢。”

葉錦書向湖中撒了一把飼料,掀起了湖面上無數漣漪蕩漾,“這有何難,我時常來這兒餵些飼料,時日長了它見我便會迎上來,屆時我再撒網豈不是手到擒來。”

顏幼清正欲說些什麽,一名扈從走上前來,口吻強硬地請他回家了。

顏幼清有些不舍卻也無可奈何。葉錦書追上來問了句:“先生,今日送去的莧菜可還和您的胃口?”

顏幼清匆匆點頭示意。葉錦書卻微微一笑:“先生身子單弱,合該好好吃飯,強身健體才是。切莫再行絕食之事了。”

顏幼清訝異,回望了他一眼:“你怎知曉。”

葉錦書笑了笑:“我今日送去的並非莧菜而是青菜。”

顏幼清苦笑道:“若是小郎君得了大魚,還望告知一聲,我也想來瞧一瞧。”

葉錦書微微頷首:“隨時恭候。”

因著荷風院看守嚴密,為免宮、錢二人起疑心,霍子戚也數日不曾到訪曇花庵,若有了消息以信鴿傳遞。

霍子戚為保周密,防止歹人半道截取,特地為葉錦書取了筆名,故而回回都以湘湘二字做擡頭,且文風多以風月之詞抒發情愛。

其中有幽怨的。

娘子湘湘親啟: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前日家書,為夫已收。言辭懇切,不忍卒讀。

含淚閱畢,心生思怨。娘子叮嚀囑托,為夫銘記在心,在外必當潔身自好,為娘子守身如玉。思湘湘,候歸期。

亦有香艷的。

娘子湘湘親啟:久不見湘湘朱唇玉臂,墨眸秋水,日思夜想,難耐熱情。夜半忽夢回,大汗淋漓,身焦肉燥,無眠獨步閑庭。

暖風雜茉莉,孤影入竹林。自當數輪星霜過,破曉才亮一夜天。

仰天長問,猴年馬月不知相見在何時。望萬事快停歇,才好與妻早同眠。

葉錦書見他洋洋灑灑地絮叨,寫得還真像個離家在外,相思妻子的好丈夫。他玩心大起,遂也揮毫潑墨與他對上一把。

夫君子戚親啟:念君去,妾苦難忍淚。嬌兒夜夜啼哭不好睡,長兄長嫂多刁難,妾身心俱累。

遙想年少微時,竹馬青梅,茉莉簪花,香氛滿情腸。現如今,天各一方,孤枕獨眠,苦淚灑巾帳。盼君快歸來,來年生二娃給嬌兒作伴。

起初字裏行間還帶著些正事,漸漸往後就劍走偏鋒了。正事不提,倒是子戚湘湘這對夫妻的家庭狀況與背景越發龐大詳細起來,前前後後連貫起來,竟能組成個話本子。

重陽將至,京郊卻越發不得安寧。不知是否是城裏的公子哥兒們厭倦了紙醉金迷,花天酒地的奢靡日子,邀請了城中未出嫁的閨閣姑娘們雙雙結伴來這京郊賞初秋之景。

甚至還就地起了詩社,竟讓錢衍這兵魯子做社長,領著一眾文墨不通的二世祖在花草樹木之間暢談天地,吟詩作對。

句句誇嘆這鐘靈毓秀的山河之美,卻是用盡了華麗的辭藻來堆砌。

來去幾回間,葉錦書還見到了幾張熟臉,其中便有霍子戚。

他是錢衍邀請來的,只是錢衍並不曉得這曇花庵的主人便是葉錦書,也並不知道霍子戚常來此地。

霍子戚也刻意隱瞞。故而雖然兩人近一月未見,眼下不過相隔百步,卻也不能當眾相認。

借著眾人詩性大發,霍子戚借機給葉錦書寫了張紙條,讓聽松悄悄送去。

紙上寫道:前有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今有為夫視湘湘在側若無睹,望妻見諒。

葉錦書搖了搖頭,啞然失笑,轉手給他回了一條。霍子戚接信一讀,撫掌大笑。

轉而大膽寫了句正經話:“萬事俱備,計劃或可實行。”

他將那豆腐塊大小的紙條折起,才出手要塞進聽松手中,便聽得近處傳來錢衍的聲音:“讓我瞧瞧咱們霍掌官寫了什麽秀作。”

霍子戚下意識將手往後一藏,面上只說:“胡扯罷了,我哪裏通什麽文墨。小將軍還是饒我一回,別叫我當眾出醜了。”

錢衍不依不饒,他貫喜歡嘲弄別人,看人出糗。霍子戚又在這京州如雷貫耳,冠有萬人迷的稱號,今日多少姑娘是奔著他的名頭才挪動貴步,來到這京郊對著一湖無趣的池水舞文弄墨。

若是當眾揭穿這京州第一美男子竟是個胸無點墨的蠢貨,得多殺他的銳氣啊。

故而錢衍越想越來勁兒,非要他將他的隨筆公之於眾。他面上笑道:“霍掌官謙虛了。你久負盛名,這文采上定也是卓然超群。況且今日詩社初立,你竟就要駁我的面子?我也是替大家說一嘴,誰人不想品一品霍掌官的詩詞。”

說罷,趁著霍子戚神思松懈,刷的就搶了過來。急速展開一瞧,臉色瞬變。

眾人好奇他究竟瞧見了什麽,紛紛出言請他朗誦。

錢衍眸子擡起,犀利地盯著霍子戚略顯局促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讀道:“望夫成石,盼夫若柳。妾在此地,但候佳期非夢,長長久久。”

“哈哈哈,這是誰給咱們霍掌官寫的情話啊?”

錢衍拍打著霍子戚的肩膀,放聲大笑,“怪不得你扭扭捏捏地不肯示人,原是正當情濃啊。”

眾人嘩然,有驚亦有喜。男子喜多,霍子戚心有所屬,城中姑娘的芳心自可消停些。女子愁多,暗嘆自己再沒了機會去爭取一番。

霍子戚羞赧地撓了撓頭,將情書從錢衍手中奪回,好好珍藏了起來。

待錢衍離去,他才向遠處的葉錦書微微頷首,表示危機化解。

59、引君

京郊如此熱鬧,最憂心的不過宮嵐岫了。他為自己畫地為牢,困在宮家府邸內。

深知錢衍居心叵測,卻也是鞭長莫及。本想著荷風院地處偏僻,無人問津,該是絕好的藏人之地,卻不知為何忽然成了郊游熱點。

一想那些聒噪的眾群與他的訪仙不過一墻之隔,他在家中便如坐針氈。

好在荷風院的管事每日早中晚細致入微地向他稟告顏幼清的情況。

從幾時起身到幾時入睡,吃了什麽喝了什麽,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事無巨細。

宮嵐岫每日僅靠這些信息來安度生活。若是哪一日出了些異樣之事,他便是心驚膽戰,惶惶終日。

好在這些訊息所述的情況越發明朗起來。管事說他日漸開朗,逐漸拋卻郁郁之態,飯也進得香了起來。

甚至每日還會早一刻鐘起身,做些強身健體的運動。宮嵐岫心也慢慢平和下來,只要他日覆一日這般心情積極,捱到來年二月會試,他與他皆可徹底放下心來了。

他也能徹底放他自由了。

只是這良好的狀態並未持續太久,管事便送信來說:這幾日郊外來客眾多,時常有人來叩荷風院的門。奴才們大門緊閉,並未放任何人進出,卻仍是有人趁其不備,翻入院墻內。

好在被奴才捉住,連忙趕了出去。雖先生不曾在人前露相,可奴才聽著門外那些郊游踏青的公子們似乎知道些什麽。

錢小將軍甚至當眾談及先生的名號,說是總要找到他睹一睹他的尊容。

宮嵐岫閱畢,眉頭緊鎖。怪不得錢衍這幾日總流連郊外,顯然是查到了蛛絲馬跡。

或許他已經知曉訪仙就在荷風院中了。他當機立斷,找來泉生吩咐人暗中盯住錢衍動向,一旦有異樣立即來報。

泉生才接下命令,門外便連滾帶爬地沖進來一名仆從,跪下就說:“不好了,少爺。先生他,他不見了!”

宮嵐岫噌地站了起來,目眥欲裂地高呼:“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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