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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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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碗筷的霍子戚動作一頓,葉錦書卻寵辱不驚對著門口的聽松道:“你進來坐下說,把門帶上。”

扭頭又對霍子戚命令道:“你繼續收拾。”

聽松應聲入室坐下,看著自己少爺埋頭啃哧吭哧地幹活,自個兒卻安坐著,心裏不安,提手就要搶過把抹布,攬下活兒來。

葉錦書卻捧著霍子戚新買的白瓷茶盞閑淡地喝著,阻撓道:“你說你的,不必管他。”

聽松一向是敬怕這位葉小郎君的,眼見自家少爺在他面前也是這做小伏低的做派,自己更是不敢違扭其心意。

只好振了振心神,暫且無視這主仆顛倒的狀況,娓娓道來看:“這事兒說來話長。小的也是才得到的消息。事兒是今兒晌午發生的事兒。說是定國公夫人肅清後院,將宮少爺的那些相好一並全打發走了。

定國公府諱莫如深,口風極緊。若非小的發現偏門前總有車馬進出,一時也是被蒙在鼓裏的。”

葉錦書緊了緊眉頭,遲緩地放下茶盞:“可有打聽到緣由?”

霍子戚收拾完畢,與他一同坐下聽著。

聽松點了點頭:“其實此前定國公夫人與宮少爺已經發生了數次齟齬。只是國公夫人總也顧及著宮少爺的瘋病,不敢疾言厲色地惹怒他。

誰知夫人前日裏出門時碰見個仙風道骨的江湖道士帶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活像太上老君與他座下的煉丹仙童降世。

國公夫人心生神往,好求歹求才讓那老道算了一卦。還別說那老道是有幾分本事在身上的,宮少爺自小到大發生的災禍他掐指算得一清二楚,什麽時辰,什麽地點,是何緣故他都能一一道來。

唯獨到了就近的這一次他卻緘口不言,說那是天機不可洩露。

只說宮少爺本是有福星照著的,卻是無端生出了個禍害將那福星的光給擋住了。又遙遙一指西南方向,道家中就藏著這禍害,得盡早除去。”

霍子戚豁然開朗,猶自點頭沈吟起來:“想來國公夫人聽信佛道箴言,自然是惟命是從。”

聽松繼續道:“國公夫人心想家中西南方向正是後院,便篤定認為那後院裏必有腌臜東西,於是寧可錯殺不容放過,要給一律趕了出去。”

葉錦書的疑問追來:“那宮嵐岫就這麽無動於衷?”

聽松全然擺首:“哪兒啊!足足鬧了好大一場呢。國公夫人覺著那幾個後起之秀定是沒那麽大本事妨了自己兒子的,非逼著他將雲愛河與顏幼清一道兒送走才肯罷休。宮少爺實在無法,只得與夫人協商,在那二人之間選一個留下。”

“他選了誰?”葉錦書與霍子戚異口同聲地問道。

聽松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偏偏要賣個關子:“你們猜。”

四個時辰之前。

定國公夫人帶著一夥人來勢洶洶地沖到宮嵐岫的後院,二話不說將那些個才進門的哥兒兔兒的從床上揪起,潑水似的趕到了庭院中央。

七八號人黑壓壓跪了一地,個個忌憚國公夫人,莫敢有微辭。

宮嵐岫從雲愛河的房裏出來時,還赤裸著上身。眼惺忪的他顯然才從睡夢中清醒。

他見門外狀況並沒有大發雷霆,只極其平淡地望了眼他滿臉慍怒的母親,問怎麽了。

國公夫人見他衣不蔽體,火氣又竄了一竄,怒言:“還不去將衣裳穿好,青天白日之下赤身裸體,成何體統!”

話音方落,雲愛河體貼地從後拿了外衫為他披上,又尊敬地向國公夫人行禮。

可國公夫人並不買賬,甩了他一個冷冷的眼神,毫無溫度地道:“你也出來。”

雲愛河看了眼宮嵐岫,有些懼怕卻還是乖乖地出了門與那夥人一同跪了下去。

國公夫人並未善罷甘休,她盯著斜前方那扇緊閉的房門,詢問她身邊的人:“那扇門裏住的誰,叫他也出來。”

仆從領命,立即邁步朝門去,卻被泉生半路攔下,說:“我來吧。”

泉生走到顏幼清廂房門前,還未擡手叩門,門便從裏開了。

顏幼清鎮定自若地走出門來,先是輕瞄了眼對面衣衫不整的宮嵐岫,心生不快。

他快步走至國公夫人眼前,恰如其分地向她打了聲招呼後並不如旁人一般立馬敬畏跪下,只定定站著,姿態得宜地站著。

國公夫人頗為不豫,細長的雙眉皺起,深紅的嘴角也冷冰冰地垂下。

身旁的嬤嬤見狀立即心領神會地指著顏幼清尖聲呵斥:“國公夫人面前,還不跪下聽話!”

顏幼清並不依言,仍舊昂首挺胸,目視前方,不卑不亢地回應她們的不悅:“我乃舉人之身,這雙膝蓋跪天跪地跪君王,其餘人怕是受不起我這一拜。”

言畢,跪在他腳邊的雲愛河猛地擡頭狠狠看了他一眼,神情是難以言喻的覆雜。

大盛朝上下級官員之間都不必行叩拜禮,只做拱手禮。國公夫人雖然身份尊貴,可到底只是一介女流,又不曾在朝中領官。

顏幼清身為舉人就是見了國公爺都不必參拜,更不用說是國公夫人了。

其實自從宮嵐岫身染邪物後便精神脆弱,國公府人顧及兒子精神狀態便不敢對他疾言厲色地施以壓力。

即便她知道他私生活混亂已至不堪的境地,她也只能以他的病情為由不斷寬慰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她哪裏知道他的好兒子竟然膽大妄為至此,連中了舉的登科舉人都敢往家塞,這若是傳了出去,他們宮家幾十年來攢下清流名聲豈非真要毀於一旦。

雖然如今已是物議沸騰,但最後那塊遮羞布是死都不能扯下來的。

她不執著於刁難顏幼清,而是將註意力轉移至她的寶貝兒子身上,指著他氣不打一處來,可手指顫抖了半天也沒舍得罵上一句,只說:“我待會兒再來收拾你。”

扭臉就對身邊的仆從一聲令下:“來人吶,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全給我打發了,往後這後院裏再不許進人!”話完,滿地起哀嚎。

上來七八個奴仆扭著那些神色倦怠的哥兒們的膀子就生拉硬拽地給拖出去了。

顏幼清俏生生站那兒,一時無人敢接近得罪他。

53、落敗

雲愛河也不例外,只是遭人拖拽時好似犯了什麽隱疾似的,臉上露出了幾乎驚恐的神色。

小臉瞬間慘白,全身也跟著強烈顫抖起來。他死命地搖著頭神神叨叨地嘟囔著:“不要不要。”

他望見不遠處的宮嵐岫,撕心裂肺地向他求救:“宮少爺,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宮嵐岫眉峰蹙起,大步流星地上前將人救下。他將雲愛河從仆從手中奪回護在了身後,不悅地看了眼他母親。

國公夫人纖手一揮叫人將那幾個閑雜人等先拖下去。雲愛河與顏幼清稍後處置。

仆從領命,捉這人紛紛拖下去了。院中一下去了大半的人,頓時冷清了不少。

顏幼清依舊神色自若。倒是雲愛河臉色還未回溫,慘絕人寰般躲在宮嵐岫身後,貌似身體的顫栗還未停歇,仿佛前有猛虎對其虎視眈眈。

國公夫人看著這三人,由衷地嘆了口氣。她失力地一下跌坐在了石凳上,國公府人的端莊與尊貴頃刻間潰散,將她打回了疲憊婦人的原形。

她長籲短嘆地道:“自打你姐姐進了宮,我便無望她能承歡膝下,只求她在那暗潮洶湧的後宮保住自己的性命即可。

於你,為娘亦是。嵐兒,自打你出世,娘從不要求你面面俱到,事事優秀。

只求你平安快樂,能與自己相愛之人相濡以沫,幸福美滿便足夠了。

可誰料想你知書達理,武藝超群,待人又和善謙虛。我總是慶幸我生了你這麽個省心又優秀的兒子,逢人也忍不住要對你誇口。可為娘現在卻無比後悔生育了你。”

宮嵐岫蹙著雙眉,冰冷的面容上閃過一瞬難以察覺的心痛。

說話間國公夫人已是熱淚盈眶:“倘或當年你沒投身在我的肚子裏,或許你便不會染上這個怪病。你知道我看著你一步一步的墮落,心裏有多痛。

可我不敢說,我不敢表現出來,我生怕我一句不當,又驚了你的思緒。

我再見不得你那沒日沒夜的癲狂。我多希望是我替你得了這怪病,是我替你亂了心智。我寧願拿我的命來換你一生康健吶!”

話畢,她拆下了發髻上那只唯一的蓮花珠釵,並不烏黑的長發披了下來。

她將那一把頭發散開,暴露出她每日費心去掩藏的白發,如一片皚皚白雪一般觸目驚心。

想來國公夫人不過四十的年歲卻已快白頭,著實令人痛心。

她淒楚地祈求道:“嵐兒,人心都是肉長的,你體諒娘一回成嗎?娘不求你回到從前,只求你學著做個常人便好。娘求求你了,娘給你跪下都成啊。”說著,她便作勢要給他跪下。

泉生連忙上前阻攔,痛苦地道:“夫人,您這是做什麽。少爺怎麽能受您的跪拜啊。”

國公夫人已然趴在石桌上泣不成聲。

宮嵐岫從容的神色並未被完全擊潰,卻也沒了往常的無情。

他望著天長籲一口氣後道:“母親是非要我將他們都趕走嗎?我若是說不行,似乎太大逆不道了。”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神色各異。雲愛河表現得尤為不情願,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他死死地抱著宮嵐岫的臂膀,又一次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栗。

顏幼清咬著牙關,微微垂著腦袋。難得他在這般情況下還能保持鎮定與冷靜,沒有用眼淚來面對問題。

國公夫人則像是如逢大赦一般欣喜地望向他。

宮嵐岫繼續道:“只是兒子希望母親能退一步,讓我留下一個。”

國公夫人見他已作出讓步,若是堅持自我恐怕要惹惱了他,得不償失。

既然如此還是大家各退一步,彼此留些顏面也好。她略微思忖一番後,還是讓了他一步,允許他二中選一。

宮嵐岫在顏幼清與雲愛河之間來回掃視。那目光很淡卻又很長遠,很輕卻又很深刻,好像一眼便去了萬年。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顏幼清臉上。

顏幼清回應他殷切的目光,直白地與他對視。宮嵐岫冷不丁地沖他露出一個異樣的笑容,是一個十分謙和又溫柔的笑容。

猶如那一晚他喝醉了酒,抱著他說那些暖人情話時的情狀。

亦如他們初次見面,他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默默送他回家。他向他道謝時,他也曾露出過這樣純善的笑容。

那感覺就像,就像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正常人。

只這麽一個犯規的笑容,顏幼清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又漸漸軟化了,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一個非常不可取的念頭——若是他選擇他,或許他能原諒他,與他重修舊好。

只是這彌足珍貴的笑容只在這浩瀚天地間存在了一瞬,便如一顆沙礫落進了大海,再無處可尋其蹤跡了。

宮嵐岫看向他母親篤,定地道:“母親,我想好了。”

他牽起身邊人的冰冷的手,說:“我要雲兒。”

雲愛河愕然擡頭,顫栗止住了。

顏幼清痛苦地閉上了雙眼,抗拒聽到這個答案。他終究還是不夠心硬,否則此刻他不會心如刀割至這個地步。

有些事分明已經知道了答案,卻還要懷抱僥幸,總以為自己會被幸運眷顧,人心會有所轉機,可到頭來不過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罷了,罷了,就這樣吧。

國公夫人點了下頭,同意了。

宮嵐岫迅速看了眼顏幼清,道:“看在他侍奉過兒子的份上,讓他住去京郊的宅子,直到他登科及第吧。”

國公夫人仍是答應。對於這個結果她已極為滿意,遂對宮嵐岫的附加條件一應同意。

泉生上前來護送顏幼清離開,他嗓音輕柔地仿佛出聲大些便會將眼前人擊倒:“先生,走吧。”

顏幼清緩緩睜開雙眼,只覺得眼前的午光白晃晃得刺眼異常,模糊了他的視線,思緒依稀回到了那個夜晚。

彼時他身無分文,性命垂危,獨見月色煙波裊裊逐漸化作虛影,周遭寂靜無人。

他緩緩闔上雙眼,漸漸無感拂面寒風,猶若秋日裏雕零的花朵,零落成泥,悄無聲息。

宮嵐岫卻在此刻縱馬而來。他背對清輝月色,迎面習習涼風,披風飛張,發絲在風中飄揚如春風細柳,裹挾著一股沁心暖意,飛馳來到他眼前。

那一刻他好似蓋世英雄,又像是普度眾生的降世活佛,在他危難之際出現在他眼前,伸出援手。

他利落地跳下馬,揭下披風,將他單薄輕盈的身軀緊緊裹住,而後攔腰抱起,舉上馬背。

他幾乎以命令的口氣對他說:“跟我走。”

那個帶他回家的男人最終還是將他推了出去。他能說什麽能,又能如何抱怨呢。

不知怎的,一貫喜好以淚洗面的顏幼清此時此刻卻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他沈靜地跟隨泉生的腳步離開了那個深宅大院。

夜深了,身後他所居住的新住處已經被他毀得滿目瘡痍。

他呆呆地站屋門前,捏著脖子上掛著的金鎖片輕搖輕晃,三顆鈴鐺丁零當啷地響了起來,雜亂無章的滴瀝清脆間他依稀聽見那晚宮嵐岫無比溫柔地對他說:“待你高中狀元,我伴你衣錦還鄉,與你同游斷橋殘雪。”

他回:“好啊,只是三月裏的杭州怕是不願意落雪了。”

他從後摟著他親熱地說:“它若不願下,我便為你造一場。”

騙子!

騙子?

宮嵐岫一直都是宮嵐岫。進宮家門前他便對他的薄情荒唐有所耳聞。

可他偏偏卻還是愛上了他,沈溺在他時而的虛情假意之中懵然不知,被所謂的關懷體貼蒙蔽了心眼,才落得如今一身潦倒落魄,千瘡百孔的地步。

原是,怪不得旁人,是他自己,是自己愚蠢罷了。

他摘下脖子上那枚黃澄澄的金鎖片,細細摩挲了鎖片上蟾宮折桂的圖紋,終是留在了庭中圓桌之上,任由寂寂夏夜中的蟬鳴將其包裹。

54、下毒

翌日葉錦書寅時二刻起身,草草吃了早飯,拎著把鐮刀就下地割菜預備送去荷風院。

小推車在草地上滾了一盞茶的時間就到了他家門前。宮家在京郊的幾處房產大多不過都是同曇花庵一般的簡樸小築,只荷風院這間是正經的別業,高貴清雅卻不失豪氣多金,更像是供權貴時而心血來潮想要領略一番田野風光而建造的。

他才在荷風院門前停頓了會兒,便聽見一陣喧鬧聲忽遠忽近,忽大忽小的飄來。

零碎雜亂的腳步聲直往門口沖來。院裏一眾奴仆驚呼不已,顯然丫鬟仆人人數眾多。

不待他探頭進去偷瞧,顏幼清已經推開一幹人等的拉扯,奪門而出,與他當即打了個照面。

因為先前與人推搡的緣故,顏幼清原本穿著齊整的衣裳頗為松亂,臉頰也因著使力多了而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

葉錦書無意攔住他的去路,可惜不等他讓開,顏幼清已被身後的仆眾扯住了雙臂,往回拖拽。

但顯然投鼠忌器,怕用力過猛傷著他。他近身伺候的奴才只好「噗通」一聲,跪在他眼前,慌亂地祈求道:“先生,您不能離開啊!少爺吩咐了,不能讓您出這院子。您若是執意要走,您讓奴才們怎麽跟少爺交代啊。”

顏幼清赫然大怒,俊俏的一張臉憋得赤紅,他拼命掙紮,怒吼道:“放開我!他憑什麽將我圈禁在此!”

仆人伏首緊張說:“少爺是為先生好,先生身子未好全,如今入秋了更是多發之際。住在這清凈處好調養身子。”

顏幼清並不為此說辭動容,仍舊不依不饒,氣血上湧頭腦,一時言語野蠻起來:“為我好?他竟事事是為我好的。我竟不知還有他這號慈父。如何我離了他,就不能獨自生存了?”

幾個不經人事的小丫鬟見他大早上這鬧了一場,跪在地上嚇得聲淚俱下。

葉錦書旁觀這亂作一團的場面,並沒有加入。將自己的本分盡到後,便又推著他的小推車回去了。

一連幾日,荷風院都吵鬧不休,起初葉錦書聞聲還出去探頭悄悄看看熱鬧,見耍的還是那天清晨類似的戲碼,遂兩三回下來也沒得意趣了,隨便他一天三頓吃飯似的鬧著。

期間霍子戚也常來,來時總也帶些宮嵐岫的訊息,據說他這些日子被父母管教得嚴厲起來,甚至加派了人手看管他在外的一言一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些天他總是郁郁寡歡,怏怏不樂。

少許在萬儀樓的時光也都拿來喝悶酒了,投懷送抱的都一律被打回去了。

一晚,葉錦書才脫衣睡下便聽見外頭一陣騷亂。他並未意外,只當顏幼清那不入流的逃跑戲碼又上演了。

說實在的,要逃離那座院落多的是辦法,裝個病啊疼啊的,放松院中仆人們的警惕,總能找到時機溜出去的。

回回都選擇硬碰硬,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如今獨身了,無處消耗精力了。

葉錦書無故笑了一聲,覺得這想法似乎有些許刻薄。他翻了個身,靜待外頭動靜停歇。正待他欲要睡著時,一陣驚人的叩門聲吵醒了他。

門外是熟悉的聲音:“是我,開門。”

葉錦書煩躁起身,未他開門。才拉開些縫隙,霍子戚便硬生生闖了進來,對著他一陣上摸索,直問道:“你沒事兒吧?”

葉錦書睨他一眼,反問他:“這都什麽時辰了。玩夜襲?你沒事兒吧?”

霍子戚這才放下心來的籲了口氣,指著門外荷風院的方向說:“顏幼清出事了。”

葉錦書眉頭一皺:“什麽事兒?”

霍子戚壓低了嗓音對他說:“貌似是中毒了。方才宮嵐岫帶著雲愛河在萬儀樓吃酒,見他身邊的小廝與他耳語了幾句,他神色忽然變了。

我依稀聽到見趙大夫的名字,連忙叫聽松去了趙大夫的醫館,正巧撞見荷風院的管家在叩醫館的門。

隨後我們便一路尾隨著他們來了。聽松這會兒正在荷風院望風,整個院裏亂作一團了。”

“宮嵐岫他們到了嗎?”葉錦書不慌不忙地回到榻邊,將架子上的外衫穿上。

霍子戚點頭:“到了,這會兒應當是在院中主持大局呢。”

葉錦書一面坐在榻上穿鞋,一面忍俊不禁。

霍子戚見他笑容甚是奇怪:“你笑什麽。”

葉錦書笑說:“今晚有好戲看了,我激動啊。”

兩人一齊出門,雙雙找到了正趴在屋頂上偷瞰院內的聽松。

霍子戚先做肉墊托著葉錦書上去後,隨後自己獨立爬了上去。三人六只眼透亮地關註著底下的動靜。

宮嵐岫原本並不打算帶著雲愛河一同前來,在萬儀樓門前便想著人送他先行回府。

只是雲愛河一力堅持,說是顧念著從前一府同住的情誼放心不下他的安危。

話說到這份兒上,宮嵐岫也不好推辭,便協同他一道兒前來。

眼下趙大夫正屋內給昏迷的顏幼清診斷病情。他二人則在門外候著。

雲愛河似乎十分關心顏幼清的傷勢,時常探頭往裏瞧看。

宮嵐岫同樣閑不下來,焦躁地在原地來回打轉。他扯了累贅的披風將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指著那管家收斂著嗓門卻惡狠狠地質問他:“我把他交給你,你就是這樣看護他的!”

管家插燭似的沖他磕頭,誠惶誠恐地回道:“先生所進的食物一應都是由專人送來的。制作完畢後都會提前試毒,絕無錯漏。”

宮嵐岫顯然不滿意他這過於嚴密正經卻毫無說服力的解釋,他反問:“那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中毒呢?”

管家小心試探地道:“許是先生私下裏吃了什麽別的東西。這京郊野果野菜多見,誤食了有毒之物也未可知。”

趙大夫的診斷還未出來,一切都難以下定論。宮嵐岫一時也無從發作,只得如芒刺被地在原地打轉。

直到趙大夫開門出來,他才猛然停住腳步,迅速上前一步詢問病情:“情況如何?是何病因?”

趙大夫方才在屋內盡數聽見了門外的對話,他嚴肅道:“是砒霜,而且所食分量不輕,眼下必須對他進行催吐,叫人準備大量的加鹽溫水來。”

泉生忙使人去備水了。宮嵐岫與雲愛河則跟著趙大夫重回廂房。

在見到那條棉被下單薄蒼白,面無血色的臉孔時,宮嵐岫的心當即涼了半截兒。他攥緊了雙拳強忍著不吼出聲來。

雲愛河見他心急如焚的模樣,心裏不大是滋味,故而酸溜溜地道:“先生可不像我這種卑賤之人,他有福星照著。一場咳疾拖了那麽久都沒要了他的性命,可見他福大命大,這一次鐵定也能扛過去的。”

宮嵐岫並不喜歡他在生死攸關之際還用這種輕慢的語氣。他不豫地看了他一眼。

很快,泉生捧著一壺淡鹽水而來。趙大夫著手掀開針包,取出一根撳針來,尖細的針頭在金黃的火舌中滾了幾圈後利落地紮上了顏幼清的人中。

當即,虛弱的病患有了些許反應,眼珠在眼簾下微微動了下。趙大夫忙道:“趁現在盡可能地給他餵水。”

泉生找了兩個心靈手巧的婢女來給顏幼清送水。

顏幼清本就身體虛弱,去年那場咳疾因為診治遲晚導致他元氣大傷,雖然在宮家錦衣玉食地養了近一年。

可這些日子以來他身心受創,五內郁結。來了荷風院後更是悶悶不樂,時常還要大動肝火。

即算沒有這中毒一事,他也遲早要大病一場。眼下他雖有了微弱的反應,可神思並未清明。

侍女沿著他微張的唇縫將溫水送入,可顏幼清根本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無法主動進行吞咽。

溫水便不能灌入胃袋,反倒是淹了下巴脖子,瀝瀝拉拉淌得不像樣子。

侍女們一面不斷給他擦拭,一面換著法兒地將水送進他口中,卻沒有一次成功。

時間逐漸過去,這也意味著毒素在顏幼清體內不斷擴散,再拖下去恐怕真的無力回天了。

宮嵐岫等不下去了,大喊一聲:“我來。”隨後便搶過是侍女手中的瓷碗,猛地含了一口水。

趙大夫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阻止道:“不可!他口中也許殘留未清的毒素,您這麽做恐怕會傷了自己。”

雲愛河也出言阻止:“少爺,您得保重自己的身子,萬萬不可為了他……”

宮嵐岫並沒有將趙大夫的建議聽進去,只回了他一個堅定無畏的眼神。他彎腰下去,毅然決然地吻住顏幼清的雙唇。

雲愛河刺眼地別過臉去。

他撬開他的牙關,將溫水渡過去時,借機挑了挑顏幼清的舌尖試圖喚起他更龐大的反應,見效甚微,卻也不是毫無作用。

終是在七八次的嘗試後,顏幼清順利地吞下了一口鹽水,只是雙眼好似被漿糊粘住了似的,怎麽也睜不開。

趙大夫連忙上來為他進行催吐。他凈了雙手後,雙指並行深入他的口中,在他舌根處重重一按。

顏幼清當即露出了惡心的神色,喉嚨深處發出了呃嗚一聲,侍女忙拿著盆來接他的嘔吐物。

兵荒馬亂的一陣後,在場眾人皆是滿頭大汗。直到趙大夫露出了放松的眼色時,大家才放下心來好好喘了口氣。

55、輸贏

可宮嵐岫並未放松警惕,他讓泉生將院落裏所有的仆從聚集在大堂。他預備好好查一查這下毒的兇手。

這時躲在房頂上的聽松有些不解:“為什麽這宮少爺就斷定是有人謀害,而非顏幼清自己選擇自裁的呢?”

葉錦書反問:“這荒郊野外的,顏幼清哪裏來的砒霜?這些日子他可一步都不曾離開過荷風院。”

聽松回答:“說不準是他托誰去買的呢,受了情傷一時想不開所以選擇吞毒自殺。”

霍子戚解釋說:“這院裏上上下下都是宮家的人。他們奉命照料顏幼清,那保證他的安危便是他們的頭號任務。

你覺得這院子裏的人是活膩了才會瞞著暴虐兇殘的宮嵐岫替顏幼清買砒霜?再者說了,這砒霜又是那麽容易買到的東西?”

他見葉錦書亮著眸,顯然對案情胸有成竹,沖他問:“你覺得是誰幹的?”

葉錦書盯著下方的某人,似隨口道:“誰最恨他便是誰幹的。”

霍子戚腦瓜靈得也不甘示弱,轉眼間就猜到了人選,只是他有些訝異,並不能為此人找到一個極其合情合理的動機。

他頗為猶疑:“是他嗎?可我總覺得有些牽強。若說顏幼清對他懷恨在心,我倒更理解些。”

葉錦書微微一笑通透得猶如世外高人:“有些事並非如面上表現得一般。你以為輸了其實是贏了,你以為贏了其實早已輸得一塌糊塗。”

聽松夾在他們中間,見他二人靈魂似的交流,懵得是一塌糊塗。

不一會兒整個荷風院的下人便在大堂聚集了。上上下下十幾號人,前前後後唯唯諾諾地跪著聽訓話。

宮嵐岫坐在主位,面色陰沈得令人發怵。他一貫惡名在外,誰都知道他心狠手辣,脾氣暴躁。

今日惹了他不高興,不管這群人是否真的犯錯,恐怕都躲不掉一場災禍。

他雙肘抵在兩面扶手上,看似放松著身體,口吻卻異常緊繃:“今天他吃了什麽,給我一樣一樣說清楚。”

聞聲,廚房掌勺的廚子出了隊列向前跪移了幾步。先是向他磕了幾個頭,隨後稟告說:“先生晚膳吃了龍井蝦仁,西湖醋魚,八寶豆腐以及一道蒓菜羹。廚房還有剩,少爺可以查看。”

趙大夫隨著下人去了廚房拿出銀針對所有的吃食一一進行檢驗,並未發現有何異樣。

宮嵐岫緊接著又命所有仆人搜身檢查,甚至連他們的住所也一塊抄檢了一番,依舊沒有找到任何砒霜的蹤跡。

正值一籌莫展之際,泉生端著一套琺瑯酒具快步而來,向其說道:“少爺,這套酒具應當是一只酒壺配上四只酒杯才是,可在先生房中只找到三只。”

站在宮嵐岫身側的雲愛河忽然面色一緊。

宮嵐岫捕捉到了他一閃而過的心虛,卻沒有立即點明只抓著那酒壺酒杯裏裏外外觀察了一番,裏頭還剩了些許酒液。

趙大夫查看以後還是擺了擺首。泉生卻猜測說:“或許兇手只是在酒杯中下了毒而非在酒中下毒,由於時間緊迫所以只拿走了那只下了毒的酒杯。”

泉生猜測不無道理,宮嵐岫信了幾分,又微不可查地瞧了臉色發青的雲愛河一眼,再轉首問向一眾仆從:“今日可否有人來過這裏?”

仆人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了一會兒後皆是紛紛搖頭。跪在最前方的管家說道:“這幾日因先生總吵著要離開,所以天一擦黑便立即下鑰了。誰人都不許進出。應當不會有人能進得來才是。”話尾他嗓音顯然弱了下來且相當倉促。

宮嵐岫看出他言語間的力不從心,嚴厲地重覆了一句:“應當?”

管家嚇得連忙跪趴在了地上,額首貼地地求饒,嗓音不可控地顫抖起來:“少爺饒命,後院角門的門鎖不知何時被人撬壞了,還未……還未來得及修繕……”

宮嵐岫狠狠喘了兩口粗氣,將手邊的酒具盡數掃落在地,登時稀裏嘩啦碎了一地的瓷片。

眾人嚇得噤聲,驚惶地將頭埋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好在這時,侍候在顏幼清身邊的婢女來報說顏幼清醒了。宮嵐岫面色才有所緩和,眾人才如逢大赦般暗自松了口氣。

他霍地起身,飛快趕去瞧他,只是臨進門前,他還是停下了步伐。由趙大夫先行進去查看他的情況。

趙大夫來到顏幼清床邊,替他把了把他虛弱卻恢覆正常節奏的脈搏,放心地揩了一把額上的汗。

顏幼清虛虛地看著他,單弱的身體陷在偌大的錦衾下更顯他病骨支離,一張沈魚落雁似西子的面龐也一度褪了色,失了大半的鮮活靈動。

他勉力扯了扯蒼白如紙的唇角道了聲些:“多謝你了,趙大夫,沒想到還要麻煩你。”剛才催吐時,胃液傷了嗓子,此刻聽來沙啞異常。

趙大夫笑了笑,輕柔道:“先生說得哪裏話。救死扶傷本就是我的職責,沒有麻煩不麻煩一說。”

他頓了頓又問:“先生,今日可有見過什麽人?”

顏幼清沒有回話,只定定望著他門外那巋然不動的人影,波瀾不驚地道:“他是不是來了,叫他進來吧,我有話要與他說。”

趙大夫微微頷首,退出房去與宮嵐岫溝通了一番便被泉生安排著下去歇息了。

宮嵐岫似乎依舊很猶豫,即使得了到了顏幼清的邀請也還是在門前踟躕了會兒,才似鼓足勇氣般推門進來。

他緩步走至顏幼清床沿,坐下。刻意別過臉不去看他,臉色並非冷得十分自然。

顏幼清原本還煩惱著該用什麽樣的態度來面對他,是聲嘶力竭的控訴還是淚流滿面的哀求。

只是不曉得是否是病痛奪走了他的元氣與精力的緣故,連帶著他的心也平靜得如一池秋水,毫無波瀾起伏。

他眉眼疲憊地看了他半晌,才嚅動著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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