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重遇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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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雅的香氛倒格外引人。

霍子戚趁人不註意,悄悄掐下一朵揣在手心,待進了門才討好似的湊到葉錦書眼前,試圖以香氣撩撥他的心神,“你聞聞香不香。”

葉錦書從他指尖將那朵花摘走,湊至鼻尖輕輕一嗅,清雅含蓄的香氣幽幽如絲鉆進了鼻腔,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夾在自己的衽上。

而後睨了他一眼那沒正形的樣兒,微微靠近他肩頸,鼻子用力一吸,揶揄笑道:“再香哪有你香啊。用了多少花瓣洗的澡,盡想著招蜂引蝶。”

霍子戚別過頭去,若無其事地吹起了口哨。

二人穿越廳內熙攘的人群,姍姍來遲。錢衍倒未怪罪,他一早喝得酩酊大醉,眼下正抱著一名美嬌娘坐於他膝上,與她耳鬢廝磨,笑得十分快活。

巧了,宮嵐岫也在。瞧他情容也不似清醒,吃煙吃得煙霧朦朧,旁若無人。

霍子戚走近坐下玫瑰椅。葉錦書也不顧萬儀樓規矩,見著葉庭秋的那張椅子空著便落座了。

有姑娘想上來提醒,見他容貌與迫人眼神也不敢再說什麽,暗自退了下去。

霍子戚推脫了上來倒酒的侍侯,只開門見山地與對面的錢衍說:“錢小將軍深夜邀請,不知有何重要之事要與霍某討論?”

錢衍反應奇慢,自然了酒色醉人,他深陷其中也不是怪事。

他耳聞有人與他說話,瞇著眼聚焦目光才依稀認出他來,又細打量了身側的葉錦書上下,驟然「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盯著霍子戚說:“你說你自己出來也就罷了,怎麽還帶家眷呢。這一點你就不如咱們宮少爺,事了拂衣去,從不拖泥帶水。是吧。”說著,他朝宮嵐岫拋去目光。

眾人紛紛將視線投向好整以暇,兀自吃煙的宮嵐岫。

葉錦書深深迫視著他,妄圖從綿密煙雲中探取他的情態,從他那張冷若冰霜的面皮下剝出他的秘密。

他今夜貌似有些頹廢,一向少言寡語,今日更是只字不語。

舉著煙袋的手穩穩地擡著,手肘紋絲不動地支在扶手上,只入神吃煙。

錢衍湊至那相好耳邊,輕啄了一下她粉紅溫熱的耳垂,又與她親密傾吐幾字,哄得她紅著臉走開了。

他舉著酒杯沖著眾人對那女子忸怩的背影品頭論足:“這美人空有美貌缺乏情致,終究乏味。熱情不過三日就消退了,再見之比普通友人還不如。這一點我就得說說咱們宮少爺,實是不夠仗義!”

他話鋒轉得猝不及防,看著頗為氣惱,語氣也生出幾分威嚴來:“那雲愛河可是京州最最有名的戲子啊,就讓你一人獨占了?”他歇了歇去看宮嵐岫的神情。

宮嵐岫不過付之一哂,翡翠煙嘴脫離唇瓣,他暗諷道:“怎麽錢小將軍似乎對我的東西格外感興趣?”

錢衍輕蔑一笑,舉起盈滿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神色悠遠迷離。

他吃吃回憶起:“去年夏苗,那只海東青是我先看上的,卻被你搶先一步射了下來。人人都道你箭術精良,騎射俱佳。

可如今呢?還不是沈淪聲色,泯然眾人。棄了多年苦學成了人盡皆知的荒唐人。宮嵐岫,你拿什麽跟我鬥?”

宮嵐岫並不惱火,不過容色平淡地說:“我從未想與將軍爭奇鬥艷,是將軍自己過於好勝才致使心情不豫,五內俱焚。”

錢衍仰天大笑,用力過猛顯得刻意,可誰也不敢置喙白說。

他氣喘了半晌,才戲謔回擊:“是啊。我如何比得宮少爺左擁右抱,金屋藏嬌。”

話到此處,宮嵐岫雲霧後的容顏一變。葉錦書註意到他穩若磐石的手臂輕顫起來,眼見心中動搖不是一星半點。

錢衍並不善罷甘休,反而手指著宮嵐岫對眾人高呼:“大家可知,宮少爺家中後院除了一名白娘子,還有一位施夷光呢。那模樣活脫脫就是西子再世。”

他轉身壓著宮嵐岫的雙肩,貼近道:“若非那晚我親眼所見,我竟不敢信呢。這等尤物竟讓你藏的一點風聲都不漏,豈非過於吝嗇了?”

葉錦書精確地拿捏住了宮嵐岫稍縱即逝的暴怒,雙眼中的血絲瞬間攀爬又消下,顯然是極力克制。

在場之人聽聞這話,頓生好奇者多如過江之鯽,甚至有大膽喊話宮嵐岫讓他將這位人間尤物帶出來給他們瞧一瞧,過過眼癮的。

眾人慫恿將那位吃醉了酒口不擇言的貨色推至宮嵐岫跟前,讓他當著面再說一遍。

那人受不得人群吹捧還真敢在宮嵐岫面前耍威風,不要命地同他稱兄道弟,談什麽君子之交。

宮嵐岫不動聲色,臉色漠然。他只向小廝飛去一點視線,小廝得了眼色忙趕上前來,一把擒住那蠢貨的臂腕,攤平他的手掌,拖拽著伸到宮嵐岫身前。

宮嵐岫對著那人酡紅迷惑的面目吐出一口雪白煙霧,嗆得他咳嗽不斷。

又反手將煙袋鍋中燃燒的煙草灰燼簌簌倒在了那蠢貨平攤的手心裏。

撲簌著點點紅光的灰燼還蘊著肉體難以承接的高溫,卻盡數落在了皮肉上。

那醉鬼的痛喊登時刺破大天,驚得整個場子都沈寂下來,唯獨這大堂中央這聲聲吼叫哀嚎撐滿了整座萬儀樓。

他死命掙紮,一只手抖似篩糠。可他整具身軀都被人牢牢按住,釘在原地。

手腕被死死扼住,盡管整片手掌已血色盡失,呈現不正常的青白。

宮嵐岫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捏著煙袋桿在他手掌上敲打,將這片手掌當作煙灰缸,直到將鍋中煙灰全部抖落,他才示意小廝松手。

那狂徒聲嘶力竭,喉嚨已然叫破。聲如朽門開合時那嘎吱嘎吱般嘶啞難聽。他跌在地上,不能自已地瘋狂甩著通紅手掌。

宮嵐岫淡淡然起身,信手舉起身下的羅圈椅朝著那頹敗潦倒的人頭就是奮力一掄,當即打得那蠢鈍如豬的貨色眼冒金星,頭破血流。還未來得及分辯一句就轟然倒地,猶如死了一般。

在場眾人誰不是這京州小有家世人脈的富家子弟,可在宮嵐岫這正兒八經的貴族眼前是一個屁也不敢放。

人家是國公府的嫡子,貴妃娘娘的親弟弟,五皇子的親舅舅,誰敢招惹。他正竭力忍耐錢衍這廝出言挑釁,這蠢貨便一頭撞來。

送上門來的出氣筒,何必放過。

宮嵐岫輕易拋了椅子,撣灰似地拂了拂光潔如新的煙羅紫蘇繡祥瑞獸紋衣袍。

目光輕輕掠過一點錢衍的鬢角,並不與他正面交鋒,意興闌珊地道了聲:“走了。”

葉錦書轉而看了眼霍子戚。霍子戚了然,喊了那蠢貨帶來的小廝將他家主子帶下去。

萬儀樓一通騷亂後,老板娘前來主持大局。她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處理這樣的紛爭游刃有餘,只是這回涉及大人物,她也頗為後怕,神色並非十分從容,但還是賠著笑臉將這事兒掩蓋下去了。

萬儀樓中的客人魚貫而出,紛紛離去這是非之地,葉錦書與霍子戚也隨之離開。

朱門輕掩後,徒留錢衍一人獨自坐在岑寂空蕩的樓中,緯紗輕飄時而遮掩他的情容,忽生出寥若傷感的意境來。

葉錦書不知是觸景生情還是感同身受,曾幾何時他也如他那般,眼看著周遭人群潰散,煢煢獨留這空寂樓中。

即使位高權重,榮耀潑天,人見之,圍擁諂媚,笑臉相迎。

可他玲瓏剔透的一雙眼如何能看不清這些虛與委蛇背後的蛇蠍心腸。

他如今有些怕了,怕有一日再回到那孤寂無盡的歲月,蒙塵的雙目尋不到一絲光明與希冀,只能在血腥殺戮,玩弄心計中獲取生的意義。

想到此處,體內血熱減退,指尖變得冰涼,迫切的需要一絲溫暖緩和。

霍子戚猶如心有靈犀一般,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張開去觸碰他已然冰涼的指腹。

並非是激情熱烈,情到深處的十指相扣,只不過是在這蟬鳴糟糟的夏夜,數根指頭背手穿插,輕松隨意卻能溫暖人心。

48、初見

宮嵐岫回到家中,聽松照例詢問他的去向,他好提前通知另一位早些安寢。

宮嵐岫頓了頓道:“去訪仙那兒吧。”

泉生欸了一聲,小跑著去知會雲愛河去了。

宮嵐岫並沒有立即進顏幼清的門,而在其門前不遠處閑庭信步。

院子周邊栽了數十棵青竹,梗結處已經結出了片片柔軟又堅韌的竹葉,越是往上越是茂密。

月光拉長了這片竹影,顯得益加挺拔高昂,郁郁蔥蔥。暑熱的夏夜裏別有一番春秋不曾有的風味。

檐上風鈴嘀瀝悠揚,葉縫間蟬聲嘶啞沈落,一明一暗,一昂一沈,猶如穿雲破霧的嵐岫,積溪蓄池的淵黛,哪一面才是真實,他已經快忘卻了。

他輕步踱至虛掩著的窗邊,目光悄無聲息地鉆了進去。顏幼清正於翹頭案前,揮筆疾書。

他的面容一如臂下宣紙般雪白透亮,指尖沾染了墨汁的烏黑油亮也無暇顧及,可見他忘我精神。

好似此時此刻他書寫的並非只是一篇普普通通的策論,而是他波瀾壯闊的輝煌人生,那光明燦爛的未來還在等著他去做主。

他定了定心意,腳尖一轉,踱進門去。見他入神認真並未立刻喚醒他,只靜靜坐在榻上撐著下巴,凝望著他時而抒意時而糾結的神情,好似緊盯著美麗畫作的完成,每一步每一筆都不容錯過。

顏幼清並未發覺,只一心陷在國泰民安,家國興亡的題論中。

半柱香之後,他才擱筆停下,對著卷面輕輕呼氣,加速墨跡的凝結。

他滿意地品讀著自己的答卷兩遍後,這才想起擡頭活動一番筋骨。

見到宮嵐岫突然出現在眼前,臉上率先閃過欣喜,接著便是冷冷的陰沈,並不與他打招呼。

宮嵐岫伏在小幾上,面容似醉,惘然笑著,與素日裏氣質不大相近。

顏幼清初次遇見他醉到忘我之境。他酒量向來極好,這是喝了多少才會抵達這個地步。

宮嵐岫稍稍直起聲,向他發話了。口吻恬淡,並非往日裏那般清冷:“將你方才寫的策論拿來我瞧瞧。”

顏幼清有些訝異,他一向不在書本上用心,大約只是好奇吧。

他將案上宣紙遞到他眼前。宮嵐岫接下,平鋪在小幾上,一一讀過。

字如其人,一樣的風流秀雅,含蓄中有帶著灑脫,每個字都大小勻稱,間隔均勻,不見一點墨團斬卷。

乍然一瞧,如一幅苦心孤詣的書法作品,讀起來甚是舒暢。

宮嵐岫含笑讀完,向他招了招手:“筆也拿來。”

顏幼清默默取來筆墨於他眼前。宮嵐岫接過狼毫蘸飽墨汁,動手在紙上修改。

他圈出其中一句,道:“確實土地兼並的加速致使農民遷徙流亡,流民成災以至物議沸騰,民心不穩。但安史之亂的根本原因還是佞臣當道,激化文武朝臣矛盾,致使君臣關系破裂,內外交錯。因而你這篇策論雖文意精通,卻放錯了重點。”

顏幼清驚愕地望著他。他從來只是聽說他曾是文武雙全的好兒郎,只自他與他相處以來從不見他翻過書本,現下卻能就著史事隨口說出這麽多典故來,不禁吃驚,仿若見到了陌生人。

他楞了小半晌,才暗自回味道:“誠然我亦思忖過一番。只是沈老先生說唐玄宗被李林甫一幹奸臣蒙蔽,多少失了帝王明君之相,若是直詬奸臣錯漏,恐怕會讓閱卷考官猜疑我借古諷今。”

他不好意思地看了他幾眼,又說:“再者說楊玉環的兄弟楊國忠亦是徇私誤國,貪贓枉法之輩。比著如今的例子,豈非又要牽扯到你的頭上。故而我思量一番後,還是避重就輕了。”

宮嵐岫聞言,撫掌大笑,樂得極度開懷,他疼愛地撫了撫他的臉頰,拉他入懷,滿眼都是柔情蜜意。

他柔和道:“你也未免太謹慎了些。陛下是仁孝賢明的君主,怎會因此事疑心我。我長姐雖是當朝貴妃,可我並不在朝中任職,不過一名閑散人員,何來威脅。”說到末尾,他略帶了些惆悵之意,微乎其微。

顏幼清乖巧依人地趴在他胸口,聽著他說話時胸腔共鳴產生的震動,震得他耳朵發麻,臉也發燙。

他軟聲道:“我曉得。只是讀到這論題,我頭一個便想到了你,心心念念總關乎你的安危,便是也不敢寫了。”

宮嵐岫在上輕笑,柔軟得不似他一貫作風。清冽的嗓音剔除了往日的暗沈壓抑,變得如釋重負般輕快明亮。

他緊緊擁著他單薄柔軟的身軀,柔聲道:“看來是我左右了你,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

顏幼清輕捶他前胸,佯裝生氣地嬌嗔道:“自然了。今日上課時你的樣子總在我眼前亂跳,害得我被沈老先生責備,說我不專心。”

宮嵐岫笑意漸濃,也不顧兩人緊貼著肌膚熱意彌漫,只抱著他左右輕微搖晃著,心情舒暢:“那我明日去向沈老先生請罪,替你領罰。”

顏幼清氣哼一聲,胸中卻湧起甜蜜熱流不斷回旋,“油嘴滑舌。明兒天一亮你又不知跑去哪兒快活了,怕是連影子都找不著吧。”

說著,他有些氣惱,一把推開他的擁抱,自顧自將筆墨紙硯收回案上。

宮嵐岫跟著他站了起來,伸手將他從後摟抱住,額頭抵在他窄弱的肩膀上,粲然討好道:“我人雖不常在,可心卻是牽掛著你的。”

顏幼清因他這直白之語悸動不已,一張俏臉紅如渥丹。他今夜確實不一樣,一改往日霸道冷漠,底蘊裏透著股溫文爾雅的氣質,甚是迷人。

顏幼清咬著唇,轉過身來,擡頭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靜靜道:“你還記我們初次相見的情景嗎?”

宮嵐岫反應極快:“醫館門前?”

顏幼清搖了搖頭,異常鄭重地道:“是冬臨書院後面的那條暗巷。”

宮嵐岫臉色閃過一絲錯愕。

顏幼清祖籍杭州,為了參加三年一次的會試投奔身在京州的舅舅舅母。

那時他已中解元,乃舉人之身。舅舅舅母並非大戶人家,卻也不是短見之輩,見他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成績,將來難保不成大器。

如若他真高中狀元,總也不會忘了此刻他們對他的協助,故而對他十分照顧。

只是舅舅一家清貧,承擔他的衣食住行已是勉強,如何能供他繼續進學,是而托人找了關系,送進了冬臨書院做了名監學。一來勤工儉學,二來又能得沈老親自教授,兩全其美。

顏幼清聽從了舅舅舅母的安排,去了冬臨書院。只是他並未料想到這書院氛圍與他預想的毫不相同。

他們書也不讀,文也不作,滿腦子只想著驕奢淫逸之事。他相貌本就出挑,自小受到不少追捧,只不過發乎情,止乎禮儀,一直以來相安無事。

哪裏想到這京州學子個個膽大妄為,日日都有人明裏暗裏地調戲他。

甚至還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將他堵在墻邊要摸他的屁股。他雖看著文弱,卻也非逆來順受之人,總也是嚴詞拒絕。

他畢竟是舉人,旁人垂涎之餘礙於他身份也不敢太過霸道。

一日,工部員外郎之子慕名而來,強勢要求他委身於他。顏幼清見他來勢洶洶,背景又頗為強大,並沒有當即拒絕,只叫他翌日醜時在冬臨書院後門口與他蒙面相會。

員外郎之子興奮撫掌,暫且回了。顏幼清又找到冬臨書院內一名時常調戲他的登徒浪子,故意引誘,也叫他同一時間蒙面去暗巷幽會,登徒子以為自己終於得到了佳人的心,激動不已,從當天入夜起便在暗巷守候。

到了醜時,兩人深夜相逢,情到深處。不由分說,抱著就啃了起來,左搖右擺,場面異常激烈。

情到深處,兩人紛紛除卻了外衣,褪下了褲子,卻發現雙方都有主導之意,這才驚覺不對。

那登徒子還暗戳戳與員外郎家的少爺商量,由他先來,事後再換他也可。

員外郎之子聽他說話這才知道自己被顏幼清給戲耍了。他勃然大怒,將方才還抱在心口一口一個心肝寶貝喊著的男人打得鼻青臉腫。

顏幼清在遠處偷偷聽著他們對毆的動靜,笑得不能自已。只是那員外郎家的少爺不是個省油的燈,很快便上門討伐,將他堵在暗巷暴躁地準備霸王硬上弓。

顏幼清搬出自己舉人的身份也不好使了。就在這時,一把折扇直直飛來,擲中了員外郎之子的腦門。

不待他反應過來,已被不速之客踹倒在地。還不等折扇落下便被穩穩地接住,揮開,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顏幼清依靠在墻邊,清楚地看見扇上題了半闋《釵頭鳳》。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員外郎之子跌倒在地,肚子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腳,他痛苦地指著對方,剛要破口大罵,見到來者相貌登時噎住了所有臟話,連灰塵都來不及撣去,連滾帶爬地就逃走了。

之後,那人一言不發,從始至終折扇掩面,默默跟在顏幼清身後,將他護送回了家。

“彼時你雖折扇掩面,可後來醫館門前相遇我還是一下就認出了你。”

顏幼清摟住了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胸前:“淵黛,我想你對我是有情的。即便我知曉雲兒是你心頭最愛,我也時常為此傷心。可只要能見到你,只要你不棄我,我願意一輩子跟著你。”

他嗓音越來越弱,到最後如同游絲一般。他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宮嵐岫不由分說,猛地將他緊緊摟在懷中,燭火的光亮恰好只打到他鼻梁,雙眼沒入淺薄的暗影中,看不清他的目色。他猶豫許久,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顏幼清感覺到了對方身體某處發出的信號。他滿臉通紅,咬唇問道:“今天要留下嗎?”

宮嵐岫二話沒說,打橫抱抄起他輕盈的身子走向了床榻。

49、夢塵

與初次相比,他的動作已變得異常輕柔。他吻著他的眉眼,及時安撫他波動的情緒。

他的手指撫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有輕有重。他知道他每一個著重點,也知道怎麽做才能讓他高興,那是這半年來他們養成的默契。

才到宮家時,幾乎是顏幼清病得最重的時候。整日裏纏綿病榻,精神不濟。

那時宮嵐岫不常來看他,不過是遇上了順嘴問一句他的病情,偶爾會給他送去幾本解乏的書。

大多時間他都與雲兒同進同出。直到入冬,他想著來年會試在即,心系學業,病情稍有起色便又下床讀書去了。

此後宮嵐岫來得稍勤了些,只是來了總也不說話,只靜靜瞧著他讀書寫字。有時也會順勢在他那兒小憩一會兒,卻從不留宿。

顏幼清此前作為冬臨書院的學生自然是知道宮嵐岫染病一事的。

只是坊間傳聞他性情大變後暴躁易怒,放蕩不羈。可宮嵐岫並未在他面前展現過這所謂暴躁易怒的一面,只是尋常待他,甚至還為他問藥求學,不僅請大夫替他治病,還將冬臨書院的沈老先生邀上門來為他一人教學。

說沒有感動是假的,可宮嵐岫身世成謎,謠言纏身,給人感覺過於危險。

他想著此地不宜久留,還是盡早遠離才是上上之策。只是這想法萌生的第二晚,便遭了變故。

那一晚,他照常苦讀至子時。入睡時見對面廂房內還亮著光,依稀可見兩枚一高一低的身影對坐著,許是還在促膝夜談。

他未想太多便鋪被睡下了。誰知半夜他被一陣細小的聲響吵醒,睜眼一瞧,身上正壓著一個人,而自己已是全身赤裸。

他驚恐萬分,強烈抗拒起來,慌亂中失手打了那人一個巴掌。

那人不說話,也沒有發怒,只抓住了他扇人的手扣在上方。

腦袋直往他脖頸處鉆,粗重地在他耳邊喘氣,滾燙的氣息盡數噴灑在他耳際,有股淡淡的酒香。他飄忽地在他耳邊沈吟:“訪仙,訪仙。”

顏幼清一驚:“宮……宮少爺?”

宮嵐岫似乎沈浸在一場由自己編織的綺夢中,只忘我的叫著顏幼清的名字。

顏幼清拒絕地將他向外推去,期間不斷提醒他:“宮少爺,您喝醉了,雲兒在對面呢。您去找他吧。”

宮嵐岫忽然支起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近乎癡纏地道:“訪仙,我難受,你幫幫我。”說罷便吻住了他的雙唇,吞沒了他的答案。

顏幼清大睜著雙眼,腦中的某根弦忽然就斷了,只有宮嵐岫在他口中掃蕩時激烈又暢快的感受。

體內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讓他無力反抗,腰肢一軟便讓那夜襲的入侵者得逞了。

梁上風鈴滴瀝婉轉,呤叮清脆,在寧靜的夏日奏響了一曲怦然心動的夜曲,悠悠閑閑,清清澈澈地飄入人心。

“訪仙……叫我的名字……”

“淵黛……淵黛……”

數日後……

霍子戚神色匆匆地拎著食盒闖進曇花庵,抓著正在做刺繡作業的葉錦書就說:“你還記得那天宮嵐岫在萬儀樓動手打人的事兒嗎?不知怎得傳到了陛下耳朵裏。我聽葉大哥說今日早朝文官群嘲定國公教子不善。”

葉錦書軒軒眉,不以為意:“腳後跟想想都知道是誰,當時在場的除了我們二人還有誰?”

霍子戚臉色一變,後知後覺地道:“也對,除了他也沒別人了,總不是宮嵐岫自己告自己吧。”他聳肩好笑一聲。

葉錦書哼哼兩聲並不多留意,只關心那香氣四溢的食盒內究竟又藏了些什麽好吃的。

霍子戚發覺了他炙熱的視線,主動替他掀開蓋子,端出一盞盈著汩汩寒氣的冰雪荔枝膏,一罐雪泡梅花酒,一碟油糖杏仁酥,又取來一柄銀制小勺遞給他。

忽想到他奇怪的規矩,遂不等他接下便轉手先挖了一勺荔枝膏嘗了一口。

琉璃盞中荔枝膏潔凈清涼,七枚荔枝果肉雪白鮮嫩,泛著可口的光澤,擺得極好,貿貿然被人挖走了一塊,一個巨大的窟窿眼出現其中,十分突兀違和。

霍子戚剛吐出荔枝核來,肩上便被人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只見葉錦書氣鼓鼓地罵道:“誰讓你先吃的!”

霍子戚無辜道:“你不是一向都讓我先吃的嘛。”

葉錦書又不講理地瞪了他一眼。伸出一臂,將美食悉數護進自己懷中,背對著他獨自享用。

霍子戚看他那護食兒的模樣,不禁氣消了。晚間沒攔住,讓葉錦書偷偷把那罐雪泡梅花酒就著下酒菜全給喝了。

待到反應過來時,已經暈得七葷八素,醉得東倒西歪了。這回可不單單是上臉,已經上頭了。

霍子戚只得扶著他去榻上歇息,可是葉錦書不樂意,壞心眼兒地悄悄摸到他腰間將他那把手銃給摘走了。

忽覺腰上一輕,霍子戚後腦勺麻了一剎。他忙上手去奪,生怕他擦槍走火,引起火災無意燒了這小築。

葉錦書卻異常靈巧地躲過他的爭搶,穩穩地握住了手柄,舉起,抵住了他的胸口。

霍子戚扭動的身軀登時僵住,而後以極輕微的移動速度恢覆到面朝前方正常舒適的姿態。

眼前這人這會兒神智不清,六親不認,萬一一個惱火開槍把他崩了那就是飛來橫禍了。

他頗為忐忑,嘴角盡力揚起一些弧度,勉強安撫道:“你冷靜些,先把武器放下。”

葉錦書置若罔聞。他眼神飄忽,思緒回到了過去,恍若隔世。

他斂眸打量著眼前那熟悉模糊的面孔,陡然紅了眼,滾下兩行熱淚來,嗓音也跟著顫抖起來:“你說我惡心,你又高尚到了哪裏去。你遑論英勇蓋世,最終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你一個也沒保住。”

霍子戚第一次見到他落淚的模樣,一時怔在了原地,也不管他迷亂地說著什麽莫名其妙的話,只呆呆地凝望著他臉頰上連續不斷的淚痕。

葉錦書不滿意他的默默不語,手上使了些勁兒,堅硬的槍口透過薄衫直抵跳動的心臟。

他痛心又憤恨地道:“你為什麽不說話!你便是厭惡我到這個地步,都這個時候了你都不願與我多說幾句話嗎?”

他抹了把淚,吸了口氣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葉庭秋的死因嗎?我今日就告訴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若非你執迷不悟,我也不會設計讓你非娶葉蓁蓁不可。”

他驟然笑出了聲,愴然地看向屋外那一輪圓滿的月,淒涼笑道:“那晚,你拉著葉庭秋的手,對他剖白,說你永遠只愛他一個。但你可知你那才過門的妻子卻在假山後偷偷看著你們。

她深愛的男人居然一心系在自己哥哥身上,你說她得有多傷心吶。

可是你心裏眼裏只有葉庭秋,何曾關心過你那新婦日益消瘦疲弱的身心。

終有一日她再也受不了,跳湖自盡了。我將這件事告訴了葉庭秋。

我告訴他,是他害死了他的親妹妹,他這一輩子都對不起他疼愛多年的葉蓁蓁!

葉庭秋是何等重情重義之人,知曉此事之後怎可能無動於衷地與你再續前緣。他羞愧難當,內疚不已,在你出征前一晚,他選擇自刎而亡。”

霍子戚聽完這話目瞪口呆。他內心狂震,仿若跌入冰窖,冰冷刺骨的寒氣直直刺入骨血。

理智告訴他葉錦書現在只是神思錯亂,胡言亂語。可他迸發的情感如此真切,引人入勝,他的敘述亦是窮形盡相,仿若畫面就在眼前,讓人不由自主地去臆想他所說的一切。

他鬼使神差地開口相問:“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那麽做。他們究竟與你有何深仇大恨。”

他猙獰冷笑聲聲一如陰間鬼魅,目光又恨又悔,又怒又悲,令人觸之生畏。

可瞬間他的神色又緩和下來。他遽然甩了手銃,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對面的人,言語間竟有一絲卑微與祈求:“霍濂,這麽些年了,你還不明白嘛。因為我一直愛著你啊。”

霍子戚怔在了那兒,耳際嗡嗡作響,胸中有什麽在狠狠地抽痛。

一顆火熱的心好似一塊燒紅的炭猛地被人丟進了冰水中,登時滋滋作響,生出一股直挺挺通往半空的白霧。

紅燭恰好燃畢,屋中唯一的光線來源斷絕,陷入一片漆黑寂靜之中。

趴在胸前的人身軀倏地一抖,失去了意識,綿軟無力地倒在他的臂彎裏。

一連三日,煩人精霍子戚都沒有在曇花庵露面,仿佛化作一縷煙塵在這繁華世間消散了,連聽松也不見蹤影。

主仆倆跟人間蒸發似的,一時間音信全無。葉錦書從起初的疑惑到擔憂再到憤慨並沒有花上太多的時間。

他腿腳漸好,又能下地幹活了。眼見著秋收將至,他也該好生準備準備。他久違地扛起鋤頭往田間深處走去。

既然不來就不來唄,他這兒也不比萬儀樓那紅塵囂囂,亂花迷人眼的好處。

有的不過是個性情古怪,毫無情趣的男人。根本無可比之處。

然而他越想越氣,一鋤頭匝地,掘出一團泥來,口中低聲咒罵:“有本事你就一輩子別來,否則看我怎麽收拾你!”

接連又過三日,曇花庵依舊無人問津。葉錦書好端端地坐在屋內,借著漸靠餘暉的光芒俯首刺繡,誰人看來都會覺得是一幅恬靜悠閑的美畫。

誰知畫中主角陡然抓起桌上的茶盞,猛力地擲了出去。上好的白瓷茶杯登時被砸了個稀巴爛,濺了一地的除了釉光瑩潤的碎瓷片還有之前那波已經幹癟的龍井茶葉。一套四只的白瓷茶杯一天下來被他砸的只剩堪堪一個了。

他咬牙撕扯起某個人的名字,恨恨道:“霍子戚,你死定了。”

50、為難

同一時間,早散值的霍子戚正在萬儀樓買醉。他悶酒喝得太顯眼,周遭籠罩著一股濃濃的傷情淒苦的氛圍,無人敢接近。

只有錢衍幸災樂禍地看著他發笑,嘲弄道:“你瞧瞧你這幽怨的嘴臉,活像被丈夫拋棄的怨婦。”

霍子戚朦朧間聽見這話,嘴角一垂,索性當眾抽泣起來,捂著臉哭得梨花帶雨,泣涕漣漣。

他一把抱住侍侯在側的聽松,臉上的涕淚悉數抹在了他的衣袖上。

聽松站直了身體,勉強保持面色如常,以一人之力盡力維持霍家顏面。他伸手去推拍霍子戚,咬聲提醒道:“少爺,少爺。”

霍子戚不為所動,哭得聳肩不斷,極其誇張。

錢衍眼中閃過一輪精光,饒有興味地問向聽松:“是誰這麽不識擡舉敢駁我們這京州第一美男子的面子,難不成是個瞎子?”

聽松笑容可掬地回答:“將軍多慮了,不過是少爺和人發生了些齟齬,自苦罷了。”

錢衍將信將疑地又瞅向霍子戚,略略一思忖道:“難不成是前幾日跟他一塊兒前來的那個小子?彼時形影不離,深夜還一同前來,看來感情可十分要好呢。”

此話一出,霍子戚越發傷心,一個勁兒蒙淚喝酒不待停歇。

錢衍眼珠骨碌碌一轉,絕知此事不一般。

宮嵐岫姍姍來遲時,臂彎裏還攜了一位生面孔,只是比不得雲愛河的風情,也沒有顏訪仙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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