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重遇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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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柔潤,許是冰鎮過的緣由,吞入時卻頗為刺激,可以清晰地感到一股冷流從喉頭一線抵胃,最後在胃袋中燃起一簇幽幽熱火。

霍子戚等了會兒不見對方有反應,擡眼一瞧,兩團紅彤彤沖入眼簾。

他拾起果盤裏一只拳頭大的頻婆果湊到他臉頰旁,稍稍一比噗嗤一聲大笑了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笑道:“你瞧你這張臉比這果子還紅。關公見了你都得露怯。”說著他上手輕掐了他一把他熱乎乎的紅臉頰,比粉團還軟還嫩。

葉錦書一把拍掉他不規矩的手,嘴巴一撅,嗔道:“我不是酒量不好,只是上臉而已。”

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臉頰粉紅襯得他一張仙童般可愛的臉比往日更惹人憐愛了,說起話來也不似平素伶牙俐齒,多了些含糊不清的朦朧乖巧,撒嬌可人在裏頭。

看得霍子戚一陣心亂,一時將什麽西施,名伶全拋諸腦後了。

他咬著嘴唇,悄悄挪動了位置,從對面移至他身側。

葉錦書慵懶托腮,眼簾虛闔,聞聲悄悄斜他一眼瞬間看穿他的心思。

他不動聲色,只輕輕擡起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指尖順勢而上,從肩膀一路滑至脖頸,游走經過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時刻意壞心眼地按了按,害得他一時難受輕咳了兩聲。最後停留在他泛紅的嘴唇上,緩緩描摹他完美的唇形。

“接下來要做什麽?”霍子戚終是受不了唇上絲絲點點的搔癢,開口破壞了這旖旎的氣氛。

葉錦書游刃有餘地望著他一聲輕笑,柔柔道:“這要問你啊。”

44、夜襲

霍子戚眼角微斂,眸光一暗。反手擒住他細白的腕子往己身一扯,二人頓時距離拉近,氣息交融只在毫寸之間。

撲面而來的是果酒的熱香,不知怎的,霍子戚只是微微一嗅便有暈眩之感。

葉錦書的神態在他眼前逐漸模糊迷亂,耳畔回響著門外走廊來回的腳步聲與說笑聲。

而這件雅座好似懸苑一般並不存在於這世上,只有他與葉錦書兩人在此。

氣氛一時寂靜,獨剩兩顆心臟在跳動。

“呵呵呵。”葉錦書忽然發出不合時宜的笑聲來,這將霍子戚一下子從美夢中喚醒。

他睜開眼睛,聽見他說:“霍小郎君還真是個好弟弟,我若有你這麽個舍己為人的兄弟,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霍子戚神色一冷,眸中冒出寒氣來:“你這話什麽意思?”

葉錦書掙開他的手,後移幾分恢覆先前托腮翹腳的姿態,凝眸含笑看著他:“真當我不知道你們主仆倆打得什麽算盤?”

他伸出一指敲了敲他光滑的臉頰,繼續道:“想用美人計籠絡我,可惜我可不吃虛情假意這一套。自留著這心力對付別人去吧,你這幅皮囊哄哄旁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霍子戚聽完不發一言,微微垂首,雙手攥拳落在雙膝上,一雙桃花眼寒光畢露死死盯著眼前酒杯上嬌艷欲滴的洛陽紅牡丹圖案,眼神也一改先前的柔軟溫情變得冷若冰霜。

氣氛一瞬間降至冰點。

少頃,他站了起來,將銀錢叩在桌上,冷漠低沈地道了兩個字:“走了。”隨後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葉錦書看著他飄動的衣角消失在門前一隅,胸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悶氣,提起的酒杯終究還是被砸在了桌上,果酒迸濺滴落在了指間。

他別過臉去,低語惱道:“我還沒生氣呢,他倒擺起臉子來了。”

不多久,葉錦書也摔門離去,快步離開了暖香閣。路過一家名叫金石牙路的金玉店時被裏頭正在挑選金玉的一對璧人吸引住了視線,正是方才在暖香閣隔壁雅座用餐的宮嵐岫與雲愛河。

看來這雲愛河確實相當受寵,宮嵐岫為其挑選之物,個個價值連城。

想來還是這宮嵐岫福氣好,左擁一個白娘子,右抱一個施夷光,盡享齊人之福。

好福氣啊,好福氣啊。葉錦書軒軒眉,並未逗留便打道回府了。

回到曇花庵後又覺饑腸轆轆,草草喝了碗稀粥便下地幹活了。

正值農忙,他脫了鞋,擼著袖,頭帶草帽在田裏一做就是一下午。

待到暮色四合,視線昏暗實在看不清四野了,這才直起酸澀的腰板,一手拖著鐵鍬一手捶著腰地往回走。

慣例他在窗臺上亮了一盞燭燈,再轉道去井邊清潔。他釣上來一桶清水,舀了一瓢洗去腿腳上的淤泥。

手臂碰水時,冒出一陣火辣辣的痛楚,借著火光一打量才發現兩條玉臂被曬的通紅,面上已經有些發白翹皮,一個下午竟毫無知覺。

突然,一陣怪風吹來,門前微弱的一盞燭火「噗嗤」滅了,隨之逸出一縷裊裊白煙。

還未等嗆人的氣色飄來,幾處黑魆魆的鬼魅影子在夜霧中四處游躥而來。

耳畔蟬鳴蛙聲照舊不斷,鼻前是井水清冽,茶花香糜馥郁芬芳,好似一切都一如往常。

只是葉錦書還未來得及拔腿逃跑,雙肩便狠狠一沈。有兩名刺客挾持住了他的雙臂,克制住了他。

他瞇眼前方,還有一位身穿夜行衣的刺客亮出了手中寒白鋒利的匕首正泛著危險的光澤。

葉錦書抿緊雙唇,呼吸促了一些,他垂目瞥見腳邊水桶,提腳將它踢向對面,冰冷刺骨的井水潑濕那人的膝蓋,害得他動作凝滯了一瞬。

滾落在地的水桶打翻了碟中的豬胰皂,順著輕淺的水流滑了過來。

葉錦書轉眼又對著右手邊的刺客勾了一腳後膝,刺客屈膝不穩,跨出一腳平衡卻正踩那豬胰皂上,身子一個不穩直直倒了下去。

趁著其餘二人發懵,葉錦書伸出自由的右手對著左邊刺客的眼睛就是一拳,打得他嗷嗷喊叫。

接著從腰間抽出自己防身的匕首,迅捷地劃過對面之人的手腕,逼得對手武器掉落。

眼看三人暫時陷入困境,他立即拔腿就跑,赤腳在野草地上狂奔。

忽見前方閃過一瞬冷白光影,葉錦書心中一怔,失足崴腳跌倒在地。

身後三名刺客已經追了上來,幾乎剎那便將他團團圍住。與方才情形相似,上來二人將他雙臂鎖住,穩住他的身形不許他亂動。

剩下一人,一手緊握匕首,一手掐住了他的雙頰逼迫他張開嘴來。

葉錦書本想說些什麽以拖延時間,可轉念一想這三人來者不善,但並非是要他的性命,而是來割他的舌頭。

若是他此刻展現他淩厲的唇舌怕是只會起反作用。可眼見鋒利的匕首就要探進他口中,觸及他的舌根,他也顧不得左思右想,只說:“我不過區區草民,何德何能勞動尊駕深夜前來取我性命。可否告知,讓我死個明白。”葉錦書被迫張口,許多字也說的含糊不清。

刺客回答:“誰讓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呢。”

葉錦書聞言腦海中閃過一道明光,又道:“小人不過山野農戶,怎可能知道不該知道之事,其中恐有誤會。”

刺客冷聲道:“我們只奉命行事。”說罷,匕首倏地刺進他口中。

葉錦書清晰地感受到冰冷的匕首貼在他溫熱的舌面上那森寒的觸感,尖端冒出的寒氣直逼深喉,勾出了嘔吐欲,眼角一時泛出淚來,感覺極為不適。

天邊的鉛雲蒙蔽了寒微的月光,屬實是個月黑風高好犯案的夜晚。

葉錦書仰面朝天,大張著嘴,一柄鋒利的匕首已經大半進入了他口中,正往軟腭下方摸索去。

正當這刺客深吸一氣,狠下心來要一刀割下這紅艷的舌頭時,他的肩膀突然不受控地抖動了一下,低頭一看,一枚彈藥竟在電光火石間貫穿了他的肩膀,濃烈腥氣的血液噴撒了出來,不可避免地濺了幾滴在葉錦書面上。

隨即便是那殺手淒厲的慘叫聲,驚了一林的禽鳥。

霍子戚舉著手銃從晦暗的樹蔭底下走至月光下,情容冷酷森寒,一如回到了刺殺李定達的那個夜晚,他也是這般彌漫著掩藏不住的殺氣。

另外兩名刺客相視一眼,偏近的那位旋即松開了葉錦書的一條胳膊,握著拳頭就沖霍子戚揮去。

霍子戚淡淡一瞥,銃口直指殺手腦門。那殺手頓時僵在了原地,拳頭顫抖著緩緩放下。

脅制葉錦書的殺手同伴顯然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他動作敏捷地撿起落地的那把匕首比在葉錦書頸邊,強撐鎮定地威脅霍子戚:“你敢開火,我就殺了他!”

霍子戚不言不語,手腕一歪,槍口移至刺客腦門旁,猝不及防地摳動扳機。

彈藥迅猛飛出擦過刺客耳畔,撞在百步之外的老樹根上,頃刻間火光四射,火星如網一般包裹住整棵老樹上下,遙遙一看猶如火樹開花,葳蕤火光之中枝葉成柴,化成烏煙升騰。

這一槍若是打在人身上,豈非瞬間灰飛煙滅。

三人皆是怔忪不已,被眼前狀況驚得一動不敢動。霍子戚將銃口重新對準刺客的天庭。

他歪頭挑眉,危險地笑著:“說,是誰,派你們來送死的?”

刺客們眼見行動失敗,掏出往地上一砸,汩汩濃霧噴射,瞬間遮蔽眼前視線。待到霧氣彌散,刺客已原地消失不見。

霍子戚收槍,忙蹲下查看葉錦書傷勢,“沒事兒吧。”

葉錦書平靜道:“還沒來得及有事。”

霍子戚撫著他的臉頰,見他嘴角泌血珠,想必是方才匕首出口時被剮蹭到了。“來,我先扶你起來。”

葉錦書在霍子戚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只是左腳剛撐地,腳踝處就傳來一陣鈍痛。

「嘶」他悶哼了一聲,身子一歪倚在了他懷中。霍子戚當即明了,順勢將他攔腰橫抱起來,步伐穩健地步向曇花庵。

葉錦書一時竟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澀來,適才遇險時都不曾局促,這會兒被他舒舒服服地抱著倒怦怦亂跳起來。

霍子戚抱著他進了曇花庵,摸黑將他放在了草塌上,轉身就去點了兩三盞燭臺,又忙不疊去外頭打了清水進來,絞了帕子替他凈足。

他方才赤腳奔走,雙足腳心都磨出了細小的傷痕。適才情急不曾留意,此時涼水觸碰倒掀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楚。葉錦書蹙緊雙眉,卻硬撐著不願意吭聲,憋了一腦袋汗。

這倒還不是要緊的,要說嚴重還得是這腳腕子,這才過去多久踝骨腫得足有核桃那麽大,青紅一片中夾雜著塊塊紫癜,略微一扭動便是鉆心的痛。

霍子戚從袖口中掏出一瓶白藥,一邊輕呼一邊將灰黃色的粉末均勻地抹在他的傷處,隨後用繃帶將傷口裏裏外外包紮嚴實。

期間兩人無話。

45、博弈

霍子戚轉身又出去打了一盆清水,順便又用豬胰皂凈了手。

進來後又換了絲帕給他擦臉,冒血的嘴角已經腫起來了,故而霍子戚讓他張嘴喝水時,嘴角抽痛得厲害。

霍子戚倒了一杯溫水讓他漱口。葉錦書乖乖照做,只是吐出來時盆裏多了一絲鮮紅,正漾漾地散開。

他捏住他的下顎,輕輕往下打開他的雙唇,又凝聲說:“舌頭吐出來我瞧瞧。”

葉錦書緩緩伸出紅艷的舌頭,果然在舌體中央豎著一道不淺的劃痕,定睛細看竟能瞧見傷痕外翻的紅肉,一道血液的鮮紅突兀的亙在舌上,場面甚是刺目。

霍子戚伸出一指往傷口旁輕按了按,葉錦書吃痛,刺激得眼淚汪汪。喉頭當即逸出一聲嬌喘。

兩人俱是一驚,尷尬對視了一眼。

霍子戚將手指退出他口中,反手一觀,指腹上果然多了幾點血珠。

他忽然腦子一熱,將手指又塞進了自己唇齒之間,舌尖靈巧一舔,便將腥甜納給了自己的味蕾,由它們品嘗。不過是鐵銹的味道,卻隱約有股甜蜜。

“蜜餞……你今天吃了蜜餞是嗎?”他垂眸品味道。

葉錦書睜大了雙眼,直直驚望著他,好像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反應強烈:“霍子戚,你幹什麽!”

霍子戚將帕子丟回盆中,自嘲一笑:“我不過虛情假意,你又何必當真呢。”

葉錦書聞言心中一梗,心知他是真惱了他晌午時在暖香閣與他說的話。

說實在的,他當時那番話也是被酒沖昏了頭腦才隨口一說,誰知道他竟惱到這會兒還沒有罷休的意思,心裏倒生出幾分歉疚來。他抱膝,頗為心虛地看了他幾眼:“那你怎麽還肯來?”

霍子戚仍是陰陽怪氣,目視前方刻意不去看他,聲調也平平不如以往頑皮:“沒什麽,只是回了家坐立難安,想再來虛情假意一回。”

葉錦書嘴角抽抽。

“行了,你休息吧。明早我會讓趙大夫過來。”說完,他端著盆就往外走,要離開的意思。

葉錦書脫口而出喊住他:“等一下。”

霍子戚站定,扭頭看他。

葉錦書屈膝坐著,雙手在腿前交疊,來回扣著手指,低著頭目光卻頻頻向上偷偷瞧他,不知該如何挽留他。猶豫躊躇許久才低低道了句:“我,我害怕。”

霍子戚眼珠骨碌一轉,閃過一道精明的光,直言道:“你是想讓我留下來陪你?”

覆而又假意推脫道:“可是我明日一早要去神機營當差啊。”

葉錦書微微舉眸望他:“從這兒去神機營不比你家近?”

霍子戚道:“可是我沒有帶換洗的衣衫啊。”

葉錦書回答:“讓聽松給你送來。”

霍子戚仍不滿意,還在故意找借口:“可是……”

葉錦書面子有些繃不住了,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口氣也不覆方才軟糯,變得十分強硬:“霍子戚,給你臺階就下,別不識擡舉。”

霍子戚心中暗呼:溫柔不過三句話。他這才喜笑顏開,恢覆平素的俏皮開朗之態,扭股兒糖似的地笑說:“那我要睡榻。”

積雲被一陣微風吹散,如練月華重新揮灑寰宇,落下點點銀光。

顏幼清凝眸定定仰望著天際那一輪白玉盤,幻想著那片凈土之上是否真的有嫦娥仙子坐鎮,玉兔搗藥,吳剛伐桂。

廣寒宮內的嫦娥究竟是念著人間的後羿還是愛著眼前的吳剛呢?

他終是闔窗放簾,回到書案前隨手寫下一闕李商隱的《嫦娥》,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沈。

落筆到此處他心血來潮改了一句,將嫦娥應悔偷靈藥改成了訪仙應悔遇淵黛,碧海青天夜夜心。

寫罷,筆信手一丟,去到屏風後寬衣解帶。他心不在焉因而未曾聽見門戶開合之聲,從屏風後出來時才發現床邊已經坐了一位男子。

鴉翅般的羽睫落了落,素手將松散的長發從後攏至胸前一側,露出玉璧似的脖頸。

他相貌本就雌雄莫辨,燭光篩過雲母屏的雲羅紗投在他周身更模糊了他五官的輪廓,乍然一瞧,還真就像畫上那浣紗的西子。

他款款坐於他身側,並無半分異樣。

宮嵐岫上手撫摸著他嬌弱的臉龐,小心翼翼得仿佛托著一塊易碎的琉璃。拇指在他緋紅的眼眶下撫了撫,嗓音清冷:“哭過了?”

顏幼清輕輕擺首,乖順道:“今日多寫了兩篇策論,用眼多了些。”

宮嵐岫臉色稍稍緩和,音調也回暖了一些,只是聽來仍是薄涼:“勤奮是好事,只是你身子單弱,仔細累著。”

話訖,又從懷中掏出一枚刻著平安二字的金鎖。底下綴著三顆精巧的鹿鈴花形鈴鐺,搖晃起來顆顆清脆悅耳,好似檐上懸掛風鈴被微風吹動後搖擺時的聲響,在岑寂中奏響夏日那點輕薄涼意。

他一邊為他戴上,一邊與他耳鬢廝磨:“今日是你的生辰。”

顏幼清適才還心有戚戚,只是一想到他如此惦念著自己,心中又湧起萬般的不舍與留戀。

他情知自己是愛著這個人的,否則他也不會這般在意雲兒的存在,也不會整日被妒意與寂寞侵害,無法自拔。

他多希望這個人只屬於他,他所有的關心與愛護也獨獨留給他一個人。

可偏偏事與願違,他胸中有廣闊天地,可他心裏唯他一人。

他厭惡被他冷落的時光,嫉恨旁人占據他的位置,可每每他向自己展現關切的一面又叫他茫然猶豫,盲目樂觀,滿腦子只有與他相處時的恬靜與美好。

但他知曉這般若山峰山谷來回跌宕的心緒總有一天會沖破他的底線,無度爆發出來。

顏幼清捧著金鎖仔細摩挲,眼角沁出淚花來,有些哽咽:“真好看。”

宮嵐岫覺出他的不對勁,托起他的下巴,替他擦去眼淚,顯然不解他此刻為何傷心落淚。

顏幼清雙手合住他的右掌放置胸前,淚眼朦朧地望著他,不疾不徐地道:“淵黛,我不乞求你一心在我身上,只求你心裏有些許我的位置我便心滿意足了。”

宮嵐岫露出緩和的神色,擡手回摟住他纖細的腰肢。二人身形相貼溫存了一會兒後,心照不宣地松開對方,再借著親吻的姿態再次親近芳澤。

唇舌纏繞的滋味甚是濃郁,甜蜜的氣息在兩處來回傳遞,口中香津攪亂再分離時各取一半,銀弧線絲連又憑空扯斷。

顏幼清閉眼摸索著除去對方的外衫。宮嵐岫則一心埋在那根溫熱的脖頸裏,毫不客氣地在上頭啃吻作畫,直到落下瓣瓣紅梅花才肯罷休地挪地,往下行去。

顏幼清衣裳散亂地倒在鋪平的錦衾上,隱約露出勝雪肌膚,潑墨似的長發如海藻彎曲壓在身下。

他臉頰紅艷如霞,眼神亦是迷離恍惚,流露出醉人的情韻來。他雙手勾著宮嵐岫的脖子,正期盼著水乳交融的快樂。

宮嵐岫伏在他身上,一早捱不住此等誘惑。他中衣半褪,露出他寬闊結實的臂膀。

兩人正要起勢,兵臨城下了,門外響起了不合時宜的敲門聲。「咚咚咚」聲三下,很沈。

猶如一盆涼水從頭澆下,宮嵐岫頓時清醒過來,從顏幼清的床上翻身下來,迅速披上衣裳。

顏幼清恍若從夢中醒來一般睜開眼。他撐起身子,迷離地望著他:“你去哪兒?”

宮嵐岫隨口道:“忽然想起雲兒白日裏說他頭疼,我去瞧瞧他。”

顏幼清一時僵住,全身的血液驟然間凝固了一般,心臟的跳動也緩慢了許多。

他將脫落的中衣再度穿上,不去看他離開的背影,只朝著床內側默默地流淚,直到入睡。

46、嫌疑

霍子戚爬上床時葉錦書已經躺下了。他不忘許下的承諾,特意留了外側半邊的空餘給他。

兩人平躺在狹窄的榻上,藥草的清香從身下股股飄來,靜心聞會兒,不多久便有了睡意。

只是臨要入眠,忽然太陽穴一跳,想起葉錦書遇刺之事詭異便猛然清醒過來,扭頭望向他安寧的側顏,悄聲道:“究竟是誰要害你?”

葉錦書和顏閉目,看似入睡實則醒著。他眼簾合著,平靜開口仿佛事不關己地道:“你覺得呢?”

霍子戚轉回腦袋,盯著上方一根根房頂脊眼神發直,指間無意撚著被角,憶起須臾之前的動亂,思索了有一會兒後才說起:“你與世無爭,除了郭沛誰會恨你入骨要取你性命。”

葉錦書眉心一跳,仍沒有睜眼,平和道:“他們並非是要我的性命,只是想讓我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嗤笑了一聲道:“不過這幕後主使一定是個笨蛋,他想割了我的舌頭以防秘密洩露,可即使我不能開口說話,難道我就不能寫字嗎?”

霍子戚也吃吃一笑:“是哦。而且他找來的殺手水準也不高,三人前來只帶一把匕首,怎麽想的。”

“那是因為他們本就不是專業的刺客。”葉錦書緩緩睜開雙眼,點漆似的眼眸裏落了些許銀白的月華光,雙目炯炯地道:“如若我猜的不錯,應該是……家仆。”

霍子戚微微撐起身子,從上至下直勾勾地盯著他,眼裏俱是好奇:“此話怎講。”

葉錦書絮絮道來:“當時扭著我雙臂的二人雖然力氣不小,可使得都是蠻力,毫無巧勁可言,因而我只稍稍靈活掙紮便輕易掙脫。再者你可有關註到這兩人的身形?”

霍子戚咬唇一思,眸子一亮忙道:“有些佝僂。”

葉錦書微微頷首,瞇眼細琢磨:“手指與手心上都有老繭,既然不是劍客那便可能是……轎夫。”

霍子戚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驚嘆於葉錦書的觀察入微。那樣生死攸關的時刻他竟還能冷靜地去留意那些細枝末節。

葉錦書又道:“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為首的那一位我記得他的聲音。”

“誰?”霍子戚急忙問道。

葉錦書微微擡起頭,湊至霍子戚耳畔與他細聲傳了幾個字。

霍子戚愕然睜目,十分詫異,“怎麽會是他?你素來和他無甚交往,他為何要派人深夜行刺你?”

葉錦書覆而和緩躺下,撅著嘴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無辜啊。”

霍子戚瞅他那副幽怨的嘴臉,好笑間不失可意。他一貫精明幹練,甚少見他這樣尋常的發牢騷,遂俯身虛攏了攏他的肩頭安慰似的拍了拍,安撫道:“你安心,我會護著你的。”

葉錦書頭一次,有人說要護著自己。那些年月裏從來都是他孑然單打獨鬥,何曾想過除卻利益之外,竟有人抱以真心,願真誠相待自己。

葉錦書心頭似有一股暖流在胸中流淌,怳怳呆了一晌才遲疑著「嗯」了一聲。

霍子戚一邊喃喃著讓他無需害怕,一邊輕拍他的後背,哄他入睡。

此事並未聲張。翌日一早,霍子戚前往神機營當差之前喚人去請了趙大夫來替葉錦書診治。

趙大夫見葉錦書身上多處皮外傷,不像是意外造成。只是他一貫嘴嚴,從不由著好奇心驅使亂問因由。

這是他的好處,葉錦書也很欣賞這一點,自也不必為了掩人耳目刻意杜撰些不入流的理由來搪塞他。

好在傷勢並不嚴重,霍子戚前一晚的應急措施也做的很到位,趙大夫不由得誇獎了一句,倒使得葉錦書又回憶起昨晚情狀,心飄飄然了一下,少了些從容不迫。

診治完畢,葉錦書詢問趙大夫是否得閑。以趙大夫在京州的名聲要請他號脈都得提前預約,因而趙大夫總也能清楚自己當天行程。趙大夫擺了擺首,回:“沒什麽可忙的。”

葉錦書似笑非笑,不明所以的道:“怕是昨夜把該忙的都忙完了吧。”轉身便將一早安排好的棋盤搬上了桌。

趙大夫蒙著面紗,錯愕地楞在原地,怪道:“你怎麽知道?”

葉錦書點了點自己眼睛下方,“烏青。”

趙大夫松了口氣,身子這才靈活起來。他象征性地揉了揉酸澀地雙眼,坐在了他對面。

棋面已經擺好,紫檀木棋笥中是保山南的紅瑪瑙所制的棋子,相當珍貴,放在陽光底下晶瑩剔透,光澤柔和,夾在指間渾似一枚枚璀璨戒指。

趙大夫久久不落子,只捏著這棋子憑空觀賞。須臾,他咯咯笑道:“這棋盤是霍掌官送給你的吧。”

葉錦書訝異地掃過他純善的眉眼。

趙大夫摩挲著它圓潤的弧面,觸手生溫,感覺奇佳,久久才戀戀不舍地落下,覆而道:“他待你的心意從這些物什兒上便能看得出來,不是珍貴難得之物他怎會送與你。”

葉錦書聽見這話,腦海中閃過金石牙路內宮嵐岫挑選金玉的畫面。

那霍子戚送他這棋盤前是否也是如此輾轉各家,看花了眼才選了這樣一副來的呢。

他目光如鏡輕輕掠過門外大片金黃的麥浪,心生一股淡淡的歡喜來。手中的棋子被捏的溫熱了才想起來要落下。

“是。他待我確實不錯。”

棋局上兩人正式交鋒起來,銅壺滴漏一點一點落下,浮標逐漸升起。

戰局變得焦灼起來。趙大夫醫理甚通,京州之內恐怕無人能出其右,只是這圍棋講究運籌謀略,籌劃大局,著實不是他擅長領域,因而不過多久,便被葉錦書逼得節節敗退,身陷困境。

葉錦書故意沒有趕盡殺絕,留了些餘地給他思考。趁著趙大夫冥思苦想正無力分神,葉錦書與他閑嘮起來:“最近醫館生意可還好?”

趙大夫心不在焉,隨口道:“還行。”

“令堂身體可還好?”

“老樣子,沒什麽大礙。”

“宮嵐岫的身體如何?”

“很好。”

趙大夫猛然驚醒,見到對面葉錦書臉上的竊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被人下了套。

他惱羞成怒,刷地站了起來,指著葉錦書氣急敗壞地連說了好幾個你,“你這人怎麽,怎麽這樣嘴壞啊。我再不要和你說話了。”說罷,他背上藥箱像只兔子似的逃走了。

葉錦書笑看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想這趙大夫還真是良善,都這樣了也不知道出口成臟的罵他兩句解解氣,還說什麽再不要和他說話了,活像沒長大的孩子跟人鬧別扭才會說的話。

只是他轉念一想,又陷入沈思,腦海中的那個猜測逐漸成型。

霍子戚散值回到曇花庵時已是傍晚時分,天色將晚已有矇昧之色。

他背著暮色那淡淡的金光朝自己踏來時,讓他有一瞬的恍惚。

霍子戚見他視線渙散,不知思緒飄到哪兒去了,伸手在他眼前搖了搖,“嘿,想什麽吶,那麽入神。”

葉錦書陡然回神,不自覺咽了一口玉津,頗為心虛道:沒什麽,只是一整日坐著,屁股都麻了。”

霍子戚朗朗一笑,托著他的腋下將他一把舉起換而坐在了自己雙腿上,邀功道:“明兒我給你帶個坐墊來,眼下你就先將就將就吧。”

葉錦書沒有拒絕。他微微低著頭,輕嗅了嗅鼻尖氣味,循著根源來至霍子戚頸間。

烏黑的辮子落了幾綹貼在白皙的脖頸上,根根發絲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火藥味。

霍子戚見他神情不對,忙問:“怎麽了?”

葉錦書將一股發纏繞指尖湊至他鼻尖讓他輕嗅。霍子戚無奈地眉頭一皺,將他移了下來,又刻意與他坐得遠了些,抱歉道:“開了一天的火,火藥的氣味不好聞,我坐遠些不叫熏著你。”

葉錦書的臀才舒適了會兒便又重新面對堅硬的板凳,一時有些說不出的煩悶。

霍子戚拇指與食指圈著茶碗邊,還沒來得及喝,先問:“如何?趙大夫瞧過了,可有什麽大礙?”

葉錦書搖了搖頭,提手替他的茶碗中續了水,反倒問他:“只是皮外傷而已。倒是你怎麽看起來無精打采的。難不成惹惱了陛下,要被革職查辦了?”

霍子戚撐起下顎,頹然地晃著杯中清茶,凝神盯著一根泡軟發脹的茶葉在白瓷碗中獨自沈浮片刻,才徐緩傾吐:“今日是哥哥的生辰,我想他了。”

聞得此話,葉錦書也黯然傷神了些。這些年來,每逢霍濂生辰,他都會暗自為他準備誕辰賀禮,只是每一回,每一回霍濂都不願意收下。

如今轉念思量,他對自己的厭惡已經到了極點,怎可能心安理得地收下仇敵為自己準備的賀禮。

罷了罷了,那枚香囊丟在何處他已經不想再去尋了,或許命中註定就是不合時宜之物。

他望著天邊已經攀升高掛的明月,從門裏望出去,恰好一棵茂密大樹的頂端枝椏冒了出去,像是由它托著那輪明月一般在枝頭盈盈輕顫,光輝如水漾漾漫散。他沈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之後數日,霍子戚為保葉錦書周全,夜夜留宿在曇花庵。一日深夜,霍子戚忙完才吹熄了蠟燭,正要上床休息,便聽聞一串橐橐的腳步聲從屋外沙沙傳來,他猛然驚覺,立在原地一動不動聽著外頭的動靜停在了門前,而後響起一名小廝乖覺的音調:“少爺,錢小將軍命人來府中請您去萬儀樓一敘。霍子戚頓生不快,這哪有三更半夜還來下貼請人去吃酒的。

想來家中仆人知曉他不在家定是也替他婉拒了,可那錢衍怎會善罷甘休,必然是威逼利誘他留守家中的仆人不得已跑到這荒郊來尋他,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可屈居人下即使心存不滿也不能當眾駁斥,毀了顏面。他心煩意亂地回了句:“知道了。”

隨後,他將葉錦書輕柔推醒,與他小聲知會:“錢衍又來找我的麻煩,我去處理一下。”

葉錦書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困倦地爬了起來,摸索著穿衣,整裝完畢後才懶懶地說:“我與你同去。”

47、大鬧

霍子戚煩躁地坐在車內,葉錦書倒是一掃起先迷蒙困乏之態,穩坐他身側。

他時不時撩開車簾查看路況,眼見漸近萬儀樓附近,連腳下的路也愈加清晰起來,遠遠望去一灘金光落地渾似雨後小水塘泛著澹澹水光。

馬車在朱樓門前停下,霍子戚先行下車轉身又將葉錦書扶著接下。

萬儀樓門前擺了幾盆潔白如玉的茉莉花,花苞靜悄悄地在夜晚綻放勝雪容姿。

花朵雖不碩大,綴在綠植之間十分小巧,顯然開得克制。可還未靠近褻玩,那幽淡清心,韻味悠長的香氣便兜頭兜臉地撲來,淡淡一嗅仿若置身花海,稍站一會兒便惹得滿身香氣。

哄鬧喧囂的朱樓門前籠罩著這一隅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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