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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遇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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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默默無聞的小子在陛下面前秀了幾下花招就與自己平起平坐,自然心有不服。

因而以霍子戚新官上任,不熟悉事物為由,刻意打壓,安排他去京郊校場與軍火營士兵為伍,一連月餘一直推脫著不讓他參與掌官事務。

霍子戚並沒有因此心有怨懟,只安分守己地日日待在京郊校場,搗鼓火器,與素日無異。倒是同校場士兵混了個明白,關系也漸熱絡起來。

一日當差才結束,散值歸來還未進家門,禦前當差的一名公公已等在霍家門前,見到他忙福了福身,道:“霍掌官,陛下召您進宮。”

霍子戚聞言,衣裳也未來得及更換,喚了聽松跟隨,便跟著公公一塊兒進宮去了。

陛下適才用完午膳,獨自一人坐在禦書房裏,專心致志地擺弄著炕幾上排著的幾把精造神機。見霍子戚來臨,忙招手示意他靠近,與他一起評試。

霍子戚斟酌言語,謹慎言行,並不搶優冒進。陛下益加欣賞,不自覺關切了幾句:“如今在神機營當差可還順利?若有人刁難與你,你大可告訴朕,朕來替你做主。”

霍子戚見他說這話時仍在把玩手中之物,顯然他只是隨口說說。

倘或他真向陛下抱怨,恐怕會讓陛下覺得他經不起考驗,一味只關心自身利益,而不與同僚溝通關系。

故而回答:“多謝陛下關心,微臣一切順利,並未受誰苛難。”

陛下一聽這話,即刻丟了手中之物,只略帶笑意地看著他道:“那便好。朕今日叫你來,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年節剛過,錢峻便向朕請旨,稱你哥哥恪盡職守,英勇善戰,區區參將一職實在委屈,便向朕請封他為秦州衛所正三品衛指揮使,朕已經允準了。”

32、送別

霍子戚聞言,心中赫然震顫。秦州衛所衛指揮使?

那哥哥是要遠走他鄉,赴任秦州。這一去非召不得入京,豈非歸期無望了。

自己又得在京中當差,無法跟隨前往。可憐他們兄弟二人才享片刻天倫之樂,便又要天各一方,難以相見?

章昆玉看他怔在原地,也不見他答陛下的話,上來好心提醒:“霍掌官,這是天大的好事啊,還不趕緊替參將謝恩?”

霍子戚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臉色無虞地向陛下謝了恩。陛下眼見快到午睡時間了,便讓他自行離開了。

香爐中裊裊升氣的熏香在鐘擺那節奏緩慢的哢噠聲中緩緩飄逸,殿外的雪化得也異常遲緩,時光幾乎停滯,一切都靜若無物。

陛下將炕幾上的神機推開,目不轉睛地望著雕刻著雙龍戲珠紋樣的窗欞,凝神許久。

章昆玉上前提醒他午睡,他卻如怔怔出神般地說道:“章昆雲,你是內閣司禮監,你說錢峻這封請封的折子究竟是什麽意思,他一向不插手官員升貶,怎麽一個霍濂就讓他破了戒。”

章昆玉壓低了肩,輕聲回答:“奴才雖說領了司禮監掌印一職,可內閣首輔胡大人恪盡職守,又與司禮監秉筆唐芙齊同心協力,哪裏需要奴才再插手。因而奴才只一心侍奉陛下,許久不管內閣批紅之事,也不曾看過將軍的折子。”

陛下眉心一跳,微妙的「哦」了一聲,嗓音柔和中卻摻了絲絲寒意:“胡靈均當得一手好差,怪不得朕覺得近日來清閑了許多,原是他代勞了。”

章昆玉雖說自小就一直跟著陛下,聖心揣度也逐漸游刃有餘,可往往聽到陛下綿裏藏針的語氣時仍是忍不住懸心,因而接下來的話他說的頗為忐忑:“也許霍參將確實如大將軍所說是可塑之才,所以才向陛下請封,替陛下戍守邊防重地。”

陛下凝想片刻,雙眉間川字又成形,五指在炕幾上有節奏地來回敲打案面,久久才道:“正因為是可塑之才,所以才要早早的打發了,以免威脅到自己的地位。”

章昆玉靈敏的嗅覺聞到了這句話中的危險與防備。他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道:“錢將軍心思單純,又衷心耿耿,乃肱骨之臣,又與陛下有自小的情分在,如何也不能有算計陛下的心思啊。”他眼神閃爍,暗含機鋒。

陛下鷹隼似的目光斜斜看了眼低頭恭順的章昆玉。自己並未想到這個層面,章昆雲無意地一句話倒讓他不得不多一重考量。

錢峻替霍濂請封也就罷了,中原十六所,為何他偏偏要讓霍濂去秦州衛所,難不成他是故意……

此時領秦州封地的秦王殿下高容與乃先太子之子。當年先太子死後,先皇後本想扶持自己的孫子高容與繼位,只是主少國疑,朝臣不滿。

以宮之羽為首的一群老臣一力擁護當時還是藩王的陛下即位,才得以平物議。

因而陛下心中一直對曾經的儲君人選高容與心存戒備。也只有陛下自己清楚他前往秦州並非是去歡度臘八麽,而是去查崗的。秦州就是他心中的禁地!”

胡靈均想著霍濂去了秦州難免要與藩王高容與打交道,一來二去的,陛下自然也會格外註意他。

但凡他有一點過失,到時候陛下也難以輕饒他。不僅如此。他霍氏兄弟二人分離,逐個對付起來也就方便多了。

當天傍晚時分,章昆玉趁著漫天雲霞攜旨蒞臨霍府,宣讀陛下旨意,封霍濂為秦州衛所衛指揮使,戍守邊陲。

霍濂謝恩領旨,並未對旨意有半分不滿情緒。章昆玉在旁笑呵呵地道:“霍將軍的弟弟月前才得陛下封賞,如今您也輪上了,真真是大喜啊。”

霍濂一早聽弟弟說了,也並非十分驚喜或你難過,只淡淡一笑:“多謝章公公吉言。”

章昆玉領著儀仗離開了。

霍子戚這才從一旁頹唐地走出來。霍濂沒事人似的拉著他的手去餐廳用晚膳。

霍子戚沒胃口,筷子在席面上轉了幾圈,落不下來。他索性將筷子一擱,傷心道:“哥哥,我們好容易才相見,這才多久啊,又要天各一方。”

霍濂疼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我也不想,只是聖意難違,你我扭轉不得。”

霍子戚陷入思索:“我聽陛下說,是錢將軍為你請的封,他是何居心?葉大哥又說錢衍一向看哥哥不慣,這其中是否有其他隱情?”

霍濂知道聖旨已下,再無轉圜餘地。何苦告訴弟弟軍中往事,讓弟弟無故擔憂。

還是什麽都不知道,安心做自己的掌官為好。是而他只搖了搖頭,捧出他一貫沈默寡言的性子來搪塞弟弟滿腹的好奇。

是夜,霍子戚心煩意亂,在家也呆不住,便獨自外出閑步。

如今已至春分芳菲,沿途一派欣欣向榮,自葉錦書燕夕石峰落崖已過去五月之久,如今哥哥也要離開,忽覺得孤獨寂寞加倍,在大千寰宇之間尋不到歸宿,一顆心空落落不知該去向何處。

他信馬由韁地四處亂逛,回神時發現自己已到葉府門口。門匾左右掛著兩盞燈籠,散發著暖人的葳蕤光芒。

他上前敲了敲門,門僮即刻來開門。霍子戚只問他,葉庭秋是否在家。門僮點頭,隨後就去通報了。

彼時葉庭秋正在書房中整理書冊,他信手翻開一本書籍一看,是從前他教霍濂讀書時特地為他所作的課本,上頭還有霍濂在旁的標註,字跡從起初的歪歪扭扭到最後的端正瀟灑遒勁,他費了不少心力,期間也受了不少手板子。

他實在無法理解,怎麽自己潛心教誨的學生,竟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來,他也不敢再回想那天在樹林發生的事情,他只能一味躲著他。

可每每在軍營相遇碰見時的偶然對視都讓他心跳加速,面紅耳赤,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吻……

他正無故慌亂著,兩頰發紅。外頭響起敲門聲:“少爺,霍小少爺來找您了。”

葉庭秋慌忙將桌上一攤收拾了,倉促捂了捂臉頰,恢覆到面沈如水的狀態,這才喚他們進來。

霍子戚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無精打采地向葉庭秋打了聲招呼。

葉庭秋見他情容怪異,關心道:“怎麽了?可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了,還是神機營有人為難你了?”

霍子戚搖了搖頭,雙眸吃力地舉起,透著隱隱企盼神色:“葉大哥,明日你能去送送我哥哥嗎?”

葉庭秋聞言急問:“你哥哥要去哪兒?”

霍子戚黯然神傷地低下頭,悶悶道:“陛下封哥哥做秦州衛所衛指揮使,明日啟程。”

葉庭秋愕然睜大了雙眼。不知怎的一顆平靜的心猛地一墜,仿若跌進了冰窟,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霍子戚懇求道:“哥哥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能稱心如意便是我最大的心願。但我畢竟是外人,有些事我不好插手。但起碼,起碼看在相識多年的情分上,你能去送一送他。”他說完這話便離開了。

這大約是他在哥哥走前唯一能為他所做的事了。

這一晚,誰都沒有睡上一個好覺,枝頭的麻雀啼叫了一整夜,沒個停歇。

隔天,連一向閉門不出的馮錦舒都出門幫忙準備霍濂遠走的事宜。家中眾人忙活了一整日,才將所有東西都準備齊全。

郭沛衷心,向陛下請旨隨行,陛下也同意了。

當晚,兩人領著幾個背著行李的仆從在碼頭等候上船。春日裏的夜風還是舍不得冬天的離去,每每刮起都暗藏涼意。

平靜的江面被月光照得銀白一片,接連不斷的微風揉皺了水面,捏出了一座座碧綠的小山丘。

一行人的身影就陷在這夜霧之中。

霍子戚依依不舍地拉著哥哥的手。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當年他也是在碼頭送走了哥哥,之後時隔六年才得以相見。如今這一走,又要等候多久才能再次重逢呢。

霍濂一貫憐愛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凝聲囑托道:“小七,哥哥不在你身邊,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還是一如當年所說,是非分明,不要輕易交心。

朝局動蕩不要輕易沾染,我亦應接不暇,你不能再牽扯其中。

還有,若將來有了喜愛之人,寫信告訴哥哥,哥哥會為你做主,一定會讓你心想事成。”

霍子戚紅著眼,含淚點頭。臨走前兄弟二人還是一貫以擁抱結尾,寂靜夜色留下這遲緩流淌的時光。

霍子戚松開哥哥,退到一旁,目送他踏上船只。

霍濂擡腳才夠上船頭,身後傳來一聲氣喘籲籲的:“等等。”

他當即回頭,看見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他欣喜地望著他。

葉庭秋帶著一半忸怩,一半不舍地走近。他目光躲閃,刻意不與他有所相接,只生硬地將手中包袱遞給他,口中道:“這是蓁蓁讓我帶給你的。”

霍濂沖著四周的人使了個眼色,眾人皆退,徒留他二人在碼頭中央。

霍濂朝著葉庭秋走近半步,兩人保持半臂距離,低聲與他說:“我不能收。我不想讓蓁蓁誤會。或許你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我喜歡的是你。”

葉庭秋心弦一顫,羞惱地瞪向他:“霍濂,你瘋得不輕。我只當我冷落你這些時日,你該有所反省。不想還是這麽瘋魔。”

霍濂低聲輕笑,並無半分自責之意:“我這份心早就在了,哪是你這些時日的冷落就能打消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還記得濂江一戰,我性命垂危之事嗎?”

33、重逢

當年部分盛軍與兀厥在濂江對戰,兀厥來勢兇猛,而盛軍的主要戰力在平原柴桑與騎兵對峙。

濂江之上的水兵與船只已成棄卒,不過螳臂當車,以爭取一些微薄的時間,不要讓兀厥援軍來得太快。

當時這支隊伍的首領是陸漸維,他派霍濂遣一支百人小分隊深入敵軍內部,打算奇襲。

其實陸漸維並未抱太大希望,甚至將這支隊伍當作敢死隊,那時他已經打算偷跑,盡早上岸,投奔大部隊。

誰知敵方掉以輕心,以為這支隊伍只是出列巡查一番後便會打道回府,誰知他們直接破陣闖入己方陣列,打了個措手不及。

霍濂站在船頭最前方,鎮靜指揮,誰也沒想到這隊敢死軍竟然在他的指揮下士氣大振。一路披荊斬棘,左劈右砍,橫掃千軍,殺出了一條血路。

可此時後方陸漸維卻下令搖旗撤退,準備登陸。霍濂心想若是此刻停止進攻,不僅自己無法全身而退,連帶著這百人興許都會命喪半渡。

勝利就在眼前,距離直搗黃龍只有一步之遙。如此功敗垂成叫人如何甘心。

再者濂江一戰已經打了一月有餘,糧草輜重供給不足,士兵們已呈力竭之態,且多次的戰敗下來,士氣逐漸低迷不振,潰軍只是時間問題。若此刻再無捷報傳來,恐怕今日這戰死傷要多加一倍。

無法,軍令難違,霍濂只得指揮船只回撤,卻不想後路早被敵軍封鎖。不容他猶豫,眼前已是鐵索連舟,人數之多投鞭斷流。

幾乎瞬間他便有了決斷,現下已無法撤退,與其白白送了性命,倒不如殊死一搏。

他即可轉身對著身後的士兵下達了指令:“繼續進攻,力求拿下敵軍首領的頭顱。”

霍濂自己都沒想到他真的成功奪下敵人首級,可自身卻也是深受重傷。

凱旋時身軀前後各插了三支紅纓長槍。槍頭陷在血肉之軀裏,紅纓穗吸了飽飽的鮮血,已失去它往日的輕盈飄逸之態,縷縷垂下重重滴著鮮紅血珠。

登陸時,恰好是葉庭秋帶人候岸,見到霍濂提著血淋淋的頭顱,奄奄一息卻仍仗劍支撐身軀,不肯倒下。他當即叫了軍醫前來替他醫治。

陸漸維卻在一旁說起風涼話:“是他自己搶優冒進才致己身身受重傷。我一早下令撤退,他違反軍令,當該軍法處置,還給他叫什麽軍醫醫治,浪費時間。”

葉庭秋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故而冷聲道:“陸漸維,你身為團備不顧屬下生死,只想著臨陣脫逃。如今下屬挑下敵軍首級因而身受重傷,你卻毫無憐憫之心。你是不是想著他若是死了,他的功勞就由你擔著了?”

陸漸維當即面色青白,噤若寒蟬地低下頭。

葉庭秋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下令:“從即日起,由他接替你團備一職。我暫且饒你這次的臨陣脫逃,你給我好好反省。”

陸漸維不情不願地回了聲,是。

霍濂當時情況不妙,血肉之軀上忽然多了六個窟窿眼,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若非葉庭秋多加關照,軍醫根本不會為他這號小人物潛心醫治,不過而而就棄了。

那日在功勞簿上記名時,葉庭秋看出了他不會寫名字的窘迫,便道:“雖說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只是你身在戰場,名字裏有個肆,著實不大吉利。既然你在濂江一戰成名,不如我給你取個字,濂,叫霍濂如何?”

說罷,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寫出一個鬥大的「濂」字,又將樹枝傳到他手中,握著他冰冷的手一筆一畫地教會了他第一個字。

霍濂悄悄嗅著他身上薄汗中夾雜著的淡淡牛乳味,好生奇怪。

分明男人出了汗都是一股子酸臭味,怎麽他卻聞起來這麽香,難不成他其實是個女人。話本子裏還說木蘭替父從軍,難不成他今兒見著真的了?

葉庭秋見他走神,問他想什麽呢。霍濂癡怔地盯著他雙腿之間,滿心疑惑,倏忽上手摸了一把一探究竟。葉庭秋當即汗毛倒立,臉頰滾燙地抽了他一個巴掌。

當晚,霍濂傷口裂開,燒了一個晚上。

從那之後,葉庭秋時常下營帳來瞧他,他說他是可塑之才,身上有股能夠吸引人靠近的氣質,所以他手下的兵才如此信任,衷心於他。

他教他認字,帶他看兵書。他告訴他,若是想要殺敵更多,就必須懂得戰略部署,而非蒙頭蠻幹,否則勞心勞力卻還是事倍功半。

後來,他得知弟弟亡故的消息,一夜之間精神就垮了。可憐他才十八的年歲,鬢邊就添白發了。

好些次因為精神不濟讓自己深陷險境,痛吃了他兩拳之後才清醒過來。

他讓他咬著牙活下去,只要贏了這場戰爭,許多與他弟弟一樣可憐的孩子就能免於饑餓疾病的折磨,過上平安無虞的日子。

此後兩人關系逐漸親厚,互相扶持,一同走出了殘忍血腥的戰場,共同面見太平天下。多年來的日日相伴,形影不離,早已情根深種。

霍濂趁他神色迷懵,悄緩牽起他的雙手:“我為那日的魯莽向你道歉,是我急進了。我深知自己配不上你,所以還請你不要厭棄我。”

葉庭秋聽他一襲肺腑之言,盡顯卑微。他略略窘迫,不知該如何面對。

霍濂微微垂首,祈求道:“如今我要走了,不知你能否答應我一個要求。”

葉庭秋點頭:“你說。”

霍濂看了看不遠處的霍子戚,眼裏是說不盡的擔憂與疼惜,“我這一走,有生之年不知還有幾次相見之機。小七他比我機敏聰慧,可這京州風雲變幻,不是他一力可擋的。所以,還請你多加照拂。”

葉庭秋鄭重答應:“你放心吧。”

霍濂露出絲絲笑意,向他謝道:“有你這句話,比什麽丹書鐵券都好使了。”

他頓了頓,思考了會兒才繼續道:“你也好生照顧自己。”說罷將自己的玉牌塞進他手中。

葉庭秋看著手掌上鐫刻著「霍」字的玉佩,還未來得及和他告別。他已一揮蟒袍,大步跳上了前往秦州的船只。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江面上霧氣彌漫騰升。船只在煙波浩渺的茫茫江面上劃出去好遠,一層層漣漪從船尾不住地往外擴,直到船身渺如墨點,與其他船只一同沒入那條如墨的地平線,徹底消失不見。

葉庭秋喃喃:“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隨後他與霍子戚在碼頭分道揚鑣。到家時,見妹妹深夜未睡,坐在院子裏,流淚不止。

她雙眼哭得通紅,眼角晶瑩不斷。他上前扶了扶她單弱的肩,安慰道:“蓁蓁,不哭了。夜深了,快回房休息吧。”

葉蓁蓁搖了搖頭,拽著葉庭秋的衣袖,顫聲問:“濂哥哥他走了是吧,那東西……”

葉庭秋暗暗嘆了口氣,將包袱完璧歸趙,不知道在不傷害她的前提下,該如何讓她知曉霍濂心意。

他躊躇許久才試著說:“霍濂說他此行遠去,歸期無望,不想耽誤你。”

葉蓁蓁忙擦幹眼淚,雙目炯炯地看著他手中握著的玉牌,破涕為笑:“哥哥,這是濂哥哥的玉牌嗎?是不是他托哥哥交給我的。”說著,她伸手就去夠。

葉庭秋倏地將手藏在了背後,底氣不足地回答:“不,不是的。這不是給你的。”

葉蓁蓁不依不饒,繞到他身後就要去奪,急得眼角又綻出淚水:“哥哥,你就別跟我開玩笑了。快給我吧。”

葉庭秋推著她的肩膀,厲聲道:“我說了,這不是給你的!”

葉蓁蓁被唬了一跳,哥哥從來不曾這樣嚴厲地呵斥過她,嚇得她一時頓在了原地,連哭泣都忘了繼續。

葉庭秋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抱歉,她將妹妹輕輕摟入懷中,凝聲道了聲歉:“蓁蓁,對不起。除了這個,哥哥什麽都能讓給你。”

半個月後。

葉錦書蹲在曇花庵前的田地裏,手握一把鐮刀挨個兒割下一朵朵成熟的菜花。

他每割下一朵,都要上下左右地細看欣賞一番,好像一件件成色完美的晶瑩翡翠。

不虧他悉心照顧這些菜苗三個多月,總算長成了棵棵美味的模樣。

趙大夫推著一輛木制推車從後走來,穩穩地將它架在平地上。

他站在葉錦書身後,俯下身雙手撐膝地陪他一起看著,口中問道:“你真打算上早市賣菜啊?”

葉錦書頭也不擡,繼續忙著手中之事:“不賣菜我哪兒來的錢財傍身。”

趙大夫與他相處久了,也精明了不少,他話裏有話地問:“你應該不只是去賣菜的吧?”

葉錦書停下手裏的動作,扭頭舉眸看他。

趙大夫直起腰桿,望向前方數畝土地,神思悠遠道:“我前幾日去宮家看診,路過萬儀樓門前,見到霍家的小公子正從門裏出來,像是熬了個通宵。”

葉錦書波瀾不驚地回答:“他哥哥遠赴秦州,驟然離去,他心中定當空虛難耐。正常。行了別說廢話了,幫我把這些菜搬上車。”

趙大夫軒軒眉,著手幫忙。

聽松蹲靠在萬儀樓朱門外打著瞌睡,忽然被一個寒顫驚醒,眼見天色漸明,炊煙四起,快到神機營點卯時分。

他霍地站起要去進門請他主子,霍子戚便自己步履蹣跚地出來了。

只是濃醉未盡消,眼角還有微醺的緋紅,倒顯的他雙眼格外濃情流轉,流光神飛。

這半月來,日日如此。聽松都有些煩了,是而扶著他時,不豫地在他耳邊小聲抱怨:“少爺,您節制些吧。再怎麽年富力強,這身子也禁不住這樣消耗。”

霍子戚歪歪斜他一眼,“呸”了他一聲:“胡說什麽,我素來都是睡在那把玫瑰椅上的,能有什麽消耗。再者說了,倘或我真和萬儀樓裏的姑娘有些什麽,吃虧的難道不是我嗎?”說罷,他倚靠在聽松身上,沒頭沒腦地抽笑起來。

聽松假笑幾聲,勉強敷衍他:“是是是,少爺您風姿卓越,世間無雙。”

他別過頭小聲嘟囔:“等我寫信告訴將軍,看你怎麽辦。”

霍子戚聞言,眉毛一挑,手上沒輕沒重地掐住了聽松的雙頰,故作慍怒地道:“聽松,膽兒肥了,敢告狀。”

聽松拍開他的手,將他往外一推,不再扶持,反倒生氣了:“是,小的不敢,誰敢管您啊,誰又能管得了您啊。您就放縱吧。跟著宮少爺,錢小將軍夜夜廝混去吧。小的再不操那個閑心了。”

霍子戚看著聽松氣鼓鼓地走進鬧市。他踉踉蹌蹌地跟著他,指著他後背無奈發笑道:“你別說你這幾句話說的還真有葉錦書那味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

他話音甫落,猛然頓在原地,臉上的輕松笑容頃刻間蕩然無存,臉色變化之快讓人覺得可怖。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街邊忙鬧的小攤小販間那抹沈靜的身影,那雙淡漠的眼睛,那張清秀可愛的臉蛋,足以讓他駐足洶湧人潮間,一度忘記時間。

34、嵐岫

“年輕人,你這樣繃著一張臉,是賣不出去菜的。你得對客人笑臉相迎,得吆喝,這樣生意才會找上門。”

賣菜的老伯說完這話,生意就來了,他熟練地與客人講價,把稱,錢貨兩訖。

結束一單後,他又扭頭驕傲地對葉錦書炫耀:“看見沒。就得是像我這樣,這客人才會願意來買你的貨。”

葉錦書目視前方,油鹽不進,固執地道:“我是來賣菜的,不是來賣笑的。”

老伯沒了耐心,也懶得搭理這個學不會虛心受教的年輕人,甚至看他還有些不爽,見到有人走到葉錦書面前的攤位時就三言兩語地故意把客源搶走,美其名曰要給這個年輕人一點初入人世的教訓。

一抹藍海百合的身影忽然入眼。

霍子戚叉開雙腿,蹲在葉錦書的鋪面前。他左手托腮,彎著一雙桃花眼,歪著頭正饒有興味地望住眼前的葉錦書。

老伯又來搶客人了,笑呵呵向他招手:“這位公子買菜麽,來我這兒,我這兒的菜比他新鮮。”

霍子戚見朝老伯,笑了笑,毒舌道:“可他人比你新鮮。”

扭頭又信手撈起眼前的一朵菜花,轉了轉,菜葉邊緣有些許枯萎發黃,他盯著它中心的點點細小黃蕊問向葉錦書:“小郎君,你這菜怎麽賣啊?”

葉錦書伸出五根手指,獅子大開口:“五兩銀子。”

霍子戚哼笑一聲,向聽松招了招手。聽松心領神會地從袖中摸出一只錢袋交到他掌中。

霍子戚轉手將他送至葉錦書眼前。葉錦書伸手要取,卻反被霍子戚擒住了手腕,往己處輕輕一拽,兩人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當眾交頭接耳。

霍子戚在他耳邊輕佻道:“想要錢,那你得告訴我你的住處,這樣我才好去找你啊。”

老伯耳尖,這青天白日的聽見此等狎昵,不禁老臉一緊,輕聲啐道:“契弟找到街上來了,真真是不要臉面。”

霍子戚聽了也不惱,反而更悅然:“聽見沒,他說咱們寡廉鮮恥,不要臉面。”

葉錦書斜睨他一眼:“他說的是你,沒有我。”

霍子戚笑著撒開他的手,站直了身子,伸了個懶腰。他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面帶笑意:“我讓聽松送你回去。晚上我再去找你。”

安排完了,他動手松了自己辮子,用手指重新梳攏後,再纏上發帶。

還未坐上馬車便已經開始拉扯衣襟,顯然時間已晚,他只能在車上更衣了。

雪白的袖子從車窗裏伸了出來,修長的五指分開憑空晃了晃,與他揮手告別。

葉錦書揚了揚眉,自言自語道了句:“從前只是富家少爺,如今是正兒八經的貴公子了。瞧瞧人那穿戴。”他嘀嘀咕咕地卷起鋪布,收攤了。

當晚,霍子戚並未如他清晨所言,散值後前往曇花庵與他相會。

他仿佛忘了有這一遭似的,壓根兒就沒向聽松問起他的情況住處。

從校場回來後,匆匆回家一趟,然後還是不聽勸阻地去了萬儀樓消遣。

聽松見他心情不是大好,心知此等情況不能與晨起時相提並論,不敢再出言不遜。只默默跟隨,近身看著,斷然不能讓自家主子犯了渾。

霍子戚去得早。進了門撩開垂地紅綢紗帳便直奔玫瑰椅坐去。

老板娘知道他的習慣,立即命人端了酒去,叫他一人獨飲買醉。

杯盞大的酒杯,霍子戚一口氣不停歇地連飲了十幾盞,胃裏便如同火燒起來一般,四肢開始發燙,腦袋也開始昏脹,前胸後背也泌出層層熱汗,不消一會兒全身上下都是汗津津的了。

錢衍與宮嵐岫到場時,他正紅熱著一雙臉頰,歪在椅子上,拎著盞杯隨著耳邊悠揚的絲竹聲無力地輕晃,他眼神迷離渙散,早已識不得眼前眾人。

錢衍冷眼笑看他,帶著點點得意忘形推了他一把:“這是怎麽了,人還沒齊,就把自個兒喝成這個樣兒。顛三倒四的,哪還有萬人迷的氣度啊。”口吻中略帶不屑。

霍子戚癡笑一聲,烏黑的瞳仁兒從下緩緩轉至微微飛揚的眼角,朝著他單邊眨了下眼睛,盡顯風流。他笑靨如花,嗓音微啞旖旎:“沒有嗎?”

錢衍搖了搖頭,“瘋子。”

霍子戚聞言仰面大笑,一時氣急岔了氣,咳嗽了幾聲。就近站著的一位姑娘上前來給他拍背順氣。

霍子戚順勢抓住她的手,瞇著眼仔細打量她的容貌,哼唧道:“長得還算不錯,就是缺了些情致。”說完,撤手,讓她離開了。

宮嵐岫在旁喝了一盞酒,心情大好地和這個醉鬼說長道短:“還問霍兄所見具有情致之人是長得什麽模樣。”

他話音才落,錢衍就在旁說道:“你家那位優伶還不夠有情致麽,竟還讓你惦記別人嘴裏的肉。”

宮嵐岫手肘撐在羅圈椅的兩側扶手上,一手握杯,另一只手捏著折扇輕巧一抖,折扇收攏,小範圍地左右搖晃了下,不以為然地回道:“各花各態各美,賞花賞態賞美乃人生最大樂事。”

錢衍嗤笑一聲:“從前只會咬文嚼字,滿口文墨的宮大少爺竟然會說出此等昏話,看來還真是病得不輕。怪不得國公夫人日日要以淚洗面了。就是我看了,都於心不忍啊。哈哈哈。”他笑的好生猖狂,連帶著他的仆從也一並笑了個夠。

霍子戚沖著聽松一招手,聽松上前來附耳傾聽,在聽到自家少爺的命令後,他有些為難,心想曇花庵那位爺也不是好相與的,要是知道少爺在萬儀樓廝混,還要拿他取樂,必定翻臉。

可見自家少爺心意已定不好違扭,只能硬著頭皮派人前往曇花庵去請。

果不其然葉錦書果斷拒絕,脆生生回了一個「滾」字。

聽松不放棄,一邊與自家少爺糾纏,一邊又命人請了他兩回,仍遭拒絕。最後一回遣人去曇花庵時,已經三更天了。

葉錦書一晚上也被擾得心煩,心想自己再不去,霍子戚恐怕要叫人請上一夜,那自是覺都睡不安生。故而從小築門前扛了一把鋤頭跟著來人一塊去了。

整個京州除了零星幾處光亮,只有萬儀樓大肆輝煌,遙遙一望飛檐翹角,流光溢彩,璀璨奪目猶如天庭樓宇,裏頭都是活神仙。

葉錦書許久不去這地方了,只覺得陌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所著雲霧桃花,一改從前奢靡之氣,銀霧茫茫下初開的粉嫩桃花,好不靜美。與這金碧輝煌的萬儀樓有些格格不入。

他生疏地站在朱樓門前,門衛按例詢問他的身份。恍如隔世一般,一個眨眼瞬間他仿若回到了上一世。

門衛驚呆,上下打量此人穿著樸素,目光冷漠,像是來者不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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