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重遇 (9)

關燈
群臣百官心生猜疑因而朝見陛下時更謹小慎微幾分。

陛下身穿絳紗龍袍,頭戴冕旒,前後各垂十二根五彩繅,每旒十二塊五色玉珠。

他穩步坐上龍椅,玉珠幾乎沒有搖擺,足見他身形穩健,神志堅定。

文物百官,跪成兩列,異口同聲,齊齊喊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後,謝恩起身。

葉博淵手持笏板上前一步,鞠了一躬,畢恭畢敬地道:“陛下,微臣有本啟奏。微臣要參江州衛所千戶顧耀祖與金匱罪臣李定達勾結,私調營中兵馬,殺害朝廷命官王珍。”

此話一出,原本想著要緘口不言以求自保的朝臣們紛紛驚呵出聲,金鑾殿內當即一片唏噓,此起彼伏。

胡靈均劈開嘈雜,挺身而出與葉博淵當眾對壘,在大殿中沈沈發聲:“陛下,顧耀祖不過一小小千戶,何德何能有這麽大的膽子敢犯這滔天大罪,恐是葉大人自己深陷囹圄,才找出這等無稽之談引開眾人視線。茲事體大,萬不能聽信葉禦使的一面之詞。”

陛下面沈如水,眼神轉向葉博淵:“葉愛卿可有證據與否?”

葉博淵準備多日,就等著這個環節。他胸有成竹因而拔高了音調:“回陛下,人證已在外等候。”

陛下淡然啟唇:“宣。”

身旁章昆玉立即拔高音量,宣霍子戚覲見。

眾目睽睽之下,霍子戚第一次踏進了飛金嵌銀,莊嚴肅穆的金鑾殿,眼前正大光明四字置於當今聖上的冠頂生出聖潔的光芒來,任何人沐浴在這聖光下都會不由自主地對這天下之主肅然起敬。

霍子戚並沒有露出不上臺面的怯懦與仿徨,即使眼前是主宰天下的天子,他的心中也只有不由自主的尊敬而無恐懼。

他目視前方一丈之地,施施然走至大殿中央,站住,撩起衣角輕輕一揚,雙膝依次彎曲親地,俯身跪下,鏗鏘有力地道:“草民霍柒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道:“起來吧。”

“謝陛下。”霍子戚起身,挺背如松,儼然一副年輕精神。

兩列官員見這青年,初登大殿,天子眼下居然如此鎮定自若,不畏不懦,不免刮目相看。

饒是他們上朝多年,面見帝王時都忍不住局促不安,生怕突然被陛下「關心」一下。

站在武官最前的是大將軍錢峻,身後是他的兒子錢衍。上陣父子兵,官場上亦是同僚。

陛下相當擡舉錢家,錢衍年紀輕輕已是提督頭銜,父子倆位極人臣,在朝中皆是權勢潑天。

再往後幾位便到副將葉庭秋和他哥哥霍參將。

大殿並未寂靜許久,陛下低沈渾厚的嗓音再次從上落下:“你且細細說來。”

霍子戚便將王珍暗送奏折被顧耀祖截回,李定達協同顧耀祖逼府脅迫王珍,馮氏在其中通風報信,並與顧耀祖勾連以低純度硝石礦魚目混珠,巧取利益,以及事情敗露後馮氏試圖暗害自己。

這樁樁件件,一件不落地全告訴了陛下,並呈上王珍當時並未送達的奏章原版,其中陳列了每一條三人勾結的罪證。

陛下閱畢,龍顏大怒。只是礙於百官朝見,他只得隱忍不發,只是鼻翼微微張闔,依靠這一個出口將怒氣緩緩排出。

他並沒有即刻發難,而將註意力轉至太傅宮之羽頭上:“太傅,意下如何?”

宮之羽花白的眉微微一蹙,顯然未曾想到陛下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點了他的名。

顧耀祖的惡行已是板上釘釘,定罪是呼之欲出之事。何必容他置喙評論。

難不成這是在考驗他,是否會因為總督的威勢而為顧耀祖求情?

他略思忖才道:“陛下,臣以為,依法定罪即可。顧耀祖殺害朝廷命官,罪大惡極,依律當淩遲處死。

只是他父兄乃忠義之輩,他已身也曾在戰場上建立功勳。有功在前,倒不如留他個全屍。”

他這番話將中庸之道詮釋地幾近完美。既不駁了陛下的心意,又賣了錢峻一個面子,往後論起來也不會被人抓住刻薄寡恩的話柄。

陛下和煦地道:“太傅,總是這麽宅心仁厚。”

隨後他話鋒一轉,抓著寶座扶手頂端的龍首,冷聲說:“可朕倒覺得,天下才攘平外患,就出此等官邪內憂,應當好好正一正綱正法紀!”

他一聲令下:“把顧耀祖帶上來!”

26、錢衍

話音甫落,候在殿外的士兵便押解著顧耀祖走上大殿,一邊一個扭著他的雙臂,猶如一雙鐐銬死死鎖著,空自兩腿蹣跚不聽使喚,上半身卻僵硬得像個石塊。

罪臣顧耀祖落魄潦倒地跪在地上,似乎此前已經在皮肉上受了些磨難,看著全身上下灰撲撲的。

他撅著屁股,慌亂無措,根本不敢擡頭直視天威龍顏,只頻頻向錢峻拋去視線。

想當年在軍中,顧家為大將軍鞍前馬後,犧牲多少族人才換得他錢家父子性命無虞,大將軍定不會袖手旁觀,對他見死不救。

陛下居高臨下地鄙視著他,歷色道:“大膽顧耀祖,與地主豪紳勾結騙取官帑,與金匱罪臣官官相護,私吞賑災銀,以一己私欲殺害朝廷命官,重逆無道,目無法紀。上鞭刑!”

此令一處,朝野上下紛紛側目。自古臣子犯罪都交由大理寺審理,鮮少由帝王親自審問。

再者行刑之地也有嚴格規定,金鑾殿用刑更是亙古未有。陛下又一貫以仁孝治國,如此盛怒之下竟要讓顧耀祖在大殿之上被處以極刑,此行目的不免讓人深究,是否有意殺雞儆猴。

顧耀祖耳邊轟然一響,猶如五雷轟頂。在極度的恐懼下,臉色蒼白。

他思緒混亂地跪在地上反覆叩首,語無倫次:“陛下,看在,看在微臣一家在戰場上誓死效忠的份上,饒臣一命吧。”他這話是提醒皇帝亦是提醒錢峻。

錢峻聞言頗為不忍,剛踏出半步要為他說情,胡靈均忙拋來視線,暗暗搖頭。錢衍接收訊息,忙扯住父親衣角,制止了。

錢峻終是退回了那半步,站回了原位。

誰都沒註意到錢峻的這個微小動作,唯獨將他視作救命稻草的顧耀祖捕捉到了。

那一刻他的心宛若瑟瑟寒風中的一具秋千,從上墜到下,又從下飛到上,沒有一刻停歇。

他終是忍不住了,一口恐懼堵在胸口,不吐不快了。他如一條喪家之犬一般跪爬至錢峻腳邊,抓著他的衣角,搖尾乞憐地喊道::“大將軍救救我吧。小將軍當年是怎麽虎口脫險的,您還記得嗎?是我的父兄替他獻祭了那兩頭惡虎,小將軍才能存活至今,享盡榮華富貴的呀。

我不敢怪小將軍當年見死不救,但事到如今,還請看在我父兄的份上,救我一命。”

聽見這話,錢家父子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天寒地凍的臘月裏,額上也竟蒙了一層密密的汗珠。

當年,他父子二人與陛下一同前往圍場狩獵。彼時錢衍年紀尚小,好勝心卻極強,被一只誤入圍場的毛色光亮的東北虎吸引了視線。

他一心想在陛下面前出風頭,心道若是能將這東北虎拿下獻給陛下,一舉奪得陛下的寵信,日後誰還敢拿他的出身說事。故而只身潛入腹地。

錢峻心中不安,叫上顧家父子一同跟隨。

錢衍一心撲在小虎身上,並未註意到密林深處還藏了一只更為雄壯的成年威虎。

虎父見虎子遭人跟隨,立馬站了起來,四腿挺立,在影影綽綽的草叢中發出陣陣駭人低吼。

錢衍拉開弓對準小虎的腦袋就是一箭而去。虎父憑空出現,身姿矯健地飛躍而來,穩穩當當地咬住了那枚穿梭叢林的利箭。

而後朝著馬上的錢衍直沖而來。龐然大物躍起時,幾乎遮蔽了錢衍目前一切,大片陰影不偏不倚地罩住他全身。

就在此時,顧家父子及時趕來,一個擋虎,一個搶人,順利將錢衍救下。

然而只身攔虎的顧父卻遭虎口反噬,手臂被牢牢鎖在了鋒利的獠牙間。

顧耀祖的兄長方掏出匕首刺向虎首,便被小虎一個飛撲狠狠撲打在地。

虎子學著虎父的行為,精準地叼住了獵物的一條胳膊,托在地上來回打轉。

兩人俱是嘶喊救命。

錢衍卻站在原地,沒有逃跑呼救,也沒有上前救援。他亢奮地眼睜睜看著,等待它們放松警惕的時候。

他一心仍撲在這兩頭虎上,依舊沒灰了他要在陛下跟前拔份兒的心。

趁著兩只虎正忘我打牙祭時,錢衍貓著腰繞至他們身後,抽出佩刀沖著虎父的後頸奮力一刺,腥味十足的鮮血飆濺如井噴,當即汙了他半邊臉。

錢峻趕到時,錢衍已有癲狂之狀,在兩只死虎之間徘徊。無一例外的,兩只虎口下都遺留了散碎的肉體與破爛的衣物,依稀可以驗明正身。

而錢衍靠著這兩頭虎拔得頭籌,心願得償地受到了陛下的嘉獎。

錢峻心中不忍,這才有意提拔了顧家唯一的後人。

當年誰都只道錢衍年少英勇,誰曾想他竟是如此殘忍,用活人獻祭虎口只為自己謀求榮耀。

如今顧耀祖當眾點名此事真相,究竟是口不擇言,還是破罐破摔,一時也不得而知。

錢峻默不作聲,不忍之色落在陛下眼裏尤為刺眼。

錢衍卻相當狠絕,一腳踢開這落水狗,害得他肚皮朝天。他恨恨地道:“顧耀祖你自己做些傷天害理的惡事,事到臨頭還敢毀我父子聲譽,實在死不足惜!”

顧耀祖終究被拖回了大殿中央,兩根三指粗的鞭子輪流落下,抽打他的肉體,傷口一處接著一處的迸綻,血珠在攜著絲絲暖意的陽光中肆意飛濺,猶如花瓣飄灑飛旋,鮮艷熱烈。

顧耀祖被抽得在地上來回翻滾,他顫顫巍巍擡起血爛的一指,指向錢家父子的位置,茍延殘喘的蠕動雙唇道:“你好狠的心……貪汙的又何止李定達一個。”

顧耀祖握著錢衍的秘密。

前不久,宮之羽的長女,當今聖上的景徽貴妃有了身孕。陛下膝下已有五個皇子,四位公主,只是多是體弱多病,小小年紀就格外保養身子。

宮中久無添丁的喜事,加上景徽貴妃出生尊貴,家世顯赫,一時寵愛極盛,賞賜的珍寶絡繹不絕地送進貴妃的殿宇。

景徽貴妃惦念家中二老與胞弟,常送了些奇珍異寶回家去給他們賞玩取樂。

其中有一匹波斯國進貢的珍貴地毯,色澤綺麗,編織精密,踩在上面有股腳踏祥雲,飄飄欲仙之感,十分奇特。

當時宮家長子宮嵐岫身染怪病,宮家相信破財免災,便大張旗鼓地將著這匹地毯鋪在門前,也允許供那些拾荒乞丐落腳時受用。

誰知這事兒在京州一傳十十傳百,大肆傳播後傳到錢衍耳朵裏便成了宮家明目張膽的炫富。

他一向倨傲,哪裏能容忍他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搶他的風頭。

他暗暗與他較上了勁兒,借著賑災的關口,他暗地裏搜刮了幾乎半數的賑災銀後四處搜尋稀世珍寶,在家辦起了展覽,再請人上門觀賞,以彰顯他闊綽的手筆,奢侈的品味以及殷實的家底。

錢衍與顧耀祖一向秘密聯系,顧耀祖在這事兒上也沒少為他張羅,其中隱情他也知曉。

如今他面臨死罪,恨錢衍見死不救還倒打一耙,索性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但是他沒想到錢衍如此心狠,沖上前來,搶過一根鞭子,便狠力抽打起來他那遍體鱗傷的身軀來。

他一面鞭笞,一面冠冕堂皇地道:“讓你殺害忠良!讓你口出惡言!枉我拿你當做戰友,真心相待,你竟枉受了!”

濃郁的血腥氣很快填滿整個大殿。顧耀祖扭動掙紮的幅度愈來愈小,淒厲的哀嚎呻吟聲也愈來愈微弱。

直到最後已經血肉模糊,沒有人形了,錢衍這才停手。他將浸了血,比原先沈了一倍的鞭子扔在了地上,轉身跪向陛下,說:“陛下千萬不能聽信這罪臣的一派胡言,父親對您忠心耿耿,絕不可能違悖陛下的心意。”

他這話任誰聽來都覺得合情理,為自己的父親開脫無可非議。

只是霍子戚一直冷眼旁觀,因著他站得近,清楚地看見顧耀祖那一指分明是指向錢衍,可錢衍這一開口是直接把嫌疑推到自己父親身上去了。

這行為未免太可疑了,哪有人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故意將自己的父親拖出來做擋箭牌的。

錢峻並不覺得有絲毫不妥,只迅速看他一眼,隨後懇切地望著龍椅上的陛下。

陛下並沒有發話,只是輕輕一擡手,示意錢衍起身回去。陛下的目光微不可查地跟隨著他回歸隊伍,最後前移,落在了錢峻的臉上。

鞭笞的刑罰結束,可寬闊明亮的大殿內似乎還回響著鞭子劈塵的淩厲聲與淒厲無比的慘叫。

這數十鞭抽在了顧耀祖身上,亦是抽在群臣心上。他們噤若寒蟬地望著不怒自威的龍顏,不約而同地想起一句話,伴君如伴虎。

顧耀祖被擡走了,浮在金磚上猶如鴿血紅寶石一般的顆顆晶瑩血珠被一塊潔白的抹布輕易抹去。

霍濂原本還擔心弟弟見到這殘忍血腥的場面或感不適,卻不曾想見他冷漠旁觀,無絲毫不勝之態。當下心中一凜,莫敢小覷。

至此,此事便徹底告一段落。陛下略顯疲乏,稍稍總結了幾句,緊一緊群臣的心弦後,有意散場。

顯然他放棄了繼續追查下去的念頭,以鞭死顧耀祖,處決董慶春以及李定達一幹人等結束這場司空見慣卻慘無人道的貪汙案。

一些心氣兒不夠的文臣從未見過如此殘忍的場面,胃裏已經翻江倒海,正強忍著一口氣硬憋著嘔吐的欲望,想著出去趕緊找個沒人地方盡興地嘔一嘔。

霍子戚卻不合時宜地再次站了出來,鎮定自若得仿若方才什麽都沒發生地說:“陛下,草民聽聞陛下喜好研究神機。當年馮氏做軍火生意時,草民耳濡目染,做了幾樣,如今想獻給陛下。”

他隨手一揮,躲在殿外的聽松見之,連忙吩咐人依次送上。

27、神機

來了幾個侍從擡著幾大箱子,置於殿內,而後隨即退下。霍子戚從中拿出一把短柄鳥銃呈上。章昆玉連忙走下三階,接過案後再轉贈陛下跟前。

陛下見這柄鳥銃通體黑亮,鍛鐵質地剛硬。手柄握感舒適,極為趁手。

照門,照星,銃托,銃機處則鍍了一層金。黑金色彩搭配和諧,尤其是照星特地做成了金龍盤飛的形狀,為點睛之筆。陛下眼前一亮,更有愛不釋手之意,來回撫摸把玩。

錢衍見陛下神色舒展,氣消大半亦有嘉獎霍子戚之意,心感隱隱不快,談吐上還算尊敬:“陛下,依微臣所見,這與高盧國進貢而來的燧發槍並無兩樣。眾所周知,燧石的火星並不足以點燃火藥。即使外表再光鮮,內裏無用也登不上臺面。”

他這話說的好生奇怪,分明是對陛下進言,說著說著就面朝霍子戚了。

霍子戚並不在意對方的一語雙關,只就事論事,純善地笑道:“這位大人有所不知,我這柄鳥銃並非你口中所謂的燧發槍。我出生平民,何曾見過高盧進貢之物。這柄手銃不過是我閑暇時一時興起所制,充實的彈藥仍是以火繩點燃。”

錢衍對他這一番言論並不買賬,冷哼一聲道:“你不過區區平民,竟然私造軍火,你難道不知我大盛律法中明文規定,非軍營無以制用軍火嗎?”

葉庭秋沈默了一個早朝,輪到這時才出聲為他辯駁,因而長久未出聲,嗓音頗為沙啞:“錢小將軍未免也太上綱上線了,霍子戚是霍參將的親生兄弟,為自己的兄長出力,無可厚非。”

錢衍斜斜看他一眼,鄙夷道:“他制造這軍火時尚未與霍濂相認,難不成他能未蔔先知,知道總有一天要為他哥哥效力?”

陛下在上輕咳兩聲。胡靈均也朝他眼神示意,讓他莫在此時冒頭生事,隱忍為上。錢衍這才不情不願地住了嘴。

陛下將鳥銃放回案上,清了清嗓:“時辰不早了,都退吧。”

而後指著霍子戚,定定道:“你,留下。”

眾臣依次退下,霍濂臨走時向霍子戚拋去擔憂的眼神。霍子戚只朝他微微一笑,讓他不必擔心。

群臣魚貫而出,只他被章昆玉領至聽政殿外候著。

聽政殿殿門緊閉,裏頭說話的聲音卻細細密密地透露了出來。

吏部尚書鄭毓說:“陛下,王珍雖品階低微,可他為國為民的赤忱之心足以想見。陛下應當賜他一份哀榮才是。”

陛下道:“朕已有意贈官,敘知府一職,後代承官蔭,並賜予謚號,純慈。”

鄭毓暗暗頷首讚同:“中正精粹,視民如子。縣丞王珍正直愛民,擔得起這二字。”

他轉而又問:“那馮氏如何處置?”

陛下隨口說:“處死。子女一律變賣為奴。”

鄭毓微微俯身,道了聲:“是。董慶春已於四日前問斬,只是此次金匱貪汙一案,禦史大人出力不少。想來也是被奸人一時蒙蔽。”

隨即又提及錢峻之子,錢衍封爵一事:“陛下您曾在下訪秦州,與當地百姓歡度臘八之時,許諾封錢小將軍子爵一事,臣還需要去辦嗎?”

陛下正提筆朱砂批著奏折,聞見這話,才從萬機中分神片刻,青玉管碧玉鬥紫毫提筆蹭了蹭額頭,睨了他一眼:“這事兒還需要來問朕嗎?”

鄭毓眉心微微一跳,將頭壓得更低,誠惶誠恐地回答:“臣顧慮,當年反賊吳氏株連九族,錢衍本就身份特殊,如今已是軍中高官,且又並未立下大功,再加封爵位,恐怕會引得朝臣議論紛紛。”

鄭毓年逾五十,在朝為官三十載,輔佐兩代君王。陛下是他看著一步步走到今日,對他的心意時而也能揣測幾分。

顧耀祖死前遺言究竟是真是假,已死無對證。可若此話當真,錢衍品性可見一斑。

錢峻作為父親包庇縱容,又該當何罪。今日大殿之上,陛下雖未當眾懲治錢峻輕縱之罪,卻已在心頭默默記上了一筆。因而他這一番話不過是給陛下一個臺階下。

果然陛下凝神片刻後道:“愛卿所言極是,那便緩緩吧。”

鄭毓欠身:“是。”而後退出殿外。

霍子戚與他打了個照面,見他是位和氣的長者,向他敬了敬:“鄭大人。”

鄭毓舉手做了個扶的姿態,微笑道:“霍小郎君聰穎慧敏,陛下對你青眼有加呢。”

霍子戚會心一笑,與他點頭拜別,而後由著章昆玉領進了聽政殿。

眼見旭日高掛,已到正午,聽松布了馬車在紫金城外候著,見自家少爺遲遲不出來,正急得團團轉,嘴裏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霍濂與葉庭秋坐在車內也一塊兒等著,兩人皆沒想到,最後的最後,霍子戚竟然還給自己安排了這一手,陳述案情的同時竟然還不忘在陛下面前出個風頭。

葉庭秋想到此處,忍不住發笑起來,惹得霍濂好奇地看向他,問道:“怎麽了?”

葉庭秋讚道:“霍濂,你這個弟弟真不得了。這心性可比你我強多了。剛才你可見他殿前表現。

面見陛下時泰然自若,陳述案情時條理清晰,更不必說顧耀祖當場斃命,不少大臣都有不勝之態,他卻表現得若無其事。”

霍濂聞言不喜,反倒心事重重,凝視著宮門口,兀自道:“我與他六年不見,再相逢時我只當他還是六年前那個羸弱少年,可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天真病弱的稚子了。”

葉庭秋輕握了握他的手背,眼神柔和如皎潔月色,他撫慰道:“變化的何況是他,我初次見你時也不過一瘦弱少年,紮在人堆裏不仔細瞧都找不著,可如今你無論走到哪裏,人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尊你一聲,參將。這又是誰能預測到的呢。”

霍濂反手包住他纖細冰涼的雙手,雙目滿含深情,誠懇炙熱道:“若非是你在濂江一戰後救我一命,哪有現在的霍濂。”

葉庭秋望著他一雙深邃的眸子,濃墨似的眼珠裏只有他的倒影。

忽覺眼前這人耀眼灼目得緊,遂一雙密睫不自在地抖動起來。

寒冬臘月裏,這人的手心怎麽會這麽燙,像個小火爐似的,好像攥了一團火直往他心頭躥去。

“哥哥,我回來……”霍子戚毫不知情地在兩人氣氛正濃的時候掀簾出現,一眼就抓到兩人慌忙撒手的情態,故而話音戛然而止。

他腦子轉得極快,露出狡黠笑容,忙一拍大腿故作懊悔道:“哎呀,我這個腦子,難得能入宮該好好欣賞宮中如畫美景,緩些走出來才是。要不然這會兒,說不準我哥都娶上嫂子了。”

說罷,故意頂了下葉庭秋的肩膀,使他向霍濂距離更近了些。

葉庭秋飽讀詩書,一肚子之乎者也,非禮勿言,哪裏忍得這樣輕浮的打趣,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往常那樣伶俐的口齒此刻卻一個字說不出來,只死抿著嘴,怒瞪兄弟倆一眼,心神不定假意凝睇窗外去了。

霍子戚向哥哥眨眼,霍濂也面含看了看他,隨後只軒眉瞧著鮮見害羞的葉庭秋去了,眉目俱是柔情。

霍子戚見狀,心中也了然幾分,忽想到葉錦書霍然憂愁,暗暗嘆了一氣。

馬車走動起來,三人坐在車內不發一眼。霍子戚寂靜下來,掐著手指不知在盤算什麽。

霍濂才想及正事,詢問陛下與他一上午都說了些什麽。葉庭秋也靜下心來,扭轉視線看向他。

霍子戚搖了搖頭:“並未說什麽,只問我這鳥銃是如何制的,射程多遠,黑火藥配置的比例又是多少。最後又帶我去校場試了一番,就讓我回來了。”

葉庭秋問他:“陛下沒有賞賜你一些什麽嗎?”

霍子戚溫然一笑,點了點頭:“我向陛下求了個恩典,求他放過馮氏之女。”

霍濂與葉庭秋相視,原來他並非為了自己出風頭,而是想借此救馮錦舒一命。

霍濂欣然一笑,他的弟弟仍是良善之人,愛憎分明,遂忍不住又伸出寬大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腦袋。

霍子戚被搔癢逗笑,撒嬌道:“哥哥,癢。”

霍濂與葉庭秋將霍子戚送回家後便馬不停蹄地結伴去軍營了。

霍子戚一到家忙揮手召來聽松,囑咐道:“找幾個人去金匱瞧瞧馮錦舒。馮氏夫婦殞命,她必定傷心,叫她節哀順變。她若願意,就把她接來。”

聽松聽命,下去吩咐去了。

午後小憩時分,霍子戚和衣依靠在貴妃榻上,毛毯一角搭在腹上。

他手臂枕在脖頸下,另一只空閑的手則舉著一本閑雜話本有一搭沒一搭地讀著,才略略看了幾行,娟正小楷便在眼前飄乎起來,成了一道道縈紆波動的黑線。

正當雙眼快要闔上,聽松從外頭急匆匆破門而入,指著大門口說:“少爺,宮裏來人了。”

霍子戚登時清醒,利落地掀被下床,跟著聽松的腳步同去前廳接待。

28、掌官

為首的章昆玉捧著一封明黃色聖旨端然站在廳內,身後跟著兩名拂塵,拂塵之後又是兩列戎裝侍衛,氣勢赫然,叫人不由自主地緩下腳步,謹慎靠近。

章昆玉眉眼間一團和氣,那抹笑容好像刻在臉上似的,從無半分分別。他見霍子戚到場,溫聲道:“霍小公子,傳陛下旨意。”

霍子戚連忙揚袍跪下。

章昆雲宣讀道:“封霍濂之弟,霍柒為神機營左掌號頭官。年後進營。霍掌官,這是聖旨,您拿好。”

說著,他將聖旨輕緩送進他高舉的雙手之中,又從左手邊的拂塵太監手捧的案上拿起一塊刻著神機二字鍛鐵制造的黑亮腰牌。

霍子戚接下,還不等謝恩,章昆玉又從案上取下一塊金牌交由他,低聲道:“這是陛下特地賜給您的,有了這金腰牌,即使不在當值也可隨意進出宮門。這可是殊榮啊,當今世上除了錢大將軍之外,也就是您了。”

霍子戚忙露出喜不自勝的表情來,急切地謝恩。

章昆玉將官服送達後,便領人離開了。剛出大門三五步,後頭聽松就趕上了,暗暗在他手心裏塞了一錠金子,微笑道:“辛苦章公公跑一趟。”

章昆玉連忙納住,標準笑容多了兩分,吉祥話張口就來:“霍掌官天賦異稟,如今受陛下青睞,官運亨通,前途無量,到時候灑家還要靠霍掌官提攜呢。”

聽松嘴也伶俐,奉承功力也不容小覷:“哪兒啊。章公公可是神機營內臣,往後還要章公公多多照顧我家公子呢。”

兩人客套一會兒,聽松站在門口目送章昆玉至前方拐角,待最後一名侍衛背影也再瞧不見時,這才轉身跑回家中,但見自家少爺適才還一副領了恩典歡欣鼓舞的樣子,怎麽轉眼就神色凝重地坐在前廳椅子上嘖嘖不休了。

聽松怪道:“少爺,做了官,不高興嗎?”

霍子戚皺著一雙劍眉,使得他一張俊逸的臉蛋多了幾分憂美,讓人見之不忍他憂心仲仲,忍不住想上去安慰幾句。

他啟唇道:“是啊,這世上多少人想當官發財,可陛下才見我半日就封我做神機營掌官。雖不是什麽鼎鼎大官,可我不過籍籍無名一小卒,驟然空降,恐怕擋了許多人的道兒,也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釘。往後日子不會好過啊。”

聽松聽之深覺有理,可口中卻道:“小的覺得既然事到如今咱們推脫不了,倒不如迎頭趕上。若按少爺從前的性子,是根本不會恐慌這些尚未發生的事兒的。”

霍子戚聞言,黯然神傷。從前的霍子戚何曾有那麽多的顧慮,想做便去做了。

只是自從小希死後,瘡疤被揭,他的心中總是隱隱背負了些沈重的包袱,讓他的嘴角再也無法銜起輕松的笑了。

霍子戚不日便要進神機營當差的事兒不過盞茶時間,就傳入各路神仙耳中。

近來天下太平,朝局卻一如既往的詭譎多變。錢氏父子因顧耀祖一案恩寵遇冷,霍氏兄弟卻此刻異軍突起。

哥哥是軍中參將,弟弟則意外合了陛下的眼緣,金腰牌都說送就送,一來就做神機營左掌官。難不成這朝堂風向又要變化了?

大約是不成的。

錢家根基深厚,與當朝天子又是幼時好友。內閣首輔胡靈均與他還是翁婿關系,這些大人物捆綁在一起,地位一時難以動搖。因而以錢家馬首是瞻的大有人在。

胡靈均以探望女兒為由,前往錢府與錢峻商論今日早朝一事。

錢峻一向對官場爭鬥不甚在意,他總因與陛下年少相識這一點有恃無恐,確實陛下對他也確實不薄。

胡靈均也沒了辦法,反倒是同錢衍更聊得來些。錢衍野心龐大,又有意爭權奪勢,與胡靈均這個外祖父簡直一拍即合。

許多時候兩個人都是背著錢峻做了決定,然後借用錢峻總督一職的權力去實施。

錢衍浮躁,容不得自家恩寵損傷半分,卻不自知是自己言行不當惹怒了陛下,而將過錯一應歸在霍家兄弟的頭上。

他見到外祖父的面,終是忍不住一肚子的火氣了,遂憤憤不平地道:“外祖父,您知道了嗎?陛下不僅讓霍子戚進了神機營!還將金腰牌賜給了他,未免也太擡舉他了。”

胡靈均臉色難看,失手將杯蓋跌進了茶盞中。他為難地望向錢衍,躊躇著不知該如何將這件事告訴他,是而醞釀許久才輕緩道:“衍兒,適才聽陛下身邊的章公公說起,說是陛下暫緩了你封爵一事。”

錢衍聞言,愕然擡頭:“什麽?為什麽?”

他凝神細想,忽面露陰鷙道:“難道是霍子戚那廝在陛下面前說了什麽?”

胡靈均搖頭否認:“並非如此。霍子戚頗受陛下青睞不假,卻還不足以動搖君心。”

錢衍沈不住氣,抓了一把他利落的短發,哼聲道:“陛下喜好神機,霍子戚初初面見陛下就知投其所好,可見他奴顏婢膝,阿諛奉承之功力深厚。他哥哥也不是什麽老實玩意兒,總想著去陛下跟前兒顯擺自己的軍功。”

胡靈均面色沈沈如暗霧蒙蓋,他揉按鼻梁許久,思索道:“你所言有理。只是霍子戚如今可隨意出入宮中,倘或他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恐怕對你不利。

再說他哥哥霍濂民兵出生,如今位列參將,已是難得。若放任他兄弟二人齊心協力,羽翼漸豐,難免將來不會威脅你父子二人地位。”

錢衍自暴自棄地道:“陛下如此擡舉霍家,盛眷正濃。父親與我因顧耀祖那個賤人見罪於陛下,事事受限。

要怪還是得怪霍子戚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才逼得顧耀祖口不擇言,毀我聲譽。”

胡靈均眼中閃過一輪精光,有了個極好的主意:“既然陛下如此擡舉霍家,那咱們不如幫著也添把柴吧。”他向錢衍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錢衍照做,附耳傾聽。

胡靈均在他耳邊細聲說了幾句話,錢衍登時露出欣喜的神色,直道:“好主意啊!”

胡靈均微微一笑:“年節在望,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