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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遇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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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高興還是安慰自己,只意義不明地「嗯」了一聲,放下茶杯就要離開。

葉庭秋卻倏地抓住了他的手,將他攔住,慌亂道:“父親來信說,胡靈均因董慶春勾結李定達貪汙一事,上奏陛下參父親親近小人,倏忽職守,致使陛下聽信讒言佞語,身陷迷局。”

霍濂感受到他手心的熱度正火速退去,變得冰冷,便知他此刻如芒刺背,為家父心憂不已。

他回握住他的手,以求他稍稍寬心:“那我們現在就走,傍晚前就能到家。”

“可是……”葉庭秋脫口而出,後面的話又硬生生忍住。他抽出手,婆娑著下巴,思忖片刻:“那好,咱們即刻啟程。”說罷,他抄起那封信就跑去門外,吩咐去了。

霍濂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反覆攏合雙手,那只手躺在手掌心裏的觸感依稀還在,他喃喃道:“好瘦。”

車馬終是離開了那家客棧,雖說葉庭秋留了暗衛繼續尋找,可事情懸而未決多少讓人放心不下,但是情況緊急,不可能大隊人馬一直裹足在此,停滯不前。

只是這一次前往京州的馬車裏沒有葉錦書的身影了,只剩霍子戚一人獨乘。

他親自告知了哥哥葉錦書離開一事,哥哥也只是淡淡哦了一聲,並未動容。不知怎麽的,他卻心頭一動,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

石峰口的圍欄,客棧掌櫃已經找人來修繕了,他幾乎是一邊咒罵損壞者一邊監工,便在附近來回煩躁踱步個不停。

霍子戚撩簾凝視著那一帶,回眸時恰好瞥見馬上的郭沛也朝著那地方瞧個不停,嘴角還肆無忌憚地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登時,他心裏大不痛快,卻不能說什麽。聽松說得有理,只是郭沛這人留在哥哥身邊究竟是福是禍仍未可知。

聽松此時掀簾進來,湊到他耳邊小聲遞話:“少爺,您吩咐我的事都辦妥了。一有消息立刻就會通知我們。”

霍子戚點了點頭,安慰並不算大。

前方旭日沖破了地平線,徐徐升起。散發著溫暖的光芒融化了沿途積雪,道道清流自上而下地滾落,車輪碾壓雪水時那特有的黏膩細小的聲響直往耳朵裏砸。那排如意吉祥的腳印終究被留在了身後,任其暗自消融。

兩旁青松蓋雪,翠白相接,冰涼的空氣刺激著人們的精神。

前往京州的這條路並沒有什麽特別,只是京州裏的人並不都像這兩排青松一般,不畏風雪,積年長青。

時逢大雪紛飛的臘月,聖駕前往秦州,與秦州百姓將士共度臘八。

盛孝宗高蘊年少封王,領秦州封地。與他來說比起繁盛京華,東北秦州才更似故鄉。

因而每年臘八他都要駕臨秦州,一應由大將軍錢峻作陪。只是前幾年戰事吃緊,算來也有六年未踏足了。

如今京中無帝王坐鎮,儼然風氣有狂盛猖獗之狀。

待到葉庭秋一歸家,還未來得及讓他去給母親,祖母請安,就被葉博淵拉著去書房詳談。

雖然之前葉博淵從葉錦書的家書中得知董慶春與李定達暗地勾結,私相授受之後,即刻給陛下遞了折子請罪,又主動派出自己的兒子葉庭秋前往金匱補救,好在陛下並沒有揪住他這根小辮子不放,輕易地放過了他。

可胡靈均卻咄咄相逼,聖駕還未回鑾,就忙不疊給送去折子參奏他身為言官,不起彈劾督查之責,反而被下屬蒙蔽,屬實難當大任。

不僅如此,胡靈均還批他家事混亂,丟棄親子,毫無憐憫之心。

胡靈均向來與當年力保盛孝宗登基的功臣不和。原先盛孝宗是想提定國公宮之羽做內閣首輔。

只是宮之羽一向安分守己,推脫說自己年事已高,有心無力。

盛孝宗體恤,給了個太傅的虛職,朝也不必他天天上,只關鍵時刻讓他來幫著拿個主意。

胡靈均並不知道他這首輔之位是人家不要,讓他運氣好給撿漏來的。

還當陛下是賞識自己的才華,才力排眾議將他從眾位大學士中提拔上來,故而有些恃才傲物,看不慣那些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的輔佐功勳。

再者後來他又與朝廷寵臣錢峻結為親家,漸漸地老狐貍的尾巴翹的比天還高了。

23、錢峻

待到葉庭秋一歸家,還未來得及讓他去給母親,祖母請安,就被葉博淵拉著去書房詳談。

葉博淵自從得知胡靈均參奏他一事後,連著幾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弄得他夫人姜佩琴還以為自家老爺又起賊心,看上了哪個狐媚子,想著怎麽哄騙她,容下她呢。

眼下他心緒不寧地在也葉庭秋眼前來回踱步,愁雲滿面。想來從前他跟隨陛下征戰沙場時是何等的睿智,氣定神閑布置百萬雄兵,戰局皆在他掌心。

可如今呢,變得老眼昏花不說,英雄遲暮才最令人感到悲哀。

他早已失去了雄姿英發的心境與力量,成了一名摸爬於朝堂戰戰兢兢又不受寵的老臣。

葉庭秋的一番口頭安慰,並未寬解他此刻心中無盡的惆悵與焦慮。

他只不斷地臆想著陛下龍顏大怒,下令責難後,他們全家落魄的光景。

一直到掌燈時分,下人捧著燭火進來,葉庭秋這才腦海中擦過一道雪亮。

他從衣襟中掏出一封信,交到父親手上,並說:“父親,這是我從金匱離開時,錦書交與我的,說是與王珍之死有關。”

葉博淵聞言,揉了揉渾濁的雙眼,急忙拆開一觀,幾乎是一目十行的瀏覽,卻在某處停下他快速閱讀的節奏,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遍,眼中倏忽露出了驚喜的光芒,眼角的魚尾皺紋一下子就都展開了,他捏著葉庭秋的肩膀,欣慰道:“有了這封信,眼下的問題便可迎刃而解了。”

葉庭秋難以置信地將書信接過來細讀一番後,猛地擡頭,吃驚道:“王珍竟是死在顧耀祖的劍下!堂堂江州衛所千戶,戰場殺敵時,高喊保家衛國,轉眼就私殺朝廷命官,簡直喪盡天良。”

葉博淵一反方才怯怯之態,他負手而立,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你放心,我絕不會放過這絕妙的機會。胡靈均,咱們這次就好好地鬥回法。”他抿笑許久才轉身問及葉錦書。

葉庭秋有些難言:“錦書他發生了些意外,在京郊時掉落燕夕石峰下,至今生死未蔔。”

葉博淵濃眉一緊:“怎麽會這樣?”

葉庭秋自責道:“這事兒和郭沛有關。回程途中他對錦書就百般刁難,兒子實在沒想到他竟能起了殺心。”

葉博淵籲了一氣:“都是錦書自己造的孽,若非他那回行差踏錯,如今也可在這伯爵府中安然度日。”

他話鋒一轉,想起他的好來:“不過這次的事情,多虧他心思縝密。你想,他分明手握證據,偏偏只先給你有關金匱縣令的罪證,讓陛下一心先下旨處死李定達。而後再告訴你王珍之死的真相,讓我們專心對付胡靈均一派?”

他眼角皺紋一展,以一聲驚呵結尾,自己也才意識到這件事的背後還有這樣的心計,因而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

葉庭秋眉頭深鎖,視線粘連在這封信上,目光逐漸渙散,他想起錦書此前對他的囑咐,喃喃提道:“錦書曾說,這信封中有關王珍之死的真相,卻讓我回了京州再閱,如何抉擇可同父親商議後再做。

難不成他是想為父親拖延時間。假設胡靈均在董慶春一案上放過了父親,那父親也可將顧耀祖犯案一事暫且按下不提。

兩方求和。可若胡靈均窮追猛打,那父親也能拿王珍之死好好做做文章,反將胡一軍。”

葉庭秋話畢,兩人俱是沈默。如若他二人推測不錯,那豈非他們所有人都在他的布局之中。這樣的心計未免太可怕了些。

兩人心有靈犀地想起李至誠當年斷言之事。

靜默許久後還是葉博淵先開口說話:“竭力將錦書找回來。絕不能讓他落入賊人之手。”

葉庭秋鄭重應答:“是!”

葉博淵動作很快,即刻修書上表,又提快馬加鞭。奏折趕至秦州時恰好遇上聖駕回鑾的儀仗。

遙遙一望,便能瞧見陛下的鑾駕鹵簿。由二十八人擡金輅,人坐其中,如履平地。

前後鹵簿旗幡儀仗,五彩奪目,極致絢爛。五色華蓋,紅黃執扇,前後穿插,交替排列。

除了儀仗之外,騎馬衛侍千人,前後共計一千八百餘人。浩浩湯湯地占滿了整條道路。

太監章昆玉上前接下奏折,依偎在盛大金輅兩旁的拂塵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撩起金輅前金雲龍羽紋黃緞毛氈幨帷一角,章昆玉在金輅外象征性地福了福身,掐著尖細的嗓音恭謹道:“陛下,督察院禦使葉博淵葉大人八百裏加急,有本上奏。”

穩坐輅內披著紫貂皮的朱欄龍椅之上的陛下緩緩睜眼,似乎才從小憩中被喚醒,眉頭皺得死緊,清澈的雙目中流露出不悅神色,威嚴之氣大增。

他扶額時,順便揉了揉鬢邊的穴位,不豫地搶過章昆玉遞來的奏折,抱怨起來:“出趟門,一個兩個都來擾朕,沒一刻安生。”

待他翻開奏折從頭至尾閱畢,那點殘留的困倦登時煙消雲散,化作一團無形的怒火在他眼中焚燒。

一張清俊面孔瞬間冷若冰霜,他肅殺的嗓音從幨帷裏滲了出來:“章昆玉,去把錢峻叫來。”

只是隔著三層氈緞濾了些怒意,章昆玉聽起來也並無不妥,福身道了聲是,趕忙兒加快著腳步前往儀仗最前,去請錢峻去了。

大將軍錢峻身著青緣赤羅衣朝服,腰圍雲鳳四色花錦綬。他皮膚曬得黝黑,五官倒不失硬朗結實,虧得是多年強健體格的功勞,並未見其蒼老憔悴,行為舉止仍未泯意氣風發。

他腰板挺直地坐在馬上,一手牽韁繩,一手撫佩劍,好不威風。

章昆玉駐步馬前,俯首弓背地道:“大將軍,陛下請您去一趟。”

錢峻呲牙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笑的有些憨厚:“是麽,準是陛下無聊,叫我過去給他解悶兒。我這就去。”他翻身跳下馬,一路小跑著趕到陛下的輅前。

陛下聽見腳步聲,喚了聲:“錢峻?”

錢峻連忙打了個千兒,並非十分嚴謹地道:“臣在。”他話音甫落,眼前的龍輦毛氈便被大肆掀開,飛躍出來的奏折一角正中錢峻眉心,害他「哎喲」了一聲。

錢峻連忙俯首,雙膝著地,恭順道:“臣不知做錯了什麽,惹得陛下如此動怒。只是臣命如草芥,如何打罵都受得,陛下萬不可氣壞自己的身子。”

陛下指著那散開的折子,恨恨道:“你自己看!”

錢峻這才緩緩直起身子,將膝旁的奏折撿起來一觀,瞬間臉色大變。

陛下嚴厲質問:“顧耀祖是你親信不是?你手下之人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錢峻,你該當何罪!”

錢峻「啪」地一聲合上奏章,雙手奉還陛下,低頭道:“陛下,此事臣實在不知情。顧耀祖身在江州,自擊退兀厥以來,除端午佳節之外,臣再未見過他。”

陛下發話極快,幾乎緊跟著他的話音:“可顧耀祖借著你的名頭在江州作威作福已非一兩日,他連朝廷命官都敢私殺,可想而知你這個總督給予了他多大的倚杖!”

錢峻一顆頭顱恨不得埋進地底,光潔的額頭死死地磕在沙石上,甕聲甕氣地道:“臣實在不知,但臣甘願領罰,還請陛下降罪。”

他認錯倒快,弄得陛下一下沒了脾氣,只忿忿嘆了口惡氣,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起來吧。身子未愈,就別總做些要讓自己下跪的事。章昆玉,扶他起來。”

錢峻眸子亮了亮,欣喜地拜了拜:“謝陛下。”而後借著章昆玉的手臂,站了起來。

氈緞幨帷落下,陛下怒氣收斂,恢覆到喜怒不於色的常態,“你去罷,回京之後再治你的罪。”

錢峻鞠躬:“是。”隨後保持弓背的姿態後退幾步才轉身回到隊伍最前,重新翻身上馬。

身旁一身著青紗袍,腰圍雲鶴花錦綬的烏黑短發男子,見父親歸來時額上的灰土,他眼角微斂,俊得有些佻達。他問:“父親,可是陛下動怒了?”

錢峻信手揉去額上沙石,斜斜一看他:“衍兒,我記得從前在軍中時,你與顧耀祖交情甚好。”

錢衍揪了揪手中韁繩,輕蔑一笑:“我不過是看他出身世家大族,不似軍中市井小民話不投機,才跟他多說了兩句,算不上什麽交情。難不成是這顧耀祖犯錯,陛下遷怒父親了?”

錢峻微微頷首,卻一點不見擔心,他擡眼望著前方一碧晴天中恣意橫飛的黑禿鷲,樂觀地道:“無妨,我與陛下相識多年,必不會因此等小事離心。”

錢衍默不作聲,也是跟著父親一塊兒笑著。心中想著父親有陛下這座大山倚靠,他錢家門楣顯赫,風光無兩。

如此殊榮,常人望塵莫及,而自己卻輕而易舉地站在萬人之上。於高山之巔俯瞰眾生,好不痛快。

鹵簿繼續前行,章昆玉陪在金輅旁,註意到輅內的陛下呼吸略沈,顯然心情不佳。

他鬥膽道:“陛下,秦王殿下臨走前給了奴才一盒餡餅,說是草原風味。陛下可要嘗嘗鮮?”

陛下沈沈地道:“不必了,賞給錢峻。”

章昆玉笑容可掬地回說:“是。奴才就知道陛下不會重罰錢將軍。將軍心思純愨,誰都知道。”

陛下眼睛瞇成一線,唇齒研磨著這句話:“心思純愨?純與惡不過一念之間。”

24、萬儀

葉錦書坐在名為曇花庵的小築裏,禪定半日才緩緩睜眼,望了望門外廣袤的田野,雪絨覆蓋好似蓬松的棉絮,在冬日裏豐收。

雪化得極快,周遭寂靜無比,只有屋檐上雪落得滴滴答答,倒不失愜意。

他喉嚨裏逸出一聲低呵,撐著身下的席面,行動緩慢地起身,移步至屋中四方桌旁。

水銚子裏的滾水漸溫,摸著還好,吞進時才覺涼意,旋即又被他一口吐了出來,只是混著涼水出口的還有一絲刺眼鮮紅。

他面沈如水地將水銚子中的水全潑出門外,轉而將它放置在屋檐下,承接雪水,重新燒開。

他依在門框上,神情覆雜,臉色蒼白,嘴唇染著鮮血顯得尤為殷紅,如同冬日盛開的紅梅,點綴著這冰白天地。

他運氣倒好,在這京郊碰上宮家買賣田地。他搜羅全身,只有脖子上這塊白玉平安扣還值上幾個錢,便以此做了抵押。

這地主人倒隨和,見他身受重傷,去城中典當之際,還不忘找了個大夫來替他醫治。

只是這大夫年紀看著與他相差無幾,蒙著一層面紗,頗為神秘。

地主向他介紹:“這是京中有名的趙濯枝趙大夫,年紀輕輕便是國醫聖手了。”

葉錦書半信半疑地看著這人的穿著打扮,雖算不上考究,不過一身月魄色襖緞,倒顯得通身氣派邈邈。

腰間掛著的一枚游絲描鶴鹿同春玉佩來頭不俗,是達官顯貴之家才可見的好物。

葉錦書見這大夫睜著一雙純善的眼眸正直勾勾盯著他,讓他有些不大自在,遂道:“大夫不看病,是要見死不救嗎?”

趙大夫這下回過神來,深覺失禮,連忙脫下肩上藥箱,從中找出蓮花手脈枕墊在他手背下。

替他診脈時道了聲歉:“方才實在抱歉,我是見閣下長相與我有幾分相似,一時晃神。”

葉錦書擡眸瞄了他一眼面上白紗一角的蘭花紋樣,針腳綿密,卻輪廓走樣,說不出到底算精細還是粗糙。

他尖銳地道:“既與我有幾分相似,相貌必然不差,又何必掩面示人,難不成是……臉上有傷?”

趙大夫搭脈的手指一跳,急忙忙錯開視線,說不出的驚惶與心虛。

葉錦書仰面望著根根柱梁的房頂,虛弱地半闔雙眼,他輕呼一口氣道:“雖說醫者難自醫,可倘或你頂傷示人,勢必讓人懷疑你的醫術。一個連自己都醫不好的人,如何去醫治他人。”

趙大夫低低地道:“那閣下現在是懷疑我的醫術嗎?”

葉錦書看向他搖了搖頭,說:“沒有一個身負重傷之人會去懷疑正在救治自己的大夫。”

趙大夫的面紗下發出一聲好聽的笑聲,雙眼也瞇了起來:“閣下有一顆玲瓏七竅心,但凡事過猶不及,憂思太多,易傷神傷心。閣下從高處跌落,傷及心肺,胸腔損傷積血,需得好好用藥。”

話未說完,他上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肢幹各處,皺了下眉頭:“手肘與膝蓋皆有損傷,好在並沒有傷及骨骼。雙腳上的凍傷,每日取黃柏六錢煮水泡腳可緩和。至於心肺,待我寫下方子,抓了藥來給你熬制。”

葉錦書聞言頗為意外:“你還要來給我熬制湯藥?”

趙大夫整理著藥箱,理所應當地點了點頭:“自然,你身受重傷,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兒你做不來的。”說完,他背上藥箱就要離開。

葉錦書撐起上半身,視線追上他的腳步,追問:“你是對誰都這麽關照麽?”

趙大夫盈盈一笑,目光輕柔似羽毛:“是啊。”

另一頭,霍子戚來這京州有些時日了,卻因為哥哥忙著打點軍中事宜,無暇顧及自己。

他在家中靜坐已有七八日了。哥哥的宅邸雖談不上氣派,但不失雅致精巧,比起那些金頂玉磚堆砌而成的豪宅別館,這間屋宅更具溫馨舒適的氣息。聽說是葉家大哥幫忙尋的屋子,果然品味極好。

他倒也不閑著,只見天地將自己關在房裏,一心畫著他的圖紙。

他托著一柄已經制好的手銃,精心雕刻著照星處的金龍紋。聽松卻在此時敲門,霍子戚頭也不擡地喊了聲進來。

聽松進門,激動道:“少爺,有葉小郎君的消息了!”

霍子戚忙放下手中刻刀,舉眸期待。

待到葉庭秋來訪時,已快至黃昏。霍子戚將自己鎖在屋裏又過去了一天,聽得仆人通傳,他才忙去前廳接待。

他快步趕至大廳,一見到葉庭秋的面,也不問他此行目的,只立馬說:“葉大哥來得正好,瞧瞧這個。”他從衣襟裏掏出一塊紅繩纏著的白玉平安扣交給他看。

葉庭秋接過,捧在手心仔細端詳了一番後,驚喜道:“這似乎是錦書隨身攜帶之物,你找到他了?”

霍子戚頹唐地搖了搖頭:“這是從當鋪裏贖來的。我想著葉錦書若還活著,為了生計肯定會典當這枚平安扣,因而我吩咐聽松去各家當鋪等消息。只是當鋪老板怎麽都不肯透露典當人的訊息,只說是個小廝模樣的人。”

葉庭秋自若的神色登時落下,猜測道:“如若錦書還活著,他為何不直接來找我們。總不會是被人擄走,謀財害命?”

這話一說出口,霍子戚也眉頭蹙了起來,但還是期望著事情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這麽糟糕:“他本就不想來京州,或許只是走了,而非死了。”

兩人陷入一頓沈默。聽松在旁見氣氛逐漸消沈,難以自拔,故而開口安慰道:“小的相信葉小郎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平安無事。”

隨即又對葉庭秋說道:“對了,葉大人,我家少爺來京州好些時日了,成日裏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您帶他出去逛逛吧,否則可真要憋壞了。”

葉庭秋微微頷首。

霍子戚也只淡淡一笑:“那就先謝謝葉大哥。”

天空白雲滾著火紅的晚霞在天際暈開一片彩光一直蔓延到頭頂,與遠處裊裊炊煙共長天一色。

街道兩旁的小販熱烈的叫賣起來,顯然已快進入夜市時段。

有著固定門店的商家客棧的也忙碌了一天,笑容中肉眼可見的疲憊與勉強。

兩人徒步出門並肩而行,並未乘坐馬車走馬觀花。他們身陷潮水般擁擠的人群,與形形色色的人物擦肩而過。

霍子戚盯著遠方一座「寶塔」似的建築瞧個不停,青瓦朱墻,鎏金招牌,飛檐翹角在一片細薄的雪絨下彰顯著一日輝煌後的淡淡蒼累,門前燈籠裏的紅燭燒到見底,正在刺骨冬風中搖擺。這仿佛是他夢中見過的那座……

“那是萬儀樓。”葉庭秋見他面露好奇,主動替他解說,“京中的達官顯貴常露面的所在,咱們正要往那兒去。”

霍子戚越發疑惑不解:“那究竟是個什麽去處?是青樓嗎?”

葉庭秋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地回說:“算,亦不算。雖說裏頭確實有女子坐陣,不過個個都才貌俱佳,談吐優雅,並非你所想象的那般紅塵滾滾。

況且這萬儀樓規矩甚多,能進者微乎其微,光是才情橫溢,相貌出眾這兩條就篩去這京州泰半的人選,更別說還要再看身家背景,小門小戶也是進不了它的朱門的。因而萬儀樓裏的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霍子戚驚嘆一聲,心道這京州果然奇妙,一個青樓嫖客還要在上等人裏挑挑揀揀,故弄玄虛。

想到這裏,他突然被人撞了下肩膀,雖然力道不大,卻像是人故意為之,滿含暗示。

他轉過頭去尋找,卻遇上一雙緋紅盼睞正朝自己暗送秋波,光天化日,好不大膽。

霍子戚並不局促,礙於人潮洶湧,身處鬧市無法在原地站立過久,只默默朝她擠了一枚不走心的笑。

那兩灣月牙都沒顯露,卻已讓這嬌媚女子春心蕩漾,怦然心動。

霍子戚並無久留之意,扭頭便落下笑容。前後差了葉庭秋半步距離,轉眼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似的跟上了。

葉庭秋打趣道:“呆久了,便會慣了,以你的容貌大約在年老色衰之前,是避免不了這樣的搭訕了。”

霍子戚付之一哂,並不在意這些露水情緣。腦海中忽然閃過葉錦書的音容笑貌,稍稍活潑的心情覆而又沈重起來。

兩人腳步不緊不緩地來到萬儀樓的朱門前。守在朱門旁的是兩名魁梧的守衛,見到一張新面孔不由得多了幾分好奇。

葉庭秋上前疏通,顯然他是這裏的熟客,不過三兩句話門衛就乖乖放他們進去了。

霍子戚跟著葉庭秋走進朱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細細香風,似花汁清新,又似檀香馥郁,倒真非他所想的那般嗆人的脂粉氣。

葉庭秋觀察他神色變化,露出淡淡笑容。

樓內設施極為罕見,除了西北處架設了一盞旋轉樓梯通往二樓之外,整個圓形大廳內,只有中央放置了三張椅子圍著一面茶幾。

正對面的是一把紅酸枝椅背雕麒麟紋交椅,右側為海南黃花梨紋象羅圈椅,左側是雞翅木雕梔子花官帽椅,茶幾則是由四面鏤空雲紋的白酸枝所制,上頭擺著一套粉彩胭脂紅開光茶具,不過顯然底下的山水盞托只托了三只茶杯,還缺了一個位置。

這麽大的地界兒只放這麽幾樣陳設未免看起來太寥落了些。

而每一層樓的四周都設立了十二扇門,門上的圖案與窗上的一致。大約就是樓中女子的廂房。

整體而言,確無紅塵囂囂之感,倒像個普通的客棧酒樓。

25、玫瑰椅

霍子戚走近仔細端詳這三張椅子有什麽講究之處,定睛一看發現每張椅子背後都寫著人名,依次是,錢衍,宮嵐岫,葉庭秋。

他疑惑不解地望向葉庭秋:“葉大哥,這椅子有什麽講究嗎?”

葉庭秋還未來得及為他解釋,一道尖細的女聲從霍子戚背後由遠及近:“這位公子有所不知,這椅子可不是誰都能坐的,那得是萬儀樓的姑娘們推選出來容貌最出挑的四位才能坐下的。”

老板娘妖嬈嫵媚地持著一柄圈了銀狐毛的美人團扇走至霍子戚與葉庭秋身後,向葉庭秋依了一依。葉庭秋向她點頭示意。

霍子戚仍陷在好奇心中,指著茶盞上的那個空位,又問:“既然有四人,那為何只有三張椅子,三只茶杯。”

老板娘團扇後發出一聲輕笑,不是特別順耳,有些笑話他是外來人的意思,她婉轉道:“那是因為,萬儀樓至今還未能找到與這三位媲美的男子坐上這空位。萬儀樓從不將就,寧願空著,也絕不降低標準。”她說話口氣好不威風,像個女中豪傑。

霍子戚笑著轉過身來,想見識見識這位女中豪傑的面目。

老板娘舉眸輕輕一瞥,見他眉宇神飛,一雙桃花眼顧盼流連,眸斂星河,唇紅齒白,笑之如置身百花齊放。

一襲白百合花紋黛藍圓領袍衫,飄飄然如月下謫仙。她登時呆住,連輕微撥動扇柄的手指也一並僵住。

水蔥似的手指恰擺成蘭花,懸在半空。半晌小拇指才微微一顫,神思歸位。

美眸中的尖銳化作一灘春水,眨起來波光粼粼的,她的嗓音忽然就細膩柔軟了許多:“哎呀,這位公子真真是驚為天人,這空位今兒可算有著落了。”

霍子戚奇怪地「嗯」了一聲。老板娘已經轉向四面,大聲呼喚道:“大家快出來,來了位極標致的小郎君,速來品評。”

霍子戚聽見最後那「品評」二字,讓他笑容一僵,他是物件兒嗎?

只是不容他晃神太久,樓上樓下的姑娘們紛紛推門出來,花紅柳綠,香氣撲鼻。

錯雜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齊齊朝他快速集了過來,不一會兒就將他圍得水洩不通。

這陣仗,難以用言語形容。霍子戚好似一只被人圍觀賞玩的瓷器,肆意被打量評價。

只是他終究和不會說話的瓷器不同,他還需要回答她們的問題,滿足她們的好奇心。

“小郎君今年歲數幾何?”

“小郎君家住何處,家裏是做什麽的?”

“可有娶親,定親,亦或心上人?”

霍子戚第一次知道,原來職業是一名普通礦工也會被人追捧誇讚。在這裏似乎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對的,盡受誇獎。

一時間問潮停下,眾女子們自顧自談論去了,只個個顏色正經肅穆,好像在決定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霍子戚剛清了清耳朵,一張玫瑰椅便出現在了虛位上。眾人擁著他坐下,又拿來一只粉彩胭脂紅茶杯,當著他的面給他沏了一杯茶,又哄著他當場喝下。

霍子戚半推半就抿了一口,姑娘們連連鼓掌喝彩。

“禮成!”

老板娘紅唇一彎,言笑晏晏,團扇在他鼻尖上俏皮一撲:“往後萬儀樓總算四角齊全了。”

葉庭秋見霍子戚實在消受不起了,這才上前幫忙解圍,對老板娘說他二人有要事相商。老板娘這才領著眾姑娘依依不舍地離開。

霍子戚歪在椅子上,疲憊地嘆了口氣:“我從不知道女子的威力有這麽大。”說著,他指了指被他揉得通紅的耳朵。

葉庭秋溫聲一笑,為他倒了杯茶:“我說的不錯吧,這地兒不是你想的那樣。”

霍子戚略略歇了會兒,才直起身子看向葉庭秋,說:“葉大哥不是說有要事相商嗎?什麽事?”

葉庭秋神色一凜,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凝聲道:“你初來乍到許多事情不明白,官場上風雲詭譎你亦不了解。我只說一點,王珍一案能否平反,還需要你的助力。”

霍子戚面沈如水,盯著茶盞中漂浮的一根茶葉,凝神思忖道:“你的意思是要由我來陳情?”

葉庭秋鄭重地點了下頭,凜然道:“王珍一案牽涉眾多,江州千戶顧耀祖,金匱縣令李定達,以及地主豪紳馮氏,一切起因皆由三人勾結而起。

一來你曾作為馮氏義子,難免牽連,要想全然置身事外,便是由你親自向陛下稟告事情的來龍去脈。二來,你牽涉其中,以你之口言說,更具說服力。”

霍子戚眨了眨羽睫,覺得葉庭秋所說不無道理。他牽扯其中,若不親自陳說,恐怕也難逃一劫,說不準還要連累哥哥在官場的仕途。眼下來看,並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他篤定點頭,同意了這個計劃。

掌燈時分,霍子戚由葉庭秋送回家中。彼時霍濂已從軍營散職到家,見兩人在暮色四合下雙雙歸來,心中激靈靈一動,臉色有些怪異,卻始終沒有道明。

十日後,聖駕回鑾的當晚,錢衍久違蒞臨萬儀樓,一眼就看見那柄多出來的玫瑰椅。

他歪頭瞅了瞅椅背後的名字,霍子戚?

誰啊?如何他走了一月,這京州就又多了位風雲人物躋身塔尖了?

老板娘上來解釋,說是霍參將才相認的弟弟,剛從金匱遠道而來。

錢衍聞得霍濂之名,頓時心生不快。他拉長了一張臉,陰鷙地盯著那枚玫瑰椅,忽而抽刀出鞘,轉手一劈,椅子瞬間被一分為二,分開倒落在地。

他鼻子中喘出一道冷哼:“一個鄉巴佬怎配與本將軍同列。”

整座萬儀樓噤若寒蟬,莫敢有微辭。

翌日,卯時,京中官員一律上朝。適逢年節前夕,臨近年末總結。

朝野上下無比繁忙,幾乎日日要奉上述職。只是今日早朝氣氛有所不同。

自金匱降雨後,旱災緩和迅捷,時疫也逐漸平息,舉國上下都沈浸在瑞雪兆豐年的喜悅之中。

可陛下昨日才回鑾,今兒一早就馬不停蹄地開了早朝。不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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