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重遇 (7)

關燈
火輝煌的去處,寶塔似的修建了三層高,飛檐翹角,交錯重疊,每一層都有十二面窗戶,每一面糊窗用的雲羅上都繡著不同的圖案,一樓是十二種瓷器,二樓是十二種花樣,三樓是十二位女子畫像,面面透著旖旎光芒,無形地吸引著人的腳步。

霍子戚暫且以那處為目標,想來那兒燈火通明,必有人煙。

小跑了一刻鐘後,他深覺離那去處越來越近,漸漸地他能聽見人聲了,有男人的豪邁笑聲,有女子的燕語鶯聲,亦有絲竹管弦附和,嘈嘈切切,好不熱鬧。

終於他來到了那「寶塔」前,門楣上掛著一個牌匾,三個鎏金大字寫著,萬儀樓。

眼前朱門虛掩,一道筆直金光出現在門縫間。他方上前推門,裏頭就破門撲出來一位華服男子。

他稍稍一打眼,驚訝地站住腳跟。這人長得與葉錦書竟有七八分相似!

但看著年紀約有二十四五。比葉錦書更玉立長身,容貌也更加成熟些。他的一雙眼睛淒冷肅殺,仿若被他看上一眼就在劫難逃。

霍子戚登時被這人攫住了視線。他悄悄尾隨,發現他喝的爛醉,步履蹣跚。

本想上去扶一扶,卻發現自己壓根兒摸不住他,原來自己不過一個虛無的幻影。

他當即明了自己尚且在夢中,故而他也不怕被發現了,堂而皇之地走在他身邊,自顧自地跟他說起玩笑話來。

突然風急了一下,身後追上來一群人,男子回頭一看連忙加快腳步逃了起來。

只是因為酒醉,手腳不聽使喚,幾欲跌倒。霍子戚在旁看著也幫不上忙,只得眼睜睜瞧著這男子險些被身後的殺手捕住。

就在這時,男子突然剎住步子,驚覺地盯著前方,隨後心窩上就挨了一腳,滾落倒地。

霍子戚死死盯著前方暗夜裏看不清面貌的人。待到一陣微風吹過,驅散了滿月前一片棉厚的積雲。月光傾灑,那人的面容展露,霍子戚登時目瞪口呆。

他竟在鬥篷下瞧見了自己的臉!

霍柒緩步來到葉湘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惡狠狠地道:“把他給我綁起來!”

身後追蹤的幾人上前來,利落地將葉湘五花大綁,然後拖著去了一間簡陋的屋子裏。

屋裏什麽擺設都沒有,除了四面灰白的墻壁之外只有一口滾沸的油鍋最為矚目。

浴盆大小的一口寬口鍋,缸身足足有三人圍抱那麽粗,燒著紅彤彤的熱油,不斷地鼓起氣泡。油滴四處迸濺,整個屋子裏煙霧繚繞,嗆得人呼吸不暢。

葉湘被押跪在地,霍柒蹲在他面前,一把扼住他的咽喉,迫使他擡起頭來。

霍柒咬著牙,強壓著殺意,問道:“為什麽?為什麽要構陷我哥哥通敵叛國,害他被天下人辱罵!”

葉湘冷不丁笑了出來,雙眼中盡是淒涼淡薄,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改,口吻猖狂:“誰讓他不知好歹。我對他一心一意,可他卻從來不曾看過我一眼。我葉湘得不到的東西,旁人也別想沾染半分。那些我看不慣的,擋我路的,都該死。”

他話說的極為張揚,好像在故意挑撥對方的怒氣,讓他盡早動手了結自己的性命。

霍柒也確實被他成功激怒……手上力道加重了幾分,勒得葉錦書脖子血紅,臉色卻迅速由赤轉白。

葉錦書癡怔望著半空,眼角噙著一滴欲流不流的淚,毫不掙紮地等著命喪黃泉。

他艱難地出聲呢喃:“我葉錦書一生費盡心機卻徒勞無功。若有來世,我再也不鬥了,什麽都不要了。”

就在葉湘幾欲斷氣之前霍子戚卻松開了手。他將葉湘攔腰扛起,毫不猶豫地丟進了那口燒的通紅的油鍋內。

幾乎瞬間葉湘那副姣好的皮囊就沒入了油鍋之中,空留秋香色的衣裝浮在面上。一鍋熱油散出了濃濃的血腥氣,久久消散不去。

20、爭端

霍子戚猛地驚醒過來,被那場真實的夢驚得冷汗涔涔。

他大口呼吸了幾口冷氣才稍稍平靜下來,這才意識到周遭一片漆黑,外頭已經天黑了,而自己卻被獨自留在了馬車裏。他掀開門簾,聽松正在外候著。

聽松見他睡醒起身,忙給他披上披風。霍子戚抱怨:“怎麽不早些叫我。”

聽松回說:“葉小郎君說您被夢魘著了,讓別驚著您。”

霍子戚嘀咕:“他倒知道心疼我。他們人呢?”

聽松說:“都去客棧落腳了。”

霍子戚從馬車上跳下,進了客棧。聽松則把馬繩解下,遛著馬去飲水餵飼料去了。

霍子戚上樓路過葉錦書的客房,在門前頓了頓,不打一聲招呼就推門入室。

迎面黃綠楊柳翠鳥屏風展開,屏風對面煙霧裊裊,氤氳繚繞,團團攏在屋頂,一柄燭火透過屏風上雲影紗的遮篩更顯昏黃暗淡,襯得上頭兩只翠鳥栩栩如生。

霍子戚登時想起夢中場景,快步繞過屏風,熱氣撲面而來,洋溢著淡淡的皂莢氣味。

一只浴盆映入眼簾,浴盆圍邊靠著一顆濕漉漉的腦袋,正背對著他。

“葉錦書?”他輕聲試探他是否還活著。

葉錦書緩緩睜開雙眼,輕慢地斜了他一眼,緩聲道:“現在看人洗澡都這麽光明正大的嗎?”

霍子戚稍稍放下了心,笑著走近,趴在他盆邊,促狹地盯著他被清水漣漪撩撥著的雪白胸口。

他半片手掌浸入水面,疏忽朝著葉錦書被氤氳熱氣烘得粉紅的臉頰拋去一片小小的水花。

水滴四濺,葉錦書不由得閃躲,微微側頭緊閉上了一只眼。

霍子戚抿唇,眼神緊盯著水珠在他臉頰,脖頸,鎖骨一一滾過的痕跡,不由得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丹田發燙。

“看夠了嗎?”葉錦書驀然開口,打破了這繾綣纏綿的好時光。

霍子戚也不羞惱,只揚著唇角絮絮說起:“你不知道,適才我做了個極可怕的夢。我夢見我把你丟進了油鍋裏給煮了,嚇得我這身冷汗吶。”

葉錦書神色微微一變,但極快恢覆正常。他淡淡的「哦」了一聲:“這就是你跑進來看我洗澡準備的借口?”

霍子戚微微一展濃眉,游刃有餘地與他周旋,他漫聲道:“怎麽?不好嗎?我覺得很合理啊?”

葉錦書從熱水中托出手來,信手輕柔地摩挲了一會兒對方光潔的下巴,留下一指朝著他的喉結滑去。

下巴與脖頸上的點點水珠由溫暖逐漸變得冰涼,在溫熱的皮膚上滾過鮮明的冷痕。

霍子戚氣息一促,巨掌攥住他濕漉漉的手,懸在半空。他臉上掛著危險又暧昧的笑容,在他燒紅的耳尖上吐氣道:“我不管你究竟是好是壞,但若你再敢接近我哥哥分毫,我不介意讓那個夢成為現實。”

葉錦書嘴角輕勾,興味十足地打量他:“只是單純為了你哥哥的安危著想嗎?”

說著,另一只手也出浴伸向他的鼻尖,輕點了一下後才緩緩道:“我怎麽覺得,你像是吃醋了。”

霍子戚瞬間一怔,但飛速回神。他不慌不忙地抓住那只手腕,將他的雙手齊齊抓牢,好像一副枷鎖一般將他桎梏住,而後淡定笑說:“葉錦書你哪兒來的自信啊?”

一面這麽說著,一面松開他一只手,背手撫過他濕漉漉的臉頰,一路滑下,經過心臟,緩緩游向水面下的腹部,在他小小的肚臍周圍慢慢地研磨。

直到附近的水溫增高,霍子戚垂眸見到波瀾之下聳立的對象才擺出一副勝利者的笑容,將手從水中抽出後又輕挑地碰了他通紅的臉頰。他譏諷笑說:“這樣看來,貌似是你比較喜歡我。”

這幾日一路上馬不停蹄,臨至濟州一帶時,天降鵝毛,路面積了厚厚一層霰雪。

為了加緊趕路,還是依照原定計劃走了華山山道,卻不想山路陡峭,車軲轆陷在山麓冰雪中,難以前行。

眾人紛紛下馬下車推行,唯獨葉錦書站立一旁。眾人施力無果。

郭沛怒上心頭,指著一旁撥弄積雪的葉錦書斥責道:“大家都在幫忙,憑什麽獨你袖手旁觀。你當你是什麽金貴的人物,讓我們給你鞍前馬後。不過賤婢所出,你也配!”

他話說的實在難聽,在場之人紛紛露出不悅的神色。郭沛仍不以為然,拔高了音調:“我說錯了嗎?事實本來就是如此,真不知道如他這樣生性下賤之人,為什麽要帶回京州。”

葉庭秋忍不住了,極力呵斥道:“郭沛!錦書與我乃親生兄弟,你說他生性下賤便也是說我生性下賤。”

郭沛聞言有些畏縮了,低低地回答:“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出生即人品。您的母親可是太師之女,何其尊貴。他怎能與您相提並論。”

霍子戚也覺得這話不大順耳,故而也忍不住嗆他一句:“哥哥與我不過草民出生,如若以郭校尉所言,那哥哥也是生性貧賤咯?”

郭沛聞言連忙改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向霍濂跪下請罪:“屬下失言,屬下知罪。”

霍濂擰著一雙劍眉,神色並不和善,也沒有如之前一般替他求情說話,只沈沈發言:“郭沛,罰你抵達京州之前不許再說話。”

郭沛連忙把嘴給閉上了,只能由得一股氣堵在口中,撐得雙腮鼓起,鼻翼不斷張闔。但雙目中熊熊燃燒的怒火皆朝著葉錦書放去。

葉錦書低頭一心清理輪前積雪,待到他們罵戰結束,他也理得差不多了。此時眾人再推,一下就攀上山道了。

葉錦書自顧自爬上馬車,扭頭看見郭沛正瞧著他。他故意挑他不能說話之時,對他輕啟雙唇,無聲地說了兩個字,莽夫。

郭沛氣得肺都要炸了,卻又不能開口回罵,最後憋得一張臉赤紅,不情不願地跳上了馬,握著馬鞭狠狠抽了抽馬屁股,一騎絕塵離隊而去。

霍濂在後只無奈搖頭,葉庭秋則眉頭深鎖。

霍子戚與葉錦書坐在馬車裏,看著葉錦書默默地脫下靴子,倒出裏頭混進的冰雪,又褪下濕了大半的襪子,露出一雙白嫩的腳放在炭盆暖爐旁烘烤。

只是炭盆滾燙得很,他一邊吃力地懸空著雙足,一邊還得小心炭盆迸出來的火星子。

霍子戚看他身軀繃得緊張,累得慌,索性將他一把拉過,讓他背對著坐在自己的雙腿上。

自己又貢獻出一雙強有力的手,握住他的後膝,自下而上擡起至合適的高度。

葉錦書是不費力地烤火了,但是這個姿勢著實讓人難以言喻,跟小孩兒把尿似的,饒是他也有些受不了,直拍著霍子戚的手臂,讓他放自己下來。

簾外聽松正在剝橘子,想著不知道後頭車裏的少爺們吃不吃,遂扭頭想問一問,還未張口,就聽得裏頭傳來一陣嬉鬧。

“霍子戚,你趕緊放開我!”

“你別亂動。別蹭,我握不住了。”

聽松心生好奇,悄摸兒拉開簾子一瞧,見著兩人體位,驚得手中的橘子骨碌碌全滾在了地上。

葉錦書暗暗在霍子戚手臂上擰了一下,霍子戚吃痛,松了手。葉錦書身子驟然一歪,腳往下一踏,踩到了炭盆邊緣……

只聽得馬車中傳來一陣乒哩乓啷後,就是一聲痛苦的呻吟。

葉錦書望著窗外的皚皚白雪,漫天玉花猶如一群翩翩白蝶在冬日裏作舞。

他收回視線,將其投放在近處的霍子戚臉上,嘴角微微揚起,說道:“我給你取個稱呼,往後只有我喚好不好。就叫……霍害!”

正在幫忙包紮的霍子戚笑容微僵,須臾才重新蓄起笑容,月牙彎彎,軟言軟語:“我給你道歉。”

雪天路滑地走了兩天,總算徹底離開了濟州,進入冀州領域,那京州就近在眼前了。

適逢夜幕降臨,眾人停車歇馬,決意在郊外的客棧宿上一晚。

晚飯吃的略微隨意。葉錦書不過吃了素餅三張,淡茶一杯就有飽腹之感。

他當眾起立,不打一聲招呼便向外走去。霍子戚忙扯住他的衣袖問他去向,甚至對於他這種不告而去的行事風格表現的意外嚴厲:“去哪兒?”

葉錦書瞥他一眼,看著不耐煩:“入敬。”

霍子戚這才慢慢放開他,卻在徹底松開之前他重又扯住,低低警告道:“別想著偷跑。”

葉錦書丟給他無話可說的一個眼神,就走了。小二熱心腸地給他指路。

他歪著身子跛著走向客棧外翠竹後的茅房。行走時環顧四周,發現這兩樓兩底的客棧修建在一處突兀石峰上,客棧左側四丈之外便是窮途末路,再往外去就會掉下數餘丈高的石峰。

只是此時天色昏暗,俯下一看不過一團黑霧,根本無法用肉眼來準確判斷它的高度。為保安全,客棧老板在這石峰沿線圍上了欄桿與大石。

郭沛系著褲腰帶從竹林後走了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圍欄旁的葉錦書。他眉頭一皺,方向一轉快速走近。

腳踩積雪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夜晚尤其明顯。不等郭沛走近,葉錦書扭頭發現了他。

郭沛並不心虛,仍是步履穩健地走至他眼前,極不友善地道:“我勸你自行離開,往後不要出現在我們眼前,礙眼!”

葉錦書抿著一線淡然:“郭校尉究竟是為了霍參將還是只因為自己看我不慣,所以才對我多番刁難。”

郭沛眼神逐漸鋒芒畢露,一雙眼珠上浮只露一半地盯著他,格外兇狠森寒地說:“別人受你蒙騙,可我不會。你心裏琢磨的那些醃臟心思,你當我不知道。像你這樣的小人我見得多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若放你在參將身邊,參將總有一天要吃大虧。”

葉錦書意外地笑了一聲,沒想到這人性情魯莽,看人還挺準。

他照舊游刃有餘地說:“郭校尉,我知道霍參將在戰場上救過你一命,你對他生死相隨我也能理解。只是霍參將的親弟弟一力留我,盛情難卻。你也能看出來,我與他關系匪淺。倘或不告而別,豈非失禮。”

他雖然嘴上這麽說,其實若是他真心要走,誰也留不住。只是心中的那根叫不甘的弦時不時抖動兩下,絆住了他的步伐。

郭沛活動了手中佩刀,刀身在刀鞘中蠢蠢欲動。他恨恨地道:“你還敢說,我從未見過如你這般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之人。霍參將還不夠,連他的弟弟也不放過,簡直淫穢至極。”

葉錦書負手而立,驟然放肆大笑起來。一張秀氣精致的臉頰上俱是格格不入的輕蔑與張狂。他軒眉狂妄道:“我就是兩個都要,你又能拿我怎樣。”

21、橫禍

郭沛聞言,氣急敗壞地推了他一把。葉錦書身形搖晃,下意識左腳後退一步以求穩住步伐。

可他忘了他左腳有傷,故而用力踩地的那一瞬,火辣辣地灼燒感從腳心一直躥上頭頂,疼得他雙頰發麻。

他勉強站穩。一堆厚重積雪因為受到了沖擊而滑下陡峭的石峰,空谷回響。

葉錦書回頭看了一眼,轉而再面向郭沛,他眼角微斂,冷靜道:“郭校尉的脾氣可真暴躁。只是如今天下太平,兀厥歸順,已無仗可打,也無俘可殺了。所以是打算拿我撒氣麽?”

郭沛一聽殺俘虜,臉色瞬間鐵青。當年霍參將為了籌錢給弟弟治病,在前線不要命似的奮勇殺敵。

他見之不忍,為了替他減輕負擔,殺了那些已經投降的戰俘,取下他們的首級充數。

這事兒連霍參將都不知曉,怎麽這個從未上過戰場的葉錦書卻一清二楚。

若是他將這事兒告訴參將,參將必定愧恨無比,屆時還要與他生疏。

這葉錦書留不得了。

郭沛倏忽拔出劍來,淩厲寒白的劍氣撕裂風雪,朝著葉錦書身後的圍欄劈去。

輕盈的一劍,欄桿斷裂。牽一發而動全身,一處裂開,一整排齊腰圍欄皆在雪地中站不住腳,依次倒了。

葉錦書神色一凜,暗叫不好。郭沛性情狂躁,將他逼在這個危險地帶,想必是動了殺心。

他只得先穩住他的情緒:“郭校尉,時辰不早了,咱們還是趕緊回客棧吧。不然裏頭的人可要等著急了。”

郭沛盯著他冷靜的面目,忽而讚揚:“都火燒屁股了,虧得你還能這麽冷靜。小小年紀,如此心性,難免將來不成大事。與其等到你羽翼豐滿那日再來與我們作對,不如我現在就了結了你。”

話訖,他反手將劍收回鞘中,轉而攥緊鐵拳,對準他的胸口沖去……

晚餐的席面都快散了仍不見葉錦書回歸。霍子戚望了眼門外燈籠映照下的戔戔風雪呼嘯,漸有大作之勢。

他有些焦急,不太坐得住了。聽松見狀忍不住甩了個白眼:“少爺您至於嗎?像老母雞護雞崽似的,盯得那麽緊。您索性把他拴在褲腰帶上好了。”

霍子戚縱他出言不遜,對於他這番僭越的言論不過一個眼神警醒。他哼笑道:“若是可以的話,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聽松也無話可說了……

霍子戚拿起披風,也起身攔了個小二問了茅房位置,小二隨手一指翠竹林便小跑著幹活去了。

這家客棧並非只有他們幾個客人,亦有文人雅士特地趕車來此賞雪,據說客棧二樓啟窗望出去,無論是朝霞還是夕陽在這時節俱是美不勝收。

門外停了數輛馬車,霍子戚出門時,正逢有人跳馬下車,一雙女童親熱地牽手闖進溫暖的客棧,惹得他回眸多看了兩眼。

不待他走近翠竹林,迎面就碰上了郭沛,他消失不見也有一會兒了。

霍子戚見他抓耳撓腮,格外的懊喪煩躁,問說:“發生什麽事了?”

郭沛難以啟齒地回答:“小郎君這事兒你可得幫我在參將面前講講情。我方才碰見葉湘那廝,脾氣一時沒忍住,和他吵了起來。他一氣之下就離開了。”

霍子戚心猛地一沈,有些意想不到的沈不住氣:“他走了?”

郭沛面露難色地點了點頭,“你知道的,參將罰我不許說話。我這破了戒,到了又得挨訓了。”

霍子戚急問:“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郭沛伸出手遙遙一指他們來時的那條道,那葉錦書是反道而行了。霍子戚不多想,將懷中披風一拋,順著指向就跑了出去。

他竟敢!他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跑!

郭沛望著他的背影,眼露陰翳。他收緊了袖口,努力藏住手腕處那道狹長的新傷。

霍子戚一路追出去許多路,他心想葉錦書瘸著一只腳必定走不遠,等到這次追回他,一定要仔細看住他,不許他再離開他視線半步。

可他蒙頭跑了許久,也不見零丁人影,可雪面上的腳印卻實實在在一直延伸至遠方。

他真的就這麽走了麽?

他洩氣地蹲下,盯著那腳印的紋路看個不停,確實是他鞋底如意吉祥的圖案。

真沒想到他腳程這麽快,還是說他本就一心要走,好不容易找準時機這才忙不疊地要逃開。

遙遙的,聽松從後頭冒雪奔來,忙將披風給他圍上,寬慰道:“少爺,強求不了,還是算了吧。咱們回去吧。”

霍子戚蹲在地上盯著近處的兩枚腳印目不轉睛,片刻他才雙手撐膝地站了起來,神情嚴肅地望著前方兩列孤獨的腳印,篤定道:“這不是他的腳印。”

聽松聞言也俯首觀察,只是並未看出任何異常:“少爺,可這確實是葉小郎君的鞋印,鞋底的如意吉祥圖案沒錯啊。”

霍子戚看向他解釋道:“葉錦書傷了左腳,走路偏跛,他的兩只腳印怎可能一樣深淺。”

聽松豁然開朗:“是哦,應當是一深一淺才對。那就是有人故意穿著他的鞋,故意留下這些腳印咯。”

霍子戚不置可否:“未必,這腳印延伸得相當長遠,若是故意,無需走上這麽遠的路。大約是給誰撿去了,亦或者被誰……搶去了。”

聽松驚駭:“難道他半道遇上了劫匪?”

霍子戚回頭望去,片刻後搖了搖頭:“這腳印從客棧門前開始就有了,若是他在門前碰上劫匪,必定會驚動彼時正在客棧裏吃飯的我們。

況且今日客棧來人眾多,也並沒有見哪一處引起騷亂。所以可以排除他遇匪的可能。”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只是他遇險卻是可以肯定的了。”

聽松還不完全理解:“少爺,您不是說也有可能被人撿去了嗎?未必就是遭遇不測。”

霍子戚反問道:“一個人在什麽情況下才會在大雪天丟失鞋子?”

聽松咬著嘴唇,露出驚恐的神色:“您的意思是,有人害了他,從他腳上脫下了鞋子。那那個人會是誰?”

霍子戚疾言道:“還能有誰,自然是郭沛!”他倉忙轉身,快步往回趕,“這郭沛是過於大膽了,哥哥身邊怎會有如此莽撞兇狠之人。”

聽松倒吸了一口涼氣,忙忙抓著霍子戚阻止他的步伐:“少爺若是要去找郭校尉興師問罪,我勸您三思。”

霍子戚不解地望向他。

聽松這般道:“郭校尉雖然出言不遜,但十分衷心。與參將又有著並肩作戰的情誼,自然相當親厚。

現如今又是參將身邊得力的人。您若此時告發讓他們二人離心,恐怕對參將不利。

況且我們並沒有實質證據,單靠推測只會讓人覺得是聳人聽聞,參將就算想發難,也沒有理由。”

霍子戚心煩地「嘖」了一聲,閉上眼思忖了會兒才道:“你說的有理。這事兒先不聲張,但是得和葉家大哥說一聲。葉錦書畢竟是他親弟弟,他又手握重權,吩咐幾個人暗中尋找不是難事。”

兩人理好頭緒,急急跑了回去。霍子戚不動聲色,遇見郭沛時也沒有露出馬腳,故作深沈地道了句:“他走了。”

郭沛強忍著一臉雀躍,捏了捏他的肩,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霍子戚付之一哂,回屋了。趁著葉庭秋進客房之前將他攔住,帶到隱蔽處,將此事從頭至尾地告訴了他。

葉庭秋果真大怒,揚言要去治郭沛的罪,卻被霍子戚一力攔下,提醒他此刻最重要的是先找到葉錦書。

葉庭秋感動不已,感激道:“你對錦書的恩情我記下了。這事兒交給我來辦,你放心。”

是夜,霍子戚一夜未睡,趴在窗口凝視著在石峰邊緣摸索的暗衛一整晚。

他們的行動實在難以察覺,一個不小心就跟丟了他們的蹤跡。

他此刻的心境頗似哥哥「死訊」傳來前。那時的他茫然不知為何哥哥久久不給他送來書信,那些夜晚他也是整夜整夜的難以入眠,幾乎夜以繼日地期待著家書來臨。

他堅信,葉錦書那雙歷經千帆的眼睛絕不允許見證自己倉促的死亡。

破曉時分,曦光薄映,一片雪花落在了葉錦書的眼皮上。他從石峰上落下時砸中了峰底的一棵松樹,給予了緩沖。

從茂密的枝葉中沖落下後,摔在了一片積雪上,只是不等他感受到疼痛,松樹枝椏上堆積的雪塊一整片地垂落,恰好覆蓋在他的身體上。

故而葉錦書並不偉岸的身軀便被這巧妙的意外藏了起來,沒能讓葉庭秋精心安排的暗衛找到。

周身寒氣逼人,無一處暖意,尤其是一雙赤腳在雪面上凍得麻木,已經毫無知覺。

左腳上的繃帶已經散了,露出了腳心上還未痊愈的焦紅燙傷,顯得一雙腳愈發蒼白無血色。

葉錦書掙紮著起來,才支起雙臂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五臟六腑也跟移了位似的,疼痛難耐。

他艱難呼吸一口,五內接連巨痛,受傷的胸口像是被厚厚的棉花塞住一般,總覺得堵的慌。

他旋即咳嗽起來,只是每嗽一聲,骨架就要顫一顫,直到一口鮮血咳了出來,他才稍稍感覺舒服些。

他盡量蜷縮起身軀,將方才咳出來的熱血抹在腳上,以求喚起一絲暖意。

他拾起落在附近的那柄凝固著血絲的匕首割下自己衣袍一角,纏住雙足。

又捧起一坯細如砂糖的柔雪含於雙掌之中使勁兒搓擦,許久手心才逐漸回暖,五指可動。

待到四肢皆解除麻痹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彎曲雙腿,佝僂著脊椎,緩步前行。

眼下他必須找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否則他隨時有可能死在這個大雪天。

22、對沖

葉庭秋的暗衛一早來報,沒有找到葉錦書的蹤跡,只在石峰下發現了幾處血跡,至於是不是葉錦書的,無法確定。

霍子戚松了一口氣,沒有找到,說明他還活著,若是擡著一具屍身到他們面前交差,那才真是回天無力。

葉庭秋眉頭深鎖,看樣子前一晚也沒睡好。他揮了揮手,吩咐這些暗衛在附近繼續搜查。

霍子戚看著他心生疑惑:“葉大哥,我有一事不解。雖說葉錦書是你的親生兄弟,可畢竟不是一母所生。稍富貴些的家庭都十分看重嫡庶尊卑有別,嫡出的總要看庶出的不起。

自然了葉大哥秉性高貴良善,終歸與眾不同。可葉錦書待人傲慢,沒幾個人喜歡他,你怎麽就願意如此厚待他呢?”

葉庭秋扶額,長嘆了一口氣,細細與他說來:“正是因為嫡庶尊卑有序,貴族人家更甚。葉錦書自他母親離世,進府後一直備受欺淩。

起先他還是個開朗愛笑的孩子,漸漸的臉上沒了笑容,時常郁郁寡歡。

當年李大人,也就是現在的禮部尚書,李至誠。他曾在我們府上教過一陣子書,他曾斷言錦書此生必有作為,倘若一心向善,則可安邦定國,如若誤入歧途,便會禍國殃民。故而我待他親厚一是為了保全兄弟情分,二是不想讓他心生憎恨,明珠暗投。”

霍子戚暗暗點頭,感嘆葉家大哥的用心良苦,卻也因此聯想到郭沛此前告訴他葉錦書夜闖哥哥寢屋一事,他也只是知道個大概,一直沒想起來細究這事兒,遂又問道:“那葉錦書和我哥哥是怎麽回事兒?”

葉庭秋眉心一跳,面露赧色,頗為難以啟齒:“你有所不知,我母親驕悍,父親畏妻也不是一兩日。當年錦書母親陳氏是因父親在外公幹時心生寂寞而被寵幸。

母親知道這事兒之後勃然大怒,氣回了娘家,揚言父親若是不與陳氏一刀兩斷,絕不回府。

父親沒轍,只好聽從,可誰知陳氏卻已有了身孕。父親不忍心他們母子流落在外,只得千方百計求得母親的認可,這才給陳氏母子留下一席之地,但條件是錦書永不得入葉家族譜。即算後來,陳氏離世,錦書進了伯爵府,母親也暗地裏不容他。”

說到此處,他不由得嘆了口氣:“他在葉家日子過得艱辛,找霍濂許是想尋個依靠罷了。”

霍子戚今兒才知葉錦書有這樣一番難處,生在這樣的家庭,也不怪他脾氣古怪了。

他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旋即退出房去。他輕輕闔上門,轉身就被悄無聲息的霍濂嚇了一跳。

霍濂見到他也是一陣錯愕,甚至還帶了絲絲驚恐:“小七,你怎麽一大早從他的房裏出來啊?”

霍子戚想著這事兒不能告訴哥哥,自然不能實話實說,他隨口胡諏道:“我,我來找葉大哥吃早飯的,剛吃完。哥哥是有事找他嗎?那你快去吧。”他推著霍濂就往屋裏去,並不給他再刨根問底的機會。

霍子戚隨手一招,站在不遠處的聽松得見,連忙跑近。霍子戚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聽松連連點頭忙不疊就跑出去了。

霍濂進屋後,走到葉庭秋跟前坐下,將一封信交遞到他眼前,並道:“你父親來的信。”

葉庭秋一只手托著下巴,愁眉不展,信手取過,緩慢展開時,口中不忘問他:“讓你背的《諫太宗十思疏》背完了嗎?”

霍濂斟茶的動作一頓,心裏一咯噔:“背,背完了。”

葉庭秋聽他這話回得心虛,底氣不足。他信也不拆了,只嚴厲地望向他:“那即刻背我聽聽。”

霍濂眼神躲避,微微低頭,低聲信口背來:“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竭誠則吳、越為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振之以威怒,終茍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

葉庭秋並未露出慍怒,可見還算滿意,他打斷道:“就到這兒吧,背的還算流利。我讓你背它並非故意刁難你,只是想借此讓你學習前人寫作之法。

往後遞給陛下的折子,不要只會請安問好,既要做肱骨之臣,還是得多進諫良言。

還有一句話我需得提醒你,對下屬仁厚可以,但絕不能放縱。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郭沛是你心腹,他的一舉一動與你休戚相關。他口無遮攔亦是你口無遮攔,他跋扈囂張亦是你跋扈囂張,你可明白?”

霍濂連連點頭,乖巧答應:“知道了。”

葉庭秋這才拿起信封,繼續開封,見霍濂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又問:“還有什麽事嗎?”

霍濂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覺得我弟弟他……怎麽樣?”

葉庭秋頭也不擡,隨口道:“他很好啊,機敏聰慧,一表人才。”

霍濂一時不知該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