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重遇 (3)

關燈
葉愛卿怎麽看?”

葉博淵雙手交疊,鞠了一躬,起身回話:“微臣以為,眼下解決金匱災情才是重中之重。金匱知縣李定達賑災倆月未見起色有失職之嫌,可若依董慶春所言也確實是事出有因。

臣愚見,應當盡快下派醫護人員控制疫情,下令布政司,按察司共同協助,救治難民,及時止損才是。”

胡靈均不以為然,扭頭同葉博淵爭辯起來:“葉大人此言差矣,依照此前董慶春胡諏錢峻祭拜反賊一案來看,此人為了搏名弄利是無所不用其極。倘若此次查賑反饋有不盡不實之處也不見奇怪。”

他轉身又朝聖上躬了躬身,上呈道:“陛下,如今官帑空虛,一分一毫都須得用在刀刃上。北方戰事六年才等來徹底告捷,眼下舉國百廢待興。如若董慶春有意誇大災情,意在貪圖災銀,豈非浪費國家錢糧人力。”

葉博淵反駁:“可現下金匱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瘟疫肆虐,交通閉塞,監察禦史董慶春冒著生命危險步入此等危險之地為陛下勘察災情,難道就是為了貪汙納賄麽?”

胡靈均輕哼一聲,暗藏鋒芒地回答:“葉大人難道沒有聽說過,富貴險中求這句話嗎?如今金匱與世隔絕,消息不靈。

若是有些人沆瀣一氣,躲在裏頭幹些貪贓枉法之事誰又能知曉啊。

葉大人袒護之心昭然若揭,難不成您身在京師卻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也有份參與?”

葉博淵當年作為盛孝宗麾下幕僚時,常被人稱讚有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之才,時常與孔明,公瑾相提並論。胡靈均在此時用這句讚美之語是故意譏諷。

“你!”葉博淵氣得老臉通紅,方要開口狠狠反駁一番,陛下卻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說,“朕已有決斷。”

聽政殿中眾人齊道一聲是後,隨後不動聲色依次退出殿外。

7、夜食

葉博淵出了宮門,葉庭秋派人套了馬車在宮門外等候已久。

他坐車回到自己的永嘉伯爵府邸時已經快到午膳時分。葉庭秋正在堂前等候,見到父親歸來,連忙上前迎接,扶他坐下,又見父親滿面愁容,遂緩聲問道:“父親今日怎麽回來的這麽晚。”

葉博淵落座便嘆氣,一雙花白的眉毛皺成一團亂麻。他扶額靜默許久,才有心情與葉庭秋緩緩道來方才朝上之事。

葉庭秋聞畢,眸中也凝上了一縷後怕:“父親是擔心董慶春此番言論確實有不盡不實之處?”

葉博淵微微頷首,愁容慘淡:“那封奏折我細看了兩遍,與他一貫作風相去甚遠。從前他從不亂作些諂媚討好之語。

可那封折子中的的確確頗多筆墨在溜須拍馬上。莫不是真因此前未升任僉都禦史而懷恨在心。糊塗啊,糊塗啊!”他連拍桌面兩下,震得茶水翻濺。

葉庭秋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父親,董慶春是您向陛下薦舉前往金匱查賑,若是他真有不良居心,豈非您也脫不了幹系。”

葉博淵坐在堂前頭疼不已,連仆人奉上的他一貫最愛的西湖龍井他也無暇顧及,只一味唉聲嘆氣,愁眉不展。

他按著鬢邊突突狂跳的脈搏,甕聲甕氣地道:“我原本想著他沒能升遷,心裏委屈。才在陛下面前幫他提了一嘴,想著若這事辦好,在陛下心裏記上一筆功勞,來日總再有升遷之望的。”

葉庭秋思考片刻,腦海中忽閃過一道雪亮,興興道:“父親,您若信不過董慶春。兒子有一計策。錦書現下也在金匱,災情如何他必定清楚。

之前兒子一直與他有書信往來,只是如今金匱封城,消息遞不進去。若是父親能設計把錦書接出來仔細詢問一番,豈不是一舉兩得。”

葉博淵太陽穴突突地跳,想起自己驕悍的妻子,一時難以啟齒:“這主意我也想過,只是你母親那個脾氣怕是不會應允。”

葉庭秋抓住葉博淵的小臂,急切道:“父親,這都什麽時候了。倘或董慶春確實居心叵測,屆時東窗事發,父親豈不是讓陛下拿住了把柄。您想想當年一力擁護陛下登基的功臣還剩下幾個。”

經大兒子一番提點,他才醍醐灌頂一般想開。他用力握住桌角,關節都青白了。

心中定定有了決斷:“好。你先寫一封家書先送與錦書。我來疏通關節,想必看在我的面子上,總能在密不透風的金匱開出一條縫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葉錦書呆坐在霍子戚屋裏已經一個上午了。

自他睜眼以來,不僅是霍子戚連近旁伺候的聽松也不見了蹤影。他只得捂著幹癟的肚子,苦熬饑餓。

畫餅充饑顯然是無稽之言。他坐在翹頭案書桌前逼迫自己讀了半個時辰的《食經》,恍惚到將端正小篆看成密密麻麻的芝麻粒後他實在忍無可忍了。

這比坐牢還苦啊,連口飽飯都吃不著。他氣得將書本猛地往書格上狠狠一擲。

雪白的書頁嘩啦啦掀翻,好似陽光下飛舞的蝴蝶,翩翩落地,卻不幸砸中了角落裏立著的一封一尺高的卷紙。

卷紙倒地,葉錦書走近撿起,展開一看竟然是一把手銃的制造圖紙。

手銃的內部結構,外部材質,細化到每一處分節都有詳細的內容介紹,甚至包括彈藥填充以及清理方式。

葉錦書見過神機營中陳列的銃炮,類似三眼神銃,長管式鳥銃,紅夷大炮。

可這張圖紙上的手銃是短柄設計,與西洋進貢的隧發槍外形相似。

只是神機營認為燧石產生的火星並不足以點燃黑火藥,所以並沒有廣泛應用於軍事。

江州衛所的軍火營應當並沒有配置類似火槍,那他是怎麽來的圖紙。

緊接著他又打開了其餘立靠墻邊的卷紙,一一看過,每一張上面都是一類神機的設計圖紙,一樣的精細,全面。

如若他沒有猜錯,這些圖紙或許是霍子戚自己設計的。

想來也是,馮家倒騰硝石,硫磺,木屑等黑火藥原材料,又與江州衛所軍火營來往密切。

他能接觸到這些也確實不難理解。只是未曾想到他這人竟還有軍火發明的天賦,不由得心下感嘆一聲。

霍子戚在外忙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降臨才姍姍而歸。他推門進入,直往東面走去,並未見到鋪地的床鋪裏有人的跡象,扭頭一看,一具癱軟無力的身軀正垂掛在翹頭案面上,無聲無息好像魂歸小西天了一般。

猶如當頭棒喝,霍子戚陡然神色一凜,遲疑著靠近,輕聲相問:“葉錦書,你還活著嗎?”

葉錦書聽見有人喚他,這才從淺薄的睡眠中醒來。他緩慢地轉了下腦袋,下巴磕在桌面上,眼皮虛弱地耷拉著,雙頰氣鼓鼓地望著他。

他隨手從桌上摸到一本書就沖他丟了過去,只是力氣不足,還未傷到霍子戚分毫便嘩啦啦墜地了。

霍子戚撿起那本可憐的《食珍錄》放回案上,渾然不知地道:“好端端的發什麽脾氣,我又怎麽招你了?趕緊起來。”他上手拉扯他纖弱的手臂。

葉錦書一絲也不肯動彈,久久才軟弱無力地抓了一把他的袖子,神色幽怨地望著他,徐徐啟齒,有氣無力地道:“我……餓了。”

霍子戚楞了一下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些天看慣他老氣橫秋,少年老成的樣子,忽然像個孩提一般朝著他喊餓,怪不習慣的。

他含著笑摸了摸他柔順地腦袋,故意戲弄他說:“好好好,哥哥給你去拿吃的,你在這兒乖啊。”他抽手極快不給葉錦書反擊的機會。

葉錦書只得朝著他匆匆出門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須臾,霍子戚帶了一盞砂糖冰雪冷元子和一碗杏仁甜酪回來。

香甜的氣味頓時灌入葉錦書的鼻腔,一瞬間他兩眼放光,腿腳不受控制地朝著食物奔去。

他急坐圓桌旁,拾起一柄牡丹紋銀制小勺舀起碗中甜酪,遞至嘴邊時忽又強忍下滿滿的口腹之欲,換而送到正托腮翹腳的霍子戚的唇邊。

霍子戚怪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餓,你吃吧。”

葉錦書充耳不聞,仍舊保持著舉動,一雙眼睛堅定地直視著他,一副不讓他張嘴笑納不罷休的架勢。

霍子戚直道:“罷了,罷了。”放棄抵抗地張開了嘴,領了他的心意。心裏估摸著大約這是他家的家風,得主人家先動筷子之後才能隨自己的意。

葉錦書見他神色無虞地吃下了第一口的杏仁甜酪後,攜起一塊絹布將勺子上上下下擦得幹幹凈凈,這才正式開始品嘗美食。

霍子戚見他一陣操作,莫名心口生出一股閑氣來。

他還嫌棄他。

葉錦書享用完甜酪,又將視線轉向砂糖冰雪冷元子,青瓷梅花盞中浮在表面的冰塊融化了些,多餘出了些冰水定沖淡了砂糖的甜味兒。葉錦書暗自懊惱,弄錯了順序。

倚著先前的例子,他猶自先盛了一勺請霍子戚先吃。霍子戚這回嘴巴抿得像只蚌一樣,就是不搭他的茬兒。

葉錦書面不改色,就這麽不言不語地盯著他,看到他受不了為止。

片刻之後,霍子戚扛不住視線,動手搶過他手中的勺子,一口吞吃完畢後,不經他手便直接丟回梅花盞中。

他作惡得逞地笑道:“吃吧。”

葉錦書雖在美食面前頗能容忍,但換作是旁人捉弄他,他或許就碗筷一推,拉長著一張臉不再吃了,可他瞅瞅霍子戚的臉,食欲並未由此退下,反而還有食指大動的跡象。

不得不承認他這人,這張臉,長得確實無可挑剔,況且還和霍濂那麽相像。

相像?相像嗎?好像也沒有那麽相像。霍濂的眼中自始至終都只有葉庭秋。

是啊,不管他怎麽耍盡心機,從中作梗。他們的眼中始終都只有彼此,從無旁人可以介入的餘地。

這讓他嫉恨之餘又不免心生羨慕,若是這世間也有那麽個一人,眼裏只有自己,就好了。可惜死到臨頭,他都沒得霍濂青眼,也沒愛過其他人。

“你看什麽呢?”烏黑眼瞳的主人說話了,眼睛自然地笑成兩鉤彎月,逼出了眸中的光芒。

“沒什麽。”他輕輕漫出三字。

不管如何,單純借著霍子戚的秀色下飯,葉錦書餐飽了一頓。

霍子戚耐心等他飽腹完畢後,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頂玄色鬥篷給他從頭到尾地罩上,自己也同樣披了一件。

接著一直待到夜色催更,兩人才推開了門,躡手躡腳地穿過馮家後圍墻那扇秘密小門。

8、決意

穿越小曲幽坊,一直往城郊去。一路上驚風襲襲,夜色昏沈,除卻風吹草動索索細聲之外,只有腳下一重一輕,一平一凹的雜亂腳步聲。

越往郊外去,樹木越多,眼前越紛亂迫重,蕭蕭敗葉黑魆魆地時影時現,唯獨霍子戚的背影穩定地留在他視線中。

葉錦書不由得心弦一緊,他竭力壓制那股莫名的恐懼。無法自從他上一世死在夜深人靜後,他尤為敏感無人的夜晚。

霍子戚忽覺鬥篷一緊,扭頭一瞧,發現葉錦書牽住了他鬥篷一尾,他狡黠地笑他:“怕啦?”

葉錦書別過臉去:“走你的。”

又走了近乎一刻鐘後,兩人終於穿越森冷樹林。葉錦書在霍子戚的帶領下見到了一片湖泊。

這湖泊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平地中圍出來的一片,並不與大流相匯,只圈地自流。

因今年夏季逢旱,水位明顯下降,且因為周邊土壤板結,微風徐徐便沙石漫天,落進湖中不少,湖面上蒙了一層黃土淖泥看起來十分渾濁泥濘,連皓月都無法在其中反映。

不待葉錦書相問,霍子戚從鬥篷內變出了兩只爆竹。葉錦書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他半夜冒著風險將他帶出來就是為了給他放個炮。

他略微思忖,配合地往後退了幾步。他捂著耳朵,眼瞅著霍子戚掏出火折子將爆竹的燃芯點燃。

黑夜中一點紅光耀眼地順著軌跡爬動著。霍子戚氣定神閑地等到紅點快要波及爆竹筒時,才將它狠狠拋向半空。

不等爆竹墜下,燃芯燒著了爆竹筒中的黑火藥。隨著地動山搖的一聲震耳欲聾,小小的爆竹在湖面以上三丈處瞬間粉身碎骨,一朵龐大的灰白蘑菇雲肆意綻放開來,並向四周迅速擴展而去,觸碰到水面時,湖面瞬間凹下去一個偌大的水坑,將數萬滴豆大的水珠擠出湖心在空中飛旋,然後又成群結隊地撲在了岸上。

可憐葉錦書擋住了從上而下的星灰,卻沒躲開從下往上的密集水珠,外罩的鬥篷瞬間濕了大半。

霍子戚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遮擋,一直無比自豪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爆發它該有的威力。他驕傲地看向葉錦書:“如何?”

葉錦書不加掩飾地讚揚道:“快趕得上神機營的紅夷大炮了。”

霍子戚不曾料想到他竟會給出這麽高的評價,有些吃驚:“你見過紅夷大炮?你小小年紀哪來的機會見到紅夷大炮?”

葉錦書睨他一眼:“你不過比我大兩歲,怎麽總要在年歲上占便宜。我出生官宦人家,自然不難見過。”

霍子戚頭一次聽他談及自己的身世,頗為好奇:“不知令尊在朝中為官幾品?”

葉錦書淡淡然回道:“督察院正二品督禦史。”

霍子戚並不驚訝,只摩挲著下巴,呈思考狀:“那你父親豈不是董慶春的頂頭上司。那他見了你是不是也得尊你一聲少爺。”

葉錦書冷哼一聲,眼中道不盡的涼薄:“我不過是個連祠堂都不得入的庶子,母親連姨娘都算不上,只是供人驅使,命如草芥的粗使奴婢。奴婢的孩子能稱作少爺麽?”

霍子戚神色暗了一暗,想來他日子也不好過,受盡了委屈才養成了今日這般別扭的性子罷。

他轉而臉上放晴,豪氣萬丈地道:“庶子該當如何,嫡子又該當如何,何苦自輕自賤。男兒志在四方,英雄亦不問出處,何況你我。”

葉錦書眼角輕輕飛了他一眼,見他單手叉腰,仰天對月,滿腹志氣,憑生萬夫不當之勇。

以他的才幹,或許真的可以為國效力,成就一世英雄,流芳百世。

他悄然將目光從他俊美的臉上移開,撿起一片遺落在腳邊的爆竹碎片,將話題拉回正道:“說正事。”

霍子戚低呼一口氣,笑容緩緩落下,並添了幾分嚴肅,嗓音也跟著沈重起來:“之前所說金匱縣丞王珍並非死於重病,而是被人逼迫而死。”

葉錦書秀眉一緊:“是誰逼死了他?”

他略思索:“是李定達?”

霍子戚不置可否,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猜測,只自顧自繼續說下去:“馮氏原本不過一介平民,靠賣煙花爆竹起家,三年前靠著一筆資額搭上了知縣李定達,家業大有起色。

後又通過李定達牽線搭橋,同江州衛所軍火營做上了生意。

馮氏與顧耀祖合夥牟利,李定達也占一頭。時日一長,縣丞王珍看出些許端倪卻不動聲色,直到……

直到李定達坐視百姓死活,借此次災情貪贓白銀三萬餘兩。縣丞王珍這才忍無可忍,秘密寫了一封奏折,稟明聖上。”

葉錦書微微吸了口氣,預測到了故事的發展,但並未出言插話,容他繼續陳述。

“每逢月初馮家都會前往江州衛所送票據。上月初,我不多想便去了。將那疊單子親手交到了顧耀祖手上。

事後我才知道票據裏頭夾了一張求助的字條。那是李定達輾轉送至馮氏手中,又勒令馮氏轉交顧耀祖,請他協助追回縣丞王珍秘密發往京州的奏折。

顧耀祖情知此事會牽連自己,便私調軍馬,千裏追蹤,最終在廬州境內截下奏折,隨後調馬回頭。

李定達清楚謀害朝廷命官的下場,所以並未直接發難王珍,而是親自前去他府門,打算說服他,投靠自己……”

王珍為官數十載,從不貪圖百姓一分一毫。他自己日子清貧,遇到窮苦人家,日子難捱,還得掏出他微薄的餉銀貼補他們。

他自知資質平庸,難當大任,也不拘著以何種方式報效國家,既然做著這縣丞的位置,只想著將自己的工作夯實,安頓好一方百姓,平生所願也算是實現了。

王珍一早知道李定達戕害金匱百姓,罔顧黎民生死,原本為著大局著想,還不動聲色地與他逢場作戲。

可如今李定達神通廣大,連他偷偷發出去的奏折都能半道截獲,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也不再藏著掖著,原本極度忍耐的怒火頃刻間爆發,對著李定達就是一通陽春白雪,下裏巴人地來回變著罵法地數落他。

李定達只忍著怒氣,含著笑意,待王珍過完癮才笑呵呵地問:“那縣丞願意同本縣合作嗎?”

王珍當頭來了一句:“我去你娘的吧。”

王珍誓死不與他們狼狽為奸。李定達終是勃然大怒,以摔杯為號。顧耀祖領人瞬間圍住整間宅邸。

王珍見顧耀祖竟率領營兵以作私用,膽大妄為至極,又想到他身後有那樣背景強大的靠山,三言兩語如何奈何得了。

可金匱百姓就活該命如草莽,過著朝不保夕,水深火熱的日子嗎?

可他能怎麽辦,以他一人之力如何與如此龐大的權勢抗衡。可難道冷眼旁觀他們為非作歹,欺壓百姓麽?

不!這絕對不行!

王珍低垂視線,盯著架在自己脖子上冰寒刺骨的長劍,稍稍一動便能感受到它們散發著的冷酷寒氣在拂動他的汗毛。

他緩緩閉上雙眼,嘴唇翕動,沙啞道:“我王珍一生平庸,碌碌無為。小小八品縣丞的窄袖裏裝不下十萬雪花銀,但我的雙眼見過金匱冬日裏最美的漫天白雪,此生足矣。”

他皺緊眉頭,咬緊牙關,抻著脖子毅然決然地撞向了冰寒的刀劍。

“老爺!”撕心裂肺地一聲呼喊。

瞬間,鮮血四濺,滾燙又淒涼地撒了一地。他睜著炯炯雙目望向那間燭火未熄的廂房內,妻兒目眥欲裂的哭號。

他不算個好丈夫,死在妻子之前讓她費心張羅他的身後事,他也來不及做個好父親,還未教兒子怎麽寫自己的名字。

只是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他希望用自己的死掀起一場軒然大波,最好這場波能直接沖到京州去,博得中央的主意,讓陛下知曉金匱百姓的不易,也別放過那些貪官汙吏。

“顧耀祖,你那柄殺敵千萬的劍下終究多了一條冤魂。我在地府等著你們。”說完這句話,他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可王珍沒有料想到,這張利欲的密網織得竟然那樣堅韌,那樣誘人,連查賑禦史都沒能幸免於利益的誘惑。

霍子戚轉述完畢,陷入一陣寂靜,不知是在暗讚王珍舍身為民的凜然大義,還是在為金匱百姓哀嘆悲慘的命運。

忽然一陣凜冽寒風刮得葉錦書刺骨發寒。王珍的那聲詛咒居然在他耳邊清晰地響起,這讓他怳怳發悸。

他有些腿腳發軟,蹲在了一棵勉強粗壯的樹幹前,稍稍托住自己搖晃的身軀。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仍沈:“所以,李定達是因為你參與了通風報信這一環,所以才要將你置於死地?”

霍子戚微微頷首:“禦史董慶春前來查賑他害怕東窗事發,而我又一向不以馮李勾結為榮,想必是看穿我的逆反,所以才急著想要滅我的口吧。”

這倒是說得通,葉錦書暗暗點頭:“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霍子戚遲遲不開口,只盯著渾濁的湖面沈思。四下裏寂寥安靜,只聽得風在周遭盤旋。

又恰逢飄來一塊雲彩,婆娑了月光,暗下了不遠處霍子戚的背影。

“我要殺了李定達。狗官不死,金匱無生機。”他嗓音沙啞卻仍不失刀劍銳利,在蒼涼的夜幕中劃過一道驚心動魄的泠冽。

9、計劃

要說葉錦書有多了解他此刻的心情,那倒沒有。他只是了解人性,以人之常情來推測總是八九不離十。

雖本質上與霍子戚無關,但經他手丟失的人命也有兩條了。

他自然心中苦惱愧疚,以至此時煩悶無比,會有此想法不算奇怪。

他忽生出一股要安慰他的念頭來,只是剛張嘴就懊悔。寬慰這種事他幾曾做過,太不符合他的個性。

他唇瓣翕動,以另一種方式換言道:“謀害朝廷命官可是要處以淩遲的。”

霍子戚頷首,心情堅定:“我清楚。但是為了金匱百姓亦是為了我自己,我必須這麽做。”

葉錦書神色平靜地繼續問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霍子戚轉過身來,將一張被夜色蒙住五官的臉對著他,解釋道:“我預備將我制得炸藥假充爆竹塞進李府。待到他大喜之日,點燃爆竹那一刻,便是他粉身碎骨之時。”

葉錦書聽他發表完這一席危險的言論,登時回憶起上一世,李定達貪汙案曝光那一日確實聽說引發了極大的爆炸,據知情人稱,李定達娶妾欣喜若狂,還親手點燃了那一支「躥天猴」。結果一飛升天,帶走的不僅是喜氣還有李定達的魂。

葉錦書起身走近至他身側,波瀾不驚地望著前方,故意不與他有視線交匯:“你需要我怎麽做?”

霍子戚不可思議地看向他。說實在的,原本他的確是想讓葉錦書替他辦事,畢竟李定達已經盯上了葉錦書的性命。

李定達多活一天,他就多一重危險。他倆也算同仇敵愾,只是方才知道了他的身份,想來即使李定達不死也不敢輕易處置伯爵之子。這樣一來,葉錦書就沒有非幫他不可的理由了。

“你何必跟我淌這趟渾水,不是什麽好事。”他苦笑道。

葉錦書無情戳穿他:“別裝模作樣了,這不就是你的目的麽。”

霍子戚忽然大笑起來,豪邁鏗鏘。他蹲下身子,再次掏出火折子,將剩下的一只竹筒拿到湖邊點燃。

因為馮氏常登府衙,因此霍子戚與縣丞王珍也有過數面之緣。

王珍初次見霍子戚,詢問他表字為何,他道家中並未為他取字,只論資排輩,到他這兒輪到個七,俗名霍柒。

王珍說他也算大家之子,應當有個表字供人尊稱,便為他提了「子戚」兩字。

霍子戚頗為不解說這「戚」字有悲淒傷感之意,意頭不大好。王珍與他解釋說這「戚」也是一種利刃,形同斧子。

“如今看來這字取得還真是貼切,或許他早就預料到我會有今天的一番決心。”霍子戚想到此處,喃喃出口。

導火線燃畢,葉錦書倏地捂住耳朵。可這一回卻並沒有引發頭先那樣天崩地裂的巨響。

它一飛沖天,升至最高點處後竟然綻開了一朵遮天蔽日的金色煙花,無數顆燃燒著的耀眼火星在天空這塊深邃的畫布上上演了一場極其絢爛奪目的天女散花。

葉錦書不自覺地輕啟雙唇,仰面失神地望著那一瞬的鮮活燦爛,任由他蒼白的面孔被光芒點亮,任由視線被它剝奪。

“是,梅花的花樣。”他癡怔地道。

霍子戚「嗯」了一聲:“梅花,不與世俗同流合汙,乃高風亮節之君子。”他話音甫落,漫天火星在黯然之前又炸開了第二輪的精彩,每一粒組成巨大花型的火星在原地又綻開了一小朵金色梅花,在原本的璀璨下又加註了一片密集的震撼。直到光點下落拉成細長的光線猶如萬千流星一同劃過。

葉錦書還未回過神來,手腕忽感一緊,下一瞬便被扯著瘋跑起來。

耳邊順著風傳來霍子戚朗朗的笑聲:“快跑,行蹤暴露了。”

不知怎的,葉錦書平穩如水的一顆心驟然狂跳起來。他頻頻回頭,望著那片已經暗下的天空,好似在他眼中,它仍未消亡,猶自釋放自己短暫而粲煥的生命,會永遠盛開在天邊的一隅。

夜色催更,清塵收露。樹林那一頭已有曙光入境,清晨第一縷陽光如時到來,射進密林。

葉錦書望著盡頭的曦光,迎面吹來的風將霍子戚鬥篷帽掀落,他飛揚的發絲時而拂過他的眼眸,鼻尖,嘴唇。

他回過頭,和這片晨曦一同笑看他:“還跑得動嗎?”

霍子戚決意在李定達成親的前一晚潛入李府實行自己的計劃。

於此之前,他將葉錦書藏的好好的,整個馮府除了近身的聽松之外沒有人知曉他的房中還有另外一個人。

由於葉錦書原本所居之處與馮府毗鄰,霍子戚進進出出之時難免碰到隔壁葉錦書的姨夫在外亂轉的身影。

他幾乎逢人就問葉錦書的下落,倒不是他心裏擔心他,只是害怕他逃了出去向葉家告狀。

他自己又是個瘸腿,孩子尚且年幼,妻子又是一介鄙薄婦人。

沒了葉錦書這個勞動力,錢財來源一斷,如何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生存下去。

遂心中忿忿,四處嚷嚷,大罵葉錦書狼心狗肺,自己好心收留,容他一條賤命。

他倒好一走了之,全然不顧他的親戚過著什麽樣豬狗不如的日子。

霍子戚目色一沈,臉上些許的笑意也煙消雲散,驟然間回憶起過往之事。

那時李定達接替了前一位官員知縣一職。自他上任之後,便對金匱的商貿進行了變革,要求每家商戶都必須繳納額外的稅收以達到大肆斂財的目的。

一時間許多小商販叫苦不疊,馮氏也是其中之一。馮氏的煙花生意並不興隆,盈利不多還要養著一家三口,偏偏又遇到李定達的施難。

他不想向李定達低頭,也沒有錢財向他屈從,便也像現在這瘸腿男人一般日日在背後謾罵李定達。

情形與眼前比並沒有好看多少,甚至更加惡毒,不堪入耳。

霍子戚陰沈著一張俊臉,摸了摸後脖頸,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冷戾:“聽松,去捂了他的嘴,一時半會兒別讓他說的出話來。”

聽松聽命,把握著分寸,捏著慣有力道的拳頭跑去給了葉錦書姨夫警告的兩下,打得他門牙松動,張嘴就漏風。最後只能捂著嘴,抱頭鼠竄地逃回家中。

聽松快速回到馮府大門,同霍子戚一起進門。途徑馮錦舒廂房門前時,見大白天也大門緊閉,只聽見裏頭傳來嬤嬤教規矩的尖細嗓音。

聽松只當公子心煩是因此事而起,便立馬與他說話,蓋過這茬兒去:“少爺可知,這幾日從京州陸陸續續來了好些醫護,各自分配到四處去救治了。小希的父母也……”他情知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閉嘴。

好在霍子戚並未動怒,只是眉頭皺的深沈。他回到自己的住處,並未讓聽松隨同。

向來他與葉錦書一塊兒時,總要說些私密的話,所以只讓聽松在門外候著。

他推門進去,日上三竿了葉錦書還蒙頭睡著,他心態倒好,一點不見憂慮,全然跟度假似的。

可他雖表現的悠然自得,霍子戚卻還是一眼就看見他趿拉著的雙靴後跟上有些新鮮的灰土,分明是趁他不在時偷偷出去過了。

他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警告道:“我記得我昨晚才囑咐過你,不要輕易出門。”

葉錦書熟稔地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瞧都不瞧他一眼,四兩撥千斤地回:“你囑咐了,我就必須得聽嗎?”

霍子戚逐漸習慣他古怪的脾氣,全然不惱,反而被慪得發笑,指著他無奈道:“你這脾氣天王老子下凡都得給你氣得修為大損。等這事兒辦完,咱們就分道揚鑣,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誰也不用再忍誰了。”

葉錦書聽到這話,忽然來了火氣,茶還沒喝完就將茶盞往桌上一砸,茶水濺得到處都是。他也不管,扭臉就又鉆回被窩裏,背對著他。

霍子戚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被他一頓操作弄得頻頻發笑。

他走到床邊,拉扯著他的肩膀,口中笑罵道:“你這人怎麽回事兒,怎麽還鳩占鵲巢呢。這分明是我的床。睡地上去。”

葉錦書懶得搭理他,翻身閉著眼平躺了一個「大」字型,當著主人的面將整張床據為己有。

霍子戚不再回話了。

只聽得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像是寬衣解帶時衣料摩挲的細小聲。

他睜開一只眼睛偷看,恰好見他傾身而來,從上而下靠近的極快,驚得他立馬翻身朝裏蜷縮起來。

而後霍子戚成功地搶回了半寸之地,在他身旁舒適躺下,盯著眼前人的後腦勺,又戳了戳他的脊梁骨,咯咯笑道:“你這麽緊張做什麽?”

葉錦書抱著錦衾一角,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呼吸不如往常平穩。

霍子戚忽覺不對,掀起他的裏衣衣擺,露出他大片瘦削的後背。

溫熱的手掌瞬間擎上他的白嫩光滑的脊背,他驚嘆:“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皮包骨似的,你家裏人不給你飯吃嗎?”

葉錦書秀眉蹙緊,揪著衣擺拼命往下拉扯,口中不忘嗔罵:“你做什麽?還不抓緊放開!”

霍子戚不以為然,口氣仍輕佻:“都是男人,怎麽了,跟個大姑娘似的,碰一下都要叫喚。難不成你們家有規矩,成親之前不給人碰,男人女人都不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