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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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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縣不過一芝麻小官不敢置喙中央決策,更不敢打誑語,賑災餉銀經戶部撥下再到金匱,確實已所剩無幾。本縣即使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望禦史大人明鑒吶。”

他一席言論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沒落下一點話柄能讓人捉住。

董慶春嘆了口長氣,似是深信不疑:“李大人慘淡經營,為百姓嘔心瀝血屬實令人敬佩。”

李定達猜到他下一句肯定要提及王珍殉職一事,便先發制人,借著氣口搶話道:“禦史大人謬讚,要說舍生取義,憂國恤民非金匱縣丞王珍莫屬。只可惜他為民憂心過度,病死家中,實屬大盛之損,金匱之失。

還望禦史大人回京述職之時能如實稟告,以彰王珍憂國憂民之美德,為其謀得身後哀榮。”

董慶春嘴角輕揚,將茶蓋輕扔回茶盞上發出「嗑」的一聲脆生。

他起身負手身後,踱出去幾步,透過窗門瞧見遠遠一片喜氣,笑容愈深,語氣卻是聽來大怒:“李大人,我可從未聽說歷來哪位恪盡職守的清廉官宦會在賑災這個節骨眼上娶妻納妾的!

李知縣,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玩忽職守,罔顧百姓死活,在此存亡危急之秋,聲色犬馬!”

李定達面見董慶春的薄怒,發現他怒雖怒,卻並非真發自肺腑,還藏了許多婉轉之意在其中。

李定達顯然已經接收到了對方的訊息,雙眼立刻放出精明的光彩並含帶暗示地仰視著眼前的董慶春,慢條斯理地回答:“禦史大人,此事本縣可以解釋,望大人給本縣一個表現的機會。”

董慶春回過身,一張鐵面有了些許緩和。他眉目舒展,捏了捏李定達的肩膀,笑容可掬地一字一句道:“李大人,言重了。”

霍子戚聽完屋中二人談話到此處,不覺冷哼了一聲,一回頭卻發現葉錦書正默默站在不遠處,做著一只無聲的黃雀盯著他這只螳螂。

他暗道不妙,此情此景無論被誰拿住,他都難辭其咎。更何況葉錦書高深莫測。

若是他將他偷聽一事向李定達和盤托出,那他的計劃豈非要泡湯。

他眼珠在眼眶中骨碌碌地轉了半圈,心中便有了主意。他閃身拐進隱蔽處之前,故意往廂房門縫上彈去了一顆石子,震得兩扇大門沈沈發顫。雖聲響不大但還是將屋中私相授受的二人驚得失了分寸。

李定達急忙破開廂房大門,跳出屋內,朝外鏗鏘大喊一聲「來人」,後院門外立即趕來七八個仆從將只身站在院落中的葉錦書團團圍住。

4、藏身

葉錦書再一次證實了自己先前的想法。霍子戚果然是個危險人物。

只是此刻就算他口若懸河,有諸葛亮舌戰群儒的本事,李定達都會認定他已經撞破了這樁賄賂官員的官邪之事。

就算他反咬霍子戚一口,拖他一起下水,恐怕也是無濟於事,李定達容不下一個知道真相的汙點證人。

再瞧瞧這周遭一排的喜字,不正無聲地訴說著李定達與馮家不日便是一家親戚,以及與霍子戚的郎舅關系嘛。自家人總要手下留情。

如此,眼下還是得想辦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定達做了十幾年的知縣,判案問話是他的強項。他並未顯得十分急迫,只是站在階上,自上而下地盤問他:“你是何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竟敢叨擾禦史大人!”

葉錦書連忙「咚」的一聲跪下,雙手按在並不算平滑的石子路上。

他張開嘴,卯足了勁兒想說些什麽,可硬是漲紅了雙頰,也沒吐出一個完整的字來,半天只有「啊,嗯」的散碎音節。

他又特意收斂了眼中的戒備並放射出無辜的光芒來,一雙眉毛也皺成一團。

眼見雙眼泛紅,裝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成心演繹一副天真,來誘使眾人放松對他的警惕。

李定達心中存疑,這麽巧這人竟然是個啞巴?

此時李府管家聞聲急急趕來,見到眼前情狀,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轉而向李定達回稟道:“大人,此人是咱們家新招來的幫傭,聽了吩咐來這兒修剪樹叢的。”

李定達聞言心中又放心一些,明白他不是有意前來便還好料理。

管家見李定達神情緩和,連忙上前一步在他耳邊小聲提醒道:“大人,大可放心,此人是個啞巴。”

李定達笑意漸濃,他撚了撚胡須,又回頭瞧了眼屋裏的董慶春,有了決斷。

他褪去起初劍拔弩張的氣焰,換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這是他慣用的假面。他和煦地道:“罷了,稚子無辜,你且去吧。”

葉錦書如獲大釋,喜極而泣。走之前不忘在哼哈兩聲表示感謝。

院落中仆從悉數一一退去,只管家還留在原地。李定達揮手示意他湊近,面上冷若冰霜地同他小聲說了幾句話。

管家鞠躬受命:“是。”

葉錦書在一處隱蔽假山後,整理儀容。他淡然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又彈去臉上的幾滴假淚,那點天真無辜在面上瞬間煙消雲散,即刻恢覆至往常漠然厭世的狀態。

好久沒在人前演戲了,技藝多少有些生疏了。

他倚靠在假山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才緩緩睜眼,望見遠處六角湖中亭中那一抹黛藍身影。

他並未因他陷害自己而大動肝火,只是悄然走近,毫不客氣地坐在了他面前。也算找到機會,推杯換盞了。

葉錦書平淡道:“換個地方說話?”

霍子戚勾著唇角:“好啊。”

此後葉錦書在李府相安無事一直到夜晚戌時一刻放工。

彼時夜色深郁,四下萬籟俱寂。時至十月,夜風涼薄,隱秀街已少見露宿街頭的災民了,只怕自己扛不住更深寒氣,還沒吃上一口飽飯就要一命嗚呼。

葉錦書披星戴月,泰然地走在隱秀街上,夜空中掛著一鉤新月,暗薄的月光披撒寰宇,為他稍稍提亮眼前的歸途。

忽然,身後卷起幾股詭異的風聲,幾乎在同一時間,多重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也跟了上來,只聽得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直朝他身後撲來。

危險的預感幾乎瞬間侵占了他的後腦。他不動聲色地將眼珠轉至右下方,瞧見地面上拉長的幾面影子已經夠到他的腳尖了,看來距離十分接近。

若是那些人動作利落,不待他回頭,他就又得下一次地府,和閻王爺再敘一回舊。

他就知道,李定達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地放過他!

他攥緊了雙拳,猜測他們遲遲不動手大約是要等待他進入拈花小鎮那條必經的窄巷。在那等狹窄僻靜處動手更方便掩人耳目。

葉錦書鎮定地來到南長巷前,巷口不知何時多了兩盆等身盆栽。

他在進入巷內之後立即擡腳將兩側盆栽全部踢倒,鼓形花盆在地上骨碌碌向後滾去,打亂跟蹤者的步伐。

隨後葉錦書便狂奔起來,任憑威力十足的穿堂風呼嘯著刮過他耳際。

他大睜著雙眼,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身後的殺手發現獵物開始逃竄,立馬動起真格,齊齊加速,迅猛奔突起來。

只是巷身過窄,由不得他們齊頭並進,只得一前一後地進行追捕。

饒是葉錦書腳程再快也比過專業的殺手,很快他與他們之間就只有兩臂距離了。

耳邊風聲鶴唳,風中卷含的細小沙石拍打在他的眼上,唇上,雙頰上,掀起一層密密麻麻又難纏的疼痛。

暗昧的夜色模糊了視線,恍惚了神思。葉錦書驀然又想起上一世死前的那個夜晚。

那日恰巧也是霍濂的頭七。霍濂死後被下旨將其頭顱掛在城門上示眾七日。宵禁剛過,才摘下,城墻上幹涸了數道血痕,觸目驚心。

不知怎得,那晚他心煩不已,尤嫌吵鬧,便摒開了素日來近身保護自己的扈從。

可也就是這一次的疏忽,便叫人盯上了。記得那時他才從萬儀樓中踉踉蹌蹌出來,身後就尾隨了一夥人,登時他便酒醒了。

只是腦袋雖清醒了,四肢還麻醉著,逃命奔突時也是手腳不一,跑姿極其怪異。

正當他要被攆上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擋住他的去路,擡腿給了他一記窩心腳。

他捂著心口,痛苦仰面,看著那人一張絕世的容顏破開夜色展露在他眼前。

他嘴角銜著大功告成的笑容,與霍濂有五六分相像,一時讓他精神恍惚。

“這邊!”

一聲低呼將葉錦書的思緒喚回。他急急忙循聲望去,現實中見到了一張才在腦海中消退的面容。不由分說,他伸出手憑空勾住那人遞出的臂膀。

霍子戚牽住他後順勢朝己處一使力,將他拉入懷中,繼而帶著他轉身躍進小門內,順手將門帶上。

塵囂在暗夜中緩緩浮游,靜得好似從無人踏足。

兩人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屏息凝神聽著外頭的殺手追丟獵物後的動靜。

“頭兒,他怎麽不見了。”

“你們兩個在這附近繼續找,你跟我一同回去稟報大人。”

“是。”

腳步聲在外四散了,待到徹底聽不見響聲後,門內的兩人才齊齊松了一口氣。

霍子戚一手還環抱著葉錦書單薄的身子,另一只手還緊緊握在門閂上。

他微微低頭,看著葉錦書在他懷中玉頰飛紅,正喘著後勁十足的粗氣。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低聲嘲弄他:“瞧你怕的。”

葉錦書胸口起伏,擡頭睨了他一眼,推開他的擁抱:“我這不是怕,我是累的。”

霍子戚雙臂環胸靠在那扇色如墻壁,花紋與整片圍墻完全契合的隱蔽小門上。

他不以為然地哼笑一聲,問道:“你是如何知曉馮家後圍墻上有這麽一處暗門的。虧得我當年造的這樣隱蔽,也會被你發現。果然你這雙眼,毒的很。”

他話中有話,似乎是憶起半月前小希慘死,葉錦書瞧出端倪卻見死不救一事,因而眼神中閃過一瞬陰鷙。

葉錦書故作不覺,只捂著胸口,呼吸不勻地回答:“我曾見你進過這道門數次。”

霍子戚眉毛一挑:“瞧不出來你還挺在意我的嘛。”

葉錦書吐納緩和。他直起身子,理了理儀容,極其敷衍地瞅了他一眼:“我們毗鄰而居。”

霍子戚提上一口氣,方要繼續與他爭辯。葉錦書擡起一手,擋住了他接下來的話,“你確定我們要在這裏論長短麽?”

霍子戚將那口氣空自喘出,起身與他擦肩而過,自顧自走在前方,引著他前往他在馮家的住處。

葉錦書默默跟在他身後,一雙眼睛打量著四周的環境。馮家不愧是當地有名的地主豪紳,這院落配置都快趕得上京州的永嘉伯爵府邸的規格。

霍子戚帶他經過二亭三假時,葉錦書見到假山石下蕩漾的碧波裏倒映著清輝的皓月,只是蕩起的層層漣漪揉皺了原本完美的弧度,更顯得遙不可及。

石子雜亂無序地顆顆入水,漣漪未斷。葉錦書稍擡眼皮便見到淺塘岸邊,石凳上款款坐著一女子的落寞倩影。

她正百無聊賴地拋石砸水,忽聽見這處的腳步聲,循聲望來,在見到她熟悉的身影後她便霍地站了起來。

她咬著雙唇,閃爍的目光不時看向葉錦書身前的霍子戚,似乎有千言萬語銜在唇齒之間,卻無法言說。

葉錦書又朝前一觀,見霍子戚也同樣註意到了池塘邊的女子,只是神色並未與她一般那麽激動。他只是草草一瞥便收回目光,覆而直視前方道路。

相當冷漠的態度。

女子失落地低垂螓首,始終沒有趕上來。

葉錦書跟著霍子戚穿越抄手游廊,錯過穿堂大院,才抵達他的住處。

廂房門上立著一塊牌匾,上頭鬥大的字寫著,嬋娟。他信口沈吟了一句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惹得霍子戚回頭看了他一眼。

屋內燭火通明,裏頭一人影輪廓映在了雙扇門正中央,由遠走近,逐漸清晰。

很快門從裏側打開,聽松的身影顯露。見到主子回來,他忙道:“少爺,快進來。”

葉錦書跟隨霍子戚的腳步進門。這間屋子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寬敞,陳設不多但也擺的緊湊。

一張月洞門罩式架子床擺在東側,西側是翹頭案書桌兩側各帶兩廂抽屜,近處墻邊立著塞滿書籍的書格,兩者相距不過半臂距離,觸手可得。

附近兩處角落堆立著十數封卷起的宣紙。其餘剩下只有圓桌一案,圍著同材質的鼓椅四只。

乍看之下,收拾的還算齊整,只是樸素得不像是這豪華大院裏的一份子。

霍子戚坐在圓桌旁,喝了一杯聽松給他斟的茶,而後他大手瀟灑一揮,對著葉錦書道:“你暫且住在這兒吧。”

葉錦書雙眉一蹙:“我住在這兒,那你呢?”

霍子戚瞇起雙眼如兩灣新月,好意提醒:“我自然也住這兒啊。你且將就下吧,除了這兒你無處可去。”

葉錦書忍不住腹誹:我這是拜誰所賜。

5、疑竇

聽松幫著拿來備用的被褥之後就退出房去了。屋中徒留兩人面面相覷。

葉錦書頭疼,分明決定了要離這人遠遠的,怎麽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與上一世殘忍殺死自己的兇手共處一室,誰能心平氣和地睡上一個好覺。

想到此處,自己的身體十分不配合地打了個哈欠。他內心無奈苦笑,心想這白玉平安扣還真是個遷善祛惡,撫平戾氣的好東西。

自從有了它,心境確實與從前不同了。若是放在從前的光景,他豈能容忍他姨夫姨母那等厚顏無恥的市井賊騎在他脖子上拉屎撒尿。

在他眼皮子底下安坐不了一盞茶的時間就得被拖出去亂棍打死,再教野狗剝吃了他的屍身,才得略消一二分的閑氣。

再說他那雙膝,後來除了面見當今聖上時才會彎曲之外,何曾曲膝跪過旁人。

那李定達何德何能受得起他的一拜。只是從前萬貫家財,底下一群朝臣爭著搶著要給他送錢送物,現如今淪落到打地鋪,和他人共擠一屋,屬實叫人唏噓感嘆。

葉錦書浮想聯翩一陣後,覺得身子疲乏的緊,便毫不避諱地當著霍子戚的面解了外衫,又坐下脫了鞋襪,掀開錦衾一個骨碌翻了進去。

霍子戚沒有就此放過他的意思,他緊跟著蹲在他的床鋪旁,輕搖了搖他裸露在外的肩頭,略帶興味地說:“你這就睡了?我還當你有許多問題想問我呢。”

葉錦書肩頭一抖,輕巧抽離他的手掌,又擁著被子將腦袋埋進去了一些,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對你不感興趣。”

霍子戚並不介意他生疏排外的態度,一雙桃花眼仍笑瞇瞇的說:“可是我對你很感興趣啊。說真的,我原本以為你會來找我興師問罪,誰知道你竟心平氣和地求我幫你。還有我問你,你當時為何不向李定達告發說我就在附近?”說著,他又順勢搓揉起他鬢邊柔軟烏黑的發。

葉錦書並不喜歡他用「求」這個字眼。他從被子裏伸出手將他不規矩的行為打斷,淡然道:“既然能自保,何必非要拉著別人一塊兒死。”

霍子戚露出一抹自信得意的笑,仿若早就猜到他會這樣做。

他動手掰過他的雙肩,讓他平躺仰面,迫使他直視自己。他問:“今天這啞巴果然演的惟妙惟肖,可你就這麽確定李定達不會當場處置你。倘或他即可殺了你,自保一說豈非流於空話?”

葉錦書挪了挪雙肩,可自上而下的壓力讓他兩片肩胛像是釘在了地面上一般,紋絲不動。

他不由得皺起眉頭,分外厭惡被人壓制的感覺,卻也無可奈何:“李定達佛口蛇心。單看他這些天的做派就知道他行事並不跋扈,只是內裏陰狠。

再者中央下派監察禦史查賑,這種節骨眼上他怎敢高調行事,必得等到夜黑風高才會動手。”

霍子戚的笑容中戒備漸濃,那短短一瞬,他竟考慮地如此面面俱到,著實令人可怕,不容小覷。他又問:“倘或我不願助你,那那你該如何自處?”

葉錦書嗤笑了一聲,嫌棄他這個問題問得毫無水準:“那我就向李定達告發你,咱們一塊兒死唄。再不濟不過是我先你後,他看在姻親的份上,最多容你茍活至兩家喜結連理之後。”

霍子戚撲哧笑出了聲,後知後覺自己這問題卻是有失水準,接連又提起一問:“那你就咽得下這口氣?我可是差點害你丟了性命。”

葉錦書緩緩舉眸正視他,鴉翅般的密睫下一雙烏瞳煥發神光,眼神中閃著點點危險的星芒。他勾著唇角,一字一句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霍子戚深深看了他片刻,才眼含興味地松手放他行動自如。

葉錦書立馬背過身去,屁股朝他,又將錦衾蓋過腦袋,表示自己的謝客之意。

霍子戚一手托腮,一手故意戳著他會犯癢的腰際,惹得他在被中扭個不停。

他喋喋不休,嘮起閑話:“你老實說,你究竟是從哪兒來的。我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奇怪的人物。難不成你是天上來的?”

葉錦書發現這人真的嘴碎,不停拍打他煩人的手,急躁說:“從京州來的!京州的人都和我一副德行!”

霍子戚難以置信地「誒」了一聲,繼而可惜地道:“我原本還想去領略一番京州的繁華,見你這麽一說,我可不敢去了。”

葉錦書捋著淩亂的發絲,輕蔑笑了一聲:“還有你不敢做的事?”

霍子戚笑意漸濃:“這話你說到點子上了。我正籌備著一件大事,正缺一個幫手。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忙?”

“你說呢。”葉錦書舉眸望住他,露出一雙看破紅塵的世故雙目,讓人不禁懷疑他的真實年齡是否已經是年過半百。

霍子戚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在和一位洗盡鉛華,珠璣不禦的長者對話,不由得消減了玩笑的氣焰。

他神色漸凜,起身來到翹頭案書桌右側從上往下數的第二個抽屜前。

他蹲下,從衣襟裏掏出一枚不大不小的金鑰匙,解開了抽屜上的鎖,從裏頭取出一小包東西,繼而拿到葉錦書眼前。

葉錦書遲疑起身,接過,小心展開外面一層輕薄的白色絹布,露出裏面的晶狀硝石碎塊。他不解他給他看這個是何意思,遂疑惑地望向他。

霍子戚一言不發地撚出一顆硝石塊,又端來一盞明燈,取下外頭的如意雲燈罩,當著葉錦書的面將那碎石丟進了正在燃燒的燈芯旁,火舌當即搖擺了幾下,隨後開始舔舐硝石周身。須臾,順著火苗升起了一縷摻了淡淡青色的薄煙。

葉錦書奇怪地輕「嗯」了一聲。霍子戚明白他已經發現其中端倪,嘴角輕彎:“你看出來了。按理說,硝石燃燒應當出紫青煙,才謂是真硝石。”

葉錦書接話:“凈度不純。”

霍子戚點著頭,使著一把青銅鑷子將還未完全融化的小石塊捏了出來,而後將燈罩重新罩住燭火,將它歸放於桌面後,才重新回到葉錦書眼前,同他說道:“今年春天,盛軍大勝兀厥,徹底將其趕出居庸關,繼而逼入高陽,大破都城後,兀厥繳械投降,盛軍大勝,班師回朝。

此後雖談不上放馬南山,但只看江州衛所的軍營操練便能得知他們麻痹大意,疏於管理。

江州衛所千戶顧耀祖掌管衛所軍火營。馮家則專門提供軍火營所需的火藥材料。

黑火藥的原材料中硝石占大頭。硝石凈度不純,火藥威力就會大大減小,而這種程度的硝石用作彈藥,如同爆竹呲花,毫無威力可言。”

葉錦書反應極快:“你的意思是,馮氏與顧耀祖以低純度硝石濫竽充數,實則暗中抽頭,牟取暴利。”

霍子戚鄭重頷首,神色異常凝重:“而且斂財不少,馮家如今如日中天的地步,就是靠著多方抽頭。且因與江州衛所關系甚密,人脈相當廣闊,這生意才蒸蒸日上,日漸紅火。”

葉錦書略有不解:“這與你被人謀害一事有關麽。即算馮家與顧耀祖官商勾結,可你是馮家義子,利益一線,應當不會將你列入警戒線內才對。”

霍子戚看了眼四下,不打一聲招呼地湊到葉錦書耳旁,兩人距離倏地親近。

葉錦書有些不慣人這樣的親昵,心激靈靈動了一下,略逃開了一些。

霍子戚就著這個距離與他小聲傳話:“這事兒並沒有那麽簡單,其中還涉及到金匱縣丞王珍殉職一事。其實,王珍並非死於重病,而是……”

他話未說完,門口響起驚心的叩門聲。「咚咚咚」三聲順著屋外淡薄的風聲遽然送來。

其實這敲門人用力並不大,只是此時此刻兩人說著些緊張的話題,連帶著氣氛也尤其迫人,陡然被人以雜聲打斷,難免被驚嚇到了幾分。

霍子戚警惕地扭過頭,對著門口淩厲問道:“是誰?”

門外人影孑立不動,片刻後才訕訕開口:“是我。”嗓音如黃鸝婉轉,含著絲絲涼意與仿徨,女兒家的那份惴惴不安,猶豫矜持僅僅兩字就被體現的淋漓盡致。

霍子戚當即要求知道門口等候之人是誰,也大體能猜到她深夜前來的目的。

只是男女有別,況且她不日便要出嫁,在這深更半夜與他偷偷相見屬實女子名節之大防。

未免倫常有失,他並沒有出面回應的意思,遂沒有挪動半步,仍在原地與她喊話:“這麽晚了,有事嗎?”

“子戚,我有幾句話想與你說。”女子強忍著顫抖的嗓音和心底的動搖,只是弄巧成拙,她越是掩蓋,越是暴露無遺。

霍子戚略顯冷漠:“夜深了,我要睡了,有什麽話明兒當著義夫義母的面一塊兒說吧。”

得了回答,女子不作聲了,只是遲遲也未聽到離開的腳步聲,又過須臾,大約是鼓足了勇氣才又懇求了一回。她極盡委婉地道:“子戚,我就說一句,一句話就好。”

霍子戚神色一暗,聽見外頭風聲愈重,她身子單薄只身站在風口裏若如細柳隨風飄搖,頗為不忍。

他回頭見葉錦書已經躺下,心想今日這話題大約是難以為繼,罷了。

他緩緩起身,吹熄了屋中唯一一盞明亮的燭火後才開門出去與她相見。

女子一見到霍子戚的面,什麽女兒矜持,閨秀風範瞬間拋卻了。

她雙足一動,輕巧撲進了霍子戚懷中,兩行熱淚急急滑下,與其說是示愛,不如說是求救。

“子戚,我們私奔吧。”

6、朝局

霍子戚直挺挺立著,哪怕眼前柔荑穿腰相擁,他也並未有半分動容,只不溫不火地回答她:“錦舒,你先冷靜一下。”

葉錦書原本已有入睡之狀,恍惚間聽到有人喚自己,便又猛地醒來。

他這人睡眠淺薄,忍不了一點動靜。門口二人窸窣細密的談話聲像一枚枚小石子一樣往他耳朵裏砸,煩得他睡意全無。

他負氣地坐了起來,怨懟地望著門口的方向,又悄然起身走至西面窗邊,輕抽下窗栓,微微拉開些窗縫,只露出一只眼來偷瞧門口的兩人。

顯然這個女子便是不日就要嫁給李定達的馮家小姐,馮錦舒。巧的是,她與葉錦書的名竟聽起來一模一樣。

葉錦書借著蒙昧的月色打量這位和他同名異姓的女子,單看容貌不過爾爾之輩,倒是那一襲鳳尾百合血色拖地石榴裙襯得她身材修長,前凸後翹,圍在腰部的月華絲衿將一副蠻腰掐的跟水柳似的,盈盈一握。

即使在朦朧月夜中都無法掩蓋她通身完美的曲線。怪不得,那李定達冒著非議的風險也要求娶她,果然色字頭上一把刀啊。

馮錦舒在夜風中泣涕漣漣,臉上的脂粉都哭花了,因而洇出了淡淡的桃花芬芳在溫暖的吐息之間彌漫。

她抽泣道:“子戚,你是不是因為爹爹才對我如此冷淡。若真是這般,我定不會將那件事告訴你。我寧願你一輩子蒙在鼓裏,也好過你現在這般自責。”

霍子戚臉色忽然變得鐵青,他生硬如鐵地道:“你若決心一輩子隱瞞我,才是真的罔顧我們這麽多年的兄妹情分。”

馮錦舒玉頰生霞,揪住他的衣襟,急忙改口:“不!我從未將你視作我的兄長。我的心意……你知道的。我是萬般不肯嫁給李定達那等貪贓枉法之徒。

可惜爹爹受他多年照拂提攜。如今受制於人,連我都要委身做他的侍妾。我不願意,子戚,這叫我怎麽甘心啊。惟今之計,只有你能幫我了。”

霍子戚無奈冷笑,撇過臉去:“我?我在馮家何時有過話語權,不過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之流,何來這排山倒海的本事能讓李知縣收回成命。”

葉錦書輕闔上窗戶,重新插上窗栓,不再繼續做這聽墻角的難看事。

他轉身見到翹頭案書桌右側最下面的那廂抽屜還開著,鑰匙仍插在鎖眼裏,心頭一動。

他天生的好奇心重,偏向去探知他人內心的秘密以便達到掌控他人的目的。

那扇上鎖的抽屜裏一定藏著霍子戚的秘辛。一想到此處,他就控制不住雙腿的邁動。

他徐緩地在翹頭案前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盯著門口的動靜,確定他們夜聊興致盎然後,身子一歪,手臂一伸,探進了抽屜深處,摸到了一疊皺巴巴的信封,乍看便知,這些信定是穿越大江南北,歷經迢迢千裏才送到他手中的。因為上頭布滿了折痕以及雨水打濕後又被烘幹的皺褶。

葉錦書並無絲毫猶豫,就輕輕地拆開了頂上第一封。抽出信紙展開,上頭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形如鬼爬的字符,依稀可讀。

從右至左,從上到下依次是:“吾弟霍柒親啟,吾安好,勿憂。”

連著接下來幾封都是一模一樣的內容,唯一不同的是日期的變化。

從長平七年至長平十年一共送來十封家書,而其中並沒有比長平十年十二月三日更後日期的書信,換言之自長平十一年起至今的三年內,霍濂再未送來家書以報平安。

為什麽,為什麽在那之後就斷了聯系。

門口的二人似乎終於結束了青梅竹馬間暧昧又酸澀的夏夜小談。

霍子戚體貼地將馮錦舒護送至她閨房門前才抽身離去。再回房時,葉錦書已經沈沈睡去,他悄悄走至翹頭案邊將抽屜門重新上鎖。

——京州紫金城——

今日早朝巳時一刻才結束。一直到群臣下朝前,金匱災情久久未平,瘟疫又異軍突起一事仍舊沒有定論。

盛孝宗為此事焦頭爛額,才下朝就宣了督察院禦史葉博淵與內閣首輔胡靈均在聽政殿覲見。

盛孝宗今年三十有五,少時乃秦州藩王,鎮守邊陲重地,馳騁疆場,因此練就一身孔武。

母親是先帝的貴妃,如今的太後。年輕時容貌傾城,以明眸盼睞得幸於先帝。

只是現在年邁體弱,美眸失神,以致情韻不在,談及時不過以和藹端莊加之讚美,多少體現了歲月的狠毒與無情。

盛孝宗繼承了母親的相貌,長得十分清俊,一雙鷹隼似的雙目也同樣明亮有神,且多年養尊處優,並未見明顯的歲月痕跡。

只是常因國事繁忙而憂思過度,眉心已有淺淺的「川」痕。

他登基時年僅二十二歲,雖未接受過正統的太子教養,卻也是個勤政愛民的仁孝帝王。

他身著五爪龍袍,端坐龍椅之上,神色肅穆,自攜威嚴之氣。

他將手邊自金匱送來的奏折先遞給了站立靠前的胡靈均:“董慶春送來的奏折,你先看看。”

“是。”胡靈均欠身,雙手接下,而後再退回原地,翻開一觀。

奏折如此寫道:“臣自入金匱以來,聞見金匱知縣李定達賑災用心,事事勤勉,布廠施粥十餘處,事必躬親。

每逢社倉不滿,常掏私己捐募貼補。雖經營慘淡,可惜金匱旱災未平,瘟疫又起,以致哀鴻遍野,民不聊生。

臣見之,五內俱焚,難寢難食。幸得李知縣多番勸慰,才得紓解一二。還望陛下心佑百姓,嘉許忠臣,以示陛下天威隆恩,福澤霑沛。”

胡靈均觀畢給聖上遞了個眼神,盛孝宗又指了指葉博淵,“你也看看。”

葉博淵從胡靈均手中接過奏折,同樣默默觀閱,完畢之後,雙手遞交回龍案之上。

盛孝宗這才開問:“兩位愛卿怎麽看?”

內閣首輔胡靈均率先作答:“臣愚見,這封奏折大有深意,疑有討好敲打之嫌。”

盛孝宗來了興致:“愛卿且細說。”

胡靈均繼續道:“這本折子裏多點明金匱知縣李定達恪盡職守,勤勉愛民。極盡讚美之言,此有討好之嫌。

而其中提到「嘉許忠臣」一句,臣則認為,此為有意敲打陛下。

此前董慶春因彈劾錢總督祭拜反賊一事而被陛下斥責,因而未能升任僉都禦史,或許是對陛下旨意不滿而心存怨懟,有不豫之意也未可知。”

盛孝宗右手扶在案上,五指依次來回敲打桌面,拇指上的雲螭白玉扳指時而觸碰門縫光線時而閃耀奪目光澤,墨染似的眼眸懶懶轉向葉博淵,沈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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