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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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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十四年,時至九月,金匱接連兩月滴雨未落,遭逢了近百年來最嚴重的旱災,整個城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遺失生氣,成了一座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的鬼城。

灰蒙蒙的硝石礦場周圍格外荒蕪。只是就這般瘠薄的土坡上卻還是披著一星半點的寸草點翠,生命力強大的野草在礦場周邊汲取些微薄的營養以求自立根生。

一個約莫七八歲叫小希的丫頭整日跟著她在這礦場勞作的成年兄長。

只因家中父母已垂垂老矣,整日裏見著莊稼逐漸枯死,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幾乎病得輪番上陣,兄長阿望只好出門四處尋找營生。

好在金匱有名的地主豪紳馮家正招礦工。阿望年輕力壯,一身牛力,當即就被敲定。

礦場上並非都是迫於生存的苦命人,霍子戚便是裏頭最特殊的一號人物。

他是馮家的義子,按理說應當是養尊處優,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可他卻在這如此惡劣的天氣下穿著一身簡樸薄衫與眾人勞動無異,一副鏟子揮得格外起勁,好像做慣了這些粗活,不見半句怨言。

遠遠的,管家如時領著人來礦場送酸梅湯給眾礦工消暑解渴。

這大旱時節,一杯凈水都千金難求了,馮家竟還有富裕制梅子湯。

不免叫人頗為唏噓,在天災面前,有錢人也可以法外開恩。

馮管家與霍子戚自然是熟識的,管家回回來了都是先跟他打過招呼,才叫了人將酸梅湯一碗一碗的分了。

霍子戚見著今兒新來的小廝眼生的很,不曾見過,遂順口問了句:“聽松呢?怎麽沒見他來,那蹄子是不是又找地兒躲懶去了?”

管家笑容可掬地回答:“少爺錯怪了。原本聽松是跟著一塊兒來的,只是今兒李知縣蒞臨府邸,與老爺商議開倉放糧一事,恰好顧千戶也派人來垂詢硝石礦材,一時得力的人手不夠才讓叫回去差使了。”

他轉身對那小廝吩咐:“去,把梅子湯給大家分了。”待他說完,小廝便捧著幾只白瓷碗,拎著一壺冰鎮過的酸梅湯挨個兒分發去了。

轉了一大圈,最後才回到霍子戚跟前,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奉上了一碗酸甜涼爽的梅子湯。

霍子戚接過。

小廝抽手極快,濕潤的拇指在衣袂處使勁兒刮蹭了兩下。

管家做事伶俐,也不久留,見任務完成便立即領著小廝打道回府。

霍子戚聞著這梅子湯清甜,擡眼卻瞧見阿望與妹妹小希正分食一碗。

阿望家中父母自顧不暇,小希年幼只得跟著他在礦場打發時間,他得空還能照看照看。

好在小希性子沈靜懂事,一人自娛自樂也從來也給哥哥添麻煩。

霍子戚見兄妹二人舔著碗口,你一口我一口的分享,觸動頗深。

若是他哥哥還在世,即算再難熬的日子也是充滿希望吧。想到此處,他向小希招了招手。

小希立即小跑至他跟前。霍子戚慢悠悠蹲下,將自己的酸梅湯送給了她,又將她鬢邊那朵不知從何處采來的蔫兒花扶正。

小希睜著一雙烏黑碩大如晶瑩葡萄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霍子戚那張俊臉。

哥哥阿望從後方趕來,撫摸著妹妹的頭頂,玩笑道:“這丫頭心眼多了,是歡喜你了。分明是個不愛說話的主兒,回了家卻直念叨你,要不然她能穩妥地在這兒呆上一天,不抱怨?”

霍子戚快意笑之,一雙桃花眼瞇成了兩灣月牙,眼瞼驀然壓下了一些,略顯狹長,便將烏黑瞳仁裏的光芒聚集了起來,好似收攏了如墨黑夜中銀河一隅的閃爍星芒,令人神往。

他鼻子俊俏筆挺,一雙唇也生得恰到好處,不薄不厚,不會顯得過於刻薄,也沒得格外豐盈奪目,且到底是年輕人俏血氣好,常年不點而紅如鮮嫩花瓣。一張女媧偏心雕琢出來的臉龐,任誰見了都要恍惚一陣。

“小希長得俏,大了準是美人兒。”霍子戚摸了摸她柔軟的臉頰,笑說道。

阿望隨即跟著玩笑說:“那等小希大了,你娶了她去罷,省的她成日裏朝思暮想的。”

霍子戚笑得越發爽朗,直道:“好啊,那我就再等她幾年罷。”

繼而又轉對小希說道:“小希,去一旁坐著慢慢吃,但還是仔細別貪涼吃壞了肚子,叫你哥哥再為你憂心。”

小希默默不語,只點頭應答,轉身端著酸梅湯坐去安全的地方。

阿望跟上前去叮嚀她。霍子戚則尋視四周找了塊平滑的石塊,方揮袖掃開沙石要落座休息,便聽聞前方就傳來阿望沖破天際的驚叫聲:“小希!小希!你怎麽了?”

霍子戚霍地起身,滑開地面上的沙礫,沖到阿望身邊,只見方才還好端端站著簪花的小希這會兒卻在哥哥的懷抱裏口吐鮮血,臉上的血色在火速褪去,原本一雙粉嫩的嘴唇被源源不斷的濃稠黑血汙得觸目驚心。

霍子戚猶如當頭棒喝,雙腳脫力當即跌跪在地。他顫悠悠拾起一旁撒了大半的梅子湯碗,怔忪地顫抖著嘴唇念念有詞:“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哥哥,哥哥。”小希羸弱如絲線的嗓音傳來,將霍子戚的神思召回,連忙面朝她。

小希顫巍巍地從鬢邊摘下那朵蔫兒了的小花,交到他手上,而後留下了她彌留在這殘酷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哥哥的眼裏有星星,真好看。”隨後便闔上了雙眼,了卻了殘息。

霍子戚垂下頭,五指使盡了力虛攏著那朵在掌心搖曳的小花。

耳邊刮起陣陣斷了弦的風聲,好似嗚咽一般細細裊裊刺耳紮心,卷裹著血液的腥氣在整個礦場盤旋。

礦場所有的工人皆垂首靜默,又面見了一具失去生命的年輕屍體,叫人內心一時波濤洶湧卻徒悲無力回天。

“有人要殺你。”

一句短短的卻分量極重的話順著風沙劃過耳際。霍子戚猛地回首,對上的卻是一雙閱過滄海桑田,歷經時移世異的眼睛。

他的眼仁漆黑一片,看似無神卻又隱隱透著洞察世事的神光。

他長得十分清秀可愛,可眼角眉梢卻透露著疏離冷漠。一張粉雕玉琢,活像畫裏跳出來的仙童一般漂亮的臉上竟然冠著這樣一雙不符合年紀的眼睛。

霍子戚當即便明了這個十六歲的少年非同凡響,且絕非什麽善男信女。依稀記得,他的名字叫做,葉錦書。

一個啞巴一般的少年,這是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待他回神,葉錦書早已在他晃神期間悄無聲息地抹去了自己的身影,施施然離去。

礦場工人比往常早了一時半刻下工。葉錦書扛著鏟子獨自前往拈花小鎮。

他所居之處與地主豪紳馮家宅邸毗鄰,只是不比馮家家大業大,他的那棟宅子裏只有他那上嘴唇著天,下嘴唇挨地的姨母一家。

自他被畏妻的父親與驕悍的嫡母趕到金匱老家後才發現,他的生身母親費盡心機,委曲求全才讓父親為她在老家置辦的一處宅子早已被他人鳩占鵲巢。

不僅如此,房中裝飾所用的花瓶字畫,實用的桌椅板凳,但凡值上幾個錢的物件兒一應都被他們自說自話地變賣了。四舍房屋裏空無一物,要說家徒四壁,不過如此。

前方天涯按下半輪紅日,漫天雲興霞蔚,流光鮮紅的晚霞火燒成雲,猶如仙子清洗披帛正掛在天邊晾曬。

遮天蔽日的火燒雲毫不留情地壓迫著這座南方小鎮。無論人間正歷經著怎樣的艱苦磨難,上天仍舊獨自美麗。

只是如此眩目的暮色卻是時下最令人絕望的美景,這代表著明日仍是一個無雨的盛晴天。

葉錦書還未走至大門口,就見他那個瘸腿的姨夫步履蹣跚地在門外打轉,一雙三角小眼四處亂瞟,胡子拉碴不修邊幅卻偏偏要學隔壁馮家富豪的舉止作態。

附近的黃口小兒經過,有口無心地罵他裝模作樣。他心中不甘這幾個無知稚子以下犯上,可他那副瘸腿限制他行動因而奈何不得他們,只得將氣全全撒在無辜的葉錦書身上。

他見葉錦書空手而歸,氣得抄起一柄木棍制的簡易拐杖就往他身上掄去。

葉錦書也不驚,只神色無虞地往旁踱了一小步恰好避開他落下的一棍。

姨夫氣得拐杖直匝地面,咚咚咚幾下,而後又將其舉起沖著葉錦書的臉面,惡狠狠地罵道:“讓你打酒打酒,你他娘的聾了嘛!成天不吱聲,縫著一張嘴,你那嘴裏是有金子啊!

敢來老子面前臭擺譜,真當自己是千金少爺啊!

你娘是個什麽破爛貨色,以為攀了高枝兒就真當自各兒是正經主子了。打旋磨子的一個外室,駱駝生驢子養了你這個怪胎,活該你親爹都不要你!”

姨母聽見外頭又吵嚷起來,朝門口瞅了眼,忙蓋上鍋蓋,又吩咐兒子阿保少放些柴火,要文火慢煮後,這才跑去門口拉架。

姨母倒並非宅心仁厚,特意去給葉錦書解圍,只是她還要臉面,鬧得沸反盈天對她也沒什麽好處。

她環顧周遭來往的人群,窘迫地推著丈夫往院裏走,卻斜眼唬了葉錦書一眼,潑辣道:“楞著幹嘛!還不趕緊去!晚了,看我回來怎麽收拾你!”

拈花小鎮的隱秀大道上多是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落魄乞丐,其中泰半都是勤懇半生的莊稼人,可憐他們早已過了春秋鼎盛,能扛餓扛熱的年紀,無計可施之下只得販賣尊嚴以求得果腹之機。

葉錦書漠然地走在這條行屍走肉遍地的淒慘街道上,徑直朝著酒鋪而去。

驀然憶起礦場毒殺一案不過須臾之前,究竟是誰要殺害霍子戚,又為何要置他於死地,不得而知。

前方迷雲重重,疑影密布,他只管搖頭作罷,不管如何,他相信霍子戚一定能逢兇化吉。

畢竟上輩子他可是能將權傾朝野的奸臣葉錦書處以烹刑的狠絕人物。

所以即使這位狠絕人物此時此刻正落魄懊喪地站在已然重生一世的他面前,也絕不能掉以輕心。

2、前塵

兩人相逢,目光有了一瞬的交接,好似穿越前世今生,如久別重逢的老友,那股莫名的面善熟悉自心底油然而生。

只是不待二人敘上一敘,周遭的風氣便亂哄哄湧動起來。街上原本舉步維艱的行人們忽然健步如飛地朝著某個地方集中而去。

原先安坐家中的百姓也應聲奪門而出,飛奔至街口簇新設下的粥場。

黑壓壓一群人饑腸轆轆地將粥場團團圍住,搏命似的往前擁擠,誰讓粥場門前掛著先到先得的牌子呢。

災民無序地搏位,恨不得打起來,奈何身體力行已力不從心,只得口舌上撥弄幾句,並無龐大的肉搏之爭。

所謂粥場充其量不過是兩三個鋪面這麽大的地界兒,三具露天大鐵鍋齊擺門前,鍋中白花花的米粥看著倒是實實在在。

在正式分發之前,金匱知縣李定達粉墨登場。他穿著一身土色麻布長衫,四處補丁。

頭頂發冠松動,發絲碎散,落下幾縷花白掩面,一雙眼瞘瞜發黑,下顎滿是落拓的青茬,看著好生落魄潦倒。

他這副模樣倒十分符合此情此景,只可惜再如何醜化,紅潤的雙頰卻騙不了人。

分明是吃得腦滿肥腸才想起要在百姓面前走走形式,不痛不癢地編撰幾句同甘苦的說辭來籠絡人心,可鍋裏的粥日益減少卻是不容置喙的。

社倉再不濟,中央也不是吃素的,怎的便是官帑空虛至此,官員又如此辦事不力,賑災兩月也毫無回轉平息之兆?

分明是頂上官員借賑自潤,賑災銀層層剝削下來,百姓只剩谷殼救命。

葉錦書記得這金匱知縣貪汙一案當年議論紛紛,只是彼時他尚未發跡,還未卷入官場風雲,對於此事不過是有所耳聞,並未深究其中道理,故而此時身陷當局,也難以旁觀者清了。

臺上李定達總算結束了他冗長的肺腑發言,鑼鼓一敲,擁堵成形的人群又變幻起位置來。

葉錦書被迫卷入其中,一時不得脫身。忽感手腕一緊,下一瞬他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拖拽出了洶湧的人潮。

霍子戚!

他勁兒大的狠,拽得他手腕生疼。可他本人卻恍若不覺,遲遲不松手,只低著頭癡怔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大批難民直朝前方擠去,只有他二人孤單零丁的身影遺落在大隊之外,甚是突兀。

霍子戚臉上陰翳沈郁未退,眼角泛紅,反倒襯得他一雙似醉桃花眼愈加迷離幽美。

他悲痛道:“小希入土了,可憐他家人連墓碑都來不及準備。”

他擡起頭,眼神堅毅地迫視著他,一改先前疲軟悲慟,語氣變得極其鄭重有力:“我問你,你是何時發現端倪的?在小希死前還是故後?”

他擡起閑置的另一只手將葉錦書的雙腕齊齊抓牢與胸前,像極了被枷鎖銬住的情形。

葉錦書漲紅了一張臉,使足了力氣都未能掙脫他銅筋鐵骨般牢靠的桎梏,叫人動彈不得,又硌得生疼,暗怪這人哪裏來的神力。

霍子戚是不達目的不放手的個性,更何況他此刻胸中萬分歉疚無法疏解,危險的風向又忽然指向自己,一時情急,只能抓著葉錦書刨根問底,他甚至覺得此時此刻只有這個人明白自己。

葉錦書依舊沈默,一張俊俏可愛的臉上浮現了不豫的神色,襯托著一雙看穿世故的眼愈加深沈,令人膽寒。

霍子戚無可奈何地嘆了一氣,逐漸松開了他的雙手,徒留十指紅印在他雪白如玉的雙腕上。他道:“抱歉。是我失了分寸。”

葉錦書輕揉手腕脹紫,責怪地瞧了他一眼。覆而又扭頭看向那三口大鍋中逐漸稀薄的粥湯,又瞅見災民鯨吞似的吃相,活像餓了十天半個月的牲畜。

他冷漠地望著這非人的景象,毫無征兆地道:“今日之事疑點頗多。你當真一點都沒有察覺?”

霍子戚興致盎然地看向他,腦海中閃過事發之時的景象。

葉錦書不等他回憶完畢,隨口即道:“馮府家中堆金積玉,磚縫掃掃都夠平頭百姓過上三年富裕。家中更是仆人雲集,如何需要借你的近身之人去差使。

不過是借機將他支開,好讓旁人給你下毒。只是今日你家客人不少。究竟是誰授意,還不得而知。”

他頓了頓又道:“再者說,那小廝著實是個演技低劣的,神色惶惶恨不得將下毒二字寫在臉上,你竟分毫不疑。

我猜測那毒藥是事先藏在他拇指指甲中的,我見他將梅子湯遞與你前在湯中浸泡過。”

霍子戚在他分析期間臉色從驚愕納罕到肅穆寒霜,一張俊臉最後冷的鐵青。

葉錦書見他久久不語,以為他已了然於心,不必他再多事多話,只求這人往後專心查案去,莫再來找他的不是。

如此想著便打算悄然離去,卻不曾想這次肩膀處又傳來一陣鈍痛,沈重如枷鎖般的力量緊緊箍著他瘦弱的肩胛,強力之下迫使他再次轉過身來。

霍子戚森冷可怖地死死盯著他,喉嚨沙啞地恨不得冒血:“既然你看出端倪,為何不出言阻止,就這麽冷眼旁觀一條人命的消亡?”

葉錦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舉手伸出一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嗤笑道:“可將那碗梅子湯遞給她的人又不是我,是你呀。”

霍子戚猛地驚醒,倏地失了力氣,活像砧板上一條將死的魚。

他連著趔趄倒退了好幾步,高大挺拔的他在暮色四合的暗昧下垂首掩面,看著叫人尤為不忍。

並非他掉以輕心,只是他一向與人為善何曾想到竟有人在賑災的風口浪尖要置他於死地。

葉錦書沒空欣賞他的頹喪,趁機迅速離開。酒鋪早就關門大吉,他空手而歸免不得回去又是一頓粗鄙謾罵,由得他人問候他的祖宗十八代,詛咒他未出世的後嗣。但是這些都不重要。

他葉錦書上一世縱橫魏闕,潑天權勢可架空王朝,然而百般弄權後心田仍舊一片空虛浩蕩。

他慘死之時,雖感身軀骨肉疼痛,可死到臨頭腔子裏那跳動的心臟也不曾因為恐懼和痛苦而加速三分。

他終究是個空無一物之人,獨立空殼在世,這具身軀,這副魂魄只是重新再熬一次罷了。

只是待他嘗過大起大落之後才發現,權勢滔天又如何,富貴榮華又如何,他想要的始終沒有得到過。

如今重活一世,他再也不想搏了,只聽之任之,做一閑散游客,了卻此生便夠了。

至於誰生誰死,陰曹地府生死簿上自有分曉,何必他來橫插一腳,逆天而行。

這一邊霍子戚渾渾噩噩地回到馮府,還沒來得及細琢磨葉錦書的那番話,馮氏急匆匆沖上前來就給了他一記脆生生的巴掌,怒喝他:“你這個蠢貨!就那麽幾個人你都看不住。吃我的,用我的,養了你這麽多年還不如養條狗!

好在是這大亂時節弄出了血案,花上幾吊錢也就打發了。若是往日裏出了這岔子,我是斷不會輕饒了你。還不給我滾去柴房跪著去!”他發狠罵完,便甩袖就走了。

霍子戚咬緊了牙關,陰狠地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湧動著恨意。

馮家礦場暫時關閉了,這可不是個好消息。原本還能靠賣力氣養家糊口的一群人不得不加入乞討的行列。

短短半月,街頭巷尾跪拜拾荒的人數又大增了一把。葉錦書日子也不舒坦,除了成日要面對那雙厚顏無恥的市井夫妻之外,捉襟見肘的拮據也是堂而皇之地擺在眼前。

雖然身在京州的葉家大哥葉庭秋時常借著傳遞家書的機會給他捎上幾十兩銀子傍身,可金匱重災之地,糧食與水早已是有價無市,除非找到門道,或者舉家搬遷才可解眼前窮惡之困。

正當葉錦書心生離去之念時,金匱旱災未平,瘟疫又四起。

知縣立即下令城門大關,不許任何人進出,以免攜帶疫病四處流竄。此令一出便再無逃出生天的可能。

這一晚,葉錦書難耐酷熱,窗門大開也不見絲毫夜風來襲,整個夜晚靜得不像在人間。

過於安靜反倒不利睡眠。葉錦書輾轉反側一時心熱急躁,憑空滾了一身薄汗,黏膩的裏衣貼在肌膚上,越發悶氣。

他透過窗戶,見到夜空中月華如練,清輝如水,稍稍瞇眼暈出似冰綃般絲滑的朦朧光芒,仿佛依稀回到了他上一世死去的那個夜晚。

是霍子戚在他歸家途中劫住了他,然後親手將他五花大綁,扔進了沸騰的油鍋裏。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皮肉在熱油中發紅、剝落、翻滾、冒著「滋滋」熱氣。

那股獨特的肉香味噴薄而出,沖進他的鼻腔,侵占他的腦海。只是不待他親自體味,便魂體分離,一命嗚呼。

只因他陷害霍子戚那忠心報國,一片丹心的哥哥霍濂通敵叛國,並致使他受盡天下百姓的辱罵,最後死在大盛子民的眼前。

霍子戚曾在他彌留之際問過他,為什麽要陷害他的哥哥。

他回說:“因為他不識好歹。枉我對他一往情深,他卻對我不屑一顧。”

至此他仍未忘記霍子戚聽見這個答案後的情容,說不出的悲涼與譏諷以及濃厚的恨意。

好似他這麽一個表情就總結了他葉錦書叱咤風雲,末了卻孑然一身的慘蕩生涯。

稀稀落落做了一晚上要死的夢,霍子戚的臉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來回游蕩。

從上一世死前結冤到這一世的初初相見,一切仿佛命中註定一般,終結與開始都要與他休戚相關。

葉錦書終是被一陣窸窣之聲徹底驚醒的,四只鬼鬼祟祟的手在他床頭小櫃下摸索有片刻了。

只用腳後跟想想就知道是誰,更何況他們還毫不掩飾地促膝相談。

“你小點聲,別吵醒他了。”

“怕什麽!他算個屁,高粱撒在粟米地裏的雜種。領了錢還敢偷偷摸摸不叫我知道,等他醒了,老子非得狠揍他一頓。”

“我看他跟葉家還有聯絡,萬一他寫信告我們的狀怎麽辦?”

“甭自個兒嚇自個兒,葉家要真心疼他還能放他一個人在這死人堆裏?眼下金匱城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多少人想逃出去,叫打斷了腿也不讓走呢。他就是想告狀他也得有門路啊。”

兩人說了會兒話又沈寂下來繼續翻找。無果,姨夫又開始低聲咒罵。

姨母轉眼一瞧,驚喜萬分地指著葉錦書脖子上用紅繩綁著的一塊白玉平安扣,在矇昧夜色下仍舊熠熠生輝,凸顯它玉質溫潤細膩。

姨母二話不說,拿了剪子就遞給丈夫。姨夫接下就往紅繩上割。

葉錦書裝睡的來勁,也不出面解釋也不睜眼怪罪,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佯裝什麽都不知道。他戲看這起子跳梁小醜在他眼前做戲,甚有意味。

說來也奇,這紅繩不知是用何種材質織造的,竟如此牢固,姨夫重擊在各處剪了數十道,不見絲毫紅線割裂的跡象。

姨夫氣急敗壞,惡毒地罵了句:“他娘的,這玩意兒哪兒來的,這麽牢!”

平穩仰躺,呼吸平緩均勻的葉錦書忽然睜開冒著寒光的雙眼,帶著絲絲點點地笑意望著蹲在他床頭的夫妻倆,嘴角彎在了一個極其怪異的弧度上,他故意掐細了嗓音叫聽起來幽幽遠遠,如同地府鬼魅一般地道:“閻王爺賞的。”

3、陷害

眼瞅著旱災瘟疫大肆交織,幾乎每天街頭都是橫屍遍地,清理都來不及,轉眼義莊就存放不下了,衙門裏沒錢大興土木再造屋殿收集屍體,李知縣只好派人在無人的靈山腳下挖坑填屍。

反正如今城中大亂,早談不上綱紀倫常了,百姓命如蜉蝣,朝不保夕,也顧不得死後的體面了。

滿城的人就在這暗無天日的日子裏熬著,某天卻不知是誰出了知縣李定達要求娶馮家女兒的消息。

李定達心裏也納悶兒,分明這事暗地裏只有兩家人知道,是誰嘴跟褲腰帶似地給他捅出去的。

但看百姓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命日子,當官的竟還不忘貪圖美色,要行周公之禮。

李定達已年逾四十,可馮家千金不過二八年華,正當妙齡。

論誰聽得都要啐上一句,痛罵這等官邪荒唐之事。可李知縣到底為官多年,如今金匱與世隔絕,皇權不下鄉。

那在金匱他就是天,他想做什麽誰敢置喙一句。不過以免惹了眾怒,不好收場,他索性向大眾暗示透露是馮家有意將女兒獻給自己。

只因馮家小姐雲英未嫁,馮氏又不願女兒將來遠嫁他鄉,如今金匱之中,只有他知縣李定達有勇有謀,憂國憂民,如此忠義仁孝之輩屬實乘龍快婿。

而李定達則表示為感謝此前馮家慷慨解囊,助緩災情一事,而委屈己身,不得不安撫豪門大家之心,求取馮家小姐為貴妾。

即使它聽起來牽強附會,可如今城中百姓自顧不暇,有奶便是娘。

李定達又三番四次揚言自己拿出私己貼補社倉,立慷慨豁達之名,而馮家也確實曾開倉放糧,征招礦工提供就業機會。

況且李知縣與馮家齊齊放話,成親那日,全城百姓都可喝上喜酒一杯,領取白米三合。

這般一想,倒還真覺得這是兩大善人喜結連理的絕妙好事,又想著說不準可以借此沖喜,以求逢兇化吉,早日迎來久逢甘霖的那一天。於此,雖談不上欣喜若狂,但額手稱慶還是有的。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的黃道吉日。原本葉錦書還沒什麽印象,一聽到這個日子,他忽如醍醐灌頂一般想起,這似乎就是當年李定達貪汙一案被曝之日。

如此巧合,讓人不得不懷疑這場婚事是否是有人存心撮合。

不管如何,葉錦書如今守著幾塊冰冷的銀疙瘩也沒什麽用,雖說城中並無商賈之家囤糧居奇,可眼下確確實實沒有糧米度日。倒是李定達的府邸正招幫傭,或許可以一試。

先前李定達為博節儉的賢名兒,將家中奴仆放出去好些,如今家中逢大喜之事,需要人手布置婚房。

馮家好歹在當地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女兒自然也是大家閨秀,不能短了該有的儀式,叫委屈了馮家小姐,遂招幾名傭仆。一來幫著裝點新房,二來以備不時之需。

葉錦書決定前去一試。李府管家見他容貌清秀,年紀尚小,又見他不愛說話以為是個啞巴,當即采用。安排家中仆人帶他與其他幾個幫傭前去熟悉事務。

李定達對待下人倒是大方,一日三餐從不虧待。有無薪水倒還其次,難得的是能吃上一口白米飯。

一日,葉錦書在大門前爬梯掛籠,低頭一瞧見一抹熟悉的身影玉立在李府門前。

霍子戚一襲黛藍緙絲直?並無繡上繁覆的花紋,做工不像外頭賣的倒像自家親手織的。

反觀自己剛來金匱時也算華服錦衣,想那一身秋香色軟黃金響雲紗長袍才穿了一個白天,當晚就被姨夫姨母扒了私藏起來,此後只著最最普通的麻布長衫,沒得半點花紋圖案。

李管家上來接待,恭順地問好:“霍公子,您怎麽來了?”

霍子戚掛著笑回道:“義父派我來找李大人談論婚禮細節。”

李管家忙笑臉迎客,手指府內:“霍公子這邊請。”

葉錦書這方也將燈籠掛住了,正要爬下,梯腳卻向前突然猛移了兩寸。

他一個不穩,身子竟整個兒向後傾倒了下去。本以為要摔個屁股開花,卻不想落進了一個懷抱。

霍子戚的雙臂很有勁兒,不愧他在礦場揮了那麽久的鏟子,兩條鐵臂將他牢牢地抱住,沒有絲毫搖晃的意思,甚至還有心情調笑兩句:“謔,這樣貌俊得我還當是善財童子下凡了呢。”

兩人時隔半月的一次目光交匯。雖此前交情也並未好到要即刻推杯換盞的地步,可也不至於生疏如從未謀面一般,但霍子戚眼中俱是素昧平生的陌生。

他將他放下,不溫不火的關切了一句:“小心。”後便跟著李府管家進門了。

葉錦書並沒有向他道謝,他分明看到是他伸腳踢了那梯子才讓他跌落,卻是裝得一無所知。

他越發覺得此人危險,當年他混跡官場,何人心思單純,可以拿捏,何人心機深重,難以駕馭,他只交往兩三回便心中有數。而他隱隱有感,霍子戚是他平生所遇之中最為棘手之人。

他若想此生平淡度日,必須得躲開他!

葉錦書將兩盞燈籠垂掛完畢之後,便將梯子搬回了倉庫。再出來時,整個府中忽然蒙上了一層莊嚴肅穆的氣息。

只見周遭的仆從個個低頭彎腰,噤若寒蟬,人人臉上只有謙卑恭順,只一雙腳邁得極快,四處奔波做事,莫敢出錯。

他並無他念,依照此前吩咐去往後院廂房附近收拾灌木叢。

方入後院大門,便聽見屋裏傳來知縣李定達的聲音與另一名男子渾厚的嗓音。

他們詳談私密,音量不大,只是這處廂房地處偏僻,周遭不過植栽了幾棵還未開放的玉蘭樹,因為大旱時節,已然枝葉雕零,枯黃微垂。

光禿禿的枝幹遮不住大片陽光,也展不出毫寸陰翳,亦擋不住細碎聲響,更顯此地僻靜。

葉錦書打眼一瞧,甚是有緣地又碰見了霍子戚。只是霍子戚此時正忙於聽墻角並未註意到自己已然陷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境地。

屋中二人,除了李定達之外還有一人便是中央下派金匱查賑的督察院監察禦史董慶春。

董慶春乃長平五年的登科進士。當年他登科及第之時才二十五歲,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成臣,也算年少有為,只是官運不算亨通,在其職位苦熬十年並未等來升遷機會。

李定達心裏明白中央下派查賑禦史並非只是為了了解災情,也為此前金匱縣丞王珍殉職一案而來。

李定達表面一團和氣,並無半分不妥,實則心中已經波瀾大掀。

督察院裏都是些自視狷介的書呆子,不知要出多少價碼才能買下他的靈活變通了。

董慶春放下摩挲胡子的手,連奉上來的信陽毛尖都不屑一顧,臉色鐵青地直沖著李定達質問道:“自陛下下令賑災以來已兩月有餘,賑災餉銀前後下放共計五十萬兩,如何百姓還是這般食不果腹,無處可庇?”

不待李定達回話,查賑禦史董慶春肅殺的嗓音接著傳出,每個字拋下來都是鍘刀般的威力:“若我將此事稟明陛下,李知縣,你可知你該當何罪?”

李定達一聽這話,深覺棘手。只是他雖與董慶春品級相當,可督察禦史權力極大,糾劾百官,辨明冤枉,輯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臣。

他手握彈劾之權,李定達也不得不賣他三分顏面,故而態度多謙遜,卻也並非低三下四般討好,只鎮定回話:“本縣辦事不力,沒能控制好災情是本縣失職。只是去年秋收亦是廣種薄收,上交糧稅之後,又接二連三補給軍糧,金匱社倉已是空虛,且此次夏旱來得猝不及防,本縣雖已盡可能私己貼補,也鼓勵當地地主豪紳仗義疏財,開倉放糧,可仍舊是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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