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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許致的過去4 我點了萬盞燈火,你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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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後的日子裏, 許致一直活在煎熬中,但他的煎熬沒有持續太久。

入了夏,他忽然病倒了。剛開始身體有輕微的不適時, 他還能堅持, 到後面拖了半個月, 實在堅持不下去了。

他偷偷去找過郎中,但他心裏清楚,這個病癥肯定不尋常, 大概是藥石無靈的。果然,尋過幾個郎中後,連是什麽病癥都診斷不出來,他也就放棄了, 只能聽天由命。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力氣一天天被抽幹,與此同時,身體裏又好像有一把火, 不斷的灼燒著他的筋骨血肉。

被焚燒的感覺格外疼痛難忍,而且還是體內被焚燒。

但他一直沒告訴過許慎和鹿喬,每次都死命咬著牙,壓制翻湧而上的灼燒疼痛感, 然後再對他們淡淡笑著, 像是無事發生。

可他自己心裏清楚,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上次鬧著離開,雖然最後回來了,但鹿喬小孩子脾氣,現在還時不時那這件事出來數落他幾句。許致已經做好了打算,現在離開他不安心,先把鹿喬和許慎安排妥當了, 再等著鹿喬沒事數落他的時候,找個契機發作,然後再次離開。

許致心裏打算著,一邊幫鹿喬把洗幹凈晾曬好的幾雙鞋往五鬥櫃裏放,一邊緩聲叮囑,“鞋都放在這個櫃子裏了,要找鞋就來這邊,不要亂丟,這裏一只那裏一只,到時候找不到,又要發脾氣。”

鹿喬晃著腿坐在床邊,正吃他買回來的蕓豆糕,“知道了,到時候你幫我找啊,反正都是你收拾的。”她咬一口糕點,笑嘻嘻道,“實在找不到,你就給我買新的呀。”

許致動作一頓,心裏有些著急,但只能強壓著,繼續溫聲叮囑,“自己的東西要自己收拾好。要入秋了,秋冬天氣躁,倒沒事。入了春,雨水多,你自己要時常把東西拿出來晾晾,免得生了蟲子,又要被嚇哭了……”

“許致!”鹿喬猛地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你這段時間有些奇怪啊。”

許致躲開她的目光,將櫃子關好,“沒有。”

“你每天都在教我幹這個,做那個,還沒事?”

許致體內的火在一個勁焚燒,像要燒盡他的血肉內臟,讓他變成一個怪物。

他忍著疼痛,舔了舔微幹的唇瓣,掩飾自己的痛苦神色,盡量用平穩的聲調說道:“你跟許慎都一樣,總得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鹿喬將手裏的糕點重重放在一邊,顯然是不高興了,“你又想走?”

許致一下被戳中,支吾了半天都沒說出什麽來。

“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還是說,照顧我讓你覺得很難受?許致,你想要走,盡管走,別做這種假惺惺的樣子,我不需要你照顧。沒了你,我還可以找別人……”

“鹿喬!”許致心口像被紮了一下,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就直奔心臟,疼得他一口氣幾乎喘不上來,只能咬牙道,“你閉嘴!”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卻是對她大吼。

“你吼什麽?”鹿喬立刻反擊回去,然而目光落在他臉上,神情卻忽地空白了片刻。

許致大概知道她發現什麽了,他側開臉,躲過她的視線。人也往後退點,靠在了五鬥櫃上,借力支撐身體,然後死死抿著唇,不肯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你怎麽了?”

他的痛苦太明顯了,根本就掩飾不住,額上鬢角處全是大片的冷汗,黑順的長發被打濕,貼在臉上又沿著脖子蜿蜒。

巨大的痛苦讓他五官都有些扭曲,鹿喬甚至覺得會有一個怪獸撕開他的身體然後撲出來。

許致這次比以往哪次都難受,他知道自己大概撐不住了。這已經不是他想裝沒事就能裝的了,他感覺體內的火已經燒到了腦中,神智開始變得模糊。

他看見鹿喬走過來想扶他,他立刻往後躲了一點。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但能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情況,鹿喬靠近的話,可能還有危險。

他用指尖刀偷偷在手心劃了一刀,用疼痛來暫時維持神智的清醒。然後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試圖安慰她,“沒事,可能有點不舒服,你不用管了,我去找郎中。”

他沒有註意到自己的聲音多麽幹澀難聽,甚至有些像野獸的低聲嗚鳴了。

他已經無暇顧及,只想趕緊離開,說完邊踉踉蹌蹌往外跑。

然而沒走兩步,被一邊的鹿喬追上。

她強行抓住了他的手臂,故意譏諷他的嘴硬:“我帶你去吧。你居然也會生病,這麽多年沒見你生過病,我以為你不會生病。”

許致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他甚至沒有力氣掙開鹿喬了。

在他意識陷入黑暗前,唯一的一個念頭,居然是哪有人會從不生病?只是他不願給她添麻煩,小病小痛一直隱忍,而她未曾註意。

之後,他的意識就陷入了徹底混亂之中,時而清醒時而昏沈,一直渾渾噩噩。

疼痛還在繼續,意識完全不受掌控,他已經不辨冬夏,不分晨昏了,也不知道日子過了多久。

他清醒的時間很短,最長都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但靠著這些零零碎碎的清醒時間,他也大致搞清楚了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多年流浪,經常被各種獸類咬傷抓上,不是哪一次被惡龍血脈感染,現在自己已經成為半妖怪物了。這也是他為什麽極具修煉天賦的原因。

在他意識昏迷期間,全是化身黑龍了,據說危害四方,人人喊打。

這些都是許慎告訴他的,他清醒的時候很少看見鹿喬,他也沒有力氣再出去尋她。

其實,他特別自私的想過,希望睜開眼第一眼就能看見鹿喬。

但他每次都只看見許慎一人守在邊上。

他迷迷糊糊還記得,有一次他醒來見過鹿喬。那是一個大雪天,他的身體逐漸恢覆了一些意識。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灰色的天空,光線強的讓他視線發暈。他閉眼緩了緩,適應了光線,再度睜開眼,打量了一番,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山洞中,睜眼便是洞口,外面大雪紛揚。他身下鋪著厚而幹燥的稻草,旁邊有一堆篝火,將冰冷黑暗的山洞照得溫暖而明亮。

一旁,許慎趴在稻草堆上睡著了。

他輕喚了他一聲,許慎迷迷糊糊睜開眼,嘟囔道:“哥,你醒了?”

許致這幾個月醒醒睡睡的,他已經不覺得有什麽稀奇了,仍舊處在困頓中,人也迷迷糊糊。

“我們怎麽會在這種地方?”

許慎打了個哈欠,隨口道:“還不是因為你麽,四處搗亂,害我們被村名驅逐。已經換了好多地方了,現在只有這種荒郊野外才沒人像趕流浪狗那樣趕我們。”

他可能只是無心的這麽一說,但許致卻是一瞬間喉頭發哽,難受的說不出話來。

他艱難的詢問:“她呢?”

許慎反應了一會兒,遲鈍的回答,“出去了,師父這段日子都在想著辦法回仙山,這麽下去不是辦法。”

許致的胸口像被誰猛地打了一拳,又悶又疼,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很清楚,以前鹿喬不帶他們離開,是他們修為不夠,無法進入仙山。現在他跟許慎修為都夠了,但因為他身上有惡龍血脈,所以不能進入仙山。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皺成一團,疼的喘不上氣。他一時無法分辨,是病中被拋棄讓他更難受,還是鹿喬被村民驅趕排斥讓他更難受。

只要鹿喬放棄他,就可以回到讓她無憂無慮的仙山,不用遭受這些無妄的人間疾苦。

她那麽美好,可以享萬世無憂,為什麽要遭受這種塵世痛苦。

他緊緊揪住身下的稻草,深吸了幾口氣,緩解心臟處的酸痛感,有些艱難道:“一會兒她回來,你讓她回仙山吧,不用管我了。”

他話音剛落,鹿喬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心頭一緊,他立刻噤聲,

鹿喬走近了,他沒看她,但能感受到她的不悅。她從沒經歷過人世冷暖,這一番的遭遇,對她造成的傷害可想而知。

“我馬上就回仙山,”鹿喬語氣不是很好,他能聽出她在壓制,但仍然掩不住躁意和脾氣,她不是個擅長隱藏的人,“還指望著你照顧我呢,現在都沒辦法照顧我啦,嘖,要你有什麽用呢。不如趁你病了,把你丟掉吧……”

許致沒太聽清楚她之後的話,整個人又陷入了昏迷中。

之後,他又醒過幾次,但每次都只有許慎在身邊,再也沒見過鹿喬。

他心裏有疑問,但也不敢問,他怕得到讓人絕望的答案,守著一點點奢望,總還有個奔頭的。

許致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一種可怕的矛盾中,他希望鹿喬留下,又不希望她留下,每天都在自我拉扯,一點點陷入失控狀態。

他不斷清醒又沈睡,每一次清醒,看見許慎孤零零守著他,都成了一種煎熬,他甚至想永遠沈睡,也成全許慎。

後來他再次醒來,身邊連許慎都沒有了。

他沒有第一時間察覺許慎的消失,他一時間察覺到的是冰冷。洞穴裏寒氣徹骨,而且一片黑暗,他甚至以為自己還沒有醒過來。

等他緩了片刻後,才意識到,是洞穴裏的篝火熄滅了,一直燃燒著的,給予洞穴溫暖和光明的篝火熄滅了。

滅了很久了,洞穴裏冰冷刺骨,沒有一絲溫暖過的痕跡。

洞穴壁的冰被原來的篝火烤化,變成水流進他身下的稻草裏,現在篝火沒了,潮濕的水汽再度結冰,他像睡在了冰塊上一般。

許致努力掙紮著想起身,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張紙條,被凍得有些硬,他不敢亂碰。隨即又摸到了放在紙條邊的打火石,他摸索出一根稻草,用打火石點燃,看清了紙上的字。

字已經被雪水暈開了,不太好辨認,但他模糊認出了輪廓——

我們去仙山了,此後多保重……

稻草幾息間就燃盡,洞穴再度陷入黑暗和冰冷中。

許致握著那張紙條,躺在冰塊似的稻草上,感覺心都被凍住了,不會跳動了。

這晚,降下了百年難遇的大雪,天冷的嚇人,似乎可以將人活活凍成行屍走肉。積雪將小小的洞口徹底封死,這個冰冷陰暗的洞穴,成了他的葬身地。

他沒有死,但之後的日子跟死了差不多,他滿身罪惡,被困在深淵裏。

現在的一切,無論是強大的能力還是生不如死的境地,都是鹿喬給的。他不知道該恨鹿喬還是該謝鹿喬,每天在自我分裂中煎熬度日。

許致站在天淵的閣樓裏,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燈海。

我點了萬盞燈火,你什麽時候能回來呢?

他垂下眼,看著手裏那張已經不成樣的紙條,一顆淚砸了下去。他用盡全力精心保存的紙條,被一顆淚摧毀,瞬間散稱粉塵,再也聚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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