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對我而言,遇見你,是多好的事

關燈
“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沐米你可以啊,放一趟寒假回家居然睡進了陌生男子的家裏,你這對得起我嗎,我……”

“好了好了,乖,吃你的章魚燒。還有,哪裏來的什麽陌生男子,就只是肖懷予好不好。”為了防止京林繼續沒完沒了口若懸河,趕忙用章魚燒堵住她的嘴。

在家裏優哉游哉地過完了一個漫長的寒假,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返校了。自從高中去外地念書,每次離開家回到學校都有一種難言的惆悵與苦悶。不能說自己的壓力,不能說有些時候已覺得痛苦非常,不能說其實我想用更多的時間看書寫東西畫畫,而學校裏根本沒有人會關心這些與所謂成績,前途無關的願望。即使我萬般不願,我仍要離開,回到那個並不讓我覺得親切的牢籠裏。我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十九年,卻從來沒有哪裏是我自己想去的,沒有哪條路是我自己選的,生來就被看不見的手推著走,沒想過抗爭,亦從不覺得歡喜,盡力滿足周遭人的期望後就迫不及待地退回自己封鎖沈郁的小世界裏去,對外面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好像無論黑與白,好與壞,我的人生都是這麽無所謂的。

看著對面一個假期沒見又圓潤了一圈的京林旁若無人狼吞虎咽的模樣,在心裏長嘆一口氣,如果我能像你一樣,無論遇到什麽都可以這麽坦然快樂,那該多好。

“呀,沐米,你發什麽楞,快吃呀,再不吃就都被我吃光了。”京林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猛地擡起頭向我咋呼,嘴角還掛著食物的碎屑,一抖一抖的,令人不忍直視。

扶額。

“我說熊京林,過個年而已,你有必要把自己吃成一只豬嗎,吃成豬也就算了,你繼續這麽吃,是準備再把自己餵肥點然後端上餐桌嗎。”一副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沐米,過去說人逢知己千杯都少,我見著你高興多吃點又有什麽關系,大不了把晚飯給省了。”一邊說著一邊繼續興高采烈大快朵頤,我竟一時語塞。不錯,不錯,雖然多了一個字,但從京林的嘴裏能聽到這樣的句子,至少能證明她假期裏除了吃以外還是有別的長進。

吃過飯以後我拎著迅速進入飯困已經目光呆滯的熊京林往學校趕,過了一個假期宿舍裏已經撲了一層灰,床套被褥也要重新弄,晚上還要去教室晚點名,說起來,忙碌的新學期又開始了,從明天起,又要過上必須強迫自己上滿發條才能勉強繼續活著的日子了。這話聽上去怎麽覺得是生不如死。

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撲面而來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向這邊湧來,他們哄笑,交談,三兩結伴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我卻什麽都聽不到,整個畫面被放慢,我試著看清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卻並未能發覺出什麽不同,我甚至不明白他們是什麽,與我有什麽關聯,該如何對待。這些時候我的心裏總會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懼,好像這些會與我錯肩而過的人根本就不是真的,也不屬於我能理解的範疇,我的內心抗拒他們,並始終滲透著一種莫名的悲涼。我攥著京林衣袖的手不自覺緊了緊,低著頭加快了腳步。我害怕的東西有很多,比如人。或者,很多人。很多很多我分辨不出不同也感受不到靈魂的人。

日子就這麽順理成章地過著,轉眼新學期已過去一月有餘,眼下已是四月初春。說是春天,卻擺足了所謂“倒春寒”的架子,常常是前一天剛有些春日暖意,第二天就陰風陣陣冷雨綿綿讓那些著急換上薄衣衫的愛美女孩們又狼狽地裹上厚厚的羽絨服。再加上蕪城名聲在外的濕冷陰沈,天空常頂著一張灰暗怨憤的臉,壓得天空下的人也喘不過氣來,自然也就有些心不在焉,意欲消沈。

這一個多月來除了每日上課,去圖書館查資料,吃飯,睡覺,逗熊京林,連給肖懷予的短信都很少發。很奇怪的,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彼此都不會太想起對方,我抱著一顆憂愁的心苦念我的經濟學原理,花時間看書,寫字,發呆,傷春悲秋,偶爾手癢塗塗鴉,他在城市的另一端做他的實驗,查資料,寫論文,和同學一起踢踢足球,好像從來都是兩個沒有關聯也不需要有關聯的世界。但我知道,在我再見到他的那一瞬間,會立刻感覺到他一直離我那麽近,那麽近,好像他根本就不曾從我身邊走開過。

“沐米,你又拿獎了?這次的獎金我們拿去吃哈根達斯好不好。”不用擡頭看就知道攤在對面凳子上的那只豬口水流了幾裏地。

“熊京林,這才四月,你身上還裹著花棉襖呢吃什麽哈根達斯。”我一邊往脖子上纏圍巾一邊惡狠狠地打壓她越來越沒頭腦的口味。

“還有,這次的獎品是贈書,難不成你要用它去跟哈根達斯老板娘以物易物嗎。”我承認,每天吐槽熊京林已成為人生的固有部分,若沒有她,我的大學生活很有可能和這些天蕪城的天氣一般,愁雲慘淡,冰霜萬裏,全無生氣。

收拾好東西又將京林肆意蹂躪了一番,才心滿意足地出門。上午上完課接到一個不認識的女生的電話,語氣愉快地說上學期那個征文比賽結果出來了,讓去拿獎品,還不忘特意強調一下因為臨時換了主辦老師,本來有的獎金一夜之間全都被換成了贈書,末了語氣還帶那麽一點抱歉和無奈。我在電話這頭一邊道著感謝,一邊感覺微妙,雖然可以拿來打賞京林的獎金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沒有了,但心裏隱隱得覺得好歹也不算件壞事情。

外面真冷。不只因為蕪城始終與冬天難舍難分的初春仍舊入骨三分的寒意,而是在這天地混沌,陰霾久佇的日子裏,從心底緩緩升騰而起的那一股虛軟無力的荒涼感,好像希望這種光明的東西,根本就不會在眼前這個破敗的世界上存在一樣。

我縮了縮脖子,朝凍僵的手哈了口氣,走進學生中心的大門。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的原因,走到哪裏都覺得寥落,平時因為學生會和學生社團五花八門的活動熱鬧非凡的學生中心今天看起來倒是空曠無比,雪白的墻壁和白晃晃的光滑地磚組成的空間,清晰地映出自己孤伶伶的影子。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走廊盡頭半掩著的門。

“請進!”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門內響起。不知道為什麽,踏進門的時候突然覺得輕松了一些。

屋裏明顯要暖和得多,一眼掃去寬敞的辦公室裏卻只有兩個人,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拿著一本書懶懶地靠在窗前,頭埋得很低,專註又沈默的樣子似乎也沒準備搭理我,我只得馬上轉移目標望向另一個。

她笑盈盈地坐在離門比較遠的辦公桌上,是的,是辦公桌,長長的頭發披散在胸前,在發尾卷起好看的弧度,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幹凈妝容,眼神裏有著隱隱綽綽的亮光,好像會直晃晃地把人吸引進去。話說剛剛進來的時候我怎麽就沒有第一眼就發現這麽耀眼的她呢,然後默默地在心裏呆笑了一聲不好意思地對自己承認是覺得那個男孩子真的很好看吧。我從紛繁無比的心理活動中回過神來,才發現她坐著的桌子上堆了好些厚厚薄薄的書,看起來都是嶄新的樣子,應該就是要領的贈書了。

我走向她,有些怯怯地開口,“你好,我來領征文比賽的獎品。”我在不熟識的人面前總是難免顯得拘謹和局促,奇怪,為什麽當初對肖懷予說的第一句話卻好像認識了幾輩子一樣可以那麽沒大沒小沒輕沒重呢。

正當我輕聲報了名字,隨即再次莫名其妙地出神的時候,桌子上那位面容清麗的女生輕輕躍下了地,卻也不著急應答我,似乎在饒有興味地朝我身上打量。

“你……是沐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聲音裏竟有些閃閃發光的興奮。

我呆楞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

也許是看我杵在原地一副又驚詫又無辜的表情實在精彩,她竟樂得笑出了聲,滿臉笑意優雅自如地圍著一桌子書開始翻翻撿撿。自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是笑著的,怎麽說呢,那種笑似乎不是她臉上做出的一種表情,而是從她最深的內裏茁壯生長出來的,某種強悍又天真的東西。

“啊!找到了。”她怎麽總是這麽一驚一詫,聲音裏是一如既往的歡喜。

她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我的面前,將厚厚一本白色封皮的書遞給我,說:“吶,你的獎品,給你。”語氣像是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

我遲疑地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生命中不可不想的事》。

嗯。看這名字,覺得還算親切。

“謝謝。”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拉住,驚得我漏掉一拍心跳。

“等等,再讓我好好看看你呀。”已讓我開始豎起汗毛的家夥這時語氣裏竟然還有一絲委屈。我難道不是應該拿了東西就順理成章地退出去然後去圖書館的嗎,現在這樣算是怎麽一回事。

就在我內心惶恐不能自已想要落荒而逃的時候,旁邊響起了一個冷靜的聲音。

“林尋,你嚇到她了。”不急不緩的節奏,很難聽出什麽情緒,卻像是千軍萬馬的奔騰都可以在一瞬間歸於沈寂一般有力。

是那個一直在窗邊看書一言不發的男生。

我就這麽錯愕地看著他,慢慢地向這邊走過來,自然地牽過之前還停留在我衣袖上的手,並領著她往旁邊退了退。

“同學,抱歉,嚇到你了。”微微笑起來的樣子感覺很溫暖。

“她就是這樣,有些沒禮貌,你別介意。”末了又頓了頓,“如果還有事就先走吧,不用理她。”絲毫不理會被他拽著的人已經開始不安分。

我一時很難明白這麽覆雜難解的狀況,如獲大赦一般向他們彎彎腰算是道別,抱著書就這麽倉惶地奪門而去。走的時候還聽到身後炸毛一般的吼聲:“溫默!你說誰沒禮貌!”

不知道為什麽,即使已經走遠了,我也能想象到那個叫溫默的男生肯定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悠悠地吐出幾個精簡的字就可以讓一旁鬧騰個沒完的女孩子瞬間吃癟。想到這裏自己終於如釋重負地笑出了聲,這下好了,莫名其妙一下知道了兩個不認識的人的名字,還是仰仗他們樂於彼此揭發。隱隱地,覺得他們之間一定有很可愛的故事。

走出大門的時候再次被外面的寒氣凍了個激靈,壯膽似地在原地跺了跺腳,準備消失在前方灰蒙蒙的寒氣裏,就要錯肩而過的人卻在此時掉落了東西,一邊繼續接著電話,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懷裏剩下的,似乎在冷靜地思考些什麽。發生這一切的時候,我並沒有看到有任何一絲的驚詫或懊惱,好像在她看來,所有發生著的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

我深吸一口氣,手心竟微微出著汗,埋頭蹲下身默默拾撿起地上散落的卷軸,遞到她的面前,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語氣平靜地講完最後一句“再見”,摸索著將電話蹭進右邊的衣兜裏。我感到她的目光開始在我身上長久地停留。

“是你?”我被驚得擡頭望她。

是她。從我剛剛出來她迎面拾級而上的時候我就知道。是她。她曾在我喜歡的畫室裏畫畫,一個人回來只為尋找一支舊畫筆,她的眼眸清澈,是淡淡的茶色,她曾說如果願意,可以叫她茶靡。

“你在這裏做什麽。”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畫軸,言語雖冷靜,卻多了一份柔軟。

“我……我來拿個東西。”她還記得我。

她看著我懷裏抱著的書若有所思,突然像是明白了些什麽一般笑了,“拿這本書?”末了又像嘀咕給自己聽,“真是越來越小氣。”

“你……快進去吧,外面冷。”我憂心地看著她身上薄薄的大衣和絲襪,嘴裏就蹦出了這麽句媽媽似的關懷,說完自己都僵了三分。她卻楞了一秒,隨即恢覆自如,嘴角又向上揚了些,看起來倒是更開心了。

我的臉有些發燙,不好意思地笑笑準備離開,卻在轉身的那一刻聽到身後略顯遲疑的聲音。

“或許……”

“你願意來我的畫展幫忙嗎。”像是帶著光芒的聲音,輕柔落進了寂靜的山谷。

很久以後,我都清晰地記得這一天。記得自己突然血氣上湧,拼命點頭說好的傻瓜樣子,記得茶靡哭笑不得地說不會耽誤你的課嗎自己卻一副逃掉就是的視死如歸的表情。記得一直以來陰霾不散,壓抑難言的世界突然照進一縷微弱的光線時靈魂深處的驚動難平。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讓你知道,遇見你,對我而言,是多好的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