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人生如詩,人生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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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時真的很奇妙。在它看起來乏淡無味一成不變,似乎就要以這樣沈悶呆板的慣性直直沖過終點的時候,前方卻突然出現一條通幽曲徑,冥冥中似被命運呼喚一般,你情不自禁地踏出腳步,從此你的人生開始在別處綻放,而這一切都像是來自一個意外的禮物。

我揉了揉略微有些酸痛的眼睛,按下關機鍵,輕聲打了個哈欠,躡手躡腳準備一頭鉆進被窩裏沈入夢鄉。長時間盯著電腦屏幕令眼睛難以負荷,連著腦袋裏某一處隱隱地疼,同寢室的人都已經睡下,包括對面那只時不時傳來輕微鼾聲的熊京林。

怎麽說呢,從那個實在奇妙的一天開始,本來簡單無瀾的生活好像突然間變得有那麽些不一樣了。

以前除了規規矩矩上課,自習,泡圖書館,偶爾抽空寫寫東西,參加一兩個學院的活動,餘下的時間幾乎都是面對著京林一個人度過。和京林一起吃飯,和京林一起逛街,和京林一起看電影,和京林一起發呆。外面的世界總是花花綠綠,熱鬧非凡,好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精彩萬分的生活,有不會歇止的期待,今天抵達了一處明天就興沖沖地要往另一個地方奔去。他們看起來充實,忙碌,充滿能量,不斷認識一些新的人,不斷嘗試新的事情,總是在有力持續地前行。而我,卻總是走在這樣的世界之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麽。在熙攘喧鬧的人群裏,我懷抱著自己所剩不多的理想,找不到一個願意停下來聽我訴說的人。他們頭也不回地前行,而我,總是遲疑,留在原地,甚至向後回退,一如既往,沈默封閉。

原來一直以來,我與世界的關系都是岌岌可危的。我對它沒有期待,它回敬我不理不睬,漠然無謂如同互不相幹的路人。一直覺得心裏缺少了些什麽,原來就是那一根,與世界切切實實的聯結。沒有它,我像是漂浮在冷寂的夜空裏無依無歸的風箏,無論行居何處,都是沒有心,也沒有家的。

而如今。

我破天荒逃了課,把之前苦讀的《計量經濟學》拋在一邊,作為一個菜鳥跟班參加茶靡的畫展策劃會,順道認識了一幹之前覺得相隔十萬八千裏彼此毫無可能有任何瓜葛的人,包括那天第一次見面就意外知道了名字的林尋和溫默,還知道了茶靡的本名叫林茶,和他們兩人念過同一所初中,曾是一個班的同學,高中也在一個學校,還因為和林尋的名字相像又都長得好看被班上的人戲稱為姐妹。當然,這些都是林尋姐在餐會上興致勃勃地拉著我的手跟我講的,我雖有些抵擋不住她那從不削減的熱情,但一字一句,總歸都聽到了心裏去。

“謝謝,沐米。這些我都很喜歡。”一直緊張地盯著茶靡的我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你喜歡就好,我還怕自己寫得不好會糟蹋了你的畫。”真的有這樣擔心過,所以沒日沒夜反覆修改了很多次,畢竟是畫展介紹冊裏要用的配文啊。

茶靡微微笑著,正準備開口卻被一旁的林尋姐搶了先,“啊呀,沐米,你謙虛什麽,我就說她找你算是找對了,你別跟她客氣,畫展結束記得找她要工錢。”她一說完我臉都紅了,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這些時候自己卻仍舊靦腆得不像樣。

“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這個文學社社長徒有虛名,我就用不著讓沐米受累了。”茶靡雲淡風輕地向林尋姐揮上一刀。這時一直在鄰座埋頭看雜志的溫默擡起頭來,緩緩吐出兩個字:“正解。”恰到好處地補上第二刀。

我瞟了瞟僵在一邊的林尋姐,果然一副世道黑暗人心不古的可憐模樣,估計下一句一定又是……“沐米!你看他們……”我承認雖然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算多,但對這類場景莫名地已可做到見怪不怪,熟稔萬分。每一次,覺得好笑,又由衷地覺得,真是羨慕。

“話說回來……沐米你的課沒關系嗎,下一周畫展就要開始了,讓你現在參與進來,時間是趕了些。”從氣惱中恢覆過來的林尋姐開始關心起這個念著艱難的金融系課程卻硬是翹課幫著一起準備畫展的我。畫音剛落,我感到對面喝著咖啡的茶靡和一旁看雜志的溫默都不約而同地一起擡頭看向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一個勁兒往桌子上埋:“沒……沒關系,我會抽空補上的。”

“真的沒關系嗎?”對面的茶靡也一臉認真地問,似乎真的有些擔心我會落下功課。

我回報給她一個真心的笑臉,“嗯,沒關系。”

隨後又小聲咕噥了一句:“我真的很開心。”

是呢。就算時間開始變得不夠用,就算開始偶爾翹課,就算需要拜托一上課就犯瞌睡的京林一定要打起精神來抄筆記,就算是這樣,能為你做這些,和你們在一起,我也是真的,真的覺得很開心。

萬事具備。茶靡的畫展定在了下周三,據說場地已布置完畢,在遠離市中心的一個叫青瑯的小鎮上,要展出的畫作也已經全部擺放好了位置,預定了展廳裏到時要用的花束,是淡淡的綠色,畫展將舉辦七天。這些都是在後幾次的“茶話會”上林尋姐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的,她的臉依舊明亮照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帶著笑,以致每一次見到她,似乎都能讓你覺得人生輕松了些。而仍舊寡言少語卻絲毫不妨害他散發淡淡溫柔氣息的溫默同學,也一次不落地參與進來,除了偶爾擡起頭給上一點意見,其餘時候都從容安定地沈浸在自己的節奏中。當然,有他在身邊,我們都能自動感受到一種不容置疑的磁場,以總把他無情撇在一邊的林尋姐為中心,以他們之間的距離為半徑,總覺得有個聲音在雲淡風輕地說,理所當然,這是我的屬地。而茶靡這些天倒是很少來了,之前說是她的畫展策劃會,她出席的次數卻寥寥可數,我跟著林尋與溫默會和其他畫展讚助方的工作人員一起,聽他們商量種種細節,他們思慮周全又行動迅速,儼然一個專業團隊,我大多數時候都是眼睛發亮地在聽,只是偶爾說到文案和字體的時候會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意見,而通常這個時候,茶靡都不見人影,一副懶得管隨便弄的樣子,大家卻也都見怪不怪。大概,在她心裏,她的畫才是最重要的吧,操心這些與畫無關的事,對她來說或許是有些傷神傷腦。

唯有幾次難得她在,卻都是只有林尋姐,溫默和我三個人,約在學校外一間略顯偏僻的咖啡館,安寧靜謐的樣子,看起來很有格調。林尋姐會把策劃會最新的訊息傳遞給她,順便交代需要她配合的事宜,還有一些需要她拿主意敲定的東西,比如展廳的花束,邀請函的式樣,每幅畫下面的配字什麽的。但她每次決定地都很快,在林尋姐給予的選項中總是不遲疑多久就利落地做出選擇,比如花束的顏色,紫色,藍色,黃色,綠色,毫不猶豫選了綠色,設計簡單的白色折頁與繪有古典花紋的華麗介紹冊,一手就拿起白色的,只有在看我寫的配文的時候花了些時間,也說不必再改動了。我發現,茶靡在某些方面的幹脆利落,讓她看起來界限清晰,少有暧昧,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不須糾葛遲疑。她從不將自己放入一個兩難的境地裏,由是給人的感覺灑脫決絕,與世界的關系,也清明無礙,說不上是懸走邊緣,卻又明顯有出離傾向。好像她真正關心的東西,已然不多。

有時我看著她神色平靜的臉,好看的茶色眼瞳,與林尋姐的光亮鮮明完全不同的沈湎安定氣息,覺得她也曾鮮活的一部分儼然被留在了過去。她如今的沈默獨立,都不過是對過往的一種無聲緬懷。是我太敏感了嗎,對一個相識不過數天的人,為何心中總會生起這般好奇與疑惑?

“唉,沐米。”

“……沐小米你聽沒聽到我說話!”

“啊啊?!”我從兀自的游思裏回過神來,看著對面京林一副怒火中燒的臉孔,有些歉意,最近因為畫展的事我幾乎很少去上課,吃飯也有時不在一起,回到宿舍常常也晚了,京林起初還等著我到後來見怪不怪就自己先睡了。這段時間好像真是有點忽略她了,自己在外面和茶靡她們吃茶點喝咖啡卻讓她一個人去食堂吃飯,聽起來似乎是有那麽一點沒有人性……

正當我內心柔軟目光溫然地看向她準備問她要說什麽的時候,她卻根本不瞅我只一個勁兒盯著我盤子裏的雞腿略顯猥瑣地嘚瑟:“最近食欲不錯,這個嘛就歸我了。”完全不顧對面的我瞬間恢覆的無限嫌棄的眼神。

“不過說真的,沐米。”這個家夥,又一邊啃雞腿一邊說話。

“你這段時間有些不一樣了。”心驀地漏掉半拍。

“好像很專註。和你以前考試看書的時候不太一樣的專註。”她的眼睛卻依舊不看我。

“被什麽吸進去了一樣。那是個什麽詞來著,忘我,對,就是忘我,誒,這塊肉怎麽啃不到。”

我坐在對面,有些楞。京林平時看起來神經大條沒心沒肺,被我嫌棄外加放心蹂躪,卻會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讓我不禁覺得她有所隱藏。

“京林。”我長嘆一口氣,語氣出奇地沈靜,卻又好像並不是真的在叫她。

“幹嘛?”為什麽一臉警惕。

“你……不會是要讓我還你雞腿吧,我這些天幫你抄了那麽多筆記,還一個人吃食堂,都快營養不良了,你這人天天逍遙法外的,還有沒有人性啊!”說到吃的果然一如既往口若懸河。

我驚詫地只好訕訕地擰著眉毛笑,強迫自己一定要把剛剛那句“逍遙法外”忘到九霄雲外去。

不過,謝謝你,京林。你聽到了可能會罵我,但我還是很想說,其實我比自己想象中還要離不開你。

勉強捱過下午兩節聽著腦袋直冒泡的數量經濟學,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課本風一般沖了出去,周圍一些人似乎察覺到我最近的不尋常,疑惑的眼睛落在一邊才睡醒正慢騰騰挪動腳步的京林身上,而京林一臉惺忪絲毫沒有理會他們的意思。我卻已管不了那麽多,明天就是畫展開幕的日子,林尋姐下午有發給我短信說今天需要再碰一次頭,約在老地方,還特意叮囑我如果有課要上完了再來,你溫默學長可是拿到了你的課表,末尾還特意加上好多波浪號,弄得我在課上游神游思,如坐針氈,卻也堅持要賴到下課再走。

會是什麽事呢。我一邊小跑一邊想著。現在應該一切都準備妥當,茶靡她應該也提前住到小鎮上去了,林尋姐和溫默學長應該也會提前過去和布展的工作人員一起幫忙,現在都這個點了,他們居然還在學校?

當我氣喘籲籲飛奔到“重來”咖啡館快要直不起身地出現在林尋和溫默面前的時候,他們倆一同楞了三秒鐘,讓我差點想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一句其實你們看起來真的好有夫妻相,可是,顯然,這麽個句子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太長了。

“沐米,你不用這麽趕也是可以的,我說過我們會等著你。”林尋姐回神過來,一把拉過我坐下,遞給我一杯溫水。我仍然沒喘過勁來,只是笑著揮揮手想說沒關系。溫默學長依然什麽也不說,自然地坐在我們對面,若有所思的樣子。

“都是你!讓我用那破課表威脅沐米上課,害她以為來不及過來跑這麽喘。”林尋姐說變臉就變臉,瞬間對正厚臉皮地裝耳聾的人怒目以視。

“是林茶說要讓她上完課再來的,你去說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們兩個又背著我幹壞事!”吼完這句兩人都楞了一下,隨即林尋姐白皙的臉上竟然迅速泛出了些紅暈,而對面的溫默不知何時嘴角掛上一絲壞笑不自覺湊近了些問,“你說說看,我們幹了什麽壞事?”說完我的臉也莫名地跟著旁邊的林尋姐一起更紅了些。

“那個……”我覺得我有必要打斷這突如其來的略顯詭異的氛圍。

“你們別吵了,我沒關系的。就是怕你們馬上要出發,所以跑得趕了些。”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了埋頭。

“沐米,你知道嗎,你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沒關系’,怎麽可能真的沒有關系嘛,你不用太委屈自己了。”林尋姐纖長的睫毛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說得一臉認真,溫默也恢覆到了日常的頻道裏,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而我說不出什麽,只在心裏覺得有些感激。

“對了,叫你來是有正事。”林尋姐轉過頭去翻手提包。

“啊,是這個,你看。”她笑盈盈地把什麽東西遞到我的面前,仿佛是一個鄭重的交付。

我低頭仔細看了看,竟然是……明天畫展的工作證?!

我驚訝得猛擡起頭,不解地來回望著林尋姐和溫默,內心有難以掩飾的興奮。而他們都只是微笑著看向我,之中還不忘抽空交換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眼神。

可以嗎。

這樣的我。

真的可以嗎。那些我曾以為註定只能錯肩遠去的如詩如畫的人生,在那一瞬間,似乎也真的開始變得觸手可及了。

茶靡。這個時候,我突然好想見到你。不過,我可能會噙滿淚水,卻仍舊道不出一聲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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