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情緒化的人，所以我常常在圖書館裏又哭又笑的。不過好在我認識的人基本上沒有幾個願意去藏書室的，而我不認識的人怎麽看我我可不在意。

不過有時候我想藏書室門口的那個大媽大概是認識我了，因為我從第一天去藏書室就不知道進門要登記刷卡，就那麽直瞪瞪地沖著書奔進去了。後來我還特意去問了藏書室的書籍分布和開放時間，對大媽笑得很乖，於是大媽也對我笑，而且沒有提醒我這地方是要刷卡的。直到我上大二之後有一天，剛要走出藏書室的門，就看一個男生被大媽揪住說，刷卡。我新奇，什麽時候添的這道程序？我往大媽桌子上瞄了一眼，看見那個已經用得有些臟兮兮的刷卡器，然後就囧了。看樣子這可不是什麽新程序。

但是即使這樣，我還是一直不刷卡。我覺得我要是去刷卡了，反而是拂了大媽的好意。

圖書館其實有很多看書的地方，並不是只有這個藏書室。但是比較下來我還是比較喜歡這裏。因為人少，安靜，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這地方情侶也不多，比較像是個看書的地方。

我不是個保守的人，但我不喜歡在安靜的地方看到情侶。我覺得他們傻乎乎的，特別是那種在公共場合很奔放的情侶。

我知道就算沒有情侶這地方也並非只有書卷氣，因為圖書館一向是很有浪漫氣息的理想的邂逅之地。但是我在藏書室裏的時候總是比較投入，所以我往往對此很遲鈍，就算註意到了也懶得理會。

這些人真是很討厭，往往在試圖引起別人註意。有時候我擡頭想要給個白眼，就恰恰會和其中某些人對上目光。我立刻有了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極度不自在地低下頭去。

我說了的，我討厭別人看我。

前段時間下了快一個月的雨，最近一連幾天倒都是晴天，在藏書室裏坐著很舒服。

我喜歡藏書室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這裏的桌子很大，好像故意要給看書的人們隔出空間來似的。這樣就不會有人離我太近。

當然了，我是說一般情況下。

既然有一般情況，也就會有例外。

比方說現在就有個人站在我旁邊。

我以為他要從我身邊過，於是就挪了下椅子，但他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忽然有什麽東西搭在我身上，我轉臉一看，那人居然把他的外套掛在我椅背上，還毛毛糙糙地讓那衣服上帶的帽子甩到了我身上。

我沒擡頭看那個人，我不管他是什麽原因，我懶得看。

可是我一低頭就看見那個人的鞋子。

看到那雙鞋子我就想起來他是誰了。

十三

我忽然覺得黑白色搭配挺好看的。

以前我不怎麽穿白色的衣服，因為不怎麽會洗衣服，很容易就把白色的衣服洗成灰色的。

以前我也不怎麽穿黑色的衣服，因為媽媽總是說黑色太老氣了。

可是我覺得還行啊。

我在學校門口的小服裝店裏試一套黑色的襯衫的時候覺得特別合適。我還從來沒在鏡子裏看見過這樣的自己。

旁邊的小店員看著我笑，我瞟了她一眼又去審視鏡子裏的自己，我才發現自己匆匆忙忙的，最上面兩個扣子沒有扣嚴實，鎖骨相對的那個地方露在外面。我脖子上有媽媽逼我帶上的一個護身符，也露在外面，這讓我看起來很像是不良少年。

我又瞄了瞄那個小店員，再度不自在起來。

我跟她說這衣服有點緊，能不能拿件寬松點兒的來。

她笑著說，就是這樣才好看，顯身材。

我忍不住笑了，帶著一點兒尷尬。

從小到大還真沒有人跟我說過我有什麽身材。

我買了那件黑襯衫，配了一件純白的外套。

買了那外套之後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了。臟了誰洗啊。

不過我真的很喜歡這套衣服。因為穿上之後我就不那麽像我了。

我穿著那套衣服走進校園的時候覺得有點冷颼颼的。

我忽然覺得我很想冷笑。

說不清為什麽。

十四

晚上和兔姐一起上選修課。

兔姐看見我就瞇起眼睛。

我被他看得不舒服，把他的臉推開。

他問我怎麽開始改路線了。

我說我回去就把這身脫了。

他問為什麽。

我說覺得內疚。不該亂花錢買衣服，我用不著的。

兔姐拍拍我，說，不過一層皮而已。

其實我沒有跟兔姐說實話。

我只是覺得很羞恥，被他看出來想要改變自己。

不過另一方面也還好，因為也只有兔姐能看出來而已。

雖然我喊他兔姐，但是其實他是個男孩子，還是很好看的男孩子，非要找個詞形容一下的話，我覺得“風流倜儻”不錯。總之就是好看，體貼，溫柔，眼神裏總是有點脈脈含情的感覺——總之就是女孩子都會幻想的那種白馬王子吧。

我跟兔姐不是一個專業的，也不算朋友。我們只不過是住在一棟樓裏而已。

大一的時候有段時間我每天在天臺上狂練吉他，有一回兔姐忽然從一排被子床單之後鉆出來，看了我一眼。

就是你天天在這練琴啊。他說。

我點頭，客套地笑笑。

我比較喜歡你彈憂傷一點的曲子。他說。

這話其實很造作，但是好在兔姐說得不那麽造作。

兔姐穿著睡衣，頭發也亂亂的，薄薄的嘴唇間總會露出一點小白牙，看起來很像小白兔。

他在我面前坐下。

我也不知道我們最一開始說了些什麽，總之很突然地我就發現兔姐在跟我說他的情史。

他說他前不久剛和女朋友分手，他們倆上個星期一起出去玩的時候那個女生讓他去她家裏，他就去了。沒想到那個女孩子的媽媽在家，當著兔姐的面對她女兒說，這種隨隨便便就到女生家裏去的男生怎麽能交往。

兔姐冷笑了一下，道，她怎麽不說她女兒隨隨便便就帶男生回家。

我抱著吉他坐在一邊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笑。

兔姐好像是發洩完了，就站起身來抱怨，又有女生請他今天一起吃晚飯，可他幾件衣服都洗了，不知道穿什麽好。

我笑著說，穿睡衣好了。

兔姐哼了一聲，抓抓頭發就走了，也不說再見什麽的。

我忽然想起以前聽誰說過，大學裏什麽鳥兒都有。

我想兔姐就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怪兮兮的人。雖然我之後遇到過很多怪兮兮的人，但我還是覺得兔姐讓我覺得比較有趣。

後來我就三番五次地在天臺上碰到兔姐，我漸漸地猜他是故意在等我。可是我也不確定。我可不想自作多情。

我說了我跟兔姐不算朋友，但是算是我在大學裏認識的比較熟的人了。

一開始我跟兔姐在一起都是兔姐在發牢騷。後來漸漸地我也偶爾說說自己。說到我煩心的事情的時候，兔姐會忽然一下子變得特別溫柔，說話聲音都輕輕的。

有段時間我常常回味和兔姐在一起的時間，但是我並不想和兔姐再深交下去。我覺得有些東西就是保持在這樣一個還有點陌生的階段才會比較美。

後來天臺那地方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公共場所，越來越多的人學著和我一樣弄把樂器上去練，旁邊還有很多人打手機。慢慢地我就不怎麽去了，於是也就無從遇到兔姐了。

這個學期很巧地和兔姐修了同一門選修課，兔姐發現我之後就開始很自覺地給我占位子。我也不推脫，每次都很自覺地過去坐。但是一般來說我們倆不怎麽說話，也不聽課，各做各的事。

可是看起來兔姐今天很想說話的樣子。

我攤著一本書，但是什麽也沒看進去，就在等兔姐把他要說的話說出來。可兔姐今天真算是罕見的矜持，讓我等了整整一晚上，直到快要下課的時候，我才終於聽見他說，他爹給他打電話了。

兔姐說，他終於想起來這還有個兒子了。

我瞥了兔姐一眼。

兔姐接著說，他和阿姨和弟弟想來這裏過五一假期，於是就想起來這兒還有個兒子了。

我微微向兔姐的方向偏著頭，表示我在聽。但是我沒有看他。

我想我是比兔姐幸運那麽一點點。

兔姐的爸爸也是個外遇不斷的男人。而且他跟兔姐的媽媽離婚了。

至少我爸爸從來沒想過離開這個家庭。

我覺得我爸爸其實是個很聰明的男人，但同時他這種聰明也讓我覺得惡心。

他大概知道我媽媽這種女人的軟肋。

他大概也知道，花叢固然好，但是流連一輩子，最終也得找個任勞任怨的女人侍候著養老。

他大概還知道，找段激情容易，找個家可不那麽容易。

但是他就是不會因為那個女人的軟肋而珍惜她。

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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