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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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在發誓,其中不乏輕易就能頭頂蒼天發毒誓的。很多時候,人們敢輕易發毒誓,無非是仗著——這些都是假的,都是封建迷信,隨口說兩句話而已,怎麽可能就真的應驗?

不過在這個游戲裏,存在一種叫【言靈盒】的東西。

當著言靈盒的面發誓,就一定要遵守,否則真的會被索命。

不久之前,魔法坩堝的世界內,周謙當著言靈盒的面,親口承諾過吳仁一句話:“行,如果看不到她,我可什麽都管不了。但如果我撞見了她在我眼皮底子下被欺負,我不會坐視不理……”

那個時候的周謙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會這麽猝不及防地違背誓言。

·

為了對付周謙,牧師提早埋下了多個棋子,他會視情況決定哪枚成為廢棋,哪枚又能成為他最厲害的王牌。

其中柯宇簫無疑是非常好用的一張牌。

他用一個全新的身份接近了周謙身邊的齊留行;他還是周謙身邊吳仁的妹妹。而後者,是周謙絕對不會知道的一件事。畢竟連吳仁都全然不知情。在游戲裏見到柯宇簫,完全不會將他與妹妹聯想到一起。

當通過賭徒的視頻看到周謙與吳仁用到了【言靈盒】的時候,牧師自然立刻抓住了這個絕妙的機會,決定用柯宇簫這步棋。

那一刻,牧師所有的布局總算全都成型。

許多還沒有浮上水面的暗棋都被舍棄了,只有最關鍵的柯宇簫成為了王牌,並直接被推到了明面上。

一旦抓住機會,要先把殺掉周謙身邊的人一個個除掉,最後殺他就容易了。

所以,當在《紅神宴會》裏有了機會,柯宇簫直接先殺了進步神速的齊留行,替桃紅軍團除掉一個心頭大患……

不過這僅僅只是牧師的障眼法而已。

這個策略看起來沒毛病,實際上卻很難實現。畢竟周謙身邊厲害的人越來越多。譬如現在他居然網羅了這麽多人,成立了無雙軍團。

就算不提這個,他身邊還跟著一個白宙。

神級玩家中最厲害的白宙,幾乎是無敵的存在。誰能輕易殺了他?

至於想利用副本規則殺周謙,也實在難辦。

周謙總是很快就能摸清楚系統的規則,就好像跟游戲設計者是多年的好友。誰設計他,通常只有反被設計的命。

殺周謙,本是一件難度極高的事情。

但在牧師看來,幸好,吳仁、【言靈盒】,乃至周謙本身,親自送了一條最便捷的路到自己的面前。

由此,殺齊留行是為了除掉周謙的羽翼,這個理由始終是個虛假至極的煙霧彈。

他們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讓借此讓周謙對柯宇簫生出仇恨,繼而想除掉柯宇簫而已。

柯宇簫殺齊留行、砍了他的頭、分他的屍扔下鍋……

其實他不是很在乎是不是真能殺死齊留行,畢竟有金色羽毛和滴答時鐘的存在,一切都說不好。

但這麽做,能激發周謙最大的殺意與仇恨,這個答案是肯定的。

如此,柯宇簫從頭到尾做的,其實也只是激發周謙的殺意,並穩穩拉住這個仇恨而已。

副本還沒有正式開啟的時候,柯宇簫故意利用道具出現在周謙他們面前,告訴他們他也在崩壞的藍港市中。

而當時周謙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留下來,除掉柯宇簫。

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踏進了這個陷阱。

“人如周謙,一定也沒想到,他對柯宇簫產生殺意的那一刻,就中招了。他確實厲害,但也過於自負任性。你看,他畢竟還是輸給我了。”

說這話的是牧師。

此刻牧師已回到桃紅軍團的領地。

在他的面前,冰床之上,那名蒼白消瘦,但五官又極為出挑的男人此刻胸膛已經開始起伏,儼然已經有了呼吸。

見狀,牧師嘴角似乎有了笑意。

一旁,謝花盈的眼神裏也總算出現了欣慰的神色。

默默看了謝懷許久,謝花盈側頭看向牧師,倒是也淡淡笑了笑。

“怎麽了?”牧師問她。

謝花盈只道:“其實你特意去見周謙,也是一個自負的行為。你在展示給他看,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副本探索、沒有跟殺手博弈,根本沒有出半點力。這只是因為……你知道他註定要死了。現在他算是知道了,在那個副本裏,他怎麽努力都沒有用。而你就是去看笑話的。”

“我這麽做……是因為我自負,特意去看他的笑話嗎?”

牧師笑道,“倒也不一定。人生在世,棋逢對手,出於尊重,我應該在他死前與他見一面。我只是這麽認為。”

沈默片刻,謝花盈又問:“你不怕,正因為你去這一趟,周謙會猜到一切嗎?畢竟他那麽聰明。”

“猜到一切,那又怎麽樣?他來得及救誰呢?救那個齊留行認識的‘柯宇簫’,還是救吳仁的那個‘妹妹’呢?

“終究隱藏任務的完成時間,只有30分鐘。至於前面那些時間,他要用來對付殺手,帶領他的人活下去。他哪有時間去研究怎麽分離柯宇簫的人格?畢竟這件事,現在連我都辦不到。”

停頓了一下,牧師又道:“周謙來不及了。就算是放棄幫齊留行出氣報仇,他也必須要殺柯宇簫才行。否則他殺誰呢?

“必須要殺三個人,才能通關。這就是完成這個終極隱藏任務的簡單粗暴的條件之一。不殺柯宇簫,周謙帶過來的這些人全都會死;殺了柯宇簫,柯宇簫身體裏的所有人格都會跟著一起死,他周謙也跑不掉。

“再退一萬步……柯宇簫早就認可我的地獄計劃。他很願意死。等嘲弄夠周謙,等到周謙認識他輸的時候,就算周謙不殺他,柯宇簫也會自爆……”

看著謝花盈一笑,牧師又問:“周謙能猜到一切,也只能是在我通過【任意門】離開囚牢之後。可是那個時候,他已經來不及了。你說,這麽周密的布局,周謙就算猜到了一切,他又怎麽躲呢?

“周謙就算是大羅神仙,他也破不了這個局了。

“吳仁的‘妹妹’是柯宇簫,周謙陰差陽錯認識吳仁、跟他用【言靈盒】立了誓,這簡直天助我也。”

話到這裏,牧師面上難得呈現出了發自內心的笑意。

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再重新開口。

“對了,話說回來……”

端起平板,目光移到不遠外的單晟身上,牧師的目光驟然一寒。“倒是這個人,在這裏潛伏這麽久,居然都沒被發現。”

將目光投向平板,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單晟,謝花盈再將目光移到緊閉著眼睛的謝懷身上。

“主人以前經常誇邵川。他跟著邵川一起長大。我一直認為,主人對邵川原本是充滿尊敬與崇拜的。他一直說,他的一身本事,全都是跟著邵川學的。只可惜最後他們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牧師不無感慨:“他們這種情況,道不同,做不到不相為謀,只能你死我活。幸好我是支持謝帥的。”

重新看向平板,他瞇起眼睛道:“這游戲裏很多玩家都認為,軍團首領的力量越強,軍團的版圖就越大。殊不知這二者是相輔相成的。

“藍港市那麽大的版圖,當我們徹底將之納為己有後……謝帥的力量應該至少可以恢覆到從前的五成。足夠了。接下來——

“就讓我們一起欣賞難得一見的,周謙的失敗吧。”

·

游戲內。

血霧飛起的那刻,周謙預料之中的血肉碎末卻並沒有淋到身上。

那是白宙及時趕過來幫他擋住了一切。

伸出一手,白宙單臂緊緊攬過周謙,另一只手則探向了他的額頭。“怎麽樣?”

周謙雙手按住胸口位置,那裏傳來一股極度異樣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一種莫名的惶恐之中。

這種惶恐無關於生死,而關於一個也許他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的答案。

忽然之間,心口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疼痛,周謙一身的冷汗就這麽下來了。

劇痛讓他的身體忍不住弓了起來,脖子不由朝旁折出一個偌大的弧度,那是他在痛苦之中下意識地將頭往白宙身邊靠去。

“周謙,還好嗎?”

白宙的手掌下落,輕輕按住周謙的心口,試圖通過輕緩的按摩來讓他緩解疼痛。

然而這會兒讓所有人都詫異的是——白宙的表情為什麽依然很淡定?

尤其是何小偉,那一瞬他簡直產生了白宙是不是真的成了沒有心的神,周謙的付出是不是不值得的想法。

看見周謙的異樣,明白了【言靈盒】的含義,何小偉都要急哭了,幾乎想朝周謙奔過去從白宙裏把周謙搶過來仔細看看他的情況。

何小偉終究沒能過去,首先是因為他被隱刀攔了一下。

其次則是因為——周謙靜止了時間。

沒有再理其餘所有人,周謙和白宙站在了時間之外。

只有他們二人暫時脫離了正常時間的束縛。

在感覺不到時間的空間內,周謙下意識地與白宙緊緊貼住,心口的某樣東西似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燒著,讓他全身都顫栗起來。

他簡直無法形容這種痛苦,某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烈焰在他的體內翻滾不止,它何止深入骨髓,簡直像要把周謙的每一寸靈魂都燒盡。

臉頰貼著白宙的脖頸,周謙雙手緊緊環住他,因為過度的疼痛,他身上出的汗水把白宙的外衫都染濕了。

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他在白宙耳邊道:“宙哥,我疼。好疼。”

白宙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聲音很輕柔。“逆鱗的副作用。忍忍。”

周謙暫時沒說話。他只是耗盡僅剩的力氣張開口,狠狠咬了下去。他太過用力,以至於嘴裏立刻有了血腥味。

他最討厭血。

可是白宙的血,似乎一點都不會讓他覺得厭惡。

周謙此時用力極大,牙齒幾乎陷入了白宙的皮肉。

等用力發洩夠了,他才睜開眼一雙發紅的眼睛,在白宙耳邊呼出一口帶著血銹味的氣。“這是我給你留的記號。白宙,不許再騙我。”

“不騙你。”白宙的語氣溫柔,近乎誘哄。

汗濕的睫毛模糊了視線,周謙眼前白宙漂亮而有神的眼睛也變得朦朧起來。

無意識地眨了好幾下眼睛,恍然之間,周謙的記憶回到了數個小時前的廢舊教堂內。

——彩色花窗之下,十字架前,他們在熱烈的親吻。

那個時候,仿佛連情,欲都變得聖潔起來。

親吻的時候,周謙感覺到白宙餵他吃了一個東西。

“你給我吃了什麽?”

“糖,甜的。”

“可我不覺得甜。吃下去感覺心臟好熱。”

片刻之後,周謙說完這話,感覺到白宙側身吻上他的耳朵,再在他耳邊用非常低沈的聲音說:“你吃的是我。我的逆鱗。”

周謙吃的是白宙的逆鱗。

傳說之中,龍有逆鱗,觸之必怒。

龍的脖子下方長著一塊月牙狀的逆鱗,一旦被觸碰,龍會感覺到劇痛難忍。

是以,所謂逆鱗,就是龍的最大弱點。

白宙身上的情形與傳說不盡相同,但有類似之處。

他身上的逆鱗,是他的這具身體上最重要的一樣東西,是維系他生命力與精神力的核心,也是他唯一的弱點。

一旦逆鱗受傷,他的生命力與精神力會同時大幅損耗。

不能得到及時的修補,白宙就會死亡。

教堂裏,周謙問他:“讓我吃了下你的逆鱗?宙哥,你想做什麽?”

白宙道:“放在你的心口,它會好好的,它沒有受傷,我也不會受傷。一旦有萬一,我會與你共生。”

“與我共生,然後呢?”周謙目光裏所有熱度全部褪去。

直到想起白宙吻他之前的那句承諾,他淩厲的目光才恢覆幾分柔和。

——白宙說的那句話是:“我不會再離開你第二次。”

“周謙,我不會再離開你第二次。”

“你要相信我。”

此時此刻,白宙在周謙又重覆了一遍這個話,再溫柔地哄他:“差不多了,讓時間恢覆正常吧,你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周謙沒說話,不知道是因為在劇痛下失去了所有力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直到過了很久,周謙才擡起雙手捧住白宙的臉。

盯著他的眼睛,周謙道:“好。還有重要的事要做。還有戲要演。你……”

松開手,周謙轉而握緊神骨。

下一刻,時間恢覆正常流速。

心跳快得炸開來,周謙張口又吐出了一口血,將白宙胸口染紅一大片。

他疼到受不住、感覺心臟要被鱗片活生生刺穿,可他自始至終也沒有低頭看一眼,他只是瞬也不瞬地盯著面前的白宙。

他並不知道,他胸口的位置居然真的直接裂出了一個黏黏糊糊的血洞。

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觸目驚心,誤以為言靈盒的力量竟恐怖至此。

可緊接著更讓人詫異的事就發生了,那洞口竟是傳出了極大的吸力,甚至讓靠近它的白宙的身體徹底液化——

不久後,白宙,他的血肉靈魂,全都被吸入了那個洞口之中。

力氣盡失的那刻,周謙雙膝一軟,不由跪坐在了地上。

劇痛和某種在體內竄動不息的力量卻又讓他擡起了頭,腰腹到肩頸的線條向後彎折到了不可思議的弧度。

不遠外的水晶門反射著粼粼的光彩,將他被汗水與血水洗就的纖細脖頸都染上了一重雪亮的顏色。

此刻他遭遇了最大的創痛,看上去卻也無比讓人驚心動魄。

大概是太痛的緣故,周謙口中開始不斷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倏然,他額上的那個“言”字猛地發力,它騰飛而起,淩於周謙的天靈蓋上方,開始兀自轉動起來,周身透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緊接著就有某種半透明的物什從周謙身上離開,再一點一點,全被那個漢字吸收了。

片刻之後,“言”字消散在風中。

那是【言靈盒】從宿主身體裏吸取了靈魂。

至此,周謙尚且安然無恙。

白宙卻消失了。

將發生的種種全部看在眼裏,何小偉、齊留行、隱刀幾乎全都徹底楞住了。

——難道白宙這是……通過某種方式,強行代替周謙接受了言靈盒的處罰嗎?

周謙這一次……是真的栽了,以至於連白宙都搭上了?

周謙坐在地上,久久不語,就像忘記了他還有隱藏任務要做,還有那麽多同伴等著他帶領。

他就像是靈魂都失去了,此刻跪坐在地上的,只有一具驅殼。

何小偉看得難受,走到他身邊扶他在地上坐好,看向他的胸口,發現那裏沒有傷口了,這才放心。

之後他探了一下他的額頭,看他有沒有發燒,再試探性問道:“那、那個謙兒……還有受傷嗎?還痛嗎?”

周謙低著頭不說話,睫毛往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許久之後,“叮”得一聲,他行囊裏的一枚鱗片自行蹦了出來,然後幻化出一只小龍。

小龍有些著急地看向周謙,上前扯出他的衣角,焦急地發出幾個沒有人聽懂的字節。

周謙不答,小龍的語調就更急了些。

尾巴勾著周謙的手臂,小龍跳上去,擡手碰了下周謙的臉,又問:“唔……嗯?爸……啊?唔……”

小龍急了,可它的著急詢問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它不能不住地在周謙懷裏扭來扭去,最後一不小心尾巴脫力,竟是一頭栽在地上。

周謙這才有所反應,伸手把它拉起來,再拍了拍它身上的土。

平時周謙看向小龍時眼裏總是帶著笑意。可現在那笑意徹底消失了,周謙的目光平靜到沒有一絲感情。

看著小龍,他只是漠然問著:“你不是不喜歡爸爸嗎?”

“嗚嗚——”小龍拼命地搖頭。

周謙深深看它一眼,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說:“他死了。”

小龍的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

隨後“啪嗒”幾下,它掉了好幾滴眼淚。

再之後,它的眼淚就收不住了。它自己好像都有些疑惑,擡手摸了好幾下眼睛,卻怎麽也擦不幹凈它們。

可它不懂。它不懂自己為什麽會流眼淚。

正如它不懂,為什麽爸爸會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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