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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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聽到周謙的話,看一眼他,再看一眼小龍,何小偉心都要碎了。

他趕緊上前抱起小龍捂住它的耳朵,再看向周謙著急地說道:“那個、謙兒你別對小孩子說這種……”

話說到一半,剩下的話,一看見周謙的表情,何小偉卻什麽也說不來了。

——這麽久以來,他什麽時間見過周謙露出這副表情?

重重嘆了一口氣,何小偉幫小龍擦掉眼淚,再轉身左右看了看,將小龍抱去讓隱刀幫忙照顧著,再重新回到周謙身邊。

拿出紙巾,他幫周謙擦了擦額上的汗,好幾次張口,卻也不該說什麽。

他只得又看向了齊留行。

這會兒齊留行走了過來,也陪在了周謙身邊。

但顯然他不是會安慰人的人,只是默默坐著不說話。

何小偉望向他,有心讓他開口幫忙安慰幾句,卻看見他盯著柯宇簫爆體而亡留下的血肉碎末有些發怔。

得,小齊這會兒心裏也不好受呢。

何小偉一時都不知道該安慰誰了。

深吸一口氣,何小偉坐到周謙另一邊,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謙兒……那個、那個你別急。系統不是說,咱們如果通關這個副本,能有機會見到神嗎?所以……所以那什麽……我們還有機會覆活他的!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你別怕,我們都陪著你。我們要把高山的身體換回來,也可以覆活白宙大佬的……”

周謙繼續垂著眼眸,許久後,才用無比低啞的聲音道:“他騙我了。”

何小偉一時沒能明白,盡量放輕了聲音問:“誰?誰騙你了?”

“白宙。”周謙略側過上身,眼皮往上擡,直勾勾地盯住了何小偉,幾乎盯得人心裏發毛,他問,“我不容易上當受騙,對不對?”

“對。必須對。”何小偉很肯定地說,“誰能騙到你呢?”

“可是白宙能。”

周謙的聲音很低、整個人似乎非常消沈,“他騙我了。他騙我把他的逆鱗吃掉、繼而把他整個人吞噬掉。他騙我吸取了他的所有生命力、甚至靈魂。他的靈魂與我短暫共生了片刻。這樣……他就可以騙過言靈盒,替我去死。”

這話聽得何小偉心酸得不行,一聲“謙兒”喊出口,他就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

“他要麽不騙我,要麽就騙個大的……”周謙又問何小偉,“你說,這回是不是我做錯了。是我害死了他?”

何小偉一個問題也答不出來。

從來都是他提問題,周謙解答。

周謙這個人年紀輕輕,但雙商從來都很高,無論是副本謎題,還是人情世故,他都能一眼看透。他哪裏需要別人跟他答疑解惑?

這樣的他實在讓何小偉適應不了,也讓何小偉心疼得受不了。

片刻後還是隱刀抱著小龍走了過來。

隱刀的胳膊還有些發抖,並且眼眶也有些紅。

顯然,他也不能接受多年的戰友白宙就這麽突兀地離開。

對著周謙開口的時候,隱刀的聲音非常沙啞,但也十分嚴肅:“周謙,你說得對。這事你確實有很大的責任。你什麽調研都沒做,不管不顧執意要在信息獲取不充分的情況下走進這個副本,還蠱惑了這麽一大幫人跟著你……

“但我們也有責任。最終決定擁護你跟你來的是我們,沒有阻止你、沒有阻止白宙,沒有發現柯宇簫與吳仁的關系……這也是我們的問題。

“所以,白宙的死,你有責任,我有責任,我們都有責任……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誰對誰錯的時候。小偉說得對,你先振作起來,通關了再說。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把他找回來。”

“為什麽非要我振作。你們自己不能通關嗎?”

面對隱刀的一大段肺腑之言,周謙只回了這麽一句話。他的語氣聽上去非常破罐破摔。

隱刀握拳,胸口起伏得劇烈,明顯是在壓抑著某種怒意。

周謙盯著他的眼睛,再輕聲問了句:“為什麽要對我有這麽多的要求,因為我平時很強嗎?可是……

“可是,難道我就不可以就有難受崩潰的時候?

“我難道不跟你們一樣,其實也只是個普通人?”

嘆一口氣,隱刀忍住心口的酸澀,開口道:“如果只有我們幾個人,你隨便難受隨便崩潰,我們來考慮後面該怎麽通關就好。

“可周謙,你要知道現在你背後還有很多新招來的人等你。比如那個孟別,他恐怕就很不好搞。

“是你自己說,要趁機打個漂亮的仗,把無雙軍團的名頭打響。這種情況下,你不能讓他們看到你現在這樣。否則他們怎麽服你?無雙怎麽能夠做大,怎麽才能與桃紅分庭抗禮?”

聽到這裏,何小偉也覺得隱刀有些過於嚴厲。

他忍不住站起來,幫周謙說了句話:“師父,那個……給謙兒一些時間吧,他畢竟失去了……

“我們幾個先……我們幾個沒問題的,一定能帶其他人出去。他們不一定非要看到謙兒做表率。我們也可以的。我們也是軍團的領導班子。”

“我們了解周謙。可其他人不一樣。他們是相信周謙前幾波表現,才敢跟他來做終極隱藏任務。他們如果看到周謙這樣就崩潰了,以後還怎麽信任他——”

說到這裏,隱刀本來也在想著,要不要轉變風格說些軟話,讓周謙堅持會兒,等出去後再崩潰。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周謙打斷了。

周謙憤怒地瞪向隱刀,驀地抓起神骨,居然對著他直接使用了技能【白骨夢魘】,竟是試圖讓他陷入幻夢之中。

然後呢?

然後他想殺自己嗎?

這要是讓其他新人看到他會隨便對自己人下手,他們會怎麽想?

千鈞一發之際,隱刀趕緊把小龍朝何小偉拋了去。

何小偉穩穩接住小龍,隱刀再召來弧形長刀握在手中,無數骷髏頓時像雪色花一樣在刀身寸寸綻放。

隱刀原本就是輔修控制類的技能的,對於應對周謙的控制技能,也有足夠的經驗。

一邊讓骷髏張嘴一口口吞下從神骨上襲來的夢魘之力,隱刀一邊靠近周謙,聲音比先前更嚴肅。

“周謙,你現在狀態不好,不要用這招!你的技能有一定的反噬幾率,你會讓自己也陷入幻夢的!”

“讓我自己陷入幻夢?那不是挺好的?”

周謙說話的聲音已宛如夢囈。

大概是被隱刀話裏的某個詞刺激到了,周謙本是惡狠狠地望著隱刀、眼裏甚至有殺意的。

可在這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又呈現出幾分怔然。

隱刀下意識察覺到某種不妙,再聽到周謙說:“我不是沒有情緒感知能力,只不過在遭遇過一次事故後,我的大腦有了一種神奇的能力,每當我遇到恐懼、悲傷、包括高興的事情,它會出於自我保護,強行將這些情緒暫時裝進一個‘盒子’裏。

“當然,這並不是說我的腦子真的長出了‘盒子’,這只是主治醫生對我的情況做的比喻。”

“這個‘盒子’的承受能力有限。當它每次能裝的情緒達到上限,裏面的大量情緒都會不受控地溢出來,每當那個時候,我就會發瘋發狂。

“醫生還提到,最不利的一種情況是,如果我遇到某些極端情況,這個‘盒子’會在我腦中直接炸掉。等到那個時候,我先前壓抑住的所有情緒都會奔湧而出。那會是我徹底崩潰的時候。”

“隱刀,我進這個游戲,不是單純尋找什麽刺激。我其實只是想讓白宙活過來而已。我是為他進的游戲。你看現在我遭遇了什麽?

“你不是我,不能感同身受,沒資格批評我。再說,其實我也向來自私自利,我管不了那麽多了。

“白宙都死了,我還管那麽多幹什麽?統領軍團,你們幾個也可以。我給了你們管理權限。至於我——”

“我現在能感覺到這個‘盒子’已經炸了。我馬上就要崩潰了。在那之後會發生什麽,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會徹底成為一個瘋子。

“而如果……如果這個技能可以讓我陷入幻夢,也許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所以,別阻止我。讓我進夢。夢裏沒準有白宙呢。在現實裏,我看不到他,觸碰不到他。那我去夢裏找到他,也是一樣的。”

聽到這一場段話,何小偉也忍不住掉眼淚了。

——看來周謙真的很愛很愛白宙。

他現在一定難過得快死掉了吧。

隱刀當然也聽得心裏一酸,但同時又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周謙對白宙的感情。他只是萬萬沒想到,周謙這樣的人竟會是“戀愛腦”。

但很快他又覺得不該這樣形容周謙。

周謙確實是大腦生病了才這樣的。

接下來隱刀就來不及多想了。

因為他忽然聽到了天空傳來了一聲巨響。

擡頭看向天空,他便見到無數石頭紛紛灑灑落下。

天空忽然下起了石頭雨?

這什麽鬼?!

隱刀下意識拿出一個防禦鬥篷戴上,不過很快他朝周圍望了一眼,沒有人做出跟他一樣的舉動,甚至他們全都不曾擡頭向上望,就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任何異樣的動靜。

再擡頭看了一眼那些石頭的形狀,隱刀發現它們與這山頂上遍地都存在的碎石塊一模一樣。

如此,真實情況如何,已經很明顯了。

那些石頭雨全是周謙制造給他的幻象。

所謂制造幻象,要麽是激發人的心魔,讓那人自行生出可怕的幻想,繼而陷入不可自拔的幻夢;再要麽,則是利用現成的東西,讓人分不清真假。

總之,幻象是很難直接憑空捏造的。

正是這山上到處都散落著這樣的石頭,周謙看到了它們,這才能夠借它的外形制造出一場石頭雨的幻象。

果然,隱刀伸手隨意一接,石頭墜下來的時候,竟直接從他的掌心穿過了,他一點傷都沒受。

不過隱刀並不敢掉以輕心,誰知道這些石頭中隱藏著哪一塊是真的?

如果他完全不設防地隨意站在這裏,沒準下一刻就會被好幾顆真的石塊砸中。

隱刀料對了。

伴隨著何小偉一聲大喊:“師父小心!”

隱刀立時側頭,幾塊一塊與幻象中一模一樣的石頭就那麽擦著他的耳朵滑過。那無疑是周謙扔過來的。

周謙到底在幹什麽?

他在自己用了骷髏抵禦負面Buff的情況下,還能讓自己看見幻象,這確實不簡單。可他想做什麽?竟妄想用幾塊石頭砸傷一個神級玩家嗎?這招數連對付普通玩家都很困難吧。

還是說,他只是想單純朝自己發洩?

他非常不滿意自己剛才說的那幾句話?

是我對他要求太嚴格了嗎?

他是真的崩潰,真的瘋了嗎?

隱刀揮刀一斬,更多的骷髏頭從刀身冒出,將從神骨上蔓延出來的夢魘之力徹底吸食幹凈。

石頭雨徹底消失,天空中的裂痕也不覆存在,確認幻象消失後,隱刀再擔憂地朝周謙看去。

這一下情況又有了異樣。

只見何小偉扶住周謙的手臂,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麽,周謙一把推開他,再迅速從地上拎起一個石塊,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腦袋砸了去。

“謙兒!是我是我!你註意著點,你兒子還在我手上!”

何小偉立刻側身避開,石塊便“當”得一聲落了地。

周謙左手手腕一震,他擡起來一看,是醫生歷學海給他發來的消息。

——【周謙,你現在情況很不穩定,你需要馬上從游戲裏出來接受治療!不知道系統有沒有阻攔我,我會嘗試著進入你的病房看看】

在游戲的過程中,歷醫生時不時會給周謙發來消息。

之前周謙還總容易錯過,不過從某個時候起,他的賭徒好像一下子少了很多,再也不會有刷屏的情況出現,他也就很容易看到歷學海的消息。

這一回跟之前所有時候都一樣,周謙並沒有對這條消息感到太過在意。

垂下目光,他只是以一種好奇的神態,看向了面前地面上的又一塊石頭。

緊接著周謙就撿起了那塊石頭,這回卻竟直接朝自己的手臂砸了過去,他這個舉動實在太猝不及防,以至於所有人都來不及阻止。

周謙的左臂立刻受了傷,石頭上尖銳的部分劃破了皮膚,立刻有血流出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傷口下方登時紅了一大片,估計馬上就要紅腫發紫。

“臥槽謙兒你冷靜一點!”何小偉趕緊拿出七弦琴,想為周謙療傷。

可周謙又有了別的舉動。

——他居然轉身朝那片最危險的瘴氣沖了過去!

何小偉還要追,移速比他快的齊留行倒是先一步行動了。

他立刻執劍朝周謙追過去,頭也不回地對何小偉說道:“時間緊迫,你們想辦法通關。我來攔住他!”

齊留行兀自追逐著周謙而去,留隱刀和何小偉在原地面面相覷。

一時之間,他們兩個人都有點沒能接受剛才發生的一切。

周謙一直給他們的印象都是——

雖然他喜歡追究刺激,喜歡挑戰難度最大的關卡,可他從來運籌帷幄,從來會將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

他看上去經常一副乖到不行的樣子,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兒子,但他永遠掌控著隊伍裏每一個人的想法甚至情緒。他的心思縝密到了可怖的地步。

他這樣的人……居然真的瘋了嗎?

隱刀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周謙的情況,確實要等到後面再說。

不盡快找到通關方法,他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轉身走到那道水晶門前,隱刀朝它貼近,然後朝裏面的那座天平望了去。

他先前在水晶門外往裏面瞥過一眼,他記得天平右側的托盤被一個東西拖住了,由此,那托盤沒能真正落下去,沒能徹底完成兩界的逆轉。

現在離這道門這麽近,隱刀原本的目的是想與世界之靈溝通,以便找到更多的線索。

過程中,他順便通過門,仔細看向了托住托盤的那樣東西,這才發現一件極為重要的事,那東西竟是一塊石頭!

——那石頭是這個山頭隨處可見、再普通不過的石頭,跟周謙剛才發瘋攻擊自己時用的石頭一模一樣。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隱刀的瞳孔頓時縮緊。

——難道剛才那場石頭雨……其實是周謙給我的暗示嗎?

周謙一直在暗示自己。

他剛才只是在裝瘋?

可這是為什麽?他在瘋給誰看?牧師嗎?可這好像也不對。

雖然周謙的行為舉止確實跟瘋子無異。

不過這一點,連他和何小偉都很難相信。

牧師那種多疑的人,會相信他真的瘋了嗎?

這些疑問在隱刀心裏一一滑過。

不過現在不是探究它們的時候,他蹙眉盯著那塊石頭,思考起周謙想暗示自己什麽。

忽然之間,又起了變故。

那是他的三個徒弟那邊傳來了打鬥聲!

隱刀立刻提刀趕過去,就看見了徐楊帶著親信,朝自己三個徒弟動手的畫面。

原本雙方就在交手。只不過被周謙和白宙那邊的異動所打斷了。

現在見白、周二人一死一瘋,隱刀和齊留行又離開了,徐楊抓緊機會,率先就朝隱刀那三個徒弟殺了過去。

“你們都退後,交給我。何小偉,註意奶好大家。”

說出這麽一句話後,隱刀舉刀朝徐楊劈頭蓋臉直接砸了過去。

徐楊不料隱刀的出招也這麽狠辣霸道,當即用盡全力才能與之抗衡。

可是算上何小偉,隱刀還有四個徒弟在幫他忙,徐楊這邊卻只有他和親信兩個人,他們二人無疑應付得極為吃力。

在同為神級玩家的單晟趕至加入拼殺時,徐楊已徹底不敵,馬上就露了敗跡。

最後,徐楊和他的親信兩個人雙雙跪在地上,一副等待被制裁的模樣。

單晟拎著一個長棍,壓在徐楊的親信頭頂。

至於隱刀,則親自握刀,將刀身抵在了徐楊的脖子上。

其實從柯宇簫爆體而亡的那一刻,徐楊就知道自己敗了。

他只是不甘心,他想嘗試著,是不是再殺一個人,他馬上就能滿足世界之靈提出的殺死三人的條件,繼而通關離去!

跪在地上的時候,徐楊怪自己,也怪柯宇簫。

——他怎麽會知道柯宇簫會是這樣的瘋子?!

他若早知道這一點,他怎麽會選擇與桃紅合作?!

從選擇站隊桃紅開始,牧師直接棄大家而去,柯宇簫更是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一換一,這些行為在徐楊看來簡直太匪夷所思已,他萬萬不能理解。

此刻他悔得都要嘔血了,但他沒法讓時間倒流,一切悔意都是惘然。

他只能將所有後悔、包括與妹妹死亡相關的痛苦與仇恨,全部暫時忘記。

他顫抖著雙肩,然後強迫自己擡起頭,朝面前的隱刀擠出了一個笑意。

看著隱刀,徐楊道:“我只是在腕帶那個階段,選擇了站在桃紅那邊。可我還沒有加入他們軍團呢。我的人還有很多在外面!

“等我出去,我會帶領大家一起加入無雙,到時候,我們的領地、道具、軍團金庫,全都會獻給無雙軍團。這樣行嗎?

“求求你們……求你們放過我!”

瞥了一眼身邊的親信,緊緊咬了一下後槽牙,呼出一口氣,徐楊再道:“要死三個人,才能通關。你們看,現在已經死了一個柯宇簫,一個白宙。你們只要再殺一個人就夠了!你們……你們不需要殺我們兩個……”

一旁,那名親信聽到這裏的時候,他還跪著,但背脊一下子繃直了。

然後他餘光感覺到徐楊朝自己望了過來,用從未有過的哀求語氣開口道:“你一直效忠於我,為我赴湯蹈火,我很感動。所以……你願意為我死的。對不對?你換我一條命,行不行?我、我……待我真正成神,我第一個覆活你。

“你的死亡只是暫時的,我一定會帶你回來的,你信我。好不好?為我……再為我做這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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