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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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尾聲,繁茂的草原經過一夏的瘋狂,此刻也顯得有些疲憊,連天的碧草也萎頓了不少。北狄打算從勒思科草原向西南移動,賀林平此刻已然修養足夠,也計劃就此告別。

就在北狄遷徙之日,賀林平向裴甘玉和加穆爾辭行,裴甘玉那天一直躲著,不願面對著離別時刻,加穆爾出面,贈了些行裝與賀林平。

就在臨出發時,裴甘玉終是現了身影,塞了捆手劄到賀林平懷中,扭頭一旁,有些賭氣也有些不忍,說:“你既然要走,那便走吧!我雖比不上大師姐,但總比你強些,這個拿好,隋家醫術萬不可斷了。炎山隋家的醫術最精華的俱在本家暗室中,你回去,取了好好學,傳給你徒弟,記得選個好徒弟……”

賀林平展開那手劄,除了裴甘玉對隋家醫學的感悟,還有一張地圖,他抽出那張地圖細看,翻來覆去有些摸不著頭腦。裴甘玉湊近了些,一臉嫌棄卻很是小心的解釋說:“這是炎山隋家本家的位置,還有暗室的位置,暗室對你來說很好打開,用隋家人的血就夠了,不用很多,一滴就夠。”

“你……”裴甘玉的聲音有了幾分哽咽,他終是不舍的,“看著你,我總是想起在隋家的那些日子……你好好的,照顧好自己……”

加穆爾一把攬過裴甘玉,輕拍著他的肩頭,低聲哄著說:“好了好了,不過游歷一番而已,今後還能再見,莫要如此傷感。”

加穆爾松了裴甘玉,沖著賀林平一抱拳,語氣豪邁:“天高海闊,原君自在如風。”

賀林平翻身上馬,沖著二人一笑,說:“高山流水,後會有期!”說完,揚鞭策馬就走。

賀林平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凝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晨陽的光芒中,裴甘玉踮著腳不甘心的望著賀林平消失的方向,終是一點人影也不見。

“但願他從此自由。”裴甘玉低聲呢喃。

加穆爾凝視著緩緩消散的朝霞,輕輕搖頭,說:“若說自由,則必然是心中有一個歸宿。他,怕是只能自此漂泊。”

旭日漸升,日光一寸比一寸強烈,賀林平奔馳在似乎無邊無際的廣袤原野,心中也似這般空蕩的一馬平川。

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去,可又能去往何處。

賀林平不由的催促馬匹快行,獵獵風塵撲面,糊住雙眼,讓人看不清前路。

“主子,慢些!等等我!”小夜的聲音從耳後傳來,賀林平輕勒馬韁,小夜一行追了上來,與賀林平並肩同行。

“我已沒了那玉佩,如今你們也不必奉我為主了。”賀林平的語氣透出一絲寂寥,就像入秋的第一片落葉,雖僅有一片,卻讓人嘗到了秋日的淒風苦雨,“你們可自行離開了。”

“我們商議了,打算跟著主子。”小夜眼眸灼灼,神色飛揚,“我們要同主子一起,主子去何處,我們就去何處!”

“你們不是要奉手持玉佩之人為主麽?”賀林平心中暗暗萌出一縷期待,沒有人願意孤零零的漫游,特別是在嘗過有人同行是何滋味之後,一個人便顯得更苦。

“主子不用擔心。去年冬日起,我們就同組織脫離了,不用奉玉佩行事。是為了借徐康策手上的勢力尋主人,才奉他為主的。”強烈的日光照的小夜神采熠熠,臉上全是對未來的期待,他大聲說,“我們已經自由了!”

一旁的小星輕咳兩聲,狠狠削了小夜一眼,小夜猛然意識到自己提起了徐康策的名字,急急捂了嘴,再去偷瞧賀林平的表情,卻見他神色並未有異,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稱得上恬淡的笑容,仿佛那個名字沒有勾起絲毫回憶的波瀾。

“若是有你們同行,就再好不過了。”賀林平神色溫柔,高喝一聲走,便策馬先了半步。

小夜低聲同小月嘀咕:“主子怎麽什麽都不問?他原來還一直想知道我們每年一次要去哪兒,也總纏著問為什麽要奉玉佩為主……”

小夜的嘀咕聲被小月打斷,小月很是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說:“那時主子多小,好奇心還是有的,他長大後何曾問過一次。再說,主子問了,你會說麽。”

“不會……”小夜一撇嘴,繼續嘀咕,“還有啊,我一直想問主子記不記得他今年在京城的事,那徐康策對主子也是用情至深,也不知主子……”

“少說兩句會死麽。”小月又一次打斷了小夜的話,抽馬鞭往小夜的馬上掃去,“閉嘴,再多說一句割了你的舌頭。”

小夜騎著的馬被馬鞭一激,一聲嘶鳴就往前沖去,小夜啊啊大叫兩聲,手忙腳亂地去穩那馬匹,眾人看在眼中,俱是樂了起來。

小星與賀林平並行,問賀林平:“主子要去哪兒?”

“我不是你們主子了,以後我就是你們兄弟隋曉,換了稱呼吧。”賀林平說,“先去隋家,取了醫書,之後……”

賀林平沒有再說下去,輕輕搖了搖頭。其實又很多地方他想去走一趟,疊翠峰、珍珠溝,這些地方,全是徐康策同他提過的,那時徐康策曾說過,要同自己一起去。只是時至今日,怕是只能自己獨往了,縱然有這千般美景,又能同何人訴說。

只雁獨影,千山暮雪,萬裏雲層,更往何處去。

待賀林平一行到達炎山鎮時,已然是深秋時節。

自從入了大熙國境內,賀林平就時常能聽到徐康策的消息,畢竟是當今聖上,流言總是追著他走的。

徐康策在今夏搬進了皇城,後宮也修整了,百姓想著約莫是要開始納後宮了;征兵令發了一重,眾人揣摩著是要同何處開戰;徐康策將南方的官員撤換了一批,新中舉的人個個有了差事,大家也是議論紛紛……

賀林平最初也悄悄聽些消息,後來也就不太聽了,這些消息太散,十有八九都是以訛傳訛,徐康策在百姓嘴中不是如戰無不勝的天神,就是如那毫無人性的地獄惡鬼,賀林平心中對徐康策是個怎樣的人,實在是不能再清楚,那些話聽了實在是入不得耳。

小夜說,徐康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徐康策。

賀林平沒有反駁,但他心中知道,徐康策仍是原來那個徐康策,仍是那個扶危濟貧的俠義之人,仍是那個鐵膽柔情的忠義軍人,也仍是那個讓自己心向往之的人。那些曾經豐富的表情和藏不住的心事,大概只是被徐康策深深埋藏,用一張鐵面封了個嚴實。

若是非說有那裏不一樣,那就只是徐康策的身邊現在沒有了那個叫做賀林平的人。

他並沒有派人四處尋找自己,賀林平想,他應該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罷。

這樣也好,賀林平心中說,若真是再次面對,反而不知當如何相處了,恩仇交雜,實在不知當是給他一刀還是給他一個擁抱。

達到炎山鎮後的第二日,賀林平連同暗羽衛三人便往炎山醫仙故居去。

還未近那故居,就見重重守衛,賀林平繼續往前,一名將士攔住了他:“此處不能走了,皇家重地,再行一步便是死罪。”

“此處不是炎山醫仙故居麽?”賀林平端上笑臉,語氣小心而親熱,“因炎山醫仙對我父母有恩,我僅是想來祭拜恩人,前年我還來過的,就沒有封起來。”

“前年是前年,說不讓進就是不讓進。”那將士將劍抽出一半,明晃晃的劍刃閃著寒光,“刀劍無眼,快走。”

賀林平不再多做糾纏,退到官道上,尋了個茶鋪歇腳,低聲同暗羽衛商議,最後決定由小夜帶著地圖潛進去,小月接應,小星則同賀林平一處放風。計策定下,四人便是靜待天黑。

過了晚飯,那茶攤也就撤了,賀林平一行又再次悄悄接近炎山醫仙故居,一切按照計劃進行的很是順利,可當小夜出來時,手上卻仍是空空如也。

“暗室裏面是空的。”小夜說,“那裏的東西已經被人拿走了。”

“莫不是你找錯地方了。”小月不信,又親自翻墻去了炎山醫仙故居,可出來時同那小夜一樣,仍是什麽都沒有尋到。

“先回鎮上,再做打算。”賀林平知此地不可久留,領著三人便往炎山鎮撤,心中盤算著何人能取了這炎山醫仙暗室中的藏書,密室門不可輕易開啟,非隋家血脈是絕不能進去的。

待到了那炎山鎮,賀林平聽得鎮口處喧嘩聲陣陣,推搡聲,小孩兒的哭泣聲,還有大人的爭執聲,一浪盛過一浪。

賀林平一行近了細瞧,原是那炎山鎮人用巨木做了柵欄,封了路口,阻了鎮外的人入鎮。那鎮長模樣的人被一群手持火把的壯漢護著,高喊:“你們回去吧,或者去別處,炎山鎮是不會讓你們進來的。”

那鎮外的一群人衣衫襤褸,俱是灰頭土臉,哀嚎痛哭者有,厲聲大罵者也有。賀林平見那茶攤老板離鎮口遠遠站著,似也被阻在城外,便過去向他打聽。

那茶攤老板苦著臉說:“這些人是從碧水鎮逃命來的,碧水鎮上鬧了瘟疫,這些人是想來炎山鎮躲躲,哎,我們怎麽能讓他們進去呢,若是我們也染上這病可就不得了,公子也躲遠些。今天怕是進不了鎮子了。”

“是如何的癥狀?”賀林平又問那茶攤老板,一副恭敬的討教神態。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那茶攤老板皺眉,後退幾步,離那碧水鎮人更遠些,又說,“聽說就跟時疫的癥狀差不多,但沒有那家醫師能治好的。不知你可聽過茂林村二十年前的那場時疫,全村人都死了,估計這同那次一般兇險。”

茶攤老板見賀林平凝眉細思,便又說:“公子看模樣不是本地人,就莫要在此處多留,趁早回家去吧,這時疫可不是鬧著玩的,一不小心命就沒了。”

時疫,茂林村……賀林平腦中思緒飛轉,想起了裴甘玉說的那句,這時疫有些古怪。

賀林平往那碧水鎮人的方向走,茶鋪老板連連扯住他:“公子不要往那邊去,他們說不準也得病了!”

“我會些醫術,想去瞧瞧。”賀林平向茶鋪老板躬身一禮,“多謝老板關心。”

就在賀林平向那鎮口走去時,忽而聞得一聲響亮的馬鳴,賀林平只覺得耳熟得很,他側頭尋那聲音來源,一匹銀色健馬向自己奔來,那馬四蹄疾馳,一身皮毛竟像披著一層月光似得,賀林平只一眼便認出這馬是驚帆。

驚帆在此地,那徐康策他?!

賀林平目光上移,果然見著那驚帆上坐的,不是徐康策還能有誰!

徐康策一身黑衣暗繡著繁覆花紋,仿佛將一身夜色披於周身,只有腰間半塊玉佩如黑夜中的一輪明月。他穩坐於馬上,神態睥睨,仿佛一切都只是臣服於馬下的螻蟻,賀林平只膽戰心驚的瞧了一眼,便速速挪開了目光。

像是被施了縛身咒一般,賀林平驚得楞在原地,他急急眨了眨眼,將手指狠狠攥在手掌中,掌心幾乎都要被指甲擠出血印來,心臟砰砰跳著,幾乎都要躍出喉嚨。他挪不動一步,只能看著驚帆離自己越來越近,最後極是乖順的停在自己身前,微微低下頭,似乎在祈求這自己輕柔的撫摸。

看著徐康策翻身下馬,直直走到自己面前,賀林平想逃,腳卻像生了根一般動彈不得,賀林平心中喊著,他要過來了,怎麽辦 ,自己應該怎麽辦。

賀林平看見徐康策對自己一揖,極是客氣而疏遠的說:“這位兄臺,對不住了,這馬受驚了,沖撞了閣下,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自己已經不是賀林平了,他認不得自己的,賀林平心中想,先是長舒一口氣,而短暫的安心之後,卻是鋪天蓋地而來的痛楚,像是肋骨深深刺入自己的肺部,不僅不能自如呼吸,胸口處還傳來陣陣鉆心的疼,哽在喉頭的一口血苦澀而又熾熱。

已經是陌路人了,賀林平想,這世上再也沒有賀林平了,再也沒有那個欺騙過徐康策並讓其恨之入骨的賀林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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