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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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賀林平是心如刀絞,徐康策這邊也是不得平靜。

徐康策南下已有些時日,本是來巡視南方河堤修繕情況,那年百澤府水災的事他還記得,流民千裏的事他不願再看到。在巡視期間,徐康策接到寶齋閣的消息,手中的半塊玉佩是從茂林村流傳出來的,他心思一動,便想親自來探查一番,帶了親信與暗衛往這邊走。

一行人去茂林村看過之後,那裏果然是個已經敗落多年村子,水井裏積滿淤泥,房屋被藤蔓纏繞,一點人的生氣也無。

既然已經到了茂林村,徐康策又如何不會想起茂林村不遠處的炎山醫仙故居,不自覺便策馬往那處走。

炎山醫仙故居已然被徐康策封了,任何人不得入內。那炎山醫仙故居,是徐康策心中聖地,也是一傷地,遠遠望見那雕梁畫棟,就不免想起那日的梅樹結義,也就不免想起自己逼得賀林平遠走天涯,徐康策就恨不能調轉馬頭速速離開。

徐康策心中堅信賀林平未死,只不過是被暗羽衛帶著離開了自己,今生再見怕是已經不能夠了。

放過他吧,徐康策心中曾想,只願他在漠北能過得更快活一些,若是把自己全忘了也無妨,興許那樣,他還能更自在些。只是,心中一處仍是有一絲不甘,在夜深人靜之時總是伸出爪牙,在徐康策心頭狠狠一掌,留下深深的血痕。若是,他能在自己身邊就好了,徐康策也曾如此想。

內心矛盾拉扯,一半是灼熱如同火海,一半是冷寒如同玄冰。

遠眺著那炎山醫仙故居,徐康策終是沒有再前進半步,扯了驚帆的韁繩就要調頭離開。

驚帆卻在此刻鼻翼微動,緊接著是一聲嘹亮的嘶鳴,也不顧徐康策的動作,邁開步子就往前奔去。徐康策急急去扯韁繩,驚帆卻是一點不理,只是越發加快了步子沿著官道跑。

親信和暗衛的馬匹那裏比得過驚帆,不消片刻,便被驚帆遠遠甩在後頭。

徐康策心下詫異,這驚帆向來個性沈穩,怎的今日像發了狂性一般。

驚帆在那官道上越奔越急,徐康策不得不俯低身子緊抓馬韁。

驚帆忽的幾聲響亮嘶鳴,腳步也緩了一二分,徐康策擡眼望去,遠處一片火光,人群喧囂,那離了人群頗遠的樹下立了一個人,著一身青衣,傲立如翠竹,背影看起來極其熟悉,一個名字在徐康策嘴邊打轉,讓他忍不住喊出一個賀字。

徐康策只覺心中如擂鼓一般砰砰作響,那人,那人會是賀林平麽?

驚帆疾馳向前,徐康策略略探身,目光盯著那人背影不放。

那人聽聞響動,側過頭來,接著隱隱的火光,徐康策還是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高鼻深目,面容多了一絲稚氣和活潑,不是的,那人不是賀林平。

徐康策心中陣陣失落,卻也感到一股輕松。

驚帆卻直直沖到那人身前,竟還俯下頭來,姿態很是親昵。

徐康策看著那人擡眼看驚帆,面容有些僵住,身子向後傾斜,腳步卻穩住未動,雙眼瞪大,死盯著驚帆,而後眼睫微動,目光緩緩上移,與自己對視一瞬,卻又極快移開。

“這位兄臺,對不住了,這馬受驚了,沖撞了閣下,實在是不好意思了。”徐康策從驚帆上躍下,對那人施一平禮,又細瞧那人容貌,深褐色的眼眸,同賀林平一般的顏色,眼角平滑,不似賀林平那般淩厲。

徐康策只見那人匆匆側過臉去,神色上的確一副受驚之態,連連說:“無妨無妨。”說完,便是後退兩步,背靠在那大樹上,面容全掩在那大樹陰影之下。

“哎,你這人怎麽回事!這馬都不好好看著!”那茶攤老板走上前來,將賀林平護在身後,倒是將徐康策教訓了一頓。

親信和暗衛此刻也追上了驚帆,眼瞧的一幕就是一個村漢教訓著當今聖上,而皇上一臉雲淡風輕,一副低頭受教的模樣,眾人忙上前去。

茶攤老板見那側忽的多了一群虎背熊腰的壯漢,士氣一下子便弱了,連連退後,同賀林平站在一處,還低聲同賀林平嘀咕,這些人衣著考究,氣勢不凡,到底什麽來頭。

徐康策這才走向前,親信舉著燭火也跟在徐康策身後,徐康策踱步到賀林平身前,極是客氣的語氣問:“還未請教兄臺姓名。”明晃晃的的火光映在兩人之間,徐康策倒是把眼前之人的容貌仔仔細細的瞧了個分明,典型的北狄人長相,一點都不似賀林平,但那雙眼睛,柔柔的像水中的波光,又閃耀得如天上的星辰,讓徐康策忍不住想要試探一番。

“隋曉。”賀林平也依禮還禮,將聲音壓得深沈,用著磕磕巴巴的語速,裝作中原話不熟悉的模樣,也很是恭敬的問,“敢問兄臺姓名。”

“徐晨。”徐康策答得迅速,一點也不似隨意編出來的,又問賀林平,“隋兄不是中原人?”

“母親是北狄人。”賀林平略微後退兩步,離得燭火遠些,又將面容掩在陰影中。

徐康策也退後了兩步,垂首立著,一手摩挲著腰間的半塊玉佩,目光仍是望向賀林平的方向,只是雙眸神散,不知焦點落在何處。賀林平偏著頭,腳尖繞圈,眼神一直追著地上那只朝燭火方向爬去的螞蟻。

二人之間空出了一段距離,靜謐如銀河的一片空白,無人前進,也無人再後退。

喧嘩聲再盛,那村口的碧水鎮人大聲辯解:“我們沒有染病,我們沒有!”

那攔在鎮口的長老沒有絲毫慈悲,雙目炯炯的註視著眼前的一群人,說:“你們離遠些,我們可以給你們送些糧食,你們必須離開。”

碧水鎮逃難的人又是一陣哀求,鎮口的炎山鎮壯漢們往前行了兩步,吼道:“起開些,不然我們不客氣了。”婦孺抱著孩子被喝退幾分,引來懷中嬰孩的尖聲哭號。

“這是怎麽了?”徐康策的目光被引到了鎮口,對身邊的施誠甫吩咐說,“去打聽出了什麽事。”

施誠甫領命便向鎮口走去。

施誠甫就是徐康策參軍時捉了徐康策又將他放了的敵軍主將,其後四方戰亂,他領著的隊伍戰至最後一刻,後被登上皇位的徐康策軍隊收編。局勢穩定後,施誠甫便辭了軍隊,參加了秋闈,他文采不凡,到了冬日就帶上小弟一同入京,一舉中的。徐康策考量人才,見他頗有敏思,也不計較曾為他俘虜,反倒是多有倚重,這次南巡,便是欽點了他隨行。

那茶鋪老板極是個熱心腸的,見施誠甫往碧水鎮人那邊走去,也不顧方才自己被他們氣勢所嚇,忙上前去扯了他衣袖,連聲喊:“小兄弟別去,那邊人有瘟疫。”

施誠甫停下步子,茶鋪老板便把方才與賀林平講的一切,又同施誠甫嘮叨了一次。施誠甫得了消息,又反身通報給徐康策。

就在施誠甫向徐康策講訴的過程中,碧水鎮人群中,一個女孩子跌跌撞撞的朝徐康策這邊走了過來。

那女孩年紀不過十一二歲,面色饑黃,四肢幹瘦,她腳步踉蹌的跑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徐康策眼前,只是略擡起頭,也不敢盯著徐康策的眼,一臉乞求與卑微。

親信上前幾步,攔在徐康策身前,那女孩也不退後,砰砰就磕了幾個響頭。

“大官人,求您賞幾口糧食,救救我母親還有弟弟吧。”那女孩的聲音一點都沒有少女該有的清脆和柔和,沙啞的就像是上銹了的車軸,吱呀吱呀刺耳的很,“求大官人可憐可憐我們吧。”

徐康策默而不語,連神色也未大變,只示意施誠甫繼續說,又沖身邊的寶棋遞了個眼神。寶棋跟在徐康策身邊多年,自然是懂的,躬身點頭,去了馬邊,取了些吃食便往回走。

那女孩眼跟著寶棋,眼神從徐康策腰間落到寶棋手中的幾個白面饅頭,瞬時感激涕零,對著徐康策又是幾個響頭,徐康策卻是半分未理,仍專心聽著施誠甫所言,眉頭不自覺緊皺起來。

“公子覺得此事應當如何處理?”施誠甫問得畢恭畢敬。

“你覺得呢?”徐康策低聲反問,擡眼瞧站在一側的賀林平,仍是那個動作,如他身後的老樹一般,似乎紮根不動了,徐康策將目光收了回來,盯著眼前的施誠甫,“你是夷丘府人,對二十年前的瘟疫可有耳聞?”

“小人那時年紀尚幼,記不得多的事情。”施誠甫答,“不過小人覺得,瘟疫之事的確有些怪異。此番一路行來,江寧府、百澤府、梁濟府均有一處縣鎮發了疫災,要是沒有聯系還好,若是這幾處是有關聯的,只怕……因著這分散的瘟疫,各府都沒有上奏,幸虧此番多行了幾個府,才知此情形。”

徐康策點頭,施誠甫所言同他心中思量所差無幾,一般瘟疫必是呈片狀蔓延開來,那有如同這般四處分散如星點,何況,若是這星點瘟疫如野火燎原般蔓延開來,後果便不堪設想。

正待徐康策打算對施誠甫交代任務時,碧水鎮人處喧嘩聲更大,徐康策一行側身看去,竟然是不知從何處竄出一群黑衣人,一撥封了炎山鎮人的出路,一撥向碧水鎮人掠去,身手極快,幾乎是一刀一個的,正在斬殺那碧水鎮人。

那黑衣人行動極為規整有序,皆是蒙頭遮面,手提利刃,那碧水鎮人那裏是黑衣人的對手,沒反應過來便是死傷大半。

徐康策親信忙圍成一圈,將徐康策護在圓心,個個亮出兵刃。那黑衣人也不往徐康策這邊行,倒是目標極為專一,就是屠那碧水鎮人。

“去護村民,黑衣人留個活口。”徐康策吩咐說,見護在自己周身的親信神色猶豫,又說:“速速行動。”眾人領命而去,徐康策身側便只剩下了寶棋。寶棋抽出利劍護住徐康策身前,徐康策也從褲腳處摸出匕首,攥在袖中,瞇眼觀著戰局。

那取了吃食的小女孩,原本歡喜的面容一下子便凝固住了,大喊了一聲母親,手中的饅頭滾了一地,急匆匆的就往混戰處跑去,速度倒是不慢。

“小心!”原本立在樹下如木樁一般的賀林平忽得大喝一聲,幾步快跑,就沖小女孩那處疾奔。一黑衣人握著把帶血的大刀就向小女孩那處行去,小女孩卻像沒看見似的,哭喊著奔向已經倒地的母親。

“快過來!那裏危險!”賀林平又是厲聲疾呼,早把方才佯裝的嗓音拋到九霄雲外。

賀林平的這聲高呼倒是將徐康策心中一震,徐康策聽那聲音怎能不熟悉,頓時轉了目光,死盯著跑向小女孩的賀林平,本就鎖死的眉頭皺得更深。

寶棋此時也是驚訝,微張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他順著徐康策的目光看了過去,又瞧徐康策的臉色。徐康策臉色並未大變,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盯著賀林平的眼神愈發深邃。

賀林平一把扯住那小女孩,急吼吼就說:“別過去!”

那小女孩嚎哭不聽,大喊著:“我母親,我母親……”賀林平一把捂住小女孩的嘴,就拉著她往回走,可那小女孩卻是掙紮不休,不肯跟賀林平離開。

眼見那黑衣人提刀就要到身前,賀林平猛得將那小女孩推到一側,從袖中抽出把短刀就迎到黑衣人身前。

“你讓開,我不殺你。”那黑衣人悶聲說。

“一個孩子,放過她吧。”賀林平說,那黑衣人不答,擡手握刀,一副開打的架勢。

賀林平腦中思緒飛轉,論功夫,他是無論如何都比不過黑衣人的,此刻當是自保後撤還是賭一把救下那孩子,賀林平心中衡量著輕重。賀林平斜眼看那孩子,剛落過淚的雙眸亮晶晶的,就算是一臉塵土,也擋不住其中的純粹的光輝,像極了草原上清晨的露珠。

一咬牙,賀林平攥緊了短刀,就擋在了小女孩身前,賀林平心中不禁苦嘆,大概自己是真的變蠢了,竟然為了陌生人挺身而出。

黑衣人刀鋒極快,如蛟龍出水,直直刺了過來,賀林平堪堪格擋。那黑衣人又是極快轉了劍勢,賀林平用盡全力,單手幾乎都要握不住那短刀。

黑衣人又是一刀淩空劈來,賀林平招架不及,眼見著一刀就到落在自己身上,賀林平忽的被猛然一推,倒在地上,翻滾幾圈,倒是將那一刀躲了過去。

凝神去看,竟是那徐康策上陣替賀林平擋住了那一刀,此刻黑衣人刀正架在徐康策左肩,刺入皮肉,殷殷流出一攤鮮血。徐康策也是一刀正中黑衣人心窩,那黑衣人捂著胸口,砰得一聲倒地不起。

賀林平從地上爬起,一聲徐字剛剛喊出口便沒了聲音,呆楞著看徐康策眼都未眨得從左肩拔出那劍,那一瞬間,賀林平想到了那日城門下,徐康策也神色未變的受了賀端庚一劍。

難以言喻的滋味在心間彌漫,賀林平只覺得心上被人割了道口子,覆又被人浸入鹽水,鉆心的疼與癢,無法消解。

寶棋此時也緊著跑了過來,扶起那小女孩,扛在肩頭,便往後躲。

徐康策拔了那左肩上的刀,哐當一聲扔在地上,聽得賀林平心中是山崩地坼般轟隆隆巨響,賀林平霎時從方才無端襲來的難耐情緒中抽離。

賀林平忙跑上去,扯了徐康策便往後走,神色關切而急躁,聲音仍舊低沈卻失了平靜:“徐兄快走,我會些醫術,我來給你看看。”

徐康策一直沒有言語,默然的任由賀林平急切的打量,任由賀林平牽著他的衣袖帶他前行,徐康策盯著賀林平的背影,良久,輕聲問出一句:“隋曉,你真的是隋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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