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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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春節時期,徐康策作為一國之主,仍是不得閑的,一日停了,堆積的文件便如山高。便縱是有些閑暇的時日,這段時間,也用來偷偷跟著賀林平。

仿佛自虐一般,徐康策心中清楚萬分,那賀林平是恨毒了自己的,從賀林平嘴中說出關於自己的話語,必是詛咒的言語,可徐康策就是忍不住去聽去看,就算那時再惡毒的言語,至少賀林平在喊著自己的名字,至少賀林平是在自己身邊喊著自己的名字。

賀林平整日由暗羽衛陪著,癲狂之態很是少了些,興許是受了腦中短針的影響,賀林平偶爾說話會顛三倒四,註意力也不太集中,這也到便利了暗羽衛瞞著賀林平身處嘉王府的事實。只不過仍是一心的要殺了徐康策,隔上幾日就要纏著暗羽衛詢問進度,暗羽衛也只能敷衍搪塞過去。

寶齋閣用盡了手段去查寶畫的過往,可竟探不出一絲消息,唯一得到的一點消息還是寶畫自己說的。

方茗報告,那寶畫自稱是為炎山醫仙覆仇而來,必然是同醫仙隋家脫不了幹系的。

徐康策聽了,只說繼續探查,也吩咐務必將寶畫看管嚴實。

那邊陳芝和也是被逼得緊,徐康策緊催著陳芝和拿出診治的辦法,這也的的確確為難了陳芝和。

那日,陳芝和向徐康策攤了牌,說自己,連同醫界的朋友,都沒有辦法在不傷了賀林平性命的前提下讓賀林平恢覆記憶。不過,他們倒是有個法子,讓賀林平不帶著怨恨呆在徐康策身邊,他們可以除去賀林平所有的記憶,讓賀林平如一張白紙一樣,一切可以重新書寫,也就不會非要取徐康策性命不可,賀林平的性命也可以留下。

“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陳芝和恭謙的說,“還請皇上裁決。”

徐康策默而不語,瘆人的沈默讓陳芝和心中升騰起一股涼意,良久,徐康策說:“那這樣的賀林平還是賀林平麽?”

“這……”陳芝和不敢大動作,只能任由腦門上的汗珠順著鼻梁往下淌,“這就看皇上的意思了,那樣之後,這賀林平的確是賀林平,只不過少了所有的記憶……”陳芝和話語聲漸小,他也不知如何解釋下去。

“讓孤想想。”徐康策漠然的表情讓陳芝和除了壓抑,窺不出一絲旁的情緒,“辛苦你了。”

得了退下的意思,陳芝和忙不疊的離開了,這與徐康策獨處的房間,他是再多片刻都呆不下去。

走到廊上,碰見去找徐康策議事的蘇禾衛,陳芝和忙拉住他,說:“你且等等再去,皇上約莫正在氣頭上,你別去觸黴頭。”

“怎的?賀林平治不好了?”蘇禾衛問,心中不由萌生了一絲暗暗的慶幸,可也對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齷蹉,他將這一切俱是深深埋藏在心中,面上顯出關切,再問,“到底是怎樣了?”

陳芝和又將同徐康策說了一遍的話對著蘇禾衛講了一遍,講完後一看天色,說:“嘿,這樣晚了,得回家吃飯去,不然得挨罵了。”說完,便快步走了,留了蘇禾衛一人低思。

蘇禾衛仍是往徐康策那處去了,正待侍者通傳時,徐康策自己開了門,走了出來,見蘇禾衛候在一邊,便說:“你來的正好,陪孤去喝上一杯。”說完,就吩咐侍者去取酒,領著蘇禾衛就朝後院走。

“微臣是來同聖上商議科舉之事的。”蘇禾衛跟在徐康策身後,詞句用的恭敬,語氣卻是親熱,“還有幾日就要公布名單……”

“此時不要同孤說這些!”徐康策打斷了蘇禾衛的話,語氣雖是硬了些,卻是沒有怒意的,“你同胡鈞梁商量著辦了,再叫上曲閣老一起的。不要再多一句了,此時只管同孤喝酒去!”

兩人一人抱了一壇子酒,飛身上了屋頂。日子已然近了十五,圓月高懸,幾片散雲漂浮,倒是一片彩雲追月之景。

徐康策悶頭喝酒,蘇禾衛也只得在一旁陪著悶頭喝,二人酒量俱是極佳,一壇子飲盡了,神色都還清明的很。

“不行不行,還得再來!”徐康策旋又下地,找了兩壇子烈酒,再次攀上屋頂。

“如此喝下去,怕是要醉了吧。”蘇禾衛接過一壇子放在身側,“這喝了,明天就不能早朝了。”

徐康策拍了泥封,咕咚一口咽下,用袖口抹了殘酒,仰頭看那明月,說:“孤從來都不願去什麽早朝。”

“多少人求之不得,陛下倒是如棄草芥。”蘇禾衛笑著說,也開了那壇子酒。

“你知孤是不願的。”徐康策又猛得飲下一口,將那壇子抱在懷中,面朝著蘇禾衛說,“將你束縛在這朝堂上,也委屈你了,但若沒有你的幫助,孤也走不到今天,多謝了。”

“陛下不用客氣這些,相識多年,微臣極是願意留在陛下身邊的。”蘇禾衛眉眼笑意更深,似乎都帶上了些許醉意。

徐康策淺笑一瞬,面色又如同那天邊孤月一般,他將那壇中之酒飲了個幹凈,雙手枕在腦後,盯著高懸之月,又沒了言語。蘇禾衛也將那一壇子酒飲了,往徐康策身側挪了些許,與他一起躺在屋檐之上。

“你說,這人若沒了記憶,還是那個人麽?”徐康策雙眸仍盯著那圓月,低聲說,似是自言自語,也似在問身側之人。

蘇禾衛心知他說的何事,此刻卻是裝了糊塗,說:“微臣也不知道。”

“若是那記憶中,多半都是假裝出來的,那是不是還不如沒有這段記憶?”徐康策又是吶吶自語,“我想試一試,卻怕一步踏錯就毀了他。”

“陛下醉了。”蘇禾衛輕聲說,心中騰起一絲躁意,徐康策偶爾的吐露,還是繞著那個人打轉,是有那點好處,竟讓徐康策如此念念不忘。可蘇禾衛心中也是拉扯著的疼痛,他聽得出徐康策話語中的掙紮,就如同被蛛絲纏繞的蝴蝶,束了翅膀,從此再無藍天。

“我沒醉。”徐康策嘟囔著,全然沒發現自己連自稱都改了,那裏是沒有醉的模樣,他抽出一支胳膊遮了眼,悄聲說,“我想讓原來的他陪著我。若是這樣,一切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徐康策的聲音雖小,蘇禾衛還是聽了個分明,像是處在山谷中一樣,徐康策的話不斷在蘇禾衛耳邊回響,一聲一聲,如錚錚鐘鳴,餘音不絕。蘇禾衛心中不禁嘆問,徐康策啊,你一直是如此難過麽?

“我會陪著你的。”蘇禾衛坐起身來,一只手探出,撫上徐康策的肩頭,他極是想分擔徐康策的痛楚,卻全無辦法,只能徒然看著眼前之人。

徐康策搖搖頭,嘆息一般的說:“不一樣的。”

他說不一樣的,蘇禾衛心下頓時像落入涼水,胸腔如同冰窖一般,砰砰跳動的心臟也一下一下變的緩慢。有什麽不一樣,他能做的我也可以做到,蘇禾衛體會到了不甘的酸澀,忍不住的想發問,難道是我就不行麽?

還未待蘇禾衛開口,徐康策猛然躍身而起,眼眸霎時被點亮,一指豎到嘴前,對蘇禾衛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便往暗處隱了幾分,趴在屋檐上朝下看。蘇禾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是賀林平同暗羽衛閑聊著,也走到了此處。

徐康策癡癡看著賀林平的身影,側耳聽著賀林平與暗羽衛的談話。

只見賀林平停在那梅樹前,望著那一樹即將雕零的梅花,擡手撫上其中一朵,眼眸澄澈卻透著疑惑。

“主子這幾日總是到此處。”暗語衛說,神色淹在面具後,他是知道這梅樹意味著什麽的,輕聲問,“主子可是記起了什麽?”

賀林平緩緩搖頭,垂手立在梅前,說:“這梅樹熟悉的很,讓我想起一個人,只是那人隱在一團濃霧中,我看不真切,也不敢用力去想。若是想得多了,就頭痛的厲害。”

“不知怎的,看到這梅樹我便覺得有一絲失落和悲傷。”賀林平輕笑一聲,“大約那時發生的是不太愉快的事情吧。忘記了也好。”

忘記了也好,他竟然說忘記了也好,雖知賀林平是忘卻記憶,徐康策心中仍迸出狂意,自己心心念念不願放手,他倒是說忘記也好!

醉意催著那狂念,徐康策心中悲涼一片,就如那寸草不生的荒漠,唯一一點點甘泉都被賀林平那句忘記了也好,毀了個徹徹底底。

徐康策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他也顧不得那許多,就要從屋頂躍下,蘇禾衛去攔他,反被他一把甩開,差點跌下屋檐。

飛身幾步,徐康策就來到賀林平眼前,引得賀林平一聲驚呼。待賀林平看清眼前之人,方才眼中的清澈俱被攪了個汙濁,恨意充斥,惡狠狠的說:“徐康策!”說完,沖身旁暗羽衛就遞了個眼神,自己也沖身向前,似要拼個玉石俱焚。

徐康策幾下制住賀林平,抽了賀林平衣帶,就綁住了他的手腕,往肩上一扛,單臂圈住賀林平的雙腿,輕點廊柱接力,躍上圍墻,翻過墻去,就往皇城方向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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