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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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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林平如何會老實任徐康策扛著,自是掙紮不休,奈何雙手被縛住,雙腿也是被徐康策狠狠鉗制,腹部又被肩膀的骨頭頂著,一陣陣作嘔感襲來,極是不舒服。賀林平厲聲咒罵徐康策,那徐康策分毫不理他,步子一刻不停。

賀林平側頭一口咬在徐康策的臂膀上,利齒刺透了外衫的布料,就差狠狠咬進皮肉。饒是隔著厚厚的冬衣,徐康策也是吃痛,但他一聲不哼,只是緊了眉頭,腳下生風,走的極快。賀林平就如那猛犬一般,換了個位置,又是狠狠一口,直咬得自己牙酸也不松口。

入得皇城,徐康策大吼了一聲“讓開!”,那侍衛還有仆從俱是疾走散開,那個都不敢在他眼前晃悠。徐康策扛著賀林平,一路就走到了東宮。

東宮仍是那破敗的模樣,大火焚燒過留下的焦黑觸目驚心,倒坍半邊的宮殿上竟然生出雜草,枯黃一片,伏趴在褪色的琉璃瓦上。

賀林平只看了一眼,就楞住了,這地方他認得,是太子的居所,怎的,怎的變成如此模樣了?

徐康策將賀林平帶到殿前的一塊空地,一株梅樹傲立那處。那梅樹半身也是枯萎焦黑,樹皮爆裂如那垂暮之人的幹手,可另一半樹身卻萌著骨朵,還有幾朵已然綻放,赤紅一片襯著那枯枝,格外妖冶。

徐康策一臂擒住他,就把他往前拽,直到那梅樹前才停住,他擡手指那梅樹,問賀林平:“你可識得這梅樹!”賀林平扭頭不答,徐康策一手掰過賀林平的臉龐,逼著他直視這梅樹,再次狠說,“你識得!”

“你管我識不識得!”賀林平出言譏諷,此刻也不再掙紮,只是態度冷的像一塊鑄鐵。

“八歲時,你贈我梅枝,就是在此處,就是此梅樹的花枝!”徐康策聲音仍是吼著的,只不過望向賀林平的目光帶著幾分醉意和一絲懇切,竟生生有幾分委屈之意,“你記不記得!”

“如何不記得。”賀林平冷哼一聲,眼中多了一絲嘲弄,“那花枝本是贈與我父親的,他不要,我就打算扔了,只是不知那家的小狗,眼巴巴的盯著我手上的梅枝,隨手打發,便丟給他了。呵,原來那就是你。”

徐康策怒火中燒,又不能對賀林平撒氣,便一腳踹上那梅樹,只聽得一陣嘩啦聲響,那骨朵還有綻開的梅花散了一地。

“你倒是個念舊情的人。”賀林平盯著徐康策,目光如刃,“那我們就來算算舊賬!”

“好啊,那我們就好好算一算!”徐康策語氣已然恢覆平靜,只是那眸中狂風驟雨不休,似要將眼前一切撕個粉碎。徐康策揪住賀林平的衣領,將他抵在梅樹上,單腿壓著不讓他動彈,擡手就扯賀林平的外衫,剝了外衣,又向內衫伸手。

“你幹什麽!”賀林平又羞又怒,擡腿就要踹徐康策,但徐康策是使了渾身力氣,賀林平除了扭動躲閃再也做不出別的動作。

“幹什麽!”徐康策語氣威脅,眼神危險,手上動作一刻未停止,“我還是你相公,從未寫過休書,什麽不能幹!”

徐康策嘴中說著狠話,又將賀林平內衫解了,露出那胸口一塊扭曲的傷痕,眼中既是心痛又是憤恨,他指著那疤痕說:“你看著,你記得為何有這傷口!都是為了我!”

“是你為我傷的!你難道記不得了麽!”徐康策怒吼出聲,神色悲憤,雙手扶住賀林平的肩膀,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中淒惶,低聲說,“你怎麽能不記得,你怎麽敢不記得……你怎麽能說還是忘記了好!我一刻都未曾忘記啊。”

賀林平聽聞,只覺頭如針紮,像是有無數只蚊蟲在腦中嗡嗡作響,又像是被巨石擊打後腦,痛得頭都要炸開。他渾身不住的顫抖,如那瀕死的魚兒一般彈跳掙紮,生生扯裂了綁住手腕腰帶,一圈血跡繞在腕處,比那紅梅還要紮眼。

賀林平又是一聲痛苦的嘶吼,驚得徐康策醉意全無,恨自己逞一時之氣。

徐康策想上前圈住賀林平,可賀林平雙手捂頭,如一頭困獸一般橫沖直闖,嘶吼聲一聲比一聲嘶啞,也一聲比一聲淒厲,終是砰得一聲悶頭倒地。

徐康策危危扶住他,探那鼻息竟如游絲一般,便抱了他就往禁城跑,一邊大喊著吩咐:“尋陳芝和!快!”

禁城內又是徹夜無眠。

陳芝和救了一宿,徐康策在旁就看了一宿。

待到天色將明,陳芝和才歇了手,對徐康策說:“此次損傷極大,聖上須得盡快做決斷了,若是再拖下去,怕是連抹去全部記憶的法子也行不通了。”

徐康策默而不答,木著一張臉端坐著,半晌,才聲音沙啞的說:“孤知道了,你……”說道此處,徐康策又是沈默。許是炭火燒得太旺,徐康策額頭都滲出一層密密的汗珠,他深呼出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一般,“你去準備吧,就按你們那個法子。”

眾人魚貫而出,獨留了徐康策在屋中。徐康策起身走到賀林平床前,擡手撫上他胸口猙獰的疤痕,輕柔的,像是觸碰著剛出生的幼童。

你不能離開我,徐康策心中自說,你離我一年便如此難熬,若是死生相別,我恐怕……你太殘忍,為何不能多想起我一點點,多一點點也好……

徐康策就這麽楞楞的站著,就像個被黑白無常勾走了三魂七魄的人,呆呆的盯著眼前之人。

方茗敲門,提醒著徐康策早朝時分。徐康策起身,由著侍者伺候著洗漱換衣,就去了議政殿。

徐康策雖是人坐在龍椅上,心思卻還在禁城中,腦海中反覆的都是賀林平的癲狂之態和陳芝和的那句消除所有記憶,他心中不禁反覆掙紮猶豫,這樣真的好麽?

“聖上?聖上!”蘇禾衛的幾聲叫喚拉回徐康策的游思,蘇禾衛見徐康策迷離的眼神重新聚焦,繼續說,“微臣剛剛將這名單呈上了,聖上對這科舉的名單還有別的安排麽?”

“啊,就按你們商議著的辦吧。”徐康策此刻心中躁慮,是一刻都不想理會著政務,也未聽清蘇禾衛說了些什麽,卻也懶得再管,便隨口敷衍了,“若是無事便散了吧。”

“還有一事!”蘇禾衛上前一步,他眼下泛著淡淡淤青,顯是一夜未曾安眠,“今晨北狄使者來朝,稟北狄王願以侵占的三座城池換賀林平此人。”

徐康策本未細聽蘇禾衛所言,但賀林平三字入耳,讓他不由一震,忙問:“你方才說什麽?”

蘇禾衛將今晨收到的文書呈上,又將此事細說了一遍。北狄王派使者八百裏加急送來文書,明確表示願以去年掠奪的雁歸、北柳、秦關三城,交換賀林平一人,為示誠意,北狄軍已從秦關城中撤出,北狄使者在雁歸城靜候佳音。

幾名臣子出列,均表示以一人換三城是個極優惠的條件,若北狄王真心想做這交易,還是答應了的好,應即刻派出使團,前往雁歸城與北狄使者商議,以免北狄王反悔。

“不行!”徐康策猛得站起,將那文書啪得一聲擲到地上,劈頭蓋臉得就訓起大臣,“三座城池都攻不下麽!不準用賀林平去換!”

下列的臣子倒是鐵骨錚錚,不懼徐康策怒氣,仍舊諫言:“若能以一人之損而使萬民免於戰火,是天下之幸。”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倒是將徐康策的話堵了回去。

天下!又是這天下!徐康策心中對於皇位的怨恨噌得攀上一個頂峰,為什麽非得顧忌這天下?難道就因為自己坐在這君王的位置上麽!

徐康策一家踹上龍椅,哐的一聲巨響,龍椅絲毫未動,階下的臣子倒是個個閉了嘴,仰頭看著怒氣沖沖的君王。

一個臣子撲通跪下,一排排臣子也跟著撲通跪下,此起彼伏的勸諫聲又起。“賀林平一人不足惜,天下萬民才是緊要!”“折一人而使江山完璧,聖上萬勿使聖心蒙塵!”

徐康策忽而冷笑三聲,掃了一眼趴跪的眾臣,又盯著那龍椅。

金燦的椅上盤繞著桀驁的巨龍,那龍眼神睥睨,似乎也在盯著徐康策。這龍椅就像一條貴重而結實的鎖鏈,捆縛住了徐康策,讓他只能成為這皇位的囚徒。

徐康策心中有一桿秤,一側是這天下萬民,一側是賀林平,若是放在以前,這二者重量可能不相上下,但在今日,那秤定是不由自主的偏向賀林平一側,但萬民那側,無數人往其中增添砝碼,拉扯著他舍棄賀林平。

外公曾說,若是手中不握得大權,如何能護得心中之人,徐康策此刻卻想厲聲質問,為何自己已掌管這天下殺伐,還是護不得心中之人。

賀林平啊賀林平,你將皇位傳我,又囑托我護得天下太平,何曾料到今日,徐康策心中輕問,你何曾想到過這天下要用你的性命換得太平?

“聖上!”蘇禾衛高聲說,“還請聖上決斷!”

“孤偏要做一回昏君!”徐康策留下一句,頭也不回得就離大殿,留一殿臣子議論紛紛。

“蘇大人,這該當如何?”左相胡鈞梁低聲問蘇禾衛,雖是問話,眼中卻沒有一絲疑惑,擺明了是必須要用賀林平換這天下太平。

蘇禾衛凝眉細思片刻,對胡左相說:“午後來我府中商議,先對外把此事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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