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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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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芝和一襲禮服被寶棋引入屋內,跪拜在地,語氣小心而謹慎:“草民給皇上請安。”

“免禮。”徐康策起身坐到一側,招手示意陳芝和往前,“大過年的,麻煩你跑一趟了,過來瞧瞧他。”

“皇上客氣了。”陳芝和躬身小步向前,很是謙卑,“能為皇上效勞是草民的榮幸。”

得了徐康策的首肯,陳芝和忙上前去瞧床上的人,見那人竟是賀林平,心中不免一驚,陳芝和不由偷偷擡眼去瞥徐康策,手上的動作也拘謹了幾分。

實在是陳芝和不知道徐康策的心思究竟怎樣,是要救活這賀林平還是要毒殺了他。

外界傳聞紛亂,有的說是賀林平才是先皇欽定的皇位繼承人,被那徐康策謀奪了位置,誅了賀家全門;也有的說那皇位本是徐康策的,是賀林平起了歹意,卻幸被徐康策察覺,賀林平也是自縊而亡;還有說那徐康策與賀林平本是鴛鴦眷侶,奈何兩家敵對,才不得已離散,賀林平早已漂洋過海去了倭國。

陳芝和是種種傳聞都聽了的,唯獨沒有在徐康策這兒聽過關於京城變故的任何消息,也從未聽徐康策談起過賀林平,心中對這場醫疾也自然沒個分寸。

“草民鬥膽……”陳芝和退到木床幾尺開外,躬身垂首面對著徐康策,“敢問皇上想如何治這……”

“他記不得孤了。”徐康策單指點點賀林平的方向,又指向自己的胸口,“他忘記了一些同孤相關的事情,但又沒有全忘記,讓他記起來。”

徐康策見陳芝和神色依舊猶豫,瞬間明了了陳芝和的意思,淒然一笑,卻是極快得又掩蓋了情緒,補了一句:“他不能死,得活著,得活著記起來過去的事情。”

陳芝和領會了徐康策的意思,覆又到床邊仔細診那賀林平。徐康策單手撐著頭,一直坐在那兒看,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聽得那陳芝和呀的一聲驚呼,徐康策忽的站起身,幾步跨到床側,問:“怎麽了?”

“情況不太好。”陳芝和面有難色,“有些棘手。”

徐康策臉色依舊平靜,他早也料到,若是寶畫搗鬼,比不是輕易就能解了的,便對陳芝和說:“你老實說,孤不會降罪你的。”

“草民便直說了。”陳芝和躬身退到一側,說,“賀公子神庭穴中有一短針,大概就是失憶的癥結所在,不知他在昏迷前可有癲狂之態?”

徐康策點頭,陳芝和臉色愈發沈重:“這短針封了賀公子的記憶,若是憶起,就會受到刺激然後昏厥。這短針草民不敢妄動,若是輕易動了,怕是要傷及賀公子性命。”

“若是不動,他就記不起事情。”徐康策一直平靜的表情終是起了波瀾,點點微波昭示著即將而來的海嘯般的怒意,“是也不是?”

“是。”陳芝和頭垂得更低,“草民才疏學淺,不知該當如何。請皇上寬限幾日,草民同他人商議商議再做打算。”

徐康策不耐煩的揮揮手,陳芝和忙退了下去。

出得屋來,陳芝和擡手用衣袖擦了額頭上的密汗,仍是寶棋領著他,出了禁城。

京城裏的爆竹聲早就歇了,雪也已經停了,留了一地的紅色碎末襯著厚厚的積雪,各家除過祟也都歇息了,街道上靜悄悄的,除卻偶有喧嘩聲從張燈結彩的人家傳出。

“小寶棋,這賀林平是今夜回來了?”陳芝和試探著問寶棋,“他怎的不記得皇上了?”

寶棋搖搖頭,緘口不語,良久之後才說:“若是賀公子能記起來就好了,皇上也許就會同原來一般,而不是現在這樣……”

見寶棋避而不答,陳芝和也未再問下去,他專心盯著眼前凝著冰的路,心中回憶著那年與賀林平相識的場景,一個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一個是溫潤如玉的公子,那兩人,如今為何變成這般模樣,高高在上的鐵面君王和了無生氣的臥床病人。陳芝和忍不住輕嘆一聲,嘴中念叨著:“造化弄人。”

禁城內,徐康策氣勢洶洶的往書房走去,方茗跟在他身後快步走著。

入得書房,方茗先行一步,扭動了書架上的機關,書架緩緩移動,露出了藏在其後的一扇大門,書房後原是別有洞天,一條地道下去就是一個燈火通明的大廳,大廳內又是幾扇門通往不同地方。

方茗在前引路,開了其中一扇鐵門,徐康策同他順著又一條地道往下走,一股濕潮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絲絲腐肉的味道和濃重的血腥氣,方茗掩了口鼻,徐康策卻像沒有知覺般的坦然往下走,步子竟還快了幾分。

走到底部,滿墻的刑具和那一潭池水,擺明了此處是一水牢。

寶畫正被掉在那池水中,雙臂高懸用一根鐵鏈掛在頂上,池水足足淹沒到了肩頭,寶畫此時面目猙獰,眼眶呲裂,唇角滴血,不時發出嘶嘶的吃痛聲。他聽得腳步聲,擡頭去看,正是徐康策進來了,寶畫那本是痛苦的臉上竟顯出了一絲歡愉,扭曲的面容甚是可怖,他用著沙啞的聲音說:“你終於來了。怎樣,王家的小子可記起你的好?”

說完,寶畫狂笑兩聲,粗糙的聲音像是用刨子銼著硬木。

“你苦頭還未嘗夠麽?”徐康策眼中的怒意已經燃成了墨色,黑曜石般的眸子死盯著寶畫。

徐康策幾步向前,將寶畫沖水中吊出一截,奪了獄卒手中的長鞭就往寶畫脊背上抽去,一鞭下去就是皮開肉綻,引得寶畫一聲悶哼,徐康策又松了那鐵鏈,將寶畫沈入水中,那鹽水沁入新傷口,痛得寶畫嘶吼出聲。

猛烈喘息和掙紮平息後,寶畫又露出一絲諷笑,說:“你還是嫩了些,我受過的可比這辛苦太多,這些皮肉的傷算些什麽。”

“我就是來覆仇的!”寶畫怒吼,引得手上鏈條錚錚作響,在封閉的密室裏回響不斷,竟有金戈鐵馬之勢,“我就要看你們生不如死!”

徐康策臉部肌肉抽搐,扔了手中的長鞭,怕自己一揚手就將寶畫抽死。寶畫看著徐康策被自己氣成如此模樣,自是又大笑出聲。

伴著寶畫嘲弄的笑聲,徐康策叮囑了獄卒幾句,頭也不回的出了水牢。

回到房中換了那身沾了惡臭的衣物,徐康策便又要往賀林平屋中走,方茗忙上前攔住,說:“聖上,您已經一夜未歇息了,這天也將明,您還是歇息片刻罷。”

徐康策像未聽到似得,繞過方茗,徑自走了。方茗看著徐康策硬挺的脊背,暗繡龍紋的黑袍罩身,心中酸辣雜陳。

仍是搬了那把木椅,徐康策覆又坐到賀林平床側,靠在椅背上,雙目註視著沈睡的賀林平。

“你們都下去吧。”徐康策聲音終是帶上了一絲倦意。

侍者得了命令魚貫而出,方茗卻仍候在屋中,輕聲說:“我替聖上守著吧,那賀公子不識得我……”

“不用!”徐康策高聲打斷方茗的話語,又擡眼看向方茗,將語氣放輕柔了些,卻是絲毫不容拒絕,“他若醒了孤就走,我不會讓他見著孤的。你先下去,盯著些寶齋閣的事。”

方茗無法,只得退了下去。徐康策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處,除了偶爾眼眸微動和眼睫輕扇,竟如那山間石刻一般,直坐到天光大亮,屋中火燭燃盡才起身。

一聲呼哨,徐康策喚出暗羽衛,現身的是暗羽衛大夜。

“你守著他。”徐康策吩咐說,“不用對他提起舊事,膏藥陳的話你也是聽到了,孤不會出現在他面前,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是。”暗羽衛大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先前的情景他在暗處全然看了個分明,皇城一別,再見時竟是這幅模樣,暗羽衛大夜不禁心中暗泣,若是那日遲走片刻,也許就可能救下賀林平,可時光不可回溯,哪裏能有這樣的如果。

徐康策出了房屋,掩了房門。暗羽衛大夜站到木床近側,摘了面具,守在賀林平身側。

不一會兒,賀林平就醒了過來,惺忪睜開睡眼,入目的是大夜關切的面容,他如往常一般給了大夜一個微笑,直起身來,打量著屋內,扯扯大夜的衣袖,大夜俯下身來,賀林平湊在大夜耳邊,說:“這是何處?”

“此處是暗羽衛的暗樁。”暗羽衛大夜輕聲答。

賀林平點頭表示了解,躬下身子穿好鞋襪,又套著外衫,說:“你在正好,我有要事吩咐你。”

暗羽衛不語,賀林平繼續吩咐:“幫我尋那徐康策,殺了他!他殺了爺爺,就在你離了我的那幾日,徐康策他親手殺了爺爺!務必殺了他!”

“是。”暗羽衛垂頭領命,心中陣陣刺痛。

“我為何在此處?我竟然全無印象。”賀林平有些疑惑的問,揉摁著太陽穴,腦袋中一跳一跳的痛感讓他很是難受,他越是努力回想,徐康策斬了爺爺的那副畫面就越是清晰,可自己是如何來到此地的記憶卻是一絲一毫都沒有想起。

“是我們帶主子過來的。”暗羽衛大夜走到賀林平背後,替他揉摁穴位,“主子頭部受了傷,忘了一些事情,您別再想了,對養傷不好。”

“難怪如此。”賀林平若有所悟的點頭,“我是覺得我忘記什麽重要的事情,腦子中有一片是空白的,就像缺了一塊似的。”

“那主子還記得些什麽?”暗羽衛強裝著輕松的問。

賀林平神色黯淡了些,說:“我記得爺爺同我講了我的身世,然後徐康策領兵……在城門口殺了爺爺,之後我就不記得了……”

“那之前呢?”暗羽衛小心翼翼的問。

“大約是一直同爺爺在一起。”賀林平嘶的一聲喊痛,蹲下身子,雙手抱頭,痛得很是難忍,“頭痛,想不起來了。”

“別想了,別想了。”暗羽衛慌忙說,有些手足無措的看著賀林平。

賀林平猛得擡頭,雙眼蓄淚卻是血絲密布,他沖著暗羽衛就是一聲低吼:“殺了徐康策!殺了他!”

暗羽衛被賀林平吼得一楞,也不知如何安撫,只看得賀林平像是癔癥般的在屋內走來走去,腳步蹣跚,雙眼渾濁,嘴中時而大聲時而嘀咕,盡是那一句,“殺了徐康策!”

徐康策並未走遠,一直站在屋外側耳聽著,自是將那句“殺了徐康策”聽了個分明。聽得徐康策心尖淌血,比那直紮心窩的刀子都還厲害。

那寶畫果然知道如何才是最痛的,皮肉上的痛是最下等的痛,心上的折磨才是讓人生不如死。手足相殘,情人反目,痛的不是愛人刺過來的劍,而是愛人怨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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