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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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嘉王爺的戰死的消息傳到京城時,賀林平已經到了京城。

剛入京城,賀林平就見京城四處俱是門戶緊閉,連最是繁華的東市都是人群寥寥,街道上的行人皆是形色匆忙,更有拖家帶口的抱著細軟候在城門處等著逃離京城。大街上見的最多的就是整齊排列的士兵,神色肅穆,就如同在戰場上一般。

賀林平一路馬不停蹄趕到京城,也未聽聞京城變動,自是心中疑惑叢生,此刻最為擔憂的就是爺爺的安危。

入得賀府大門,賀林平就見得瑞王爺賀端庚候在堂屋,上下打量後,賀林平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此刻賀林平心中有無數的話要問,瑞王爺也瞧了出來,卻是攔住了他的發問,只說:“我今日會將一切告知與你,話也許很長,咱們坐下細說。”

將賀林平引至賀家書房,爺孫二人面對坐好,兩盞茶水也備在了案幾上,就是一副長談的架勢。

瑞王爺先是說了如今的京城局勢,皇上瀕死,一幹皇子俱亡,嘉王爺也戰死沙場,現下的朝堂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賀林平聽得卻是惴惴不安,不用受制於人是好,可他總覺得爺爺在籌謀些什麽更瘋狂的事情,心中鼓鼓狂跳,強烈的不好的預感鋪天蓋地襲來。

覆喝了口茶,瑞王爺凝神片刻,說:“接下來我要說的,關系重大,你不要出言打斷,聽我說完,你再說。”

“我不是你的爺爺,賀江謙也不是你父親,你的母親也不是渤海唐家的小姐。”瑞王爺說完,就去察賀林平神色,果如瑞王爺所料,賀林平當場先是疑惑,後是驚懼,終是皺眉不語,在等著瑞王爺繼續的解釋。

“王鼎是你的爺爺,他兒子王北枝是你父親,炎山醫仙隋家的小女兒是你的母親。”瑞王爺微垂下頭,回憶起二十年前之事。

二十年前,當朝帝王無德,朝政荒廢,貪官汙吏橫行,百姓民不聊生,王鼎舉起義旗,率賀家,徐家,鐘家一起反了朝廷,眾人苦戰一年,終是要攻下全境了,賀家同王家在南部做掃尾工作,鐘家和徐家在北邊激戰,王鼎作為帶頭大哥,自是是率軍沖在北部前線。

一年後,賀家和王家的兒媳都有了身孕,王家兒媳隋小姐便邀賀家兒媳渤海唐小姐去炎山鎮家中安胎,由王家兒子護著,便往夷丘府去了。在快到炎山鎮之時,路遇茂林村村人感染惡疾,隋小姐心善,便留下為他們醫治,而王家兒子則護著賀家媳婦先去條件好些的炎山鎮歇著,再來接隋小姐。

可王家兒子和賀家媳婦竟是一去無回,幾日後就傳來炎山醫仙被滅門的消息,賀端庚覺得此事可疑,便暗暗接回王家媳婦,讓她易容喬裝成賀家媳婦。不過數月,又傳來了王家一族感染時疫而亡的消息,王家一族就這樣沒了。賀端庚更覺此事蹊蹺,便讓隋小姐深居簡出,裝作自家兒媳,自己暗中調查。

待到冬日,全境都已攻下,眾人本是推舉王鼎為王,可王家全滅,也實在後繼無人,就在此時,徐家拿出王鼎臨終遺書,上寫要徐仁銳繼任,眾人便尊了王鼎遺書。也就是在那時,賀端庚調查得知王家和醫仙一組滅亡,均是徐家的所為。

徐仁銳登上王位不滿一年就病逝了,徐仁銳的兒子徐集舒便登了基,賀林平在那年也就出生了。

隋小姐為報大仇,以自己的血煉制了炎山毒交予賀端庚後,後因憂思過重而亡。徐集舒飲食很是警覺,賀端庚一邊暗中發展自己實力,一邊伺機報仇。直到三年後,賀端庚才尋得機會下毒,只是沒料到那加了毒藥的乳酪竟被賜給了徐康策。賀端康失手一次,便收斂了行動,蟄伏起來,再侯良機。

這一等便是十多年,足足等到了今日。

去年冬日,北靜王鐘家偶得半塊玉佩,正是王家傳家之玉,北靜王本就對王家暴斃存疑,想著世上必還有王家後人,就尋到賀端庚與之商議,賀端庚全盤托出,北靜王氣憤難忍,急急動手覆仇,卻被徐集舒查的,還未成事便亡了全家性命。

嘉王爺徐應禮也探得此事,先一步徐集舒發現賀端庚也參與其中。徐應禮便以此要挾,而賀端庚也想借徐應禮之力,便順水推舟應下,只裝作需從北靜王之事中脫身,其餘的事情俱是埋在心中。兩家合謀就此展開,但變故也在此時出現。

賀江歉知曉一切,對王家之亂讓自己摯愛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去了一事心存芥蒂,不願助父親賀端庚行事,更不用說要將自己的兒子弄到嘉王府作為質子,賀江謙便起了別的心思,自作主張的換了質子人選。

其後的事,賀林平有些知曉,有些也是聞所未聞。

先以難堪的婚事迷惑徐集舒,讓徐集舒以為兩家對立,以徐集舒素來的對立調和之道,便出現了後來的局面,周右相傾覆,秋狩前後的武將亡損,俱是嘉王府與賀家同謀。其後,賀家同三皇子合作,使得東宮移位,也成了三皇子心腹。

嘉王爺徐應禮策動的叛亂也在此刻爆發,徐集舒也如嘉王爺預謀一般發兵,除了徐康策參軍那裏出乎意料。

賀江謙便在此時軟禁了父親賀端庚,賀江謙自是知道父親賀端庚的最後圖謀為何,他不願用賀家冒險,只想本分的在嘉王爺徐應禮手下做事,父子分歧就此惡化。賀端庚得了寶畫的救助,逃了出來,也聯絡到了自己的東山軍,便反手軟禁了兒子賀江謙,同時,賀端庚又再次與三皇子密謀,以助他登基為餌,三皇子果然上了鉤。

宏族發軍北上,嘉王爺徐應禮安排好的軍隊也如願出征,似乎一切都在按徐應禮的計劃發展,只待大軍抵京便可功成,而變故又起。

在暗羽衛的協助下,賀端庚同北狄取得了聯系,以嘉王爺徐應禮性命換得北狄的協助。也就是在此刻,徐集舒忽得病重,三皇子監國,北狄入侵,嘉王爺徐應禮被迫出征,自然也就丟了性命。

現下皇子俱是死了,就剩皇上徐集舒還掉著一口氣,不日宏族大軍攻來京城,東山軍戰勝他們自是不在話下,這天下便可回了王家。

瑞王爺賀端庚講完這一切,眼眶竟然紅了,而賀林片僅是楞在那處,一言不發。

“今日終於可以將天下替大哥爭回來。”瑞王爺賀端庚聲音顫抖,擁住賀林平,埋在他肩頭落下淚來,“大哥若是泉下有知,必然會欣慰的。”

瑞王爺賀端庚低泣一會兒,把這些年來的隱忍與不甘俱是發洩了出來,終擦幹了眼淚,對呆楞的賀林平說:“孩子,待明日昭告天下,這天下就是王家的了,你便是這名正言順的皇上。”

賀林平勉強鎮定了心神,有些疑懼的說:“爺爺,您若是同我玩笑,這就太過了。”

“你覺得爺爺是在騙你?”瑞王爺聲音低沈,隱隱有些怒氣,同賀林平說,“你那玉佩,一半上有你母親家徽,一半有你父親家徽,就是最好的佐證,你若不信,千千萬萬的證據我都能給你尋出來!”

“你今日乍然聽聞,許是驚了”瑞王爺語氣又變得輕柔,似在安慰有些無措的賀林平,“這天下都是你的了。”

賀林平木了許久,回過神來,字句說得真切說:“爺爺,我不做皇上。”賀林平望向瑞王爺賀端庚,目光裏甚至帶了一絲懇求:“我要做賀林平。”

瑞王爺賀端庚全然沒有料到賀林平竟然拒絕了皇位,聽了那話,有些躊躇,他試著勸慰賀林平說:“這天下有這麽多人爭著搶著做皇帝,你怎的不想去做?”。

“我的心太小,裝不了天下,只裝的下幾人就滿了。我連心中數人都不能顧全,何能護得了天下人。”賀林平強壓了內心的震蕩,勉力鎮定了語氣,輕輕搖搖頭,“我不願去當皇上,真的不願。”

“你為何不想去做皇帝?!難道你同那徐康策……難怪暗羽衛同我說那些!”瑞王爺神色顯出些許的激動,“這皇位就是你的,別人不能坐!”

“爺爺!”賀林平還欲再言,瑞王爺卻轉身就走,擡腳踹開了房門。

“徐康策必須死!徐家人都必須償命!”瑞王爺狠狠丟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房間,留賀林平一人獨立屋中。

已是回春的季節,窗外幾聲雀鳴也是清脆可人,正午的陽光大剌剌的,也不炙人,反倒格外暖和。屋外俱是一片迎春氣息,賀林平立在屋內,卻覺處於嚴冬,心中仿佛大雪過境,茫茫一片,慘白無顏色。

自己竟是王鼎的後人……王家同徐家如此仇深怨重……徐康策的毒是自己的生母煉制……自己竟然要去當皇帝……

自己究竟是誰?

各種念頭此起彼伏,最後,賀林平只覺腦中空白,什麽都不剩。

聽的門吱呀一響,將賀林平思緒拉回,他擡眼一看,立在門邊的竟然是寶畫。

“你為何在此處?”賀林平問得平靜,仿若自己仍是那個什麽都不知的賀林平,“你不是應該在徐康策身邊麽?”

“你聽賀老頭講了那麽多,也應該明白我是那邊的人了吧。”寶畫的語氣仍是玩世不恭,“恭喜你明日就要當皇上了。”

“徐康策解毒了麽?”賀林平不理寶畫的恭賀,只是逼問道,“回答我。”

寶畫也不理他,只是自說自話:“你的眼睛長的真像她,連生起氣來都這麽像。”

“徐康策的毒到底解了沒!”賀林平扭過頭,逼問的氣勢卻分毫未減。

“呵,這麽大脾氣。”寶畫輕笑一聲,斜身依在門邊,“你母親可是炎山隋家最好的醫師,她的毒可是天下最狠的毒,你說我能解麽?”

“你騙我!”賀林平說得咬牙切齒,眼中卻是無可奈何。

“我沒有騙你。”寶畫又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只是這毒我不能解而已。”

賀林平沈默片刻,走近寶畫,雙眸直視著他,低聲問道:“你是誰?”

“你終於想起來問我這個了。”寶畫盯著賀林平的眼睛,帶著絲依戀,聲音也變得正經許多,“我是你母親的熟人。”

“我母親……”賀林平不自覺的抿唇,眼神也有些閃躲飄忽,“我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你母親是天下最心善之人。”寶畫的聲音放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似的,“她所有的一切我都記得。”

“未曾想黑君潭邊一別,竟然就是生死相隔……”

“那日我在炎山鎮等她,她來信問說需在茂林村停留三日,讓我等她,可我卻在一日後聽聞她的死訊,我去茂林村尋她不見,我直覺她未死,便一直尋她。

“直到那年,因徐康策中毒,徐應禮暗中招攬天下名醫,我見那癥狀正是炎山毒,便留了下來。天下除了她,誰還能在那時制得炎山毒。我尋她,一尋就是十數年,直到那日見你玉佩。”

“我去找賀老頭,終是尋得了她,縱是一堆白骨,我也是尋得了她。”

寶畫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慘然一笑,凝視著賀林平的眼睛,就像看著那個人似的:“呵,多嘴了,讓你聽了這些。”

寶畫的目光一直追著賀林平的雙眸,思緒卻陷入了過往回憶,臉色是一片淒惶。

賀林平退後兩步,問:“你也是隋家人?”

“我算是隋家人吧,卻早已被逐出隋家。”寶畫收回目光,神色又恢覆平日的目空一切,他翹起一邊唇角,說:“這許久了,還沒同你說正經事兒。”

“若你是來當爺爺的說客,那就不必開口了。”賀林平推開了書房的門,趕人的姿態不言而喻。

寶畫走到門邊,一腳跨出門檻,轉頭對賀林平一笑,邪氣得很,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指賀林平的手掌,說:“心尖血,血緣親。”說完,吱呀一聲,書房的門又闔上了,書房裏又只餘賀林平一人賀林平立在原地,楞了片刻,琢磨著寶畫最後一句的意思,忽然靈光一閃,翻箱倒櫃的就去尋東西,終是找出一本醫書,又急急翻頁。像是所煩惱的一切都找到了藥到病除的靈方,賀林平抱著醫術,唇角露出一絲淺笑。

賀林平終究只是賀林平,到頭來也只能做那個小小的賀林平,做那個只想護住心中之人的賀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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