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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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康策向前兩步,又覺不妥,連連後退,一個踉蹌,晃了幾下才穩住身形,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主位上的老人,那人他雖只見過幾面,卻因著臉上的刀疤讓人印象格外深刻,更何況,這是他的外公,他如何能忘了這老人的模樣,他再次試探的問:“你是外公?”

“對啊,康策連外公都不識得了麽?”老人仍是一臉慈祥,招手讓徐康策近身,“坐近些,讓外公看看你,好些年不見了。”

徐康策不動,面色疑惑,吶吶說:“你是……”

“我是宏族大王。”老人聲音渾厚,如古鐘一般,“我也是你外公。”

徐康策面色看起來倒是平靜,只是那抿緊的唇和攥在袖中的手洩露了他忐忑的內心,外公成了敵軍主帥,一時間如何能接受。

雖有些難以置信,徐康策強自鎮定,問出心中疑惑:“母親……母親不是禾丘府人……怎的成了宏族公主……”

“呵,族中辛秘,你若想聽,我也可以道與你。”老人目光深邃,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說:“只是,現下不是同你講這些的時候,你先讀了這個我們再談。你父親處於困境,還需我們去穩住局勢。”

聽到老人說起父親,徐康策心中一緊,上前接過信封細讀。展開信封,不過短短兩頁,徐康策看得臉色由白到青,雙手顫抖,翻來覆去讀了幾遍,細細驗過筆跡和印章,終是擡頭帶些無措的看向老人。

“是你父親的親筆信,沒錯吧?”老人看向徐康策的目光自是和藹,徐康策木然點點頭。

“隨我殺上京去!”老人站起身,走到徐康策身邊,“斬了徐集舒那個妖人,為你母親報仇!”

“父親……”徐康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父親這是在造反麽?”

見老人點頭,徐康策只覺仿若被巨石正中腦門,嗡的一聲腦中一片空白,張大了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也在信中看到了,你父親叫你隨我北上,一起圍攻京城。”老人神色極為認真,“徐集舒那賊人理該千刀萬剮,害了你母親,也害了你,他身上背負的人命怕是數都數不過來。”

老人的聲音極為憤慨,盯著若有所思的徐康策,說:“你父親的話難道你都不聽了麽?”

過往一幕幕在徐康策腦海浮沈,蛛絲馬跡漸漸拼湊,徐康策聲音輕顫,問:“薛家傾覆,太子亡故,均是父親同賀家合作所為,是也不是?”

“是,而且不僅如此。”老人點頭,“現在對你和盤托出也不是不可,你可願聽我啰嗦幾句?”

老人微垂著頭,憶著往事:“這一切還得從頭說起。”

“我還是王子時,與三木教聖女情投意合,不久她就懷上了你母親,可聖女有孕是不容於三木教的,她為不牽連於我,出逃禾丘。三木教一直在找他,在你母親十七歲時,終是尋到了她,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你父親救了他們母子,大概就是在那時,你母親就傾心於你父親了吧,不出一年就嫁了。兩人錦瑟合鳴,我再看眼中也很是欣慰。”

“就在大熙建國的那一年,你出生了,我第一次見你,白白胖胖的。次年,你父親出征漠北,也就是在那年,你被接入宮中,這大概就是噩夢的開始。”

“你爺爺在這段時日病逝,你母親……你母親也死在宮中,均是徐集舒所為。而你,伴讀太子時,徐集舒將那毒下在了你的飲食中,就下在你最喜的乳酪中。”

“你至今仍需服用湯藥,血液顏色異與常人,還得提防著所謂故癥萌發,便是那毒藥所致!你幼時隨你父親雲游四海,那時騙你說是僅是四處走動,拜訪父親的朋友,實則是在為你尋訪名醫。這些年來,我在南疆也是尋遍名醫,也未嘗能尋出能將此毒全解的方法。”

“你說!此仇當不當報!徐集舒當不當誅!”

聽得老人的解釋,又思及幼年之事,徐康策仿若天雷轟頂一般,驟然楞住,幼時雲游經歷頓時像蒙了層紗布似的,讓他看不太分明。

老人目光中閃現狠戾顏色,繼續說。

“北靜王意圖弒君被誅後,你父親查出賀家同北靜王一事有牽連,便找上賀家,賀家便同你父親合作,那賀林平就是賀家放到嘉王府的質子。賀家同嘉王府一起推倒了薛家,又除去了太子,收了大半數朝堂勢力。”

“夷丘府作亂之事也是你父親安排的,為的是削了徐集舒的兵力。未曾想,你竟然隨軍出戰,那次你被俘本是要將你送回京城,可那處管事不解內情,竟偷偷將你放了。不過還好,我這邊終於是將你尋著了。”

“我這次出兵,也是你父親吩咐的,那京城派來的軍隊是你父親的人,待到幾日後,我們同俞將軍的部隊匯合,再一同回京城,便可斬殺了徐集舒。”

徐康策心內震蕩,看向老人的目光全是難以置信,他目光切切,希望能在老人眼中看出一絲否定,可老人眼中雙目猶如野獸一般,燃著熊熊烈火,徐康策一眼便懂了,這些都是真的。

徐康策仍是沈默,如立柱一般靜止不動,老人走到他身前,撫上他的後背,說:“這些都已是定局,你無法改變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俞將軍離京後的幾日,局勢有些不在控制內,徐集舒突然病倒,北狄入侵,三皇子掌權,你父親被派去北疆,而且賀家行動古怪,興許是要反水。我們需要速速行動,在一切超出掌控之前。賀林平要嚴加看管,對賀家來說,他似乎是個極其重要的人。”

“你且去休息,不要多想,明日起就要緊著趕路了。”老人最後說。

一時間,帳內只聞劈啪的火炭聲。

“父親一直也沒告訴過我,我家竟與皇上有此血海深仇。”徐康策面色煞白,雙眸也透著不自然的紅色。“我什麽要瞞我這一切……”

“你父親必然也是想護住你的。”老人答。

“若是尋常人家,覆仇之事必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可君王卻是不一般的人物,若輕易死了,必是會禍亂天下。”徐康策低聲說,脖頸上根根青筋畢露,“為我家宿仇攪亂了整個大熙,實在是……可如此仇怨卻又怎可輕言了卻……”

“所以你父親不僅要殺了那賊人,還要奪了他的位置!”老人覆又看向徐康策,眉目裏是柔軟一片,輕聲說到,“若是手中不握得大權,怎能護住心中之人。”

“我不知該如何自處……”徐康策聲音很小,帶著氣音,呼吸聲也漸漸加重。

老人突然發現徐康策臉色很是不不對勁,忙問,“你怎的了?”老人去探徐康策的額頭,竟涼如冰塊,再去握他的手,卻是滾燙如沸水,脈象也是紛亂無序。

“藥可定時服了?”老人心中暗叫不好,該不是毒癥在此刻發作了吧,徐康策中毒時的癥狀老人一清二楚,便是如此身軀滾燙,脈息紊亂。

徐康策艱難點頭,說:“外公……”話未說完,就昏了過去。

老人一把將徐康策扶住,心下便了然,這是毒癥發作無疑!若是十日內不能轉醒,便又性命之憂,第一次毒發時幸得寶畫相救,才躲過一劫,但此毒潛伏體內,隨時可能發作,寶畫便一直在徐康策身邊為他調理,已多年未有發作過了。

“你們!”老人即刻吩咐一邊侍從,“快馬去尋寶畫,五日內必須找到人!通知大軍馬上啟程!”老人在徐康策胸口一陣摸索,掏出那個藥盒,掰碎了藥丸就往徐康策嘴裏餵,見徐康策吞咽下去,心頭才微微舒展。

老人又厲聲吩咐侍從:“將賀林平看管好!不能放過他!”

宏族大王安頓好徐康策,又去那牢獄中看賀林平。

賀林平被四人看押著,手被反扭著鎖在身後,跪押在地,姿勢很是別扭,見來人衣著華麗,侍從簇擁,料想必是高階之人,便問:“徐康策在哪兒?”

宏族大王聽聞,只冷哼一聲,語氣很是冰涼:“本王的孫子,本王自會好好安排。倒是你!”宏族大王近身,抓住賀林平的頭發,迫使他仰頭,用毒蛇一般的雙眸盯著賀林平,說,“你給康策下了什麽引藥!賀家果然要撕破臉皮了麽!”

“徐康策怎麽了!”賀林平驚問,也顧不得疑惑孫兒之類,只說,“我會些醫術,讓我去看看他!”

“怕是你又要毒他吧!”宏族大王心中氣憤難忍,一腳踹在賀林平心口,“若不是可用你對付賀家,我現在就把你殺了。”說完,又是幾腳踢了過去。

賀林平只覺胸口疼痛不已,像是肋骨刺入肺腑一般,就像是野獸瀕死的怒吼一般,賀林平高喝:“徐康策到底如何了!”

“你個質子,那有這許多話!”宏族大王發洩完怒氣,輕笑一聲,“我孫兒這輩子都不會想見你!”

賀林平氣勢頓時弱了三分,目光閃爍,似乎帶了一絲怯懦,“他……他都知道了?”

“如何能不知。”宏族大王嗤笑一聲,“我孫兒以後是這天下的主宰,而你……不過一介蟲蟻。”

宏族大王揚長而去,留下眼眸黯淡的賀林平,像是螢火蟲一絲一絲淡去它的光芒,垂著頭,萎頓在的模樣像極了涸澤裏的死魚。

此刻的賀林平就像是將熄的燭火,隨著風雨搖曳,若不是雙手被鐵索吊著,怕是此刻已經如一灘泥水跌趴在地了,如此措手不及,前一天還說隨君天涯,此刻就是天涯陌路。

就算知道這一刻遲早會到來,正真到來的時候以前所有的設想都太過輕巧。若這是痛,大概都已痛到麻木,若這是苦,大抵把世間所有的黃連煎熬成一粒藥丸也不過如此。

往事歷歷浮現,卻俱是過往雲煙。

幼時那種漂泊無依的感覺再次襲來,得到過再次失去,竟不如從未得到過。

賀林平像發瘋一般大笑出聲,自嘆道,賀林平啊賀林平,自釀的苦果滋味果然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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