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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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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賀林平醒來,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一條腿搭在床沿,身子卻跌在腳榻上,顯然是被人從床上擠了下來,又想起昨夜的結拜與胡飲,心中既是酸楚也是甜蜜。

他起身去看徐康策,見徐康策倒是安安穩穩的躺在床上,只是被子全被自己裹到了床下,徐康策團著身子蜷縮著,一副很是怕冷的模樣。替徐康策將被子蓋好,賀林平便自去洗漱。

推門出去,空地上的積雪已然被徐渺欽打掃幹凈,而徐渺欽此刻正在院中練劍。世人皆雲,劍法觀品性,那徐渺欽使劍大開大合卻也行雲流水,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賀林平在一旁看著,也不禁暗自稱好。

徐渺欽見賀林平獨一人立在院中,便偏轉劍鋒,向賀林平刺去。賀林平不偏不躲,仍由那劍向面門刺來,雙手背立,目光直視徐渺欽,果然,耳旁一陣疾風,那劍落在頸邊停住。

“你為何不躲?”徐渺欽將劍架在賀林平脖頸處未動,如此問道。

賀林平淡然一笑,身形依舊未動,答:“道長沒有殺意。”

徐渺欽挽個劍花,將劍收回劍鞘,說:“我不信賀家,但,我可以信你麽?”

“可以。”賀林平答得果斷。

徐渺欽轉身背對賀林平,說:“你對康策所求,不會有結果的。”徐渺欽的語氣淡得像山嵐,沒有顏色,也品不出鹹淡。

“我知道。”賀林平答得又是極為迅速,“昨日我們已經結拜為兄弟了。”

聽聞此話,徐渺欽竟然輕輕笑了,自言自語一般低聲說:“你們都知道,竟只有我不知道。”

哐當的推門聲響起,徐康策打著哈欠走了出來,看著賀林平同徐渺欽都杵在門口,說:“你們起挺早的。”

賀林平回身道早安,邀了徐康策一同去用早飯,徐渺欽點頭算是招呼,仍立在那處不動,也不知是看著地上的雪還是看著天上的雲。

不多時,徐康策與賀林平二人向徐渺欽辭行,又是幾天趕路,二人終是到了大軍主營。

一回營帳,徐康策就被喊去商議軍情,就在徐康策被俘的期間,又發生了諸多大事。

先是西南宏族舉起叛旗,率大軍北上,因著南方兵力集中圍剿夷丘府的叛軍,本就勇猛善戰的宏族大軍竟在短短數日內攻下了南方四府,大軍目前就駐紮在夷丘府邊界。

再是某日早朝,正坐高位的皇上徐集舒突然昏厥,而他這一倒下,竟是幾天未有醒來,一時間,小道消息飛傳,說皇上已經藥石罔效,不日就要歸西。

最後是那北方胡狄入侵,大軍已至邊境,不日就要攻城。

南北兩方,戰火都燃了起來。

初聞消息,徐康策同賀林平俱是驚駭,自夷丘府叛亂不過兩月有餘,局勢竟如此一發不可收拾。其後,徐康策是義憤填膺,自請平叛,而賀林平則是憂心忡忡,惦念親近之人的安危。

就在當日午後,被賀林平打發去京城探聽消息的暗羽衛帶著京城情狀回來了,將自己所得的消息講給了賀林平與徐康策。

俞將軍領兵十萬南下剿滅西南宏族大軍,已然快到夷丘府。

雖未立太子,但三皇子徐波政為皇子中年長者,身後有郝貴妃母家扶持,已然成了皇位的後繼之人。三皇子雖未登帝位,卻一派皇上作風,全然不把眾人放在眼裏。

三皇子派嘉王爺領兵五千先行北疆,整頓了直隸兵去北方邊界,又命瑞王爺領了東山兵來護京城。

“父親已經去了北疆?”徐康策只恨不能揮師北上,襄助父親,心中也擔憂父親年歲漸老,行軍打仗是否能吃得消。

“是的。正月四日便出發了。”暗羽衛小月回答,“三皇子如今是任意妄為的很,若是嘉王爺不去,三皇子拿捏嘉王爺抗旨不尊,軍法處置了嘉王爺都是可能。”

徐康策聽了這話,有些坐不住了,今日已是正月十五,嘉王爺出發已然十日多,他這裏一點消息未得,他忙去尋曹將軍探聽消息。

見徐康策離開,賀林平問暗羽衛:“那爺爺呢?”

“暗羽衛已同王爺聯系上,王爺一切安好。”暗羽衛小星答,“賀大人稱病在家,其實是被王爺軟禁了。”

賀林平細想,從初夏那日父親與爺爺爭執,到上次父親軟禁爺爺,再到這次爺爺軟禁父親,想必爺爺同父親之間的矛盾已然不可調和,只是究竟為何,他仍是不知,便問:“爺爺與父親究竟發生了什麽?”

“王爺並未告知暗羽衛,只說,會同主子親自談。”暗羽衛答。

徐康策從曹將軍那處出來,已是夜幕深沈,他並未回自家的營帳,去了賀林平那處,賀林平的營帳仍是燈火通明,他徑自掀了帳門進去,正巧碰著賀林平出門,二人撞了個滿懷。

“你這是去哪兒?”徐康策扶住差點就要跌倒的賀林平,說,“小心些。”

“去觀觀星象。”賀林平答,“局勢混亂,我去試試能不能一窺天機。”

“走。”徐康策苦悶了一天的臉色,稍稍有了些輕松的神色,“我也隨你去看看。”

兩人爬到半山坡,選了塊平地,墊上賀林平的披風,二人就席地躺下。

天空中近似圓盤的滿月高懸,一兩顆星辰點綴,忽的一陣雲來,又遮了星子和月亮,又忽的一陣雲去,星子和月亮又顯了出來。兩人就如此看著雲來雲去,半響沒有說話。

“可觀的什麽?”徐康策打破沈默。

賀林平單手枕頭,另一手擡起隨意一指,說:“帝星黯淡,黑氣浮沈四方。”

“待三皇子上位,怕是嘉王府就沒有好日子過了。”徐康策盯著賀林平指的那處,睜大了眼也只能看見一片黑黝黝的天幕。

賀林平心神微動,徐康策至今仍是不知嘉王爺意圖謀反,若他日嘉王爺功業成就,徐康策會是何等表情,他不由的試探問出:“皇位受四方覬覦,你可有想法?”

“你與我處了這些時日,難道還不知道?”徐康策偏頭,望著賀林平,賀林平也轉頭與他四目相對,徐康策繼續說,“平叛軍,驅宏族,斬北狄,還天下太平。這是我心中之願。”

“那你呢,你有什麽想法?”徐康策又問賀林平。

“我此生並無宏願,一茅屋,一田鋤,一箱書,足矣。若是能與心中之人常相伴,便是最好不過了。”賀林平輕笑一聲,“不比你,心寄天下。”

“待到天下太平,我更想做個自在閑人。”徐康策閉了眼,“能仗劍雲游就再好不過了。”徐康策的語氣很是期待,他接著說,“到了那時,我要去疊翠峰看那竹林成海,還有珍珠溝裏的五色池,青欒山的雪峰也值得一觀……若你願意,便隨我一起去。”

聽著徐康策對以後的設想,賀林平卻覺得一陣陣心涼,若嘉王爺登上皇位,那徐康策就是太子,何能同他一起,若嘉王爺功敗垂成,自己也得同嘉王府陪葬,何來以後。眼下這片刻相處時光,倒像是偷來的,而徐康策方才說的,更是海市蜃樓,夢幻泡影般一觸即碎。

賀林平內心掙紮,只說:“隨君天涯。”心中想著,對不起,這大概又是一句謊言了。

徐康策握住賀林平的手放在胸口,他只覺得,有這個人陪在身邊,不論多高的檻,自己都可以跨過去,不論多難走的路,自己都能安心走下去。

兩人也不知在半山躺到幾時,忽聽得營帳中殺喊聲一片,徐康策忙起身細看,不知從哪兒冒出的軍隊竟然出現在西南角,正在同皇家大軍交火,這必是敵軍夜襲無疑。細看過去,圍兵最多的地方就是徐康策同賀林平的帳篷。

徐康策騰身,就向山下跑去,賀林平顧不得收拾披風,跟在徐康策身後飛跑。

近了營地,徐康策緩了腳步,吩咐賀林平說:“你別進去,喚你侍衛出來。”

“你也別去!”賀林平抱住徐康策的一只胳膊,向後拖著他,那處兵荒馬亂,怎可讓徐康策赴險。

徐康策攬了賀林平的肩,仍由賀林平緊攥著自己的胳膊,只伸手拍拍他的後背,低聲說:“忘了我說的麽?我是個軍人,我必須過去。放心,我知道你還在等我天涯逍遙。”

徐康策一言如太上老君的縛仙繩,賀林平當場楞住,手上失了勁道,他擡眼看徐康策,徐康策也笑眼看他,又說了一句放心,便抽身離去。

賀林平望著徐康策笨向營地的背影,想擡腳去追,走了兩步,又頓在原地,心中苦嘆,此刻徐康策若真同自己一起逃了,怕就不是那個徐康策了吧。

是夜,西南宏族精兵夜襲皇家大軍主營,屠殺千餘士兵,燒了一片營帳,卻也未搶任何物資,也未傷著大將,一門心思的在尋著什麽人。最後,終是見了那徐康策的身影,一眾將士便向徐康策襲來,將他生擒後便收了兵。

徐康策坐上囚車,卻見著被捆在角落的賀林平,環顧四周,再不見皇家大軍其他人等。二人被綁了手腳,口中又塞了布團,一點言語動作不成。徐康策對著賀林平苦笑,心想果然是一對難兄難弟,又挪動身子,兩人肩膀相抵,腦袋湊到一處,相互依偎摩挲。

感受到徐康策的安慰,賀林平心中驚恐消散,左右最多不過一死,這最後一刻能在徐康策身邊也是足夠了,他倚在徐康策肩頭,聞到一絲血腥味,大火後的煙塵味,聽著徐康策砰砰有力的心跳,太概沒有什麽比這更能讓人安定了。

顛簸一夜,徐康策同賀林平被帶至宏族軍營,賀林平被關入牢房,而徐康策則被請入主營帳。

主帳內燈火通明,炭盆烤得屋子暖烘烘的。主位上坐著一位老人,右臉上有一條從眼角到耳邊的刀疤,鼻梁高挺,眼窩深陷,正以慈祥的目光看著徐康策。

徐康策盯著主位上身著異族服裝的老人,一聲驚呼:“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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