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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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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策!”見到門後閃出的人,徐渺欽也是一楞,還未等他走向前,徐康策便飛撲了過來,額頭砰的一聲磕在徐渺欽的下巴上,徐康策也顧不得喊疼,帶著顫音的“太子哥哥”便喊了出來。

賀林平聽到徐康策那聲“太子哥哥”,也忙從屋內走了出來,就見到徐康策與徐渺欽擁在一處,徐康策頭埋在徐渺欽身前,低聲嘟囔著什麽,而賀林平努力長著耳朵,卻是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徐渺欽發現了站在廊下的賀林平,低頭在徐康策耳邊說了幾句,推開徐康策,同賀林平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

“去那邊坐,暖和些。”徐渺欽說著,就引路往西廂房走。

開了西廂房一處的門,徐渺欽點了燈,屋內整潔清爽,除了床具和木匣,就只有個書桌並幾把小凳,屋內燒了個炭盆,暖融融得很。

三人就著小凳,圍著炭盆就坐了下來。賀林平一坐下,就覺有些頭暈,輕晃兩下,倒是被徐康策瞧了個正著。

“太子哥哥此處可有多餘的衣物,借我倆換換。”徐康策說著,就解了自己的外袍,又遞給賀林平一個眼神,叫他也把外袍脫了。

“喚我燃明。”徐渺欽如此說著,就去尋衣裳,留給徐康策一個瘦削的背影。

徐康策聽了徐渺欽的話,一下子便憶起離別那時的情景,酸楚之感又湧了上來,賀林平把徐康策的神情變得俱是看在了眼裏,挪著小凳離他近些,握著他的手往炭盆上,揉搓著,替他取暖,輕聲說:“別多想,過去的不要再提。”

徐康策感到一陣陣暖意從手間湧上心頭,淹沒了方才的酸楚,他沖賀林平點點頭,倆人就這樣握著手一同靠著炭盆取暖。

“只有這些粗布麻衣了,你們將就些。”徐渺欽取了衣服遞給他們,兩人接過便直接換上。

“我去那東廂房取些藥材來,熬一鍋,祛風寒。”賀林平換好外袍,又取了件掛在門邊的披風系上,就要推門出去。

“我去吧,你別又凍著了”徐康策起身,就要攔了賀林平。賀林平將他推回屋中,說:“你又不識得這些東西。我去去便來。”說完,賀林平捂緊了披風就出了門去。

屋內只剩下坐著的徐渺欽和站在門邊的徐康策。

“太……燃明道長……”徐康策說了此句,也不知該繼續說些什麽,訕訕的搓了搓手,又坐回炭盆邊,低頭看著劈啪燃燒的木材,絲絲青煙直往他眼裏撞,弄得眼睛很是幹澀。

“康策。”徐渺欽輕聲喚他,“能與你再見實在是太好了。”

徐康策悶悶的嗯了一聲,擡眼去看徐渺欽,徐渺欽也正望著他,眼含笑意,一如幼時。

“他還同你在一處。”徐渺欽說,聲音不聞喜怒。徐康策自然明了他指的是賀林平,便點點頭,末了,又補了一句,“他對我很好。”

徐渺欽撇了門口一眼,低頭輕嘆一聲,說:“他是賀家人。”

徐康策的目光又挪到炭盆上,從腳下拿了塊木材添了進去,輕聲說:“我知道。”

“秋狩之事……”徐渺欽開了個頭,卻還是把自己的話吞了進去,“罷了。”

“我聽蔡炳說了。”徐康策撥弄著炭盆,火越燒越盛,“他同我說了,你們查出來是賀家針對徐家做的。”

聽聞蔡炳的名字,徐渺欽神色微動,眼波搖曳,他終是閉了眼,搖了搖頭,說:“最為難解是真情。”

兩人又沈默了,俱盯著炭盆裏,看著那跳躍的火苗。吱呀一聲,門被推開,賀林平抱著個陶罐就走了進來。徐渺欽接過陶罐,加了水,便放到炭盆上煮,不多時,一股藥香就彌漫開來。

“燃明道長為何在此處?”還是徐康策打破了三人的沈默。

“戰亂流民無依,幾位道友在此地施粥,我雲游此地,便過來幫忙,在此處已經住了半月。”徐渺欽說,“你們是隨軍來的?”

“嗯,正要去主營,被大雪攔住了。”徐康策說,“你要往何處去?”

“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往。”徐渺欽笑著答了,徐康策卻不知該如何回應,一時間,沈默又蔓延開來,只聽得咕嚕咕嚕的湯藥翻滾聲。

賀林平將那煮好的湯藥盛了三碗,檀色的液體聞著就一股苦味,徐康策皺了鼻子,臉上一副抗拒的表情。賀林平率先喝完,徐渺欽也是面不改色的喝下,徐康策無法,只得端起粗瓷碗,一咬牙,灌了進去。

“此處藥具倒是齊全的很。”賀林平收拾著陶罐,狀似無意的問徐渺欽,“道長可知此處原是何人產業?”

“聽道友說,此處原是炎山醫仙的住處,本家人住在此處,是以藥具齊全了。”徐渺欽將所知俱道了出來,“十八年前炎山醫仙滅門後此處便荒廢了,官府查封了一陣後也就無人管了,幾位道友便長期借住在此地。”

“炎山醫仙?”徐康策覺得這名號好似在何處聽聞過,可就是記不起究竟是何處。

賀林平面色坦然的聽著,心中卻是波濤翻滾,炎山醫仙是何物?炎山醫仙祖宅為何有母親玉佩的紋章?賀林平並沒有發問,只是暗暗期望徐渺欽能講得再詳細些。徐康策悄悄撇了一眼賀林平,見他嘴角微動卻是一言不發,心下也知賀林平不願玉佩的事讓旁人知曉了,便問徐渺欽:“炎山醫仙這名號約莫有些熟悉,不知燃明道長可是知道多些?”

“炎山醫仙名聲最盛時你們都未出生,自然是不熟悉的。濟世救人,那時何人不稱炎山醫仙是天神下凡,猶是戰時的那場瘟疫,若是沒有炎山醫仙,怕是人口就更雕零了。”徐渺欽講著,“你有些印象也是可能,那王鼎將軍的小兒媳隋夫人便是炎山醫仙家的人。”

“那……莫不是……”徐康策憶起確有此事,怪不得方才有股熟悉之感,緊著追問,“隋夫人也喪在滅門案中?”

“的確如此。”徐渺欽答,“隋夫人那時正在娘家待產,她同王鼎將軍的小兒子俱是隕在此處,王鼎將軍其後也一病不起,連著王鼎將軍的大兒子都一起病逝了。”

談到此處,三人俱是沒了聲音。徐渺欽起身尋了個銅壺煮茶,徐康策撐手托著頭盯著賀林平。賀林平偏著頭,目光散漫,不知落在何處,他心中想的,徐康策倒是能猜出幾分。

看著徐渺欽出了房門去尋茶葉,徐康策輕聲喚賀林平,說:“你不必煩惱多想。你母親與隋夫人交好我是有耳聞,興許是你母親在隋夫人亡故後,將她的遺物與自己的玉佩鑲嵌一處,你看你那玉佩不是兩塊拼湊而成的麽。你此刻再如何想,也得不出個所以,等返了京城,問過你父親或者爺爺,也就知道了。”

“也許吧。”賀林平此句答得敷衍,不過徐康策的開解還是起了些作用,他決定暫時不想這些,待尋了爺爺,去向他問個清楚,他既然將此玉佩交給自己,必然也是知道緣由的。

賀林平擡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那玉佩掩在衣物下,賀林平只能感覺到些許硬硬的凸起,雖然記憶中絲毫沒有母親的痕跡,但有這玉佩貼在胸口,就像母親時時刻刻陪在自己身邊一般,這一刻,賀林平突然特別想念自己的母親。

母親到底是何模樣?母親經歷過些什麽?賀林平從來不知,而自小他也沒有停止想象過,但沒有一刻比現在,賀林平更想知道自己母親的一切。

像是看透了賀林平的所思所想一般,徐康策撫上賀林平的後脖頸,柔聲說:“你母親必是個極好的人物,不然怎的生下如此好的你。別多想了,問了你爺爺,一切也就知道了。”

賀林平順著徐康策的手勁兒靠在他的肩頭,額頭抵在他的頸處,閉上眼,竄入鼻中的全是徐康策的味道,賀林平翻滾不休的內心突然得到了片刻的安寧,像是躺在河岸邊的草地上上嗅著青草香,讓人舒服極了。

徐渺欽提著銅壺回來,推門入眼的一幕就是徐康策與賀林平如天鵝交頸的模樣,他輕咳一聲,賀林平慌張的推開徐康策,一副心中有鬼的姿態,差點跌坐在地上,徐康策攙了賀林平一把,助他穩住身形,又轉頭去看徐渺欽,目光坦然,用眼神詢問他何事。

“我剛收拾了一間屋子。”徐渺欽指了指右側的墻壁,“茶咱們別喝了,你們去歇息吧。”說著,就將徐康策推出了屋子,賀林平自然忙不疊的跟在徐康策身後,經過徐渺欽身側的時候都不敢擡頭看他,匆匆兩步就竄出了屋子。

徐渺欽立在門後,將賀林平的神色看了個清清楚楚,最是會洞察人心的太子,自然是將賀林平流露的情感了解了個分明,但徐康策那副不解風情的模樣怕是沒有懂的。徐渺欽將銅壺放在炭盆上,輕嘆一聲,盯著那搖曳的火光出神。

出了屋子,徐康策同賀林平才發現雪已經停了,連月亮都已經露出了頭,溫柔的月光傾瀉而下,襯得白雪愈發晶瑩,累積的雪層掩蓋了世間一切聲響,風聲蟲鳴都無影無蹤,一點沒有方才暴雪遮天之景。

一陣暗香傳來,徐康策心下一動,返回屋中尋了兩個茶碗,又提了一壺散酒,牽著賀林平就往後院走,循著那香味尋去。

“這是要去哪兒?”賀林平隨著徐康策走著,被他捏住的掌心竟在這冬日微微冒汗。

徐康策不答話,也不回頭,自顧自的在前領路。兩人就在月下沈默的走著,耳邊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走入後院,又繞過幾片假山,徐康策頓住腳步,嘴角上翹,此處果然有一片梅林。

徐康策停在梅樹前,拉著賀林平與他並排站著。

那梅花已經謝了一半,只餘星星點點綴在枝頭。白雪堆在梅花蕊處,襯得那紅梅愈發嬌艷欲滴。

此月此梅此人,讓徐康策心中起了個念頭,眼前這個人要是能一直如此站在自己身側就好。

徐康策折下一枝梅花,遞到賀林平眼前,說:“送給你。”

賀林平接過,拿在手上,垂眼瞧著,嘴角含笑,讓徐康策想到了那日海棠樹下的少年,也是笑得這般溫柔。

“小時候你送了我一支梅花,今日我回你一支。”徐康策低頭看著賀林平懷中的梅花,賀林平也不擡頭,只盯著手中的花枝,心下有些疑惑自己何時送過他梅花,就聽的徐康策那比那最棉軟的錦緞還要溫柔聲音,“我從未想過能同你如此出生入死。能遇見你,實在是太好了。”

徐康策的話引了賀林平心中的一場地震,山崩海嘯,從未如此動蕩過。地坼天塌之後卻又是春暖花開,新芽萌發,所有美好都蘇醒過來。

能遇見你,也實在太好了,賀林平心中默念,未及他說出口,徐康策便接說話。

“今日你我結拜為兄弟可好?”徐康策拍碎了酒壇的泥封,又從懷中掏出匕首,也不等賀林平答話,就在掌心割了條口子,將自己的血滴入壇中。

“若是我說不好呢?”賀林平走到梅樹前,去嗅那梅香,神情掩在梅樹之後,徐康策看不真切,自然就沒有註意那有些落寞的眉眼。

說此話時,賀林平聲音是帶著笑意的,徐康策聽起來是一點拒絕的意思也無,饒是這樣,徐康策的動作仍是一滯,說:“難道不願同我做兄弟?”

賀林平大笑出聲,摘了枝頭上的一朵梅花丟入酒壇中,說:“我早就是你兄弟了,康策兄。”說完,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正是大婚那日徐康策贈與他防身之用,徐康策盯著那匕首看,賀林平便手握匕首在他眼前一晃,說:“我一直有好好收著。”

說完,賀林平對著掌心也是一刀,看著鮮血融入壇子。

你若願做兄弟,那我便陪你做一世的兄弟,賀林平如此想著,覺得那掌心的口子傳來陣陣鈍痛,竟一路痛到了心頭。五臟六腑像塊抹布似的,被人沁入冷水中,再死命的擰幹。賀林平強撐的笑意讓徐康策看不出半分破綻。

“一切從簡了。”徐康策神色極為認真,很是嚴肅的對賀林平說,“就以天地和這梅樹為證。”說罷,便直直跪在梅樹前。

賀林平同他一起跪地,三個叩首,毫不含糊。

一叩首,願徐康策身體安康。

二叩首,願徐康策此生平安幸福。

三叩首,願我以義弟之名伴徐康策終生。

一叩首便是心中一念,字字真心,卻也字字如針紮。賀林平悄然側頭瞧著徐康策,他的面色極是虔誠,每一叩首也是微微啟唇默念。

怕是你盼的同我願的是南轅北轍吧,賀林平心中想著,收了目光,凝視著眼前的梅樹。便做一世的兄弟吧,賀林平暗下決心,只要這是你期望的。

“念徐康策,賀林平,雖為異姓,今結為兄弟,同心協力,救困扶危。皇天後土,實鑒此心。”兩人齊聲結誓,末了,又將一壇酒分飲了個幹凈。

也不知是這酒太過醇厚,還是這梅香太過醉人,一壇酒見底,兩人均生了幾分酒意,跌跌撞撞的相互攙扶回了房中,齊齊倒在床上,悶頭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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