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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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沈得很,似乎隨時都有一場暴雪,冬日又掩在雲後,讓本就近黃昏的天色越是黯淡。寒鴉掠過,呀呀數聲,更覺淒涼。

徐康策駕著驚帆行在前頭,賭氣似的也不理賀林平,不知怎的,他心中就是有一股無名火,出了敵營後越燒越旺,簡直都能將人燒炸了。腦中一會兒是埋怨賀林平不聽他的話,一會兒是憤懣那施誠甫罔顧黎民百姓,一會兒又轉到那少年跟著叛軍為非作歹,林林種種,像煮沸水一般翻騰,但最為生氣的怕是那賀林平竟然又違背他的命令,僅由暗羽衛陪著就擅闖敵軍大營。

“你慢些,我追不上驚帆!”賀林平在徐康策身後喊著,徐康策心中怨氣重得很,半點都不想理他,一句話不說,頭也不回,竟還甩了韁繩,催促驚帆更快一些,“哎呀!”徐康策聽得身後一聲驚呼,除了賀林平還能有誰,他心中暗嘖一聲,想來必是賀林平那馬不太馴服,還是把驚帆給他騎著罷了。這樣想著,徐康策調轉了馬頭,近到賀林平身前。

“你下馬,咱們換馬。”徐康策聲音聽起來惡狠狠的,他也不去瞧賀林平,徑自下了馬,就把驚帆牽到賀林平左側。

賀林平聽著徐康策口氣雖不太好,可聽著自己假裝的哎呀聲,還是願意回頭來看,心中竟然有些偷樂,他也未下馬,說:“不用換,你慢些就好。”

徐康策聽了賀林平的話,仿佛那幹柴燒得旺火上又淋上一層辣油,噌得火苗就冒了上來,幾乎是吼著說:“聽我的!你就不能好好按我說的做麽!”也不管那其他,拉了賀林平的腿就把他往下拽,賀林平自然坐不穩,一下便跌了下來,徐康策又速速伸手將他摟在懷裏,直到賀林平雙腳落地才放手。

“聽我一句是會怎樣!按我說的做!不能商量!”徐康策又是幾聲吼,賀林平明白他是真的有些動怒了,偷偷撇了下嘴,握住了驚帆的韁繩,小心賠著說:“好了好了,別生氣,我聽你的。”

徐康策哼了一聲,上了馬,這次倒沒有一人先走,只前了賀林平半個馬身。賀林平在徐康策斜後方,只看得清那人的側臉,棱角分明的下顎像是用橫刀裁出,挺直的脊背,像傲立的孤島。

一前一後,兩人無話,賀林平楞神看了徐康策一會兒,又低下頭去數那驚帆的鬢毛,一根兩根,如同賀林平現在心中的萬千思緒,怎樣都數不到盡頭。

“找個地方住一宿再走,可能要下雪了。”徐康策打破了沈默,回過頭對賀林平說,眼中已經沒有了燃燒不息的火焰。

賀林平擡頭四顧,才覺出夜幕已然降臨,疾風東起,攜雜著涼氣撲面而來。

徐康策擡手指了個方向,又說:“那處好像有民宅,咱們去投宿。”

“那處是茂林村,我來時就已看過,荒廢多年了,咱們順著官道走,去炎山鎮。”賀林平擺說,“怕是鎮上無多人,只能隨便找個地方落腳了。”

“無妨。”徐康策呵了聲駕,馬匹提速,向炎山鎮奔去。

風雪說來就來,柳絮般的雪片簌簌的就往下落,只一會兒工夫,二人就如那白頭翁一般。驚帆步子不歇,穩穩的馱著賀林平在官道上疾馳,可另一匹馬此刻卻連連打滑,徐康策反倒落了賀林平半個馬身。

賀林平聽著徐康策那馬淩亂的腳步聲,便勒住韁繩,停在徐康策身前,說:“雪太大,不能再走了。”

徐康策籲得一聲喚馬停住,翻身下馬,去看那馬腿,果然有一片凍傷。

眼下離那炎山鎮還有上十裏路,若是沒有馬,在這風雪天必是走不動道的。徐康策茫然四顧,忽見官道北側不遠處隱約有飛檐畫閣,只是大雪紛飛,看不大真切。

“那處好像有一人家。”徐康策指著遠處狀似閣樓的地方說,“先去那裏躲一躲。”

賀林平定睛細看,也發現了那處民居,下了馬來,說:“走!”

兩人牽著馬匹,並肩往那處走。

徐康策聽著賀林平不自覺發出的嘶嘶聲,又去看他的臉,才發現他臉頰通紅,竟好似發燒了一般,忙問:“你怎的了?”

“有些冷,咱們快些走。”賀林平說著,就是一個噴嚏,握著馬韁的手也是哆嗦。

徐康策忙去探賀林平的額頭,果然有些發燙,又去捏他的手,卻是冰涼冰涼,徐康策不免心下又急躁起來,也不多說,就將賀林平攙扶上馬,自己牽著兩匹馬就快步往前。賀林平趴在馬背上,只覺得一陣寒一陣熱,意識還算清明,手腳也都能自如活動。

近了那民居大門,才發覺竟然是一處高墻闊院,只是屋臺瓦舍都是年久失修的模樣,怕是已經破敗多年了。

那兩人高的大門雖已陳舊多年,卻是一點也未有蟲蛀的跡象,只是門上留有深深刀痕印記,看起來似乎有過一場惡戰,大門徑自開著一半,露著黑黝黝的洞口。

徐康策頓了腳步,不再往前,很是謹慎的觀察著四周,也未覺出更多異樣,便說:“咱們別進去,就在門房這躲躲,等雪小些了咱們就去炎山鎮。”

徐康策說完,輕輕扯了扯賀林平的衣袖,卻見他一動不動,像樽木雕一樣楞在那處,雙眼直直盯著門上的匾額。徐康策又拉了賀林平一把,說:“進屋去。”

賀林平被從飄飛不知何處的思緒中拽回,啊的一聲應了,便擡腳往門裏走,徐康策幾步跟著,抓住他的手腕,在賀林平跨過門檻之前攔住他,說:“楞什麽了!進門房,別進大門。”賀林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擡頭看了一眼那匾額,再望向徐康策,眼中俱是不解與迷惑。

“怎麽了?”徐康策看著賀林平眼中流露的困惑,心中也跟著敲起了悶鼓。徐康策擡手搭上賀林平的肩頭,才發現他外衣俱已濕透,又說:“先進去把濕衣服晾晾,別的咱們生了火再說。”

賀林平反手握住徐康策的手,顫巍發抖的指尖如鼓槌輕擊在徐康策心頭,賀林平領著徐康策往前兩步,站到牌匾之下,抿著唇猶豫片刻,說:“你看著匾額的花紋,與我的玉佩是一樣的。”

“嗯?”徐康策未懂賀林平的意思,賀林平便從胸前掏出自己隨身的玉佩,徐康策低頭湊到賀林平頸處細看,再直起身去端詳那牌匾,又左右走了幾步,讀那題詩,觀門上的花紋,說:“的確是一樣的,這門上也有如此花紋,不出意外,應當是此家的族徽。你從何處的到那玉佩?”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賀林平垂著頭答了,他方才想得與徐康策所言一致,母親遺物上的紋樣為何會出現在此處,據他所知,母親從未離開過北疆,這事實在蹊蹺。

徐康策此刻方覺出賀林平為何疑惑,低聲問:“你母親不是渤海唐家的三小姐麽?唐家的家徽好像不是如此……唐家竟然在南方也有產業?此處難道是唐家暗樁之類的地方,所以換了個紋章樣式?”徐康策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只換回賀林平的一句,“我也不知”。

“咱往裏看看,也許能尋出些線索。”徐康策抓緊了賀林平的手就往裏走,跨入門內後,又轉頭吩咐說:“跟緊我,別亂動。”

賀林平走在徐康策身後,打量著這座空蕩蕩的宅子。

一進門,就是一塊影壁,立在一叢枯黃的雜草之間,通體透白,竟不似普通石雕,就像是用玉石做成一般,上書“藥爐湯鼎煮孤燈,禪版蒲團老病僧”,賀林平讀了,不得其解,只得繼續往前。

越過影壁,視野頓時開闊,賀林平與徐康策才發現這居所比他們心中設想的還要更大,徐康策指那廊上的畫柱,賀林平拂去灰塵看了,果然又是玉佩上的紋章樣式。

進得堂屋,屋內仍是昏暗,借著屋外雪地反射的光線,倒也可以看清一二。

只看得座椅淩亂,更有桌子被劈成兩半散落在地,顯然是利器所為,徐康策將賀林平的手攥得更緊些,從腰間拔出佩劍,又將賀林平往自己背後扯了扯,越發小心的走著,賀林平此刻也放輕了步子,貼著徐康策緩緩挪步。

近看那桌椅,蒙著厚厚的灰塵,也不知是積了幾世,那椅凳腳處甚至還有蛛網,在暮色下閃爍著點點銀光。

出了堂屋,他們繼續往深處走,入眼是一片空地,東倒西歪的散落了不少瓦罐與爐子,青石板的地上還有大火灼燒過的黑色。賀林平去看那瓦罐,極是熟悉,就是日常熬藥用的。散落一地的碎瓷也同那些家具一般,落滿灰塵。

賀林平往東廂廊下看,竟是一排排藥架,他輕拽徐康策,引他往東廂房去。

入得東廂房,入目就是從墻根到屋頂的藥架,密密麻麻的小盒子擠在一處,饒是在京城最有盛名惠春堂,也未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象。賀林平連開了幾個小盒,每個小盒上都有賀林平玉佩的紋樣,裏面都盛滿了藥材,碼放的整整齊齊,洗練得也極為幹凈。

“小心!”徐康策低呵一聲,扯著賀林平蹲在東廂房窗下,稍稍擡頭去觀察屋外的狀況。

一個黑影從西廂房中走出,似乎在小心的左右查探,他手上握著把短劍,腳步輕巧的向東廂房走來。

“你躲在此處。”徐康策拎了佩劍就閃到東廂房門邊,隱在門後。

那黑影也不進屋,順著雪地上的痕跡停在東廂房門口,喊了一聲:“敢問兄臺何人?”

徐康策聽了這句問話,心中一驚,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他的太子哥哥徐渺欽!

“二位雪夜來訪,不妨去暖房坐坐。”那黑影聲音又起,那聲音溫潤的像玉,澄澈得像高山溪流,徐康策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徐渺欽!

徐康策從門後顯身,見那風雪中立著的人身著墨色道袍,疾風吹得那寬袖獵獵飛舞,此人不是徐渺欽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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